第41章 草编蝴蝶
裘若望手中长剑化作一片银光残影,他身影腾挪,所过之处皆被剑气肆虐,院中那些灵树灵花纷纷洒洒,叶片与花瓣铺了满地。
乔观雪趴在墙上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下微惊。
他今日练剑,与往常那般沉稳厚重的风格截然不同,不像是修炼,倒像是在发泄情绪一般。
系统问道:【宿主,你来看裘若望走门不行吗?干嘛非得爬墙啊?】
乔观雪也想走门啊。
只是她来时正巧目睹萧典吃了个闭门羹,便想着另辟蹊径罢了。
见乔观雪不回应自己,系统又问:【不过,你何时变得这么心地宽容了,引妖香那件事不计较了吗?】
说起引妖香乔观雪便觉得烦,她反问道:【你真觉得是引妖香的事是裘若望做的?】
【他承认了呀,】系统理所应当地回答,【如果不是他,那他干嘛把罪名揽在自己身上?】
乔观雪:【那我不也承认了?】
系统愣了愣:【这怎么一样,宿主你又耍赖……】
它又絮絮叨叨了一堆,无非是让自己将真正的心思放在邝灵犀身上,不要做些无用功。
乔观雪一概当作耳旁风。
她根本不相信裘若望会害自己,他哪里有理由?
至于邝灵犀说的什么嫉妒她天赋异禀的话更是无稽之谈,那死变态惯会骗人,以裘若望的性格,恐怕连嫉妒这种情绪都不会有。
她正想着,耳边忽听得一声铿鸣。
庭院中,裘若望脚下疾旋,剑势到达顶峰,手中剑却承受不住暴涨的灵力,竟生生从中断裂,半截剑身飞出,深深钉入不远处的石桌,却仍被剑意逼得颤动不已。
裘若望握着断剑,在满地狼藉之中剧烈喘息。
伤口刚痊愈,经受不住这样强烈的动作,鲜血顺着他青筋暴起的手背蜿蜒而下,缓缓染红了断剑边缘。
乔观雪一下子变看见了裘若望肩背处被洇湿的痕迹,她心头一紧,下意识脱口而出:“大师兄……”
裘若望身形一僵,他猛地回头,看向墙上的人。
眼底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师妹怎么来了……
他本能地朝前走了两步,却又在乔观雪的注视中生生顿住,仓皇地别过脸去,只留给她一个紧绷的侧影。
“师妹别胡闹了,”裘若望的声音还带着几分沙哑,“快些下来。”
半张银白面具下,他的唇几乎要抿成一条直线。
“好。”乔观雪应得相当干脆,“不过我的伤口还疼着,师兄你可要接住我。”
听她提及伤势,裘若望不禁蹙起眉头:“别……”
他话音未落,墙上那道纤细的身影已然纵身跃下。
鹅黄色的衣裙在风中鼓荡开来,宛如从一朵刚从枝头坠落的迎春。
裘若望没料到她说跳就跳,他瞳孔微缩,足下一点,瞬间掠至墙下,将乔观雪接入怀中。
少女的温度隔着衣料传来,他低下头,视线不可避免地落在她眉眼,咫尺之距,近得他甚至能看见她脸庞的细小绒毛。
心跳便骤然失落一拍。
乔观雪全然不知他心思,毫不设防地朝他笑了笑:“我就知道,师兄一定会接住我的。”
面具下的皮肤隐隐发烫,裘若望心想,幸好有这半张面具,否则他更不知该如何同乔观雪相处。
他将乔观雪轻轻放下,确保她站稳后便立刻松手,拉开了彼此的距离。
裘若望垂眸,冷淡道:“师妹找我何事?”
乔观雪一边伸手一边问:“你的伤……”
裘若望身形一晃,避开了她的手。
乔观雪愣住。
二人默默无言,倒像比刚认识的时候还要生疏。
半晌,裘若望不忍这样晾着她,复又低声问:“我的伤无碍,倒是师妹,我那般对你,你不介意吗?”
乔观雪道:“介意的。”
闻言,裘若望只觉心口处蔓延出几分疼来。他做的那些事害得师妹如此,她果然还是介意的……
只是紧接着,他便又听见乔观雪继续道:“可我相信师兄有苦衷,若你不愿意告诉我,我可以等到你愿意告诉我的那一日。”
“苦衷……”裘若望喃喃重复。
是啊,苦衷。
尊上,甘映慈,柳知节,甚至是萧典。
他与她之间,实在隔着太多无法言谈的苦衷。
乔观雪见他态度似有软化,便又指了指他脸上的面具:“师兄,你的脸怎么了吗?”
裘若望猛地回过神来,想到那一日尊上的眼神,他的声音重新变得冷硬:“一点小伤,不劳师妹挂心。”
“你走吧,往后如无必要,便不必再来寻我。”
乔观雪不明白,好端端的,到底为什么他要拒她于千里之外?
“大师兄……”她还想再说,却被裘若望厉声打断。
“出去!”
他背过身,不再看她一眼。
许久之后,他听见乔观雪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院门被打开又关上,裘若望强撑着的脊背骤然弯曲下来,他踉跄一步,在石凳上坐下,手臂按在石桌上,用力到微微颤抖。
原本扣在脸上的半张面具滑落。
面具下,那张清俊的面庞赫然多了一道触目惊心的伤痕,伤口隐隐渗出血,皮肉也愈合得极为缓慢。
他怔怔抬眼,看向墙头,明明是自己赶走了她,可他心里不知怎的,又逐渐生出许许多多的不甘来。
“师兄。”耳畔蓦地响起温柔呼唤。
裘若望转过头,见方才离去的少女似又合了他的心意,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身旁。
少女轻盈地扑进他怀中,呵气如兰,撒娇道:“你日日夜夜都想见我,怎么我来了,你又赶我走?”
他的幻象又来了。
执法殿那日过后,他便时不时看见乔观雪的幻象出现在身边。
裘若望垂着眸,任少女腻在怀里,他睫毛颤得厉害,却双唇紧闭,并不说话。
少女轻笑着伸出手,指尖从他身侧紧攥的拳头一路滑至心口。
“师兄同我说说话呀,观雪不想一个人……”
不能说话,若是同这幻象说了话,便再无将之祛除的可能。
裘若望闭上眼,只期望幻象早些消失。
可他闭着眼,少女的呼吸和香气却变得更为诱人。
“师兄,”她的双手揽住他的脖颈,柔软的面颊轻轻蹭过他颊侧,“把嘴张开好不好,让我亲亲你。”
裘若望浑身一颤,咬紧牙关,呼吸越发粗重凌乱起来。
要保持清醒,不可以……被幻象所惑……
可那幻象却并未如他所愿消失,反而更加肆无忌惮起来。
“师兄,师兄。”
“我不想当旁人的妻子,也不想做谁人的弟子。”
“我想要的,从来只有师兄一人……”
她的声音似蕴着一种勾人心魄的娇憨,毫不顾忌地将他心中最难以启齿的渴望揭露出来。
裘若望猛地睁开眼,死死盯住眼前那张脸,理智全然崩断,布满血丝的双眼中只剩下汹涌情潮。
他环过少女纤细腰身,启唇含吻住她,近乎贪婪地汲取着这份不存在的温暖与柔软,力道之大,像是要将这幻象揉碎在自己胸膛。
“师妹……师妹……”他声音低哑破碎,自暴自弃地哀求,“别离开我……”
许久,他终于听见师妹回应自己。
她说:“当然,你把他们都杀了,那我便永远也不会离开你了。”
瞳孔深处,丝丝缕缕的黑雾逐渐扩大,直至占据了整个眼眶。
裘若望抱着心上人,忽然如释重负地笑了笑。
好,永远,真好。
*
传送阵的光芒散去,乔观雪回到了一剑峰。
一阵凉风扑面而来,风中夹杂着纷纷细雨,沾湿了她的额发。
“又下雨了……”
这几日总是阴雨绵绵,连带着人的心情也跟着发霉。
乔观雪内心烦闷,随意地踢开脚边石块,她举起手臂遮挡在头顶,沿着湿滑的山道向上走去。
然而才走没几步,她便顿住了。
前方不远处,一人撑伞而立,似乎等了她许久。
伞下之人一席白衣胜雪,在朦胧雨雾中似一缕天地不容的幽魂。
脑海中系统已然激动起来:【Ohhhhhh——】
【邝灵犀亲自来带伞来接你,如果这都不算爱~】
伞面微斜,露出邝灵犀的双眼,他审视着乔观雪,眼神冰凉莫测。
乔观雪心底莫名泛起一丝不安。
她快走两步,轻巧地钻入邝灵犀伞下,仰起头朝他笑道:“多谢师尊。”
伞下的空间因她而显得有些逼仄。
邝灵犀垂眸,静静地注视那双因被雨水打湿而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眸。
不知死活。
他心间漠然划过这四个字。
雨水顺着伞沿汇成细线,伞下的一方小小空间只余雨声滴答,两人沉默着并肩走在回洞府的山道上。
良久,邝灵犀突然打破平静:“去了何处?”
“去看了看大师兄。”乔观雪据实以答。
又是一段沉默之后,邝灵犀再次开口。
“入摇光派之前,你家在何处?”
乔观雪心头一跳,干什么,现在才想起来背调是不是迟了点?
她垂下眼睫,语气带上几分恰到好处低落:“记不清了,以前生了一场大病,病好之后,从前的事,大多都不记得了。”
这个借口是她早已准备好的,此刻说来流畅无比。
邝灵犀今日似乎铁了心要对她刨根问底,又问道:“是吗,那以前做过的亏心事,岂不是也可以一并忘记了?”
亏心事?她哪有做过什么亏心事?
乔观雪有些摸不着头脑,她悄悄抬眼去瞄邝灵犀,却被他的视线捉了个正着。
她只得道:“没有,弟子以前没有做过亏心事。”
“不是忘记了吗?”
“……”乔观雪被他堵得无话可说,干脆耍起赖来,“反正弟子行事向来问心无愧,坦坦荡荡。”
她也配称坦荡,真是满口谎言。
邝灵犀倒也没再继续追问,他从袖中取出一个样式普通的乾坤袋递到乔观雪面前。
“山下的小丫头还给你的。”
正是乔观雪在兽潮暴乱那日给小衫母女的。
乔观雪也不生疑,接过来便匆匆塞入怀中。
邝灵犀眸光一闪,嘴角一抹勾起极冷的弧度,转瞬即逝。
洞府很快便到了,正当乔观雪准备跟着邝灵犀一起进去的时候,邝灵犀却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手腕微动,将那柄伞随意掷于地面:“本座今日要潜心修炼,你自去寻住处。”
说完,他便毫不留情地设立了一道结界。
乔观雪:……
【他是不是有病?】
系统也崩溃了:【没办法了,宿主你忍忍吧。】
这一忍就忍了两个日夜。
邝灵犀静坐在洞府之内,他并未入定,神识始终笼罩在乔观雪身上。
雨下了整整两日,她便真真听话地自己寻了地方躲了两日。
有时他看着乔观雪蜷缩在角落入睡,便恨她不肯来求一求自己。
有时他看着乔观雪捏着几根长叶草自娱自乐,又恨她将自己抛在脑后。
有时他只是单纯地望着她的背影,恨些什么无边无际的东西,连自己也不甚分明。
后来他封闭了神识,逼着自己入定,不再关注乔观雪。
第三日清晨,雨势渐歇。
邝灵犀走出洞府时,已然不见乔观雪的身影。
只剩一把伞静静躺在地上。
他袖袍拂过,灵力便将那把伞毁作无数碎片,纷扬四散。
邝灵犀眼底漠然,正欲抬脚走过,余光却瞥见一抹小小的绿色。
一只草编的蝴蝶,方才被伞遮住,此刻才显露出来。
不过是山间随处可见的长叶草编织而成,形状也算不得多么精巧。
邝灵犀手腕翻转,将那只草编蝴蝶隔空抓至掌中。
草叶被雨水浸湿,翅膀的部分被伞骨碎片割去一段,在风中颤颤巍巍,仿佛轻轻一碰就会散架。
费了两日功夫才重又建起的冷淡,就在此刻骤然破碎。
邝灵犀的神识一寸寸笼罩住此方天地。
红日初升,流云舒卷变幻,峰峦默然静立。
目之所及的一切都与往常相同,但那人不在,他忽然觉得哪里空了一块似的,生出几分落寞。
一点灵光没入草编蝴蝶身体,下一刻,草叶编织的翅膀轻轻扇动,草编的蝴蝶竟就这么在邝灵犀掌上翩翩飞舞起来。
*
云舟悬浮于天际,外门道场上,准备去秘境的弟子正在与相熟的同门告别。
人声熙熙攘攘,倒是显得极为热闹。
大长老扭扭捏捏地走到二长老身旁,也不说话,只拿一双眼睛看着她。
还是二长老先问他:“何事?”
大长老沉默一瞬,低声道:“此次秘境之行,你……多加小心。”
二长老面容清冷,只淡淡“嗯”了一声。
大长老又塞过去十几瓶丹药,玄云一时不防,倒叫他放了个满怀。
“从前的事,我们都不要计较了,”大长老轻咳一声,“等你回来,我们一家三口好好过。”
玄云目光放软,点点头应道:“好。”
乔观雪独自站在一旁,同眼前这番热闹兀自相隔。
看着其他人皆有知交好友,一阵孤独涩意便漫上心头。
她默默低下头,百无聊赖地数着道场地面的细碎微光。
正数着,却听见几声呼唤。
“小师叔!”
乔观雪抬起头,循声望去,只见三个白衣的女弟子正笑着朝她挥手。
她认得她们,是常在膳堂遇见,偶尔会凑在一处吃饭闲聊的几人。
圆圆脸的女弟子扬声道:“祝小师叔,秘境之行一切顺利,早去早回!”
她话音刚落,旁边的弟子便插科打诨地接话:“我看,以小师叔的天赋,这一趟回来说不定直接连升两阶,结成金丹啦!”
这话引得周围记名弟子都笑了起来。
“那到时候我要去悟剑台听小师叔讲课!”
“是啊是啊,小师叔,你上回使的止水剑法可太妙了,等你回来,也指点指点我们吧!”
一时之间,周围的弟子们,不论同乔观雪相熟与否,都纷纷向她拱手行礼。
“小师叔,一切顺利!”
“一切顺利,早去早回呀!”
“早去早回!”
“早去早回——”
乔观雪蓦地鼻尖微微发酸。
她敛去方才的低落,脸上露出一个明亮的笑容来,郑重地朝众人回了一礼。
“多谢诸位,一定!”
天际的云舟终于缓缓启动,舟身符文流转,碾过流云,耀眼的灵光在云雾中逐渐模糊,最终驶入茫茫云海之中——
作者有话说:小邝恨来恨去,只是恨她()
俺已经到达v线啦!!!
之前想着完结能v就不错了,后来来了很多小宝,真的是你们把我养到V线的,爱你萌!
不过我这两天还不准备V,周末看看收藏会不会涨,涨的话再苟一个榜,不怎么涨的话就认命啦嘿嘿~
第42章 萍萍,谁啊?
日光倾斜而下,将连绵的云海染成一片金色。
庞大的云舟在碧空中平稳航行。
乔观雪独自靠在船舷边,偶有两三只身形硕大的不知名灵鸟悠然飞过天际,她便望着被划开的云涛微微出神。
云舟已然在天上行驶了大半日,她百无聊赖地伸出手,任冰凉的云雾从她指间穿梭而过。
甲板另一侧忽地传来了裘若望的声音。
乔观雪偏头望去,只见他正在给弟子们分发丹药,逐一叮嘱注意事项。
脸上仍带着那半张银白面具。
乔观雪心中微动,起身想要趁此机会再去问问裘若望面具的事。
然而她才刚朝裘若望的方向迈出两步,他便像背后长了眼睛似的,将手中丹药递给身旁的弟子,随即身形一侧,穿过正在交谈的几名弟子,眨眼间便消失不见。
乔观雪一愣,心知他在避着自己,可还是下意识提步欲追。
“阿雪。”少年的声音蓦地自身侧响起。
乔观雪顿住脚步,抬眼一看时,柳知节便恰到好处地拦在了她的去路上。
他极自然地伸手捞住了她的手腕:“我有事与你说。”
自从上次柳知节给她送药之后,他们就没有再这样亲近过了。
乔观雪默了默。
其实她对柳知节的感觉有些复杂,一开始她确实是为了利用少年飞涨的爱意值才会刻意接触他,可后来他待自己赤诚如初,甚至还送来了珍贵的内丹治好了她的眼睛,她便觉得有些对他不住。
可心口时不时的痛,又教她无法真正对充满谜团的柳知节敞开心扉。
最终,她叹了口气,还是答应了。
乔观雪跟着柳知节来到了云舟尾部,此处无人,比起甲板安静了许多。
柳知节站定,目光落在乔观雪眼眸:“你的眼睛,还有不舒服吗?”
“已无大碍,”乔观雪迎上他视线,“还未多谢你寻来的妖兽内丹,此情我记下了,若有机会,定当报答。”
闻言,柳知节似愣了一下。
下一刻,他蓦地向前逼近:“我不要你报答。”
他低头,眼底有波涛暗沉:“我想要的是什么,难道阿雪至今还不明白吗?”
乔观雪被他圈在狭小空间中,丝丝缕缕的压迫感便扑面而来。
她心中一凛,想起柳知节的病娇属性,立刻转被动为主动。
“我不明白,”乔观雪冷淡地撇开头,“上次相见时,你甚至不愿过来同我说句话,我便以为你决心与我划清界限,却不知今日你要我明白些什么?”
柳知节蹙起眉头,他长臂一揽,将眼前人紧紧拥入怀中。
“我只是气你……不惜性命也要替裘若望顶罪,你可知裘若望的罪行是谁揭露的?是尊上!”
“尊上已然亲自开口要定他的罪,偏你还要站出来替他抗下一切,你知道我有多气你吗……”
乔观雪被抱得猝不及防,本想推开他,可听见这番话,整个人便怔在了原地。
什么?是邝灵犀揭露裘若望的罪行?
电光火石之间,一个模糊的念头在乔观雪脑海中闪过。
说不定……是邝灵犀给裘若望下的套吧……
乔观雪没有拒绝,柳知节便浮起一个微笑。他将下颌轻轻抵在少女发顶,轻柔道:“我知道,你对大师兄并无情意,你那样做,不过是心善罢了。”
“我们和好好不好?我发誓,以后再不会故意疏远阿雪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不容拒绝地按住了她的后脑勺,将她更深更紧地嵌入自己怀中。
然后,抬起了眼。
视线锁定不远处僵立的身影,轻轻勾了勾嘴角。
裘若望触到他目光,仿若天雷一击,他再也无法停留,猛地转过身,跌跌撞撞地逃离此处。
他心神震荡,也不知自己冲到了哪里,只扶着船舷粗重喘息。
柳知节的眼神还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裘若望握紧拳头,几乎克制不住地回想着那两人相拥的画面。
他是不是已经告诉师妹了……
是不是已经告诉她,他们曾经是夫妻……
师妹会怎么想?会不会已经想起了一切,亦或是跟他两心相许?
巨大的恐慌淹没了裘若望全部理智,一股阴寒戾气从心头翻涌而出。
心魔幻想趁机而出。
攥紧的拳头被另一只手覆盖住,他听见乔观雪的声音在耳旁响起:“师兄,你不想把我抢回来吗?”
“柳知节怎敢如此挑衅于你?”
“去杀了他,去把我夺回来……”
裘若望痛苦地捂住耳朵,不可以,他怎么能这么做!如果师妹早就是他人的妻子,他怎么能……
可心魔幻象的声音却越发尖锐:“看看你这幅废物样子,连争也不敢争,活该你只能将心上人拱手让人!”
“别说了!”裘若望忍无可忍,脱口而出一句压抑低吼。
几息之后,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大师兄?”
裘若望浑身一僵。
萧典和曲云筝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旁,两人正面带诧异地望着他。
“大师兄,你怎么了?”萧典有些不明所以地望了望四周,他们俩刚到这里,哪儿有其他人说话?
裘若望闭上眼,强行将混乱心绪压下。他不欲多言,声音沙哑道:“无事。”
同萧典擦肩而过的瞬间,他忽然又想到些什么。
裘若望从怀中取出瓷瓶递过去:“观雪在船尾,你替我将丹药交给她。”
说完,他便毫不留恋地离开了。
曲云筝自看到裘若望满眼血丝的模样,便皱起了眉头。她转头望向裘若望消失的方向,压低声音道:“你觉不觉得,大师兄不太对劲。”
萧典点点头:“执法殿之后,大师兄便一直心情不好,尊上的事,甘师姐的事,还有……”
说到此处,萧典张了张嘴,却又想到曲云筝并不清楚师兄和小师叔之间的弯弯绕绕,便没再继续说下去。
萧典拿着丹药,和曲云筝一路寻至云舟尾部。
只是刚转过弯,眼前的一幕便让两人齐齐顿住了脚步。
柳知节和乔观雪正姿态亲昵地抱在一起。
察觉到有人,柳知节便不紧不慢地松开了手臂,脸上丝毫没有被撞破的尴尬,自然地同两人颔首致意。
“萧师兄,曲师姐。”
听见声音,乔观雪便也转过身来,看见曲云筝时,脸上不禁生出几分尴尬,可想要解释又不知从何说起。
萧典的目光在乔观雪和柳知节身上扫了一个来回。
想起方才大师兄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一股无名火窜上心头。
他冷笑一声,把裘若望给他的瓷瓶随手朝地上一抛。
讥讽道:“小师叔的感情还真是丰沛,到哪里都能留情。”
说完根本不给对方反驳的机会,狠狠瞪了一眼乔观雪,扭头就走。
“萧典!”曲云筝唤了一声,见他不理,只得先捡起瓷瓶,走到乔观雪身边,将瓷瓶递过去。
“大师兄托我们给你的,每个弟子都有。”
她拍了拍乔观雪手臂,凑近她耳边,低声道:“大师兄状态不对,你注意些。”
言毕,她便转身去追萧典。
只留下乔观雪一脸茫然,什么跟什么啊?什么到处留情,为什么又要说到大师兄的事?
这厢曲云筝终于追上了人。
她拉住怒气冲冲的萧典:“你有何可生气,也不该对小师叔说那样的话。”
萧典没回头,仍是不满道:“我替大师兄生气不行吗?大师兄变成这样都是因为她!”
曲云筝:“好,我只问你一句,引妖香之事到底是谁做的?”
萧典便哑口无言了。
半晌,他又丧气道:“我只是觉得,喜欢一个人应当是一心一意的事,不可左右摇摆,伤人而不自知。”
“要是我喜欢一个人,这辈子就只会喜欢那一个,绝不会更改。”
萧典这样说着,便回过头去瞧曲云筝,可这人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像是神游天外一般,根本没有听自己说话。
……啊啊啊更生气了!
*
云舟全速行驶了一天一夜,直至下方的景色由连绵山峦变为大片蔚蓝。
西妄海到了。
海面无边无际,在日光下泛着粼粼波光,宁静得没有一丝波浪起伏。
乔观雪往下望去,只觉平静海面下掩藏着无数未知的危险,不知不觉心悸了一刹。
弟子们纷纷化作一道道流光,从云舟上落下。
乔观雪跟着昭明御剑而下,悬浮在海面上。
二长老清点完人数,便将一枚朴素玉簪及一张地图郑重地交到裘若望手中。
“若望,秘境地图我便交给你了,”玄云脸色凝重道,“另外,这阴阳簪共有两支,还有一支在映慈身上,彼此能够感应,你带着它,能为你指引映慈的大致方向。”
“映慈的安危就拜托你了。”
裘若望接过两样,沉声应道:“二长老放心,弟子定当竭尽全力。”
玄云欣慰地点点头,裘若望这孩子是在她眼皮底下长起来的,为人正直稳重,本想着让他与映慈结为道侣,谁知映慈……
她心下叹息,却也不好再说什么。
玄云真人身形飘然而起,升至海面上空,素手一扬,一道耀眼光华自她袖中飞出。
一柄双刃战斧凭空出现。
她手掐法诀,口中念念有词,那柄斧头瞬间灵光暴涨,化作一道巨大的弧形光刃,朝着下方海面竖直斩落。
“嗡——”
浩瀚无垠的海水似一匹斩开的绸缎,被战斧生生辟出一条宽阔的通道。
光刃散去后,斧头如流星般直坠而下,深深嵌入了海底,斧身向外持续散发着灵压,将海水牢牢阻挡在通道之外。
玄云悬浮于高空,双手仍旧维持着法印。
“我的法器最多撑住三日,若寻回碧水丹,即刻通过玉牌传讯于我。”
“若是寻不回碧水丹,则第三日便是归期,通道一旦闭合,落入西妄海便是死路一条,切记!”
众弟子皆低头齐声应道:“谨遵长老之命!”
人群中,一个面容普通的弟子忽然抬起头,向玄云投去视线,一息之后,不待被察觉,便又悄然隐没于众人。
弟子们沿着海底通道前行,两边的水壁折射出一圈圈幽蓝光芒,通道尽头,一只巨大无比的砗磲贝壳静静伫立。
贝壳此刻大敞着,向外散发出柔和光晕,想必甘映慈应当早已通过秘境之钥进入其中了。
弟子们依次踏入贝壳之中,乔观雪只觉周身被一股力量挤压,眨眼间,便被吸入了海底秘境之中。
她稳住身形,下意识抬眼望去,却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微微一滞。
头顶倒悬着流动的海水,光线从上方映照下来,在整个空间投下波光摇动的影子。
正前方的洞府巍峨耸立,两侧盘踞蛟龙石雕,在灵光下栩栩如生。
洞府入口处,巨大的牌匾铭刻着两个龙飞凤舞的大字:玉宸。
只是望上一眼,有些弟子便觉体内灵力不受控制地奔涌起来,境界竟然隐隐松动。
三四名弟子立刻盘膝而坐,进入了顿悟状态,此处的灵气浓郁至极,若能在此破境,受益自然比在外界更多。
裘若望见状,便安排了一名陌生弟子在此守候,让其余弟子跟着他继续往里走。
只是在进门之前,他示意众弟子停住。
裘若望神情肃穆,率先躬身行礼:“弟子裘若望,率众同门,拜见玉宸道尊。”
见他如此,身后的弟子们便也收敛心神,齐齐躬身行礼,
“拜见玉宸道尊——”
乔观雪本来也跟着大家一同低头行礼,只是她的头才刚低下,眼前便骤然一暗,
周遭的一切都在刹那间褪去了颜色。
一声温柔呼唤,带着叹息响彻在耳畔:“萍萍……”
这道声音如同跨越了千山万水,敲在她心头。
她的魂魄仿佛被这声呼唤硬生生从躯壳中拽出了一部分,轻飘飘地往上升起。
脑子里像是被塞进了一段不属于自己的记忆,可心脏处却泛起密密麻麻的痛觉。
乔观雪看见牌匾之下站着一个人,她看清了他暗金发冠下的如墨长发,黑发之中还掺杂了几缕银丝,看清了他玄色衣衫上流淌的星辰符文,其上因果缠绕不休,但她却唯独看不清他的面容。
那人缓缓朝她伸出了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声音中蕴藏着无限眷恋。
他说:“你终于回来了。”
下一刻,魂魄复位,乔观雪从幻境中挣脱出来。
她怔怔抬头,看向牌匾上的“玉宸”二字。
【系统,你刚刚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系统莫名:【声音?比如?】
乔观雪顿了顿:【刚刚有人在喊萍萍,你听到了吗?】
系统:【没有啊,宿主你幻听了吧,哪里来的萍萍?谁啊?】
乔观雪伸手抚上胸口,感受到皮肤下那颗心脏猛烈跳动的力度。
是啊,她也想问。
萍萍,谁啊?——
作者有话说:之后如果入V我试试手感,能保证质量的话我尽量每天都更~
第43章 万象天书
“此处回廊便是图上所示的九曲回廊了,从回廊穿行而过,前方便有一座演武场,据传,演武场内藏有玉宸道尊昔日收集的诸多名剑法器,有缘者或可得之。”
裘若望收起地图,又将其传给身后的弟子:“大家也都看一看,若是不小心走失,一定要回到洞府门口等待。”
众弟子闻言,便逐一传看起来。
有几个性子急的弟子却是等不及踏上了那条九曲回廊。能入玉宸道尊法眼的法器,定非凡品,若是能带出一柄,便是天大的机缘了。
廊道幽深,似看不到尽头。两侧也不知以何种玉石砌成,散发着一种莹莹温润的光泽。石壁之上密密麻麻雕刻着无数人影,人影姿态各异,皆定格在演练剑招的一刻。
可是当弟子们踏入长廊,目光落在两侧石壁之时,那些浮雕却忽然闪了一下。
下一瞬,壁上的人影仿佛活了过来,剑招流转,一招一式流畅而精妙,越往前走,一幕幕浮雕便连接起来,赫然呈现出一套完整的剑法。
那演练剑法的人影,体态纤柔,长发飞舞,虽然面容并未细细雕琢,可任谁都看得出,这是一名女子。
有弟子奇道:“玉宸道尊不是男的吗,这壁上的女子是谁?”
裘若望一边前行,一边细细看过石壁剑招。
他道:“壁上所刻应当是玉宸道尊的道侣,这位前辈亦是一位惊才绝艳的剑客,剑术通神,与道尊堪称神仙眷侣。”
玉宸道尊也算痴情之人,竟将道侣的身影刻满了整条九曲回廊,曾听闻他的这位道侣是个无灵根的凡人,或许在妻子离世后,漫长岁月中,便只剩这石壁上的记忆与他相伴了。
乔观雪走在队伍中段,目光不由自主地被石壁上舞剑的女子身影牢牢吸引。
不知为何,那女子的每一个剑招,都给她一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
她下意识抬起手,不自觉地以剑指模仿起上面的动作来。
【系统,我怎么感觉这石壁上的剑法……我好像会啊?】
系统:【不是说这石壁上的人是玉宸道尊的道侣吗,可能融合了止水剑法之类的吧?】
乔观雪蹙了蹙眉,这也不像止水剑法啊,这么熟悉,到底像什么呢……
乔观雪的动作并不算突兀,此刻回廊中,许多弟子也像她一样对着剑招比划起来,甚至还有弟子被壁上那玄妙无比的剑法所吸引,如痴如醉地凝视着某一方石壁,陷进了入定状态。
裘若望见状,便想像之前那样,留下一名弟子看顾,其余人继续前行。
只是他刚想开口,余光却捕捉到前方回廊尽头,一抹熟悉的淡绿身影一闪而过。
“甘师妹!”他高喊一声,但那身影并未停留,反而更快地消失在了拐角。
裘若望当机立断对着萧典道:“萧师弟,你在此照看众人,有事用玉牌传讯,我去追。”
萧典立刻应下:“大师兄放心!”
裘若望不再犹豫,他足下轻点,身形一闪,人已然追了上去。
见他独身一人去追,乔观雪脑子里忽然想起曲云筝对自己说的那句话。
她心中担忧,下意识便想跟上去,只是脚下刚迈出一步,手腕却被人从后方紧紧抓住。
乔观雪愕然回首,正对上柳知节深邃眼眸。
“阿雪,你要乖乖留在我身边。”
他话音方落,九曲回廊忽然剧烈震荡起来。
两侧石壁开始移动变换方位,几息之间,脚下的玉石地面也不断错位拼接。
“怎么回事?!”
“路,路好像变了!”
人群中,惊呼声四起。
乔观雪只觉天旋地转,只能牢牢抓住柳知节的衣袖稳住自己。
待石壁轰鸣稍稍平息,她才惊魂未定地看向四周。
这是一条从未来过的回廊,原先的队伍都已不见,此刻回廊之上,只剩下她,柳知节和昭明。
昭明茫然地问:“刚刚发生什么了?”
“可能是碰到什么机关了,”柳知节拍了拍乔观雪的手以作安抚,“没事,我在这里。”
乔观雪倒像是被火燎似的迅速撇开了,就是有他在才更不放心。
她往左一步靠近昭明:“现在我们被分开了,可我还没看过地图,接下来该怎么走?”
昭明也摇摇头:“我也还没看。”
柳知节却神色平静道:“无妨,地图我已记下,跟着我走便是。”
说完便转身,率先朝着前方的回廊走去。
乔观雪挽着昭明跟在他身后,看着柳知节背影,她却觉得心头那股不安越发强烈。
怎么会那么巧?
偏偏在他说完那句话之后,回廊就发生了变化。
她和昭明都还没来得及看过地图,他又是何时看的?
【系统,】乔观雪紧急呼唤,【在秘境里,如果我用剩下的爱意值兑换传送,你能不能把我送出去?】
出发秘境前,她零零碎碎地从摇光派弟子们那里薅了100爱意值。
系统看着乔观雪可怜巴巴的100点,整个统都有些凌乱。
当时就不该因为担心她给她报100点的价格,现在搞得它不同意也不行了,只能消耗自己的能量给她补上窟窿。
系统咬咬牙,憋屈地回应:【……能吧。】
得到肯定的答案,乔观雪心中一定,有退路就好。
她不动声色地拉了拉昭明,借着衣袖遮挡,迅速将怀中的黄泉镜塞进了昭明手中。
昭明愣住,有些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乔观雪手指极快地在昭明掌心划过几个字符,凑近她耳畔,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黄泉镜给你,方才我写的就是口诀,如果情况不对,你不必管我,优先自保。”
昭明赶紧摇头,这黄泉镜如此珍贵,她怎能收下。只是她正要说话,却被乔观雪按住了嘴唇。
乔观雪示意她柳知节还在前面,又用一种哀求的眼神看着她。
昭明为难了一下,就在这时,听见前方柳知节忽然开口。
“到了。”
乔观雪生怕他回头看见自己与昭明的小动作,赶紧松开昭明,迅速上前两步,同他并肩而立。
九曲回廊在此处戛然而止,前方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湖泊。
湖水清澈得宛如一整块透明水晶,波光莹莹,同头顶蔚蓝的海水交相辉映。湖中荷叶亭亭如盖,接天连碧,绽放的荷花弥漫出幽幽香气,水色交融,竟似仙境一般。
乔观雪失神一瞬,这里的景象,怎么跟她梦中曾梦到的一样?
自她进入这个海底秘境以来,便觉得处处透露着熟悉的古怪。
此时此刻,她的警惕心简直达到了最高。
“前面没有路了,我们怎么走?”
柳知节闻言,唇角微勾:“走这里。”他指了指湖中那些碧绿荷叶。
说完便率先一步踏上了距离长廊最近的一片荷叶。
他站稳身形,转过身朝着乔观雪伸手。
乔观雪不准备跟他有过多接触,她摇头:“多谢,我自己可以。”
柳知节的手并未立刻收回,他深深看了乔观雪一眼,眼中情绪复杂难辨,最终在乔观雪有些不安的目光中缓缓收回,又往前走了一步,等着乔观雪。
乔观雪提起裙摆,小心翼翼地伸出脚,试探性地踩了上去。
脚尖触及荷叶的一瞬,荷叶微微下陷,而后稳稳停住,温柔地承托着她的力道。
她这才安心将全身重量放上去。
昭明有样学样,跟着她一起顺着荷叶连成的道路往前继续走。
走了没多久,前方带头的柳知节忽然打破沉默:“你喜欢这里吗?”
乔观雪疑心他在没话找话,秘境而已,有什么好喜不喜欢的。她也不直接回答,反而将问题抛了回去。
“你呢?你喜欢这里吗?”
柳知节似乎低低笑了一下,只是笑声中带着某种怅惘的心绪,并不清晰。
“我自然是喜欢的。”
“当年玉宸道尊为了妻子极尽巧思,亲手打造了这座洞府,所以这里的每一处景致,一草一木,皆符合她的喜好。”
他言语之中似乎对于玉宸道尊及其道侣之事十分熟稔,乔观雪眉头微蹙,试探地问:“玉宸道尊的妻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柳知节顿了顿,片刻后才缓缓道:“她啊,心性纯稚,爱恨分明,爱时欲使其生,恨时欲令其死,是个再简单不过,再执拗不过的人。”
乔观雪大惊。
这个柳知节怎么对别人的妻子这么了解啊??
她一直觉得柳知节身份成谜,难道他跟这玉宸道尊的妻子有关系?
该不会是什么小三吧?
乔观雪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又问道:“那她叫什么名字?”
谁知此话一出,柳知节猛地停住了脚步。
他慢慢转过身来,对乔观雪温柔一笑,语气笃定道:“你马上就会知道了。”
就在柳知节话音落下的刹那,乔观雪脚下的荷叶毫无征兆地消散了。
她瞬间失重,直直向着湖水坠落。
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惊呼。
“观雪!!”昭明的声音透过湖水传来。
隔着透明湖水,乔观雪望见柳知节的面庞越来越远,并不准备下来救她。
她拼命划拉双臂,湖水却像是有吸力一般,将她拉至更深。
乔观雪落水的那一瞬间,昭明想也不想便要跟着跳下去救人。
然而还未来得及动作,她便被猛地扼住了喉咙。
昭明死死盯住神色平静的柳知节,从喉中艰难挤出破碎的字句:“柳……为什……”
柳知节却并没有理她。
清澈湖面倒映出柳知节的身影,湖水中,面容惊怒的少年亦开口问道:“你把阿雪弄去哪儿了?为什么不让她和我们一起?”
柳知节垂眸,看向自己的倒影:“因为你和我,还有另外的事要解决。”
水中的少年一愣:“什么事情?”
“自然是把你永远留在这里的事情。”柳知节好整以暇地拂了拂衣袖。
少年反应了几息,终于明白过来什么,他疯狂拍打着水面:“你骗我?!”
“你不是说你是我的前世吗?你不是说我们是同一个人吗?!”
柳知节道:“你的身体能为我所用,助我重临世间,也是你几世修来的机缘了。”
“放我出去!我不许你用我的身体去伤害阿雪!”少年愤怒不已。
柳知节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少年:“我自然不会伤害她,我会用你这副身躯,与她长长久久,也算实现对你的承诺。”
说完,他不再理会发疯的少年,漫不经心地走过被灵力死死束缚住的昭明,不曾看她一眼。
身影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层层叠叠的荷花深处。
扼住脖颈的灵力越收越紧,昭明面色涨红,她努力转动眼珠,看向了被困于湖中的,真正的柳知节。
不行……不能死在这儿……要救观雪……
*
乔观雪在黑暗中不断下沉。
真是跟水犯冲……
先是为了凝珠草掉进潭水,被邝灵犀那个邪恶祭坛吓得半死,后来又被关进水牢,跳下弱水。
现在更好了,直接被人沉湖了!
湖心深处传来一股巨大的吸力,势要将她拖入无尽深渊。
就在乔观雪意识彻底涣散,放弃挣扎的刹那。
一只异常有力的手猛地从侧方伸出,抓住了她的手臂。
硬生生止住了她下沉的趋势,奋力将她向上拉扯而去。
不知过了多久,乔观雪终于浮出水面,她吐出一口水,剧烈咳嗽起来。
直至喘息得够久,她才有精力抹开糊在脸上的湿发,看向了救她的人。
看清对方容貌的一刻,乔观雪失声惊呼:“甘映慈!你怎么在这儿?”
甘映慈浑身湿透,脸色苍白,比起乔观雪也好不到哪儿去。
她率先爬上地面,又回身将乔观雪也拉了上来。
两人脱离湖水,毫无形象地坐在地面上喘息。
身后却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声响。
只见一道石壁凭空生出,迅速合拢,将湖面遮了个严实,也将她们困在了这一方天地之中。
甘映慈却像是并不惊奇,她施了个术法,将自己和乔观雪身上的衣衫弄干。
“你问我,我还想问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们是来找你的啊,”乔观雪说完,忽然想起关键的地方,“等等,你不是在九曲回廊那里吗?”
“什么九曲回廊?”甘映慈眉头蹙紧,“我一进入秘境便被一条蛟龙盯上,好不容易摆脱,又不知踩中了哪里的阵法,被传送到这儿困住了。”
“我花了许多时间才得到出来的机会,结果一出来就撞见你,只好带着你原路返回了。”
乔观雪脑子炸了,她蓦地生出一片鸡皮疙瘩。
如果甘映慈一直被困在这里,那大师兄在九曲回廊看到的那个“甘映慈”是谁?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脊背。
“出事了!”乔观雪猛地抓住甘映慈,“快,我们现在就出去,先去救昭明,然后去找大师兄!”
甘映慈不知道事情原委,只是见乔观雪这样着急,她便也着急起来。
“可是这里的机关随时都会改变,我现在已经不知道机关点出现在哪儿了,要出去的话,我们只能靠它。”
乔观雪:“靠谁?”
甘映慈伸出手,指向眼前的一棵大树。
“它,万象天书。”
乔观雪愣了愣,不太确定地问:“你是说,这棵树?”
她话音未落,一个孩童般的声音忽然响起。
“是我啦!是我!”
一只七彩小鸟忽地从树枝飞下,它只有巴掌大小,扑棱着翅膀绕着乔观雪飞了几圈,鸟喙差点啄到乔观雪鼻尖。
见乔观雪被吓得往后一仰,小鸟便满意地飞回枝头,用黑豆似的眼睛盯住了她。
“哼,现在的年轻人真是没点眼力见,天书就非得是本书吗?肤浅!我偏要做一只鸟!”
“……”比起把一棵树当作万象天书,一只鸟告诉她自己是万象天书的事更让人难以置信。
但此刻她有求于人,便礼貌道:“万象天书前辈,我们无意打扰,冒犯了,不知该如何离开此地,还请前辈指明方向。”
小鸟歪了歪头:“指明方向?我可不会指明方向,我只会回答问题。”
“不过嘛,你想要问我问题,就必须先问答我一个问题。”
小鸟黑豆似的眼珠转了转:“如果你回答对了,我就告诉你怎么出去,要是回答错了,你就永远留在这里陪我玩儿吧,这里好久没这么热闹啦!”
乔观雪当即答应:“好,你问吧。”
一旁的甘映慈捂住脑袋,这只鸟的问题稀奇古怪,尽是些难题怪题谜题,她在这儿磨了好久,才终于撞对一道,得了出来的机会。
“它的问题很难回答对的,我们肯定要被困很久。”
乔观雪拍了拍甘映慈,安慰道:“没事,总有机会的。”
不管是脑筋急转弯还是什么数学题,她脑子里还有个最强数据库外挂,绝对不会失手。
小鸟发出银铃一般的笑声,它望了望乔观雪,慢条斯理道:“听好了,我的问题是……”
“你,是,谁?”
闻言,乔观雪愣住了,甘映慈也放下了捂住脑袋的手。
这算什么问题?万象天书放海来了?
甘映慈抓住乔观雪的手臂:“快回答!”机会稍纵即逝啊!
乔观雪被她抓得生疼,立刻回答道:“我是乔观雪!”
谁知她回答完,那只小鸟却道:“不对哦。”
“什么?”乔观雪懵逼。
“不对,”小鸟轻盈地飞起,停在乔观雪面前,“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一旁的甘映慈蓦地抽出剑来,横在乔观雪脖颈之间,厉声喝问:“你竟然不是乔观雪,你是谁?!”
乔观雪简直一个头两个大,她后退一步避开甘映慈的剑。
“我就是乔观雪啊,怎么可能不对?!”
该不会是这鸟故意整她吧?
小鸟又笑起来:“嘻嘻,万象天书什么都知道,万象天书从来不说谎。”
“嘻嘻,陪我留在这里吧……”
一头是叽叽喳喳个不停的鸟,另一头是满眼怀疑的甘映慈。
乔观雪急得快要冒汗。
电光火石之间,她心头忽然冒出一点灵光。
她大喊道:“我知道了!”
鸟儿停住了,它眯了眯黑豆眼,见乔观雪脸色逐渐凝重下来,便道:“好吧,我可以再给你一次机会。”
“你是谁?”
乔观雪深吸一口气,沉声应道:“我是……”
空气似凝固了一般,在场的一人一鸟皆紧紧盯住了她,只待她给出一个答案。
她说:“我是,乔宁。”
话音落下,万象天书仿佛呆住了。
它眨巴了一下豆豆眼,像是没有反应过来。
脑海中,系统忽然弱弱出声:【宿主,你说的乔宁,是谁啊?】
乔观雪淡定道:【我的艺名。】
系统:……
万象天书:……
第44章 只求夫人垂怜
“错了错了又错了!”
万象天书猛地从枝头俯冲而下,鸟喙一下又一下啄向乔观雪的额头和手臂。
乔观雪吃痛闪躲。不是,她还以为这只鸟神通广大到连自己在另一个世界的身份也能知晓,所以才自曝艺名来着。
这也不对那也不对,那她还能不知道自己是谁吗?这破鸟到底要什么答案啊?
等到万象天书终于发泄完怒气,飞回树上,乔观雪才狼狈地放下了手臂。
额头上已经被啄出了好几个红印。
甘映慈一脸怀疑地盯着乔观雪上下打量:“你方才说的乔宁?是谁?”
乔观雪才被鸟儿一通好啄,此刻正没好气道:“是我的小名,我发誓,我真的是乔观雪,要是我说假话,就让我被五雷轰顶,行了吧。”
即便是赌咒发誓也并未完全消除甘映慈的疑心,她仍旧眉头紧锁,看样子随时都可能跟乔观雪拔剑相向。
乔观雪崩溃道:“你宁愿相信一只鸟,也不信我?!”
“我可不是普通的鸟!我是天书!万象天书!”小鸟大声抗议起来。
乔观雪看它不爽,两眼一眯,顺手掏出一把剑来。
“我管你这书那书的,你现在就放我们出去,不然我砍了你!”
万象天书扇动翅膀,灵活地在树枝间上下翻飞:“抓不到我,抓不到我!”
一人一鸟闹作一团,半空中,被剑砍落的叶片四处纷飞。
“行了!”甘映慈终于忍无可忍地大喊一声,“别闹了,换我来回答!”
乔观雪体力耗尽,撑着剑停了下来。
万象天书似乎也玩够了,闻言便哼了一声,重新飞回了枝头。
它歪头看向甘映慈:“听好了,小丫头,我的问题是……”
“你喜欢的人,是谁?”
问题变了。
甘映慈蓦地愣住,苍白脸颊瞬间转红,又因瞥见某人身影而变得铁青。
她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万象天书见状,快活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看吧看吧,不敢说了吧,你们心里转着什么念头,我万象天书全部都知道!”
甘映慈无话可说,沉着一张脸站在原地。
什么喜欢,她才没有喜欢!不过就是……稍许有些好感罢了。
见甘映慈如此为难,乔观雪忍不住叹了口气。
她收起剑,拍了拍甘映慈肩膀道:“没事的,你就说吧。”
甘映慈猛地扭开肩膀,避开乔观雪的手,声音尖锐地否认:“胡说什么,我根本没有喜欢的人!”
谁知乔观雪却道:“其实我都知道了。”
此话一出,甘映慈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住,她惊恐地转头盯住乔观雪,睫毛乱颤:“你……你都知道了……?”
乔观雪郑重地点点头,她当然知道了,甘映慈不就是喜欢邝灵犀吗,所以才会对裘若望那么抗拒。
她话音一转,明里暗里贬低起邝灵犀来。
“我理解你的心思,只是你喜欢的那个人他不太正常,根本就没有能爱人的心,性情又高傲冷漠,最是难以接近。”
“天涯何处无芳草,咱们女人一定要珍重自己,不要把一颗心放在一个永远不会回应的人身上……”
惊恐的表情逐渐褪去,甘映慈神色复杂地盯着那个喋喋不休的人,也不知她到底以为自己喜欢的是谁。
说到最后,乔观雪一把握住了甘映慈的手,恳切道:“所以,你就说出来吧!我保证一定不会告诉别人的,这件事只有你知我知鸟知!”
“我们真的没有时间了,多耽误一刻,昭明和大师兄就多一分危险!”
甘映慈不自在地避开了乔观雪的视线,内心陷入前所未有的挣扎。
想到裘若望和昭明可能正处于危险之中,她咬了咬下唇,几乎就要冲破内心的抑制,犹豫着开口道:“我……”
只是她才说出一个字,枝头的小鸟便忽然发出一声尖叫。
浑身的羽毛都炸开,万象天书急得在空中飞来撞去:“他来啦!他来啦!快跑吧!”
它像是无头苍蝇一般,在空中没头没脑地盘旋了几圈,猛地撞向了暗处的一个凸起。
一声轻响后,书架一侧竟无声无息地向外打开,露出了一条幽深小道。
甘映慈神色一凝,当机立断:“走!”
话音未落,她已一把攥住了乔观雪,拉着她冲进了那条小路。
两人一路狂奔,小路两旁长着无数浅蓝色花朵,飞扬的裙角不可避免地扫过那些蓝色花瓣,带起晶莹花粉。
不知跑了多久,乔观雪实在体力不支,胸腔因剧烈运动而泛疼,不得不停下来稍作喘息。
就在她刚缓过一口气,正想询问这里是哪里时,一只手猛地从后方伸出,抓住了她的手臂,将她扯至身后。
斜里刺出一道凌厉剑光,直直朝着甘映慈而去。
甘映慈扭身极为惊险地躲过。
二人这才看清了袭击者,竟是不知从哪儿冒出的裘若望!
乔观雪微微一愣:“大师兄?”
半边面具下,他眼神冷彻,杀意明显。
不待乔观雪发问,裘若望便手握长剑再次攻了上去。
甘映慈掌中一瞬现出碎玉剑,眨眼间便和他交起手来。
剑光交错,纷扬的花粉随着灵力四溢,一时间剑身交击之声不断响起,两人招招狠厉,都在以命相搏。
乔观雪急道:“师兄!快住手!她是甘映慈啊!”
裘若望闻言却道:“不要相信她!我方才已经与一头妖兽/交过手,那妖兽正是化作了甘映慈的模样!”
他攻势不减,反而越发急迫起来。
乔观雪急得再次喊道:“她真的是甘映慈,师兄若是不信,大可以用二长老的阴阳簪验证!”
裘若望剑势一滞,他沉吟一瞬,终于后撤半步,不再主动进攻。
怀中的阴阳簪甫一被取出,尖端那头便自动亮起,光束笔直地指向他眼前的甘映慈。
而甘映慈发间那枚玉簪也隐隐发出共鸣微光。
裘若望沉默了几息,这才终于收敛了灵力,手腕翻转,将长剑归鞘。
只是语气仍旧冷硬:“碧水丹可还在你身上。”
甘映慈平白无故跟他打了一架,此刻便冷着脸从袖中取出一个乾坤袋:“在。”
她言简意赅,不想同裘若望多说一个字。
裘若望颔首,随即拿出传讯玉牌,出发之前他便和萧典约定好,若是找到了甘映慈,便先带弟子们聚到一起,吃下碧水丹再继续探索秘境。
只是灵力注入玉牌,另一头却如同石沉大海,始终没有回应。
裘若望心中一沉,这传讯玉牌一共两枚,他们都是贴身带着,萧师弟绝不可能故意不回应自己。
一股不祥的预感从心上生出,裘若望蓦地紧握住玉牌。
萧典那边恐怕是出事了!
秘境之中混入了化形妖兽,这件事必须得告诉掌门。
他指尖再次凝聚灵力,变换法诀,立刻向宗门发出传讯。
玉牌骤然亮起了白光。
而与此同时,万里之遥的霞空山中,无数弟子的鲜血几乎将凤凰殿广场填满。
距离乔观雪她们去海底秘境不过两日,整个摇光派便从隐世仙门沦为了人间地狱。
妖兽们肆意穿梭在各处,撕咬啃噬着尚未冰冷的尸体。
邝灵犀一袭白衣,静静立于血染长阶,漠然注视着脚下的场景。
就在他脚下不远处,掌门奄奄一息地挣扎着,袖中一点微光闪烁起来。
邝灵犀掀起眼帘,微微抬手,那点微光瞬间飞入他掌心之中。
他垂眸凝视着这块玉牌,几息之后,修长手指一点点收拢。
玉牌悄无声息地在他掌中化作齑粉,白光也彻底湮灭。
掌门本已油尽灯枯,此刻见到这一幕,生生呕出最后一口血来。
他死死盯住邝灵犀:“为什么……他们都是你的……弟子啊……”
听见掌门的问话,邝灵犀怔了一下,似是被勾起了什么久远的回忆。
他沉默片刻,才应道:“没有为什么。”
“许多事情,都没有为什么。”
若是所有问题都有答案,他今日便不会站在这里。
邝灵犀抬起头,将视线投向天际的阴云。
这样的天色,应当一会儿便要下雨了。
等这些人都死完,只需要一场雨,便可以将整座霞空山冲洗干净。
至于秘境中的那些人,自然也是逃不过的。
若是此番能顺利催化裘若望成魔,那便是最好的结果,若是不能……那么再过百年千年,他也总会找到下一把刀。
他有的是时间,跟这令人作呕的天地慢慢耗。
只是思绪流转间,乔观雪的名字又不期然从心底冒出。
这个人着实是该死的,他想。
但死了之后呢?
邝灵犀忽然顿住。
想到此处,脑子里只余一片空空荡荡的茫然。
*
裘若望手中的玉牌彻底寂灭下去。
他的心也随之沉入深渊。
宗门那边也没有回应……到底出了什么事?
裘若望回过头,一言不发地握住了乔观雪垂在身侧的手。
秘境之中这样危险,他不能再让师妹出事了。
乔观雪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亲近弄得一愣,有些不自在地挣了挣,却反而被握得更紧。
裘若望道:“当务之急是找到萧师弟他们,好将碧水丹分给大家,我们绝不能再走散了。”
他说完,便要拉着乔观雪循着来时路返回。
只是他刚迈出一步,一阵隐约的乐声不知从何处响起,浅蓝色的花朵忽然无边无际地蔓延开来。
变成了无垠花海。
花海中央,一座戏台悄然伫立。
方才还大亮的天光在刹那间便黑了下去,天地间仿佛只剩下戏台那一处的光亮。
乔观雪只觉花香袭人,魂酥骨软,身不由己地跌坐在了花海之中。
本想想叫裘若望和甘映慈,可喉咙却似堵了一团棉花似的,难以发声。
气氛诡谲,她忍不住在脑中喊了喊系统。
系统安抚道:【我在的,宿主。】
得到回应,乔观雪这才心下稍安。
戏台上,素白屏风之后,一道身影侧身而坐,那人手中缓缓操控起三个皮影。
两男一女的皮影戏便这么惟妙惟肖地演了起来。
这出皮影戏没头没尾,乔观雪被迫看了出中间的剧情。
皮影戏演的,大概是一位女子偶然救下了男子,男子为报救命之恩追至女子家中,可却得知那女子已嫁为人妇。
男子黯然神伤,后来便以养伤为由暂住在女子家中,丈夫竟也大度,任这男子与他们同吃同住。
整个故事中透露着一股诡异。
就在乔观雪以为这出皮影戏要以这样的方式一直演下去的时候。
屏风后忽然传来一道低沉男声,轻笑着问道:“夫人,光看有何意思,不如与我一同入画?”
乔观雪还未弄清他这声夫人喊的是谁,意识便猛然一沉。
再次清醒过来的时候,她已然不在那片淡蓝花海之中。
双眼被一条锦带所覆,视觉被剥夺之后,其余的感触便越发明显。
灼热呼吸喷洒在她耳畔,激起她一身的鸡皮疙瘩。
乔观雪下意识地伸手,想要去触碰眼皮上的东西,却被人轻而易举攥住了手腕。
她此刻连一点灵力也没有,连反抗的动作也显得玩笑似的。
乔观雪头皮发麻,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入的套。
身前之人低低一笑,将她拉入怀中,同她亲密道:“无妨,我们声音小些,不会打扰到他的。”
啊???
打,打扰谁?
乔观雪愣了愣,没反应过来。
那人半是诱哄地啄吻上她脖颈,声音隐忍又委屈:“长夜难捱,只求夫人垂怜我这一回罢。”
乔观雪慌乱地推开他:“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你夫人啊!”
【系统!系统!】她在脑子里疯狂呼喊。
不管了,还是先跑为上吧!
只是她喊了许久,平时有求必应的系统却如同断线一般,没有半分回应。
衣料摩挲的细微声响过后,一具滚烫身躯便贴了上来,那人强硬地握住她的手掌,按在自己胸口之上。
“我们同床共枕了这么多年,我又怎会认错自己的妻子?”
只是他话音未落,门外忽地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砰砰砰——”
身前之人的动作骤然停住了。
乔观雪如蒙大赦,一边尽力挪动身躯朝后躲开他,一边下意识扬声问道:“谁啊?”
门外之人顿了顿,而后应道:
“夫人,开门,我回来了。”
乔观雪僵住,些许惊恐地抬起头。房间里这个叫她夫人,门外那个也叫她夫人。
不是,她什么时候多了两个夫君啊?!
第45章 没有明日了
门外的声音稍显低沉,隔着一层门扉,乔观雪莫名觉得那人的声音有些熟悉。
像是……裘若望?
她下意识便想张口喊出大师兄,只是嘴唇微张的刹那,紧贴着自己的男人便反应极快地捂住了她的嘴。
“嘘——”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从乔观雪锁骨处一路嗅闻至她耳廓,透出一种毛骨悚然的亲昵来。
“乖,别出声。”
乔观雪只觉一阵天旋地转,便被他按在了床榻之上,口不得言,手脚也皆被灵力束缚住,方寸之间,动弹不得。
徐子渊以指背轻柔抚过乔观雪颊侧,再抬眼看向房门时,眼中似有暗流涌动。
他原本只是想与萍萍在此重温旧梦,最好能让她想起从前的回忆。
可这个裘若望的意识竟然能够强行闯入他编织的梦境之中,甚至想要取他而代之,真是不识时务……
不过既然他主动送上门,那他也不吝提前清除障碍,送他上路。
徐子渊心念一动,下一瞬,人便已无声立于门后。
他缓缓拉开房门,月光一点点照亮他的下颌,鼻梁,眼眸,直至整张脸。
看清开门之人的瞬间,裘若望眼神一凛,没有任何废话,当即拔剑相向。
剑光如寒星乍破,撕裂深沉夜色。
剑意直逼面门,徐子渊却只轻蔑一笑,他不闪不避,在剑身即将触及自己的刹那屈指一弹。
一声清脆剑鸣之后,厚重的力道自剑身传来,裘若望虎口巨震,整个人被带得踉跄后退几步,长剑几乎脱手。
徐子渊步伐奇诡,眨眼间便同裘若望错身而过,身形飘然飞入院中。
他信手从身旁的树上折下一段枝条,漫不经心地握在掌中。
裘若望拧起眉头,再次攻了上去。
他招招既稳且准,尽得摇光派剑法精髓。
然而徐子渊手持树枝,在漫天剑影中穿梭自如,看似不堪一击的枝条每每同裘若望手中长剑相击,却能发出金玉般的声响。
不过数十招,裘若望手中的精钢长剑竟被那段柔韧枝条生生震断。
他脸色一白,咬牙暴退一段距离,随即毫不犹豫地祭出了镇岳重剑。
剑身厚重,威压沉沉真如连绵山岳一般。
裘若望双手握剑,力劈而下,剑光势如破竹,将院中那棵巨树齐根斩断。
树根轰然倒塌,掀起一大片气浪。
却连徐子渊衣角亦未沾上分毫。
他鬼魅一般消失又出现,似片落叶轻飘飘地站在了镇岳剑尖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裘若望。
细细的枝条一端已然指向了他眉心,渗出凌厉杀意。
徐子渊眼中浮现几分讥诮:“果真废物,神剑镇岳在你手中,竟只有这点作用么?”
他微微倾身,手中枝条轻碰裘若望面具:“你可知,这把剑,从前有过怎样的主人?”
裘若望整副心神都被这柔软枝条锁定,他如坠冰窟,只从齿缝间溢出微弱抵抗之音。
“你……不是……柳知节……”
闻言,徐子渊淡淡一笑:“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反正你马上便要死了。”
枝条已然戳破面具,下一刻便要洞穿裘若望额头。
只是就在徐子渊准备了结了裘若望之时,他的脸色却骤然一变。
有人碰了这座洞府的核心禁制!
徐子渊失神一瞬。
只这一瞬,裘若望足下扭转,一手挥开了枝条,一手持剑猛地向前一送。
利刃悍然刺入徐子渊胸膛,裘若望口念剑诀,灵力灌注之下,镇岳穿透了血肉,狠狠扎入院墙之上。
入梦神识剧烈波动,徐子渊的身体遽然裂开,如同琉璃破碎一般。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裘若望,眼中的嘲弄化作无尽愠怒,奈何梦中的身体跟着神识一起破碎,不待他说出些什么,便彻底消散了。
裘若望在原地呆愣了几息,本以为梦境也会随之破灭,可他等了一会儿,眼前的景象仍旧没有半分变化。
他忽然意识到什么,顾不得召回镇岳,人便跌跌撞撞地冲向了房间。
甫一进入房内,他便看见了倒在床边的乔观雪。
她的手脚皆被灵力所缚,就这么艰难挣扎着想要下来,领口被蹭开,露出一截雪白脖颈。
裘若望又痛又怒,立刻上前化去乔观雪手脚上的禁锢,解开了蒙住她双眼的锦带。
察觉到有人靠近,乔观雪下意识瑟缩了一下。
“别怕,别怕,”裘若望再也抑制不住,将她拥入怀中,一遍遍安抚起来,“没事了,没事了……”
听见熟悉的声音,乔观雪心神一松,只是她眼前仍旧一片黑暗,便小心翼翼地确认道:“是大师兄吗?”
裘若望将她抱得更紧,哑声应道:“是,是我。”
确认了人,乔观雪一直强撑的镇定瞬间瓦解,她有些慌乱地抬手在空中摸索:“师兄,我……我好像又看不见了……”
她的手触到裘若望脸庞,指尖在他眉眼间轻抚,却忽然摸到了一些凹凸不平的痕迹。
乔观雪惊惧一瞬,缩回了手指:“师兄,你的脸怎么了?!”
裘若望浑身一颤,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脸上的面具已经在之前的打斗中掉落了。
他本能地想要偏头躲开乔观雪的注视,只是当他看清乔观雪那双无法聚焦的眼眸时,躲避的动作便顿住了。
师妹看不见了,师妹看不到他的伤疤。
他知道,现在最应该做的是带乔观雪离开这个诡异的梦境。
可是,裘若望低头看向乖顺地蜷缩在自己怀里的人,心底蓦地滋生出一丝隐秘的幸福来。
师妹看不见,便只能全身心地依赖着他,需要着他,信任着他,在这里,没有尊上,没有甘映慈,也没有柳知节。
只有他和她。
意识到这一点,心口那一丝喜悦便无法无天地膨胀起来,直至占满了整个胸膛。
有道声音在耳畔幽幽响起。
“留下来吧,留下来吧。”
裘若望闭了闭眼,握住乔观雪的手掌,将之轻轻贴在自己面颊上。
“我的伤没事的,师兄去给你找最好的药,你的眼睛很快便能好。”
乔观雪点点头,又问道:“师兄,我们现在在哪儿?我记得之前不是在花海里吗,怎么突然就到了这里,甘映慈呢,她没跟我们在一起吗?”
“甘师妹不在这里,”裘若望眼眸微闪,“那只妖兽……将你掳了出来,我们现在已经不在秘境中了。”
“什么?!”乔观雪一惊,她抓住裘若望的衣袖,“可是昭明他们还在秘境里,师兄,我们得赶紧回去救人!”
闻言,裘若望默了默,才低声回道:“我方才与那妖兽缠斗许久,受了些内伤,恐怕需要调息一日,才能带你回去。”
乔观雪微愣,是啊,她怎么忘了,裘若望之前还受过雷刑,今日费力赶跑了那妖兽,或许又旧伤复发了。
她眼底浮现几分愧疚:“对不起啊师兄,是我连累了你,我没想到你伤得这么重。”
裘若望抬手,温柔地摸摸她额头:“无妨,不怪你。”
他想,就让他和师妹在这个梦境中留一日吧。
只一日便好。
*
乔观雪目不能视,裘若望便细致入微地照顾起她来。
第二日清晨,他在院中寻了些菜蔬谷米,生平第一回进了厨房。
虽不太熟练,但还好没有浪费食材。
他舀起碗中清粥,耐心吹凉,再一口一口送到乔观雪唇边。
偶然见她唇角沾上一点,他便极其自然地用指腹抹去。
饭后,他又从水井中打来一盆水,细细擦拭乔观雪的面颊和双手。
乔观雪起初还不太适应,只是她若拒绝,裘若望便沉默着不肯收手,她便也只好任由他照顾。
夜幕降临时,乔观雪被裘若望安置在床榻上,而他自己则坐在床边,说是休息,其实只是在静静注视着她。
直到她的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
他便温柔拂过少女紧蹙的眉头。
乔观雪睡得不太安稳,睡着后,她梦见自己在一片无垠的浅蓝花海中奔逃,可无论往哪儿跑都似没有尽头。
还有不知是哪儿传来的女声,一直让她去死,一声比一声更冷。
她猛地从梦中惊醒:“我不要死!”
一直守在旁边的裘若望便立刻倾身握住她胡乱摸索的双手。
“师妹,做噩梦了?”
感受到掌心的温暖,乔观雪急促的呼吸渐渐平复下来。
她说不清自己做了什么梦,只是更紧地握住了裘若望,声音中透出几分脆弱来:“师兄,你别走。”
裘若望拍拍她,轻哄道:“师兄不走,放心睡吧。”
乔观雪点点头躺了回去,又问:“我们明日什么时候回秘境?”
只是她没等到答案,便又沉沉睡去。
黑暗中,裘若望轻轻摩挲着乔观雪的额角。
他忽然想要再多留一日。
若是从这个梦境中醒来,师妹就会看到自己脸上的伤痕。
再过一日,也许脸上的伤口便能再好一些。
他只是想将这偷来的时光再延长一点点。
再一日便好。
*
第三日,裘若望告诉乔观雪,萧典他们已经顺利出了秘境。
乔观雪有些不敢置信:“那……妖兽呢?也被解决了?”
裘若望一边为她梳头,一边应道:“解决了。”
“待我伤好,便能带你回宗门。”
乔观雪呆愣许久,仍是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可是……”
她话未说完,便被裘若望打断:“昨夜风大,屋檐上掉下一只小雀,想不想摸摸?”
裘若望真的捧来一只小雀。
他带着乔观雪的手去触摸羽毛,温声道:“它的腿受伤了,我们给它做个窝可好?”
“等这只小雀的腿好了,我的伤应当也好了。”
“到那时,我们便能回去了。”
乔观雪沉默许久,终于还是应了。
裘若望高兴起来,他打扫干净了院子,又从柜中找到了一些布料,给那只小雀堆了个简陋的小窝。
窝就放在桌上。
有时乔观雪倚在桌边,伸指去逗弄小雀,却被鸟喙狠狠一啄。
“嘶,”她倒吸一口凉气,竖着指头朝裘若望告状,“师兄,你看。”
裘若望觉得有些好笑,也会替她吹吹那截手指。
他好像真的成为了一个凡人,与妻子偏安在被人遗忘的一隅,每日只需思考该为师妹做些什么饭食。
他想,院墙被镇岳弄倒了一面,需要重新修补。
院子里的树被他抬走了,也许还得重新再种一棵。
厨房的食材不多了,是不是还要在院子里种些菜……
他爱上了这样的日子,从只要一日,到再要一日,最后一日又一日。
只愿日日复月月,月月复年年,年年复此生。
此夜临睡前,乔观雪摸了摸桌上的小雀:“小雀啊小雀,你的腿什么时候能好呢?”
小雀自然不会回答她,裘若望把她抱回床榻,像往常一样握住她的手。
“你很想要回去吗?”
乔观雪摇摇头:“不是,我想要师兄快点好起来。”
裘若望顿了顿,心口蓦地软成一团白云。
他道:“好,明日,小雀就会好了。”
乔观雪睡眠极好,到点便睡。
只是她这几日总是做梦,今日也不例外。
她又站在了那片无垠花海之中,本以为再等一会就会有同样的声音催命似的要她去死,但今日的内容却有些异样。
“乔观雪!乔观雪!”
这声音着实熟悉,可乔观雪抬头,环视一周,却并未看见人影。
“快醒醒乔观雪,你在的地方全是假的,你陷入梦境了!”
梦境?乔观雪下意识反驳:“我知道我现在在做梦啊?”
“不是说这个!”那道女声急道,“你陷进大师兄的梦境里了,你现在所在的地方都是裘若望用神识维持的梦!你们还在海底秘境里!”
乔观雪好像听出来这道声音的主人了。她有些迷惑地确认:“甘映慈?”
“是我,你听我说,洞府禁制破了,现在西妄海海水已经开始倒灌洞府,你们再不从梦境中出来,就要被困死在秘境里了!”
西妄海海水倒灌?!
乔观雪惊得无以复加,残存的睡意消了个一干二净。
只是甘映慈立刻警告道:“别睁眼!”
“裘若望不愿意从梦境里醒过来,你睁眼他肯定会察觉到的。”
乔观雪现在有一大堆问题,为什么裘若望要把她弄进梦境里,为什么他骗了她,为什么他不愿意醒过来。
可时间紧急,乔观雪只好选择一个最为重要的问题:“我们要怎么才能醒过来?”
“待会儿我会以外力撕开一个口子,然后彻底破开梦境,你一定要想办法拖住裘若望,不能让他重新修补梦境。”
乔观雪立刻答应了下来。
甘映慈的速度极快,下一刻,小院外便传来了一阵沉闷的巨响。
夜色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小口,真实的亮光透进门缝,洒在乔观雪眼皮之上。
裘若望面色骤冷,眸中闪过一丝阴沉,当即便要起身去查看。
袖子却被乔观雪抓在了手中。
裘若望回头,看见乔观雪睁开了眼。
他神色一松,勉强对着她笑了笑:“放心,我出去看看,很快便回来。”
乔观雪没有接话,她坐了起来,声音冷沉:“我们还在秘境里,对不对?”
裘若望脸上的笑便僵住了。
“师兄,为什么要骗我?”
“你知不知道,洞府禁制被破,如今西妄海海水倒灌,昭明,萧典,曲云筝,还有那么多弟子,他们还在秘境里,他们还在等着你!”
裘若望垂下眼眸,他一点点推开乔观雪的手,只道:“师妹,我很快回来,等我。”
他要去修复这个梦境,不可以破,他和师妹还有许多时日,怎么可以只停在这里。
裘若望转身欲走,身后却传来乔观雪失望的质问。
“你不是大师兄,我认识的大师兄不是这样的。”
“大师兄从来光明磊落,决不会像你一样,以为可以在梦境中逃避一切。”
裘若望攥紧拳头,缓缓回望。
他看见乔观雪失去焦距的双眼,心中蓦地一痛。
他半跪在乔观雪身前,低声哀求道:“师妹,再等一日,就再等一日好不好?”
“明日……明日那只小雀鸟就会好起来了,你知道吗,它新长出来了许多羽毛,等到明日……等到明日它就能重新飞起来了……”
“不好,”乔观雪摇头,决绝道,“大师兄,那都是假的。”
“我不要假的。”
这句话轻飘飘的,像是落在他心上的最后一根稻草。
周围的房屋家具都开始片片碎裂,他怔在原地,眼睁睁看着窗外那株才栽种下去的树苗,被无形的力道撕裂,桌上那只小雀发出一声哀鸣,羽毛一根又一根掉落了个干净。
瞬息之间,他亲手编织的美好轰然坍塌,直至最后,什么也不剩。
裘若望站在一片枯萎的花海中,只觉天地寂灭,心如死灰。
没有明日了。
他想。
再也没有明日了。
第46章 玄云之死
梦境彻底破碎后,乔观雪的眼睛骤然恢复光明,她连忙捂住双眼,将泛出的生理性泪水擦干。
原先的梦幻花海已然枯萎了一大片,戏台也不见踪影,身边只剩一个持剑而立的甘映慈。
她脸色些许苍白,瞪着裘若望的眼神几欲冒火。
若不是有阴阳簪相护,此处根本无人能将乔观雪从裘若望的梦境中就出来,她只是想想便后怕。
脚下的地面已然积蓄起了海水,海水冰凉刺骨,高度将将没过脚踝。
乔观雪松了口气,还好还好,现在还来得及。
她在脑子里唤出系统:【系统,你在吗?】
系统激动回应:【天哪!宿主你终于有回应了!你昏过去好久,梦境中我的信号也被屏蔽了,没办法跟你交流。】
乔观雪现在没时间跟系统上演温情戏码,语速极快地命令:【帮我定位昭明。】
这里不能待了,她得先找到昭明,赶紧逃出去。
【已为宿主定位。】
虚空中,一个小箭头明晃晃地出现在乔观雪前方。
她一手拉住裘若望,一手拉住甘映慈:“跟我走!”
原本笼罩在秘境上方,将西妄海海水隔绝在外的透明薄膜此刻破开了一个口子,无尽海水从破口处倾泻而下,竟似天河决堤一般,令整个洞府都在这样毁天灭地的洪流之下微微震颤。
在系统的指引下,乔观雪三人七拐八绕,在极短的时间内便冲到了一处极为开阔的场地。
巨大的演武场上,四散倒塌的兵器架被涌入的海水淹没了一半,乔观雪脚步一顿,讶异地看向前方。
没想到没找到昭明,倒先在这里碰到了萧典和曲云筝他们。
萧典亦是一愣,随即惊喜大喊道:“大师兄!”
曲云筝见状,也勉力收起了结界,她脸色苍白地向乔观雪点头致意,显然维持结界耗费了她大半灵力。
演武场内,包括萧典和曲云筝在内的八名弟子几乎人人带伤,气息萎靡。
“大师兄,可算是见到你们了,”萧典没察觉到裘若望的心不在焉,连忙跟他互通起情况来,“之前九曲回廊突然变换道路,我们几个被困在一处,碰到了一只伪装成甘师姐模样的妖兽,折损了两名师弟才逃到了这里!”
他说着,一边用警惕的眼神瞥了一眼站在旁边的甘映慈。
甘映慈蹙了蹙眉头。
曲云筝强撑着伤势,也看向甘映慈道:“甘师姐,海水倒灌之势猛烈,恐怕不出半个时辰,整个秘境都会被彻底淹没,快些将碧水丹分给大家吧,也好有个保障。”
甘映慈闻言,立刻点头:“好。”说完便伸手入袖,准备取出碧水丹。
只是反复摸索了一遍,她的动作猛地顿住,脸上血色瞬间褪尽。
“碧水丹……不见了!”
乔观雪拧眉:“之前不是说还在身上吗?”
甘映慈懊悔道:“我记得我们从万象天书那里出来的时候还在,许是在花海那处掉了。”
就在几人交流这么几句话的功夫里,汹涌的海水已然疯狂上涨,高度上升至众人的小腿。
再回去找是肯定来不及的了。
乔观雪焦急万分:“算了,不能再耽搁了,我们现在就得走,还没找到昭明!”
她话音方落,便听见萧典厉声反对。
“不能再去找她了!”
萧典指着头顶源源不断落下的海水:“现在出去,必须要穿过九曲回廊才能回到洞府入口,以海水倒灌的速度,若还要再去找人,所有人都会被困在半路!”
“那你们走,我自己去。”乔观雪毫不犹豫道。
下一刻,曲云筝也站到了乔观雪身旁:“我跟你一起去。”
听见曲云筝的声音,萧典猛地转头,但曲云筝并未看他,只是神色坚定地望着乔观雪。
几人僵持之下,海水渐渐没过了膝盖。
萧典闭了闭眼,在心中下定了某个决定。
他声音几分低哑:“我修炼的厚土诀或许能暂时堵住秘境破口,给你们争取一点时间。”
此话一出,众人皆是一愣。
曲云筝下意识拒绝:“不行!”
一向平静的表情掺杂了些许慌乱。
“你如何能撑得住整个西妄海的海水?!”
萧典沉默几息,嘴角忽然扯出一个笑容来,他挑眉问道:“云筝师妹可是担心我?舍不得我啊?”
若是平素他这么不正经,曲云筝一定会装作没听到敷衍过去。
但此刻,她没有反驳,只是呆呆地望着萧典,嘴唇微微颤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眼见曲云筝这番模样,萧典心下便是一酸。
他想要说些什么俏皮话来哄她,可话到喉头却又哽住。
不能再拖了,萧典深吸一口气,催促道:“好了别磨蹭了,赶紧去找人,等出了西妄海就立刻找二长老来救你萧师兄,我会撑到你们来的。”
说完,他也不再看曲云筝,不待谁反对,便飞身往秘境破口而去。
只见萧典悬至半空,周身灵光暴涨,双手结印,一道土黄色屏障似块盾牌一般,硬生生迎着倾斜的海水,缓缓抵在了破开的口子下方。
浑身灵力皆被那道屏障疯狂吸取,萧典将口中鲜血默默咽下,身体因承受着巨大的压力而微微发颤,可双手却不曾挪动分毫。
下方的水面果然暂时停止了上涨。
曲云筝不忍再看那道身影,她垂下眼眸,眨眼之间便掩下了眼底的情绪。
“不要白费了萧师兄给我们争取的时间,我们快走吧。”
她带头往前而去。
众弟子也沉默着转身,向着九曲回廊的方向奋力奔跑。
九曲回廊同演武场离得不远,众人跑了一段距离,回廊的入口便已然在望。
乔观雪:【系统,距离昭明还有多远?】
系统:【直线距离不足一千米了!】
乔观雪闻言心中一振,快了,来得及的,昭明会没事的,萧典也能救下来的。
她正想告诉曲云筝,只是回过头时,却发现曲云筝站在几步之外,并没有跟上来。
乔观雪惊愕地望着她:“曲云筝?”
曲云筝没有回答,而是沉默地抬起双手,在身前竖立起一道半透明的结界,结界迅速向后蔓延,将她和她身后的路都包裹起来。
结界所需灵力不少,她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白下来。
透过结界,曲云筝平静地看向乔观雪:“小师叔,如果萧师兄撑不住了,我的结界也能为你们暂时挡上一挡。”
“昭明就拜托你们了。”
一旁的甘映慈仿佛意识到了什么:“你要去哪儿?”
曲云筝的声音清晰可闻:“我去陪他。”
乔观雪的心蓦地一沉,急声喊道:“曲云筝!你等等!”
结界之内,曲云筝朝乔观雪勾了勾嘴角,随即决然转身,朝着来时路义无反顾地飞奔而去。
乔观雪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眼前。
……傻子,真是个傻子!
有系统指路,他们很快就能找到昭明了,等大家出去之后再找二长老来救萧典不就好了吗?
乔观雪心慌成一片,浸泡在海水中的双脚冰凉得似踩在雪中。
她猛地攥住掌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没事的,来得及的,二长老就在西妄海外面守着,出去就好了。
乔观雪强行将翻涌的情绪压至心底:“走吧,我们……”
她边说边向前迈步,然而心绪不稳之下,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甘映慈和裘若望几乎同时出手,一左一右地扶住了她。
就在此时。
“轰——”
一声仿若天穹崩塌的巨响从头顶传来。
乔观雪怔怔抬头,望见更加令人绝望的一幕。
或许是因为唯一的破口被萧典勉强堵住,巨大的水压无处宣泄,海水便重新寻了一个薄弱之处,再次撕开了新的裂口。
水柱裹挟着庞大的冲击力,朝着九曲回廊呼啸而下。
廊柱瞬间断裂开来,两侧的石壁也大片倒塌。
眨眼之间,地面的海水便暴涨到了众人胸膛的位置。
石壁碎石随着汹涌的海水四处乱撞,甘映慈脚下被碎石绊住,身形一晃,整个人便瞬间失去了平衡。
甘映慈被海水冲走的一刹,乔观雪下意识抓住了她的一只手腕。
而另外一边,裘若望也险之又险地抓住了她的另一只手。
两人拼尽全力,逆着水流,一点点将甘映慈往回拉。
眼见甘映慈就要被彻底拉回的那一刻,裘若望忽然垂下了眼眸。
水下,一道灵力骤然击打在甘映慈手腕。
她只觉手腕一下子麻痹脱力,吃痛放开了勉强拉着裘若望的手掌。
乔观雪这边手上一沉,她一个人如何也拉不住甘映慈,二人手掌滑脱。
甘映慈立刻被巨大的水流卷走,消失在海水之下。
“甘映慈——!!!”
乔观雪差点要跟着一齐扑过去。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湛蓝色流光从天而降,玄云一手从水中揽住甘映慈,一手撕下自己一截衣袖,向空中抛去。
那截衣袖瞬间变宽数十尺,将附近仍挣扎在海水中的弟子们卷了上来。
乔观雪惊魂未定地看向被二长老护在怀中的甘映慈。
她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如纸。
二长老掌心抵在她心口,源源不断地为她输入灵力。
片刻之后,甘映慈猛地咳嗽起来,吐出一大口海水。
见甘映慈脱离危机,乔观雪悬着的心终于落到实处,她泄力般瘫软下来,喃喃出声:“没事了……没事就好……”
甘映慈意识回笼,甫一睁眼,便看见自家娘亲那张无甚表情的脸。
是娘……
她浑身一僵,下意识便要挣扎着坐起来远离,她私自偷了碧水丹和秘境之钥,娘肯定要骂死她了。
然而她刚撑起上半身,玄云便突兀地吐出一口血。
甘映慈怔住。
下一刻,玄云再次抑制不住地喷出鲜血。
她的衣襟霎时被殷红染透,几滴温热血珠蹭到了甘映慈的侧脸。
甘映慈愣愣地望着娘亲瞬间灰败的脸庞,直至她失去最后支撑的力气,缓缓向前栽倒。
众人这才看清,二长老的后背有着几道深刻见骨的恐怖爪痕,还在不断渗出暗红的血液。
“娘——!!”
甘映慈终于回过神来,她扑过去,将玄云上半身紧紧抱在怀里,崩溃地哭喊:“娘,你怎么了,你怎么了……”
众弟子也纷纷围拢过来,无不面露悲戚。
“二长老!”
“二长老怎么了!”
乔观雪迅速从乾坤袋中摸出一粒丹药,给玄云真人喂了进去。
丹药入口,玄云勉强恢复了一丝力气。
她断断续续道:“……玄冥虎在秘境之外……偷袭了我,我与它……两败俱伤……”
“断念,断念快要撑不住了……别管我了,你们快走吧……”
断念便是二长老劈开西妄海的那把法器。
“我不走!我不走!”甘映慈摇头,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滚落下来,“要走一起走!”
玄云真人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听了这话,竟一把抓住了甘映慈的手。
她睁着眼,前所未有地急切:“你要走!你要回去!你爹,你爹还在等着你!”
甘映慈却情绪激动地反驳:“他不是我爹!”
委屈与怨恨积压多年,早已无法解开心结,她恨道:“我没有爹,只有娘。”
玄云眼中蓦地闪过一丝痛楚,她的伤势实在太重,丹药也回天乏术。
几息之后,她的瞳孔渐渐涣散,只凭着最后一点本能死死抓着女儿的手,执拗地重复:“映慈,映慈……”
“你回去……你回去……”
“替我告诉他……”
“告诉他……”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几乎融进风里。
“我……不怪他了……”
紧紧抓着甘映慈的那只手,随着最后一声叹息,骤然垂落。
第47章 一根木签
甘映慈就这样一动不动地抱着二长老的身体,没有再流泪,也没有再说话。
失去亲人的痛苦乔观雪也曾体会过,她心中恻然,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握住了甘映慈的手。
裘若望道:“再不走,我们便都走不了了。”他的语气近乎漠然。
乔观雪抬头看向他,心底生出几分诧异和疲惫。
为什么进入秘境之后,大师兄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所有的事好像都在往一个最难以收场的方向发展。
她弄不明白,妖兽到底从何而来,秘境破口又是因何而致?
但乔观雪心里还有一个念头在死死支撑,她要找到昭明,不能再有人牺牲了。
乔观雪松开手,对着众人道:“我去找昭明,你们先去洞府门口等我,我很快就……”
只是她话音未落,一道熟悉的声音便悠悠响起。
“不用找,我已经带她来了。”
这个声音……乔观雪惊诧抬头。
昭明的身影一霎出现在回廊尽头,还不等乔观雪生出欣喜,昭明身后,另一道身影也缓缓显现。
他衣袂飘扬,纯以磅礴灵力悬立于水面之上。
明明长着柳知节的脸,可乔观雪却无法把眼前这个人同那个少年划为一体。
他微微一笑,朝着乔观雪道:“想要她的话,便过来吧。”
这道声音和柳知节平素的声线天差地别,可与她在梦境之中听到的那个陌生人的声音却是一模一样!
乔观雪瞳孔骤缩:“你到底是谁?!”
徐子渊有些疑惑地垂眸,望了望自己的这幅身躯。
又抬眼对上乔观雪的视线,笑问道:“难道我不像柳知节吗?”
他言行诡异,裘若望已然在顷刻间祭出镇岳,他上前一步,将乔观雪严严实实地挡在身后。
徐子渊目光受阻,脸上那抹浅笑便彻底淡去。
这一群蝼蚁,还在挑战他所剩无几的耐心。那个叫做昭明的,也不知是如何触动了他洞府的禁制,才会让西妄海海水倒灌,破坏了他精心打造的家。
至于裘若望,更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惹他动怒,甚至在梦境中伤了他一缕神识。
全都该死。
镇岳重剑的剑影骤然出现在秘境上空,裘若望手腕一转,便飞身而起,向着徐子渊挥出一剑。
就在剑锋即将触及徐子渊的那一刻,他手中那柄镇岳重剑竟蓦地发出一阵震颤。
剑鸣不止,裘若望的手掌随着这把剑颤抖起来,直到再也无法控制住它。
镇岳生生从他掌中脱出,无比乖顺地飞到了徐子渊面前。
徐子渊看着眼前嗡鸣不已的镇岳,唇角轻轻勾勒一抹嘲弄。
他伸出手,轻而易举握住了剑柄:“不是让你想想,这把剑,从前认谁为主了吗?”
下一瞬,镇岳爆发出比之前强烈数十倍的璀璨剑光,没有丝毫反抗,静静臣服于他掌中。
裘若望怔怔望向那把剑,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个名字。
神剑传承已有千年,它的上一任主人,便是三百年前大名鼎鼎的玉宸道尊,也正是现下这座洞府的主人。
徐子渊。
难道他就是……
徐子渊握着镇岳,姿态随意地挥出了一剑。
只这看似随意的一剑,却让裘若望生不出任何抵抗的念头。
护体灵力遽然破碎,他喷出一大口鲜血,从半空中狠狠栽落,砸进下方汹涌海水之中。
“大师兄!”
众弟子眼睁睁望着裘若望被海水吞没,悲愤交加之下齐齐祭出长剑,结成北斗剑阵,随着星光剑轮一往无前,势要将徐子渊绞杀于剑阵之中。
只是那道剑轮才行至一半,七人便被徐子渊用灵力禁锢在原地,剑阵也被轻而易举瓦解。
乔观雪身前再也没有旁人。
下一刻,她身不由己地朝着徐子渊飞了过去,被他揽住腰身,囚于面前。
徐子渊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同自己对视,言语却不似动作那般霸道。
他只道:“别怕,你知道我永远不会伤害你。”
乔观雪猛地偏头躲开,一双眼冷冷地望向他,目光中有毫不掩饰的恨意。
徐子渊被这道恨意微微刺痛,他蹙眉抬手蒙住她的眼睛:“不要这样看着我,你从前……不会这样看我。”
他声音低沉,好似蕴着十分心伤,就在徐子渊感受到痛苦的那一瞬间,乔观雪的心脏也如同被千百根银针扎透,忍不住低吟出声。
又是这个狗屎的心痛。
要不是动不了,乔观雪真痛得想把胸腔里跳动的这玩意儿给摘出去。
见她脸色惨白,徐子渊眼中闪过不忍。
他并起剑指,指尖凝聚一点柔和灵光,声音也压得极温柔:“没事的,很快就不痛了……”
乔观雪悚然一惊,直觉那点灵光不是什么好东西。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她眉心的刹那,乔观雪状似不经意般脱口而出道:“萍萍……”
徐子渊怔住了。
他如获至宝一般捧住乔观雪的脸颊,眼底是全然的惊喜:“是,是萍萍!你想起来什么了吗?”
乔观雪微微垂眸,掩去眼底厉色,冷冷道:“想起来……”
话音未落,她在脑海中呼唤系统:【那100点给我兑换灵力!】
系统懵了一下,这100点不是是乔观雪准备留着给自己兑换传送的吗?只是它没时间过多思考,见乔观雪心意已决,只好依言兑换。
有了灵力,乔观雪手中寒光一闪,长剑现出,毫不犹豫地朝着束缚着昭明的那道灵力锁链狠狠斩下。
锁链应声而断!
“昭明!”乔观雪大喊道,“用黄泉镜!回去找尊上!”
眼下这种情况,除了邝灵犀,恐怕没有人可以打得过这个假柳知节了。
短暂的愣怔过后,徐子渊轻叹一声,手中法诀一变,悬于空中的镇岳立刻发出一声嗡鸣,剑锋调转,携着洞穿一切的杀意直直射向了昭明。
乔观雪吓得神魂俱颤,想也不想便朝着昭明扑了过去。
她还有一枚弟子玉牌,可以替昭明挡住!
徐子渊万万没想到乔观雪会不顾自身安危去挡剑,他瞳仁骤缩,此时想要强行收回镇岳已然来不及了。
就在电光火石之间,一道浅绿身影猛地从侧方冲出,决绝地挡在了乔观雪身前。
镇岳毫无阻碍地穿透了由阴阳簪自动护主化作的白练。
狠狠当胸而过。
利器穿透血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乔观雪呆愣几息,一寸一寸僵硬回头。
甘映慈看着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要说些什么,可无数殷红血液从她双唇之间汹涌溢出,染红了她的衣裙。
有那么一瞬间,乔观雪觉得头晕目眩,大脑一片空白。
她徒劳地伸出手,接住甘映慈软倒的身躯。
喉咙里像是吞了数以百计的小石块,咽不下也吐不出,只哽得她生疼。
甘映慈躺在乔观雪臂弯,身体仍在微微抽搐。
她还想说话,开口时却被呛得咳嗽。
“别说话,别说话……”乔观雪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她用手一遍一遍地擦着甘映慈涌出的鲜血,只觉从头到脚都发凉。
甘映慈似是听进去了,她不再试图说话,只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把乔观雪的手按在自己心口处。
指尖传来一种硬质的,略带棱角的触感。
乔观雪愣了愣,下意识地顺着力道,从甘映慈衣襟内勾出了一样东西。
一根木签。
上面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刻。
她蓦地想起来那时宗门试炼最后一轮抽签,萧典和甘映慈各自的反应。
脑子里“嗡”的一声。
轮空的木签,为什么在甘映慈手里……
乔观雪握着木签,几乎快喘不过气来。
另一边,徐子渊已经收回镇岳,心中满是惊惧后怕。
还好,伤到的不是萍萍,她的身体绝不能再承受一次镇岳的力量。
想到此处,徐子渊眉目一凝,这个地方要彻底损毁了,得尽快带萍萍走。
只是他刚想伸手,肩膀却忽地被人从后方轻轻搭上。
徐子渊极为不耐地侧首,眸中杀机深沉。
正欲掐诀将那个不知死活的昭明彻底杀死,神识却是一滞,无法再驱动这具身体分毫。
一股微弱的灵魂波动从昭明体内传来。
是那个本该被他永远封印在湖中的柳知节灵魂。
他竟不知用了什么方法,钻入了眼前这个姑娘的躯壳。
借着昭明的喉咙,柳知节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徐子渊耳畔:“我说过……”
“我决不允许,你用我的身体,伤害她!!!”
徐子渊霎时眸色沉戾,他试图重新夺回身体的控制权,斥骂道:“蠢货!你要干什么!我说过我不会伤害她!”
他爱她还来不及,甚至为了能重新与她在一起筹谋了百年。
若不是因为没有了自己的身体,他又何需夺用别人的!
柳知节恍若未闻,他借着昭明的眼睛,最后看了一眼不远处的乔观雪。
她那样茫然无措,整个人都像是褪去了鲜活的颜色。
……他不想让她这样。
柳知节缓缓闭上了眼睛,如果自己的身体要被人占用,还不如,今日就由他亲手终结。
意识到他想做什么,徐子渊几欲癫狂地喊道:“蠢货!你给我住手!”
他耗费了数百年才寻得这样一具合适的身体,等到心上人的魂魄重临人世,怎么能……
但已经晚了。
耀眼的白光瞬间吞噬了昭明和徐子渊。
灵力在一瞬爆开,血肉与骨骼,所有的一切都在这股自我毁灭的力量中湮灭殆尽。
巨大的冲击之下,秘境上方本就不堪重负的透明薄膜终于彻底消散。
失去了最后的阻隔,西妄海海水瞬间便吞没了整座洞府。
乔观雪再也抱不住甘映慈的身体,她漂浮在水中,看着那抹浅绿离自己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周边几个幸存的弟子在海水中挣扎了几下,终究抵抗不住窒息,一个一个沉寂下去。
乔观雪在海水中缓缓坠落,内心是一片难以言喻的空白。
所有的情绪和念想都向着海底沉沦。
系统的声音在她脑子里响了起来:【宿主!别放弃啊宿主!】
【还有救!我可以用我的能量打开传送,你回去找邝灵犀,他肯定有办法的!】
邝灵犀……
对,邝灵犀!
乔观雪忽然想起来,邝灵犀有承天莲,她几次三番受重伤,都是被邝灵犀用那个神器救回来的,那他一定也可以救甘映慈,救大师兄,救所有人!
乔观雪仿佛抓住了大海中的唯一一个锚点,涣散的神智重新聚回。
蓝色的能量罩一瞬包裹住了她的身体。
当乔观雪再次睁开眼时,便已经回到了凤凰殿之前。
【宿主,邝灵犀距离你五百米之内。】
刺目的天光激得乔观雪眯起了双眼,听见系统的话,她撑起虚软的身体,跌跌撞撞地跑上长阶,用尽浑身力气,推开了凤凰殿的大门。
昏暗的大殿之内,邝灵犀立在阴影之中,像是早已料到她会在此刻推开这扇门一般,毫无波澜地,安静地望着她。
“师尊!”乔观雪几乎是滑跪着扑倒在他身前,她声音嘶哑地哀求,“秘境出事了!二长老、甘映慈、大师兄……他们……求求你快去救他们……”
她心慌得语无伦次,邝灵犀没有说话,他缓缓蹲下身,伸手抚上她湿透凌乱的鬓发。
动作可称温柔。
乔观雪还想再求,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越过邝灵犀,落在他身后的紫檀木架上。
那里陈列着摇光派弟子的魂灯。
只是,原本应该亮起的灯芯,竟然全部都熄灭了。
乔观雪挪动眼珠,一盏一盏看过凤凰殿中的所有魂灯。
整座凤凰殿,此刻竟然只剩下唯一一盏魂灯还亮着。
她茫然抬头,看向近在咫尺的邝灵犀:“师尊,这些魂灯,为什么都灭了?”
邝灵犀平淡地应道:“因为他们都死了。”
都死了。
乔观雪沉默良久,才又咽了咽干涩的喉咙,问道:“怎么……死的?”
“我杀的。”
邝灵犀说——
作者有话说:编编说入v当天要三更,我……燃尽了……(缓缓倒下
第48章 他爱她。
他说,是他杀的。
乔观雪几乎疑心自己听错。
她想起临走之前,那些同自己说“早去早回”的弟子,一张张鲜活的脸庞,好像全都化为了飞灰。
她想起二长老死时说的那些话,除了她,再没有人会记得那些遗言。
去秘境的人都回不来了,他们死前念着的地方,也没有人在等着。
乔观雪张开嘴唇,悲恸与愤怒化作满腔嘶吼,却在经过喉咙时被死死堵住,瞬间失声。
只剩下忍了许久的眼泪,从眼眶中难以自抑地滚落。
她死死盯住邝灵犀,声音哑得不成模样:“秘境里的事,是不是也是你做的?”
邝灵犀道:“我只是在你的乾坤袋中放了一粒魔种,裘若望虽生出了心魔,可到死也没能彻底成魔,还是无用。”
他的语气如此轻描淡写,甚至还夹杂了些许遗憾。
乔观雪只觉他触碰自己鬓发的手指都带着令人作呕的腥气,她猛地侧首干呕起来,强烈的生理性反胃差点叫她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
邝灵犀想去扶她,却被她一把攥住手臂,指甲几乎要陷入他的皮肉中。
她偏过头,眼底通红地质问:“为什么?你告诉我为什么?!”
邝灵犀不喜欢这个问题。
为什么?所有人都喜欢问他为什么。
他看着眼前那双被泪水模糊的眼睛,那里面充斥着满满的恨意与不解。
心里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邝灵犀忍不住伸出手,有些笨拙地想要替乔观雪擦去脸上的泪痕。
“因为他们都不好,”他从未有过的认真解释道,“这世上的人……都不好,不值得你为他们伤心。”
乔观雪仿佛听见了天底下最为荒谬的笑话,差点因这话笑出声来,喉间接连发出几道气声。
邝灵犀仍旧平静,甚至自说自话地规划起来:“再过十年,我就能重建一个摇光派。”
他歪头看向乔观雪,问道:“你想当掌门吗?”
这些话到底是怎么从他口中说出来的,乔观雪难以置信地望着邝灵犀,恨不得就这么扑上去生啖其肉。
她死死扣住邝灵犀的手臂,一寸寸扯近,好让另一只手也握住他的手腕。
“既然你觉得天底下的人都不好,那我呢?”
“你是不是也恨我,是不是恨不得让我也消失在海底秘境里,最好永远也不会出现在你眼前?!”
乔观雪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要拿到时空回溯器!她要回到所有人去海底秘境之前!
还差一点点……
邝灵犀有些发愣地看着乔观雪,听着她用尽全力嘶吼质问。
“我现在回来了,你要是恨我,何不立刻就杀了我!”
“你可以杀了我,你为什么不杀了我!”
声声质问如同惊雷。
乔观雪的手指终于触碰到了金铃。
就在她在脑海中让系统做好准备的关头,她忽然听见了邝灵犀的声音。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她骤然僵在原地。
“我不恨你,”他说,“……我爱你。”
乔观雪一寸寸抬起眼睫,同邝灵犀目光相撞,甚至不敢相信他方才说了什么。
从她第一次见到邝灵犀起,他的眼睛好像从来都是古井无波,难以生出任何寻常人的情绪。
可是此时此刻,那两处深潭之中,好像泛出了一圈一圈涟漪,迷茫又委屈。
邝灵犀好像终于知道了。
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鬼使神差地吃下那个饼,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毁掉那只缺了一角的草编蝴蝶。
如果他真的恨她,真的想让她死在秘境里,那他又怎会任由那面黄泉镜留在她身边。
那些纵容和例外,在乔观雪的逼问之下,终于有了一个清晰的答案。
他爱她。
即便得知她也许在许久许久之前曾经伤害过他。
他想,把从前都忘记就好了。
他看着乔观雪,像一个真真正正情窦初开的少年,急于将世上最好的一切都捧到心爱之人面前。
他说:“我可以为你找到最合适的灵根,最上乘的心法,还有剑,你喜欢什么样的剑,我都可以找到……”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里似是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恳求。
“把那些人都忘了,以后你还是我的弟子,你想要什么,我便给你什么。”
“好不好?”
明明眼前的少女是抬头仰视着他的姿态,可她的目光那样冰凉,像是将他所有期盼都碾落到尘埃里。
乔观雪看着他,唇边勾起一抹讽刺的笑。
“邝灵犀,你配吗?”
放在今日以前,她还会以邝灵犀的爱意值为目标,可邝灵犀干的这些事,让乔观雪终于彻底确认,他本就是个该死的畜生。
邝灵犀脸上的表情隐隐破碎,他怔怔追问:“为什么?”
他已经太久太久没有问出这三个字。
“为什么?”乔观雪嗤笑一声,“我告诉你为什么。”
“因为你根本就没有心!你把所有人的命当作什么?是你可以随意掌控的玩意儿吗?”
“掌门、大长老、二长老他们有什么错?甘映慈、昭明、曲云筝她们又有什么错?”
“裘若望敬你为师尊,你却用尽手段引他入魔!”
“你杀的每一个人,他们都有自己的牵挂,有血有肉,有家人朋友,可在你眼里,他们算什么?”
算什么?邝灵犀想,他们什么都不算。
他看着乔观雪,声音里蕴着近乎荒芜的平静:“他们什么都有,可我……什么都没有。”
漫长岁月中,他连恨意都快要不剩了。
乔观雪没有丝毫动摇,闻言只是冷冷一笑:“那是你活该。”
她不再耽搁,右手猛地发力,拉住套在邝灵犀手腕的金铃,狠狠向外一扯。
就在金铃被外力扯下,即将被乔观雪拿走的那一刻,她的手腕却被邝灵犀攥了回去。
但邝灵犀并没有阻止她,反而顺势将金铃按回了她掌心,五指强硬地插进乔观雪指缝中,同她十指相扣。
乔观雪惊愕抬眼,对上邝灵犀平静到诡异的视线。
他的眼底好像藏着什么令人毛骨悚然的执念。
邝灵犀凝视着乔观雪,忽然开口问道:“你很可怜裘若望吗?”
乔观雪一怔。
他微微倾身,一点点靠近乔观雪:“那你要是遇到从前的我,是不是也会可怜可怜我?”
什么?
乔观雪彻底愣住了,不明白他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紧紧相扣的掌心中,忽地爆发出一道无比耀眼的蓝色光芒,蓝光瞬间向四面八方蔓延出去。
脑海中传来系统的尖锐警报:【宿主!邝灵犀启动了时空回溯器啊啊啊啊!他要拉着你一起回溯!】
乔观雪瞪大双眼,下意识便想将手掌抽回来,却被邝灵犀以更大的力道握住。
他将两人交握的手凑近自己脸庞,低下头,近乎虔诚地轻轻蹭了蹭。
乔观雪只觉手背上传来一片冰凉湿意。
不待她细想,眼前的景象便开始在光芒中扭曲变形,梁柱,地砖,紫檀木架,所有的一切皆如蜡油一般融化流淌。
乔观雪觉得自己像是被丢进了一条旋转的隧道之内,天地以一种难以想象的方式崩解又重组。
她的意识在光怪陆离的碎片中浮浮沉沉。
不知过了多久,乔观雪的指尖终于轻轻颤了颤。
下一刻,她猛地睁开眼睛,心跳仍未平息。
她慢慢起身,下意识地环顾四周。
眼前是一片陌生的树林,只是这里的树木稀疏,大多都已经枯死,只剩下零星的叶片挂在枝头。
地面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落叶,散发出一种淡淡的腐烂气味。
乔观雪抬起手用力按了按太阳穴,想要缓解晕眩,只是耳边忽然传来一点清脆的铃响。
她愣了愣,把手放至眼前,只见手腕上正明晃晃戴着一个熟悉的金铃手镯。
时空回溯器什么时候到了她手上?
乔观雪陷入混乱,尚未理清头绪之时,脑子却蓦地响起系统的声音。
【宿主!你醒了!太好了,我差点吓死了!】
乔观雪有些惊讶,系统的声音听起来中气十足,根本没有任何虚弱的样子。
她问:【你这次回溯竟然没有休眠?】
上一次回溯之后,系统可是沉寂了好久才回来。
【嘿嘿,这次不一样,】系统兴奋道,【时空回溯器的能量跟我是相通的,现在它在你手上,所以我也可以从它那里汲取维持运行的能量,我的能量现在非常充沛,还能匀给你哦!】
为了证明自己的状态超乎寻常的好,系统当即把能量转化为灵力。
【怎么样宿主,灵力管够!】
乔观雪感受到身体内源源不断的灵力供给,心下稍定。
有这灵力就等于可以保护自己了。
她又问:【那你知道我们现在到了哪个时间节点吗?】
系统:【稍等,我查询一下。】
它停顿片刻,随即发出一声惊呼:【妈呀,邝灵犀设置的时间节点是三百年前,我们现在在三百年前啊!】
三百年前?
乔观雪大惊失色,她立刻去触摸手腕金铃,她得回去,她还没救回甘映慈他们。
察觉到她的意图,系统连忙阻止:【没用的宿主,这个时空回溯器只能往前回溯,不能往未来跳跃的。】
乔观雪听了这话,便一下子萎靡了。
三百年前,他们应当都还没出生吧。
见乔观雪迷茫的样子,系统又绞尽脑汁安慰她:【我现在升级了哦,之前男主在五百米以内会自动提醒,现在可以一千米之内了诶!你之前不是老是想要系统提前一点提醒你吗?】
这算什么升级,想到邝灵犀,乔观雪便觉得恶心,也不知这畜生现在在哪儿,最好别让她找到。
系统自顾自道:【要不要试验一下这个功能呀,让我来检测一下。】
下一秒,系统愣住。
【宿主,检测到男主在你一千米之内,穿过这片树林就是。】
乔观雪一怔,旋即迅速站了起来,手中化出一把长剑,风风火火地往前走去。
系统被她吓了一跳:【宿主,你干什么?】
乔观雪眉目一沉,咬牙切齿道:【我去杀了邝灵犀这个狗杂种。】
【不要啊宿主!】系统急道,【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邝灵犀对你的爱意值到达50%了,再有一半我们就可以完成任务了!】
【宿主你冷静,现在要是动手就前功尽弃了啊!】
【闭嘴,关闭爱意值增长提醒。】乔观雪蹙眉,听到这个词都犯恶心。
她穿过最后一片树木,眼前的视野豁然开朗。
只是预想中仇人见面的场景并未出现。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沼泽,几株完全枯死的树木斜插在沼泽之中,树干上爬满了苔藓。
邝灵犀就躺在沼泽边缘。
上半身的衣裳皆被剥离,露出的皮肤之上却布满了血红经脉,一路蔓延至腰腹深处,不像是人体的正常经络,更像是花朵的根系一般。
他长发凌乱地铺散在枯叶上,脸色惨白得跟个鬼没什么区别,微微张开的嘴里,还含着一朵纯白到极致的花苞。
乔观雪想也不想,提着剑就冲了过去,当即就要砍了他。
趁人病,要人命。
只是她没想到,剑指邝灵犀心脏之时,他竟睁开了眼。
乔观雪的手微不可察地抖了抖。
他张了张嘴,那朵白花随即掉落,从苍白干裂的唇瓣间露出一点殷红舌尖。
那双眼眸似被雾气氤氲,透出脆弱和迷茫。
邝灵犀看着眼前执剑而立的陌生少女,轻声问道:“你是谁?”
乔观雪足足沉默了十秒,只觉一阵荒谬从天而降。
她将剑尖刺入一寸,冷笑回应:“我是你爹。”
第49章 你碰了我的身子
鲜红血液瞬间从伤口处洇出。
乔观雪眼神漠然,正准备将手中的剑刺得更深些,然而下一刻,邝灵犀的身体猛地一弓。
一大口鲜血毫无征兆地喷出。
血雾纷纷扬扬,在他苍白胸膛蒙上一层红纱。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脸庞也迅速涨得通红。那些血红经脉如同活过来一般,开始扭曲蠕动起来。
“唔……”邝灵犀痛苦地仰起头,露出脆弱脖颈,喉结随着剧烈喘息而上下滚动。
乔观雪吓了一跳,她握着剑后退两步,有些疑惑地望了望剑尖那点血迹。
她也没刺多深吧?这就干中要害了?
她立刻在脑中询问:【系统,他这是怎么了?】
系统犹豫道:【邝灵犀体内能量紊乱,好像……好像是缠心艳骨花发作了。】
缠心艳骨花?
乔观雪拧起眉头,想起上一次这花在邝灵犀体内发作的时候,好像也没有这幅要死的模样。
【我记得缠心艳骨花不是要在望月日才会发作吗?而且上次发作他也没这样啊?】
系统回答:【三百年后的邝灵犀早就是登仙境尊者了,封闭五感压制个缠心艳骨花还不容易吗?】
【他现在应该还没这个能力吧,】它分析道,【一般来说,此花只会在望月日发作,除非……今天是缠心艳骨花种下的第一日!】
乔观雪眯了眯眼,目光再次落回那个挣扎颤抖的身影上,他整个人都微微痉挛,像是在承受着极大的痛苦。
她又往后退了几步,寻了一处干净些的地方,一屁股坐了下去。
看见这死变态这么凄惨的模样,真是大快人心,也不知道是哪位高手给他种的缠心艳骨花,干得漂亮!
如果他就这么死了,未来的无数悲剧不正好可以避免了吗?
她只需冷眼旁观,连这逼人的血都不用沾染一分。
见乔观雪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系统急得CPU都要短路:【宿主!你快去救男主啊!】
【你你你不想回家了吗?!男主要是死了,你就真的要永远留在这里了!】
乔观雪好整以暇地理了理额发:【留就留,这里也挺好的,邝灵犀这种人死了最好,活着才是祸害。】
那厢邝灵犀的气息已然越来越微弱,只剩手指还在无意识地抽搐。
乔观雪心头涌起一阵快意。
只是这快意并未维持多久便被系统的声音打断。
【宿主已触发剧情点,请完成以下强制任务】
【好感人!快对男主伸出援手吧!】
【友情提示,宿主与邝灵犀的生命体征已被绑定,请注意,目标人物生命垂危,即将导致宿主生命值同步清零!】
乔观雪两眼一黑,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
【系,统,】她咬着牙,怒火骤生,【好啊你,这么发布任务是吧?】
【他救过你的命?就非逼着我救他不可?!】
系统心虚道:【我也没办法啊宿主,我的底层逻辑就是要拯救男主。】如果邝灵犀真的死了,它也会跟着一起消失的。
不过现在已经容不得乔观雪再跟系统掰扯了,系统慌乱通报:【宿主我求你快点去吧,你当前生命值正在下降啊!!】
【10%,9%……】
乔观雪猛地从地上爬起来,几乎是咬着后槽牙,从齿缝里挤出三个字:“怎么救?”
见她终于答应,系统语速飞快道:【缠心艳骨花会无限放大人的情欲,必须纾解出来,否则经脉逆行,会爆体而亡的!】
乔观雪无语凝噎。
这不就是换了名字的春/药吗?!到底是谁给他种的这玩意儿,有这功夫怎么不直接给他种个什么一击毙命的东西?!
乔观雪迟迟未动,系统便嚷嚷起来:【宿主,我已经把眼睛闭上了,你就上吧!】
我上你奶奶个腿儿……
乔观雪真想把这个满脑子只有粉色泡泡和黄色废料的系统揪出来打一顿。
她蹲下身,看着邝灵犀。
他吐了好多血,身下已经汇聚成一小滩,额角和脖颈也因极致痛苦而青筋暴起。
乔观雪的手悬在半空,却怎么也落不下去。
系统还在催命:【宿主你赶紧啊!】
【当前生命值:5%,4%,3%……】
乔观雪低声咒骂一句,求生本能终究压过了心内的憋屈恼怒,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凭着感觉伸出手,朝着邝灵犀身下摸索。
他的肌肤滚烫得吓人。
也不知手指碰到了他哪处,只听邝灵犀忽然发出一声极为压抑的呻吟。
乔观雪下意识睁开眼,看向了他。
邝灵犀原本苍白的唇瓣已被鲜血染上一层秾丽的绯红,他眼眶通红,眸底蕴着一层朦胧水雾,情潮与痛楚一齐上涌,那双黑黝瞳孔正一眨不眨地,痴痴望着她。
随着她手下生涩的动作,他便像承受不住某种冲击似的,眼角溢出几滴泪珠来。
一刻钟后,乔观雪失去了所有力气和手段,瘫坐着仰望天空。
她随手捞过邝灵犀散落在旁边的衣裳,面无表情地擦了擦手。
事情怎么会发展成这个逼样。
邝灵犀终于不再吐血,身上那些狰狞的血红经脉也逐渐消退下去。
只留下乔观雪之前刺在他胸口的那道剑伤还在微微渗血。
他缓过一口气,用手臂撑着慢慢坐了起来。
乔观雪立刻警惕地盯住他,下一刻,果然看见邝灵犀不知从何处摸出了一把匕首。
她骤然瞪大眼睛,蹬着腿往后紧急撤开一段距离,厉声质问道:“你要干什么?!”
邝灵犀抬起一双通红的眼睛,将那把匕首缓缓抵上了自己的脖颈。
乔观雪懵了一下,没跟上他的脑回路。
只听邝灵犀说了一句:“你碰了我的身子。”声音中还带着浅浅的哭腔。
乔观雪皱起眉头,所以呢?又不是她主观上想碰的,她还嫌恶心呢。
邝灵犀接着开口道:“你要娶我。”
乔观雪:……?
她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系统,你听见他刚刚说了什么吗?】
系统尽职地重复加润色:【他说他想嫁给你,想跟你结婚。】
乔观雪的五官逐渐扭曲,这人的脑子是不是被免疫细胞当瘤子杀了?
“你别做梦了!”她斩钉截铁地拒绝,“你就是死在我面前,我也不会……”
话音未落,只见邝灵犀握着匕首猛地朝自己的脖子扎了下去。
姿态决绝没有半分犹豫。
乔观雪条件反射般飞身而上,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刀刃已然在皮肤上割出一条血痕。
她难以置信地瞪着邝灵犀:“你疯了?”
邝灵犀被她制住,也不挣扎,一双泛红执拗的眼睛盯着乔观雪:“你既然不愿意对我负责,那便不用在意我的死活。”
一腔怒火堵在胸口,乔观雪沉默了良久,问道:“你真的不知道我是谁?”
邝灵犀摇了摇头:“我从未见过你,我只知道你碰了我,你要娶我。”
乔观雪被他念叨得烦躁不堪,她扯住邝灵犀凌乱的长发,狠狠朝后一拉,迫使他仰起头与自己对视。
她冷冷道:“你确定你不记得了?”
邝灵犀仰着下颌,眼眶里瞬间又湿漉起来:“你之前对我那样,现在又对我这样……”
什么这样那样的,乔观雪额角青筋直跳。
【宿主,】系统的声音适时响起,【他可能真的不记得了,你忘了,时空回溯器现在在你的手上,没了这个东西,邝灵犀是不会保留回溯之前的记忆的。】
乔观雪缓缓松开了手,仍带犹疑地望着邝灵犀。
系统又道:【其实现在这个情况也不是坏事啊,你看,邝灵犀什么都不记得了,你正好可以借这个机会把他从大变态纠正回来呀!】
【如果他能变成好人,不也就意味着你变相救回了甘映慈他们吗?】
乔观雪内心剧烈地摇摆起来。
只要想起邝灵犀的所作所为,她就恨不得一剑给邝灵犀捅死。
但他的命现在和自己相连,又着实杀不得。
眼下好像只剩下系统说的这条路可以走了。
乔观雪正思考着,不料脑子里却突兀地发出惊恐尖叫:【啊啊啊宿主,你的生命值又在往下掉!】
乔观雪愣住:【为什么?我不是已经把邝灵犀救下来了吗?缠心艳骨花又发作了?】
系统:【好像不是,宿主你快看他的脖子!】
乔观雪的目光立刻转向邝灵犀,只见他脖颈上那道方才被匕首划破的血口,此刻竟隐隐发黑,青黑色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周围蔓延。
“你这个匕首,有毒吗?”她的声音都在发抖。
邝灵犀平静地同她对视:“有毒,不解毒的话会死。”
乔观雪急得额头冒汗,赶紧追问:“所以解药呢?!”
邝灵犀:“没有解药。”
听见这三个字乔观雪差点绝望,不会吧,难道她就要这么窝囊地跟着这个变态一起死了?
邝灵犀沉默几息,忽而又慢悠悠补充道:“山上有一位丹修,可以解毒。”
乔观雪猛地松了一口气,她立刻道:“好,你在这儿等着,我去请他来。”
说着便要往山上冲。
只是身后又传来邝灵犀的声音:“那位丹修从不下山。”
乔观雪顿住脚步,吸气让自己冷静下来,她回身走到邝灵犀身边,伸手去扶他:“那我们现在就上去找他,你指路……”
邝灵犀任由她扶住自己的手臂,却没有半点借力起身的意思。
他抬眸望着乔观雪,平淡道:“可是我的脚筋被人挑断了。”
乔观雪:……
服了,她真的服了。
用脚想想也知道,这死变态肯定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才会让人这么搞。
但现在也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乔观雪看着他脖子上越来越明显的青黑,咬着牙转过身。
先是把散落在旁边的衣裳扔给他。
然后背对着邝灵犀,在他面前蹲了下来,没好气地问:“手没断吧?”
乔观雪不记得自己上一次背人是什么时候了,不过多半是在戏里。
虽然有灵力作为支撑,但她还是觉得有些吃力。
她背着邝灵犀,一步一步沿着崎岖的山路向上走。
越往上,原本稀疏枯死的树木便逐渐变得茂密起来。
枝叶交织,遮蔽了部分天光,头顶不时飘落下金黄的树叶,如果不是背上还有个大活人,乔观雪还觉得这幅景象挺美的。
邝灵犀安静地伏在她背上,他清晰地听见乔观雪逐渐粗重起来的呼吸声,感受到她背部肌肉的紧绷。
汗水从她后脖颈沁出,一滴一滴顺着曲线滑落,没入衣领深处。
他的目光落在她耳后那颗不太显眼的褐色小痣上,有些出神。
乔观雪正全神贯注地往山上走着,突然感觉脖子后面被什么湿热的东西极快地触碰了一下。
她浑身汗毛竖立,猛地撒开了手,迅速转身盯着邝灵犀。
邝灵犀毫无防备,就这么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地上。
他茫然地抬起头,同乔观雪视线相接。
乔观雪厉声质问:“你刚刚做了什么?!”
邝灵犀眨了眨眼,眼神几分无辜:“我什么也没做。”
乔观雪根本不信,她上前一步,直接在邝灵犀身上胡乱摸索起来,衣襟,袖子,腰间,他那把匕首已经被自己扔了,身上确实再没有其它可疑的利器。
她蹙紧眉头,警惕未消,只能恶狠狠地警告他:“你最好识相一点,不然我就把你扔在这里。”
邝灵犀也不反驳,安静地点了点头。
乔观雪心里憋了一股气,索性也坐了下来,以手作扇,平息着自己的心跳和燥热。
她刚坐下不久,便察觉到一双手默默地爬上了自己的肩膀。
乔观雪冷冷回头,大声问道:“你又做什么?”
邝灵犀愣了一下,带着点委屈问她:“不背了吗?”
乔观雪:……
今天的无语时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多。
她认命地起身,满腔悲壮地重新蹲了下去。
“上来。”
邝灵犀终于又心满意足地趴回了乔观雪的背上。
他的脸颊紧紧贴着她颈侧,耳畔再次传来乔观雪一步步踩碎枯叶的沙沙声。
心跳正逐渐与身下的人趋于同步。
沉默地走过一段路,邝灵犀忽然轻声问:“我叫邝灵犀,你叫什么名字?”
乔观雪的脚步顿了顿,答道:“乔观雪。”
“乔木的乔,观霁的观,冬雪的雪。”
邝灵犀低声重复了一遍。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道:“那我以后可以叫你乔乔吗?”
乔观雪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断然拒绝:“不可以。”
邝灵犀没在意,他将脸庞埋在她颈窝处,嗅着乔观雪身上的馨香,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只在心底默念着,乔乔,乔乔。
念了几遍,忽觉舌下生出几分甜意来。
他想,这真是一个好名字——
作者有话说:这章把自己写笑了[害羞]
小剧场:
小邝:我是个废人。
乔妹:那你死这儿行吗?
第50章 “参见天枢君。”
乔观雪背着邝灵犀走了约莫半炷香的时间,终于来到一处清雅的小院前。
她连忙将邝灵犀放下,上前叩响了院门。
敲了好一阵,才听见有轻微的脚步声越靠越近。院门打开,一个眉目清俊的青衣男子立在门内,眼神中带着几分疏离审视,对着乔观雪上下扫视一通。
乔观雪莫名觉得这张脸有些眼熟。
只是情势紧急,她也来不及细想,对着这男子拱手道:“前辈!我……我这位朋友中了剧毒,还望前辈赐药,救他一命!”
青衣男子目光落在邝灵犀身上,下一瞬,他朝乔观雪伸出了一只手。
乔观雪微微一愣。
见她不解,青衣男子便沉默着指了指院门旁一块木牌。
那木牌上写着六个大字:看病请付诊金。
乔观雪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去摸身上的乾坤袋,意料之中地摸了个空,想想也是,时空回溯后,她身上的东西应该会一齐消失才对。
只是她手掌碰到衣袖时,意外在夹层中摸到了一根硬物。
她下意识拿出来一看,竟是甘映慈临死前给她的那根木签……它怎么跟着自己回到三百年前来了?
乔观雪迟迟没摸到什么值钱之物,青衣男子脸上露出些许不耐,作势便要关门。
“前辈且慢!”乔观雪急忙挡住门,脸上堆起一个略显尴尬的笑容,“能不能先欠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前辈一看便是心善之人,若能救他,之后我定奉上双倍报酬。”
青衣男子闻言,脸色便沉了下来,言简意赅地拒绝:“不行,规矩就是规矩。”
他声音冷淡,却如一道闪电划过乔观雪脑海,这声音怎么同大长老的如此相像?
此时再观他面容,乔观雪终于明白第一眼看到他时莫名的熟悉感从何而来了。
这不就是年轻版大长老吗?!
比起三百年后那个不修边幅的枯瘦老道士,这会的他简直能称得上一声美男子。
只是乔观雪正欲脱口而出一句大长老,忽而又想起这个时间点大长老应当还没有加入摇光派,何谈认识自己。
邝灵犀脖颈处的青黑几乎快要连成一片,眼见大长老就要将院门彻底关上,乔观雪突然急中生智,伸出一只手死死扒着院门道:“前辈等等!我认识玄云真人!”
大长老关门的动作猛地僵住,他霍然转头,一双眼睛紧紧盯住乔观雪。
“你……你认识玄云?!”
他声音拔高几分,瞬间逼近乔观雪,接着追问:“她在哪里?!”
“呃,我……”乔观雪被大长老这过于激动的反应弄得一愣。
她张了张嘴,一时却不知该如何回答,她哪知道三百年前的玄云真人在哪里,不过是说出来撞撞运气。
不过看大长老的反应,似乎三百年前同二长老已是情非泛泛。
大长老等了一息,忽而又一甩衣袖,强行压下脸上那点急切之色。
他别过脸去,硬邦邦道:“哼,不用告诉我了,我根本不想知道甘玄云在何处,她往后想做什么也与我温逸尘无关!”
说完,他转身便往院中走,像是想要在乔观雪面前证明自己真的一点也不在意。
乔观雪嘴角微微抽搐,想不到从前的大长老竟还是个死傲娇。
温逸尘急匆匆走出几步,一直未听见身后那姑娘叫住自己。
他内心激烈挣扎一番,终究没能忍住,又转过身,眼神飘忽道:“当然了,要是你非要告诉我的话,我也不是不能听上一听。”
乔观雪:……
现在没时间跟大长老掰扯其他的了,她一个箭步上前,一把抓住大长老的手臂:“前辈,你先救人吧!”再不救邝灵犀,黄花菜都要彻底凉了。
温逸尘蹙眉望了一眼门口那个男子,极其不情愿地点点头:“那便进来吧。”
*
房间内,邝灵犀脖颈上已经包好了干净的纱布,青黑之色总算没有再扩散。
温逸尘施针完毕,对一旁的乔观雪道:“他的毒已无大碍,只是他的脚筋被人挑断,若想要恢复如初,还需一些时日。”
乔观雪只管保住邝灵犀的小命,至于他的脚,好不好都与她无关。
她也没多说什么,只道:“多谢前辈。”
温逸尘摆摆手,随即向乔观雪指了指门外,示意她出去。
等到两人走出房间后,温逸尘带上门,这才压低声音道:“现在你可以告诉我玄云到底在哪儿了吧?”
乔观雪方才在大长老医治邝灵犀之时便做好了准备,她面上不动声色,脑子里立刻呼唤系统:【定位甘玄云的位置。】
系统迅速回应:【已为宿主定位,甘玄云当前位置:献红谷。】
乔观雪便将答案告诉了大长老。
“献红谷……”温逸尘喃喃重复了一遍,脸上带出几分复杂与无奈。他沉默片刻,终是叹了一口气道:“她果然还是去了那里。”
看着大长老怅然若失的模样,乔观雪忽地想起藏于袖中的那根木签。
她心念微动,试探性地道:“不瞒前辈,自从您与玄云前辈分别之后,我观她似乎总是郁郁寡欢,不知您同玄云前辈之间到底发生了何事?”
温逸尘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他嘴唇嗫嚅几下,想要开口,只是心中千言万语,竟不知从何说起。
最终只化为一声长叹。
他犹豫一下,从袖中摸出一封信笺,递到乔观雪面前。
“你既与玄云相熟,便劳烦你将此信带给她,你朋友的诊金也便一笔勾销。”
乔观雪接过信笺,却没有立刻答应:“前辈既然如此牵挂她,为何不亲自送去?有些话还是当面说清,若能解开心结岂不更好?”
温逸尘摇了摇头,眸中生出浅浅怅惘来:“我与她之间需要一个了断,书信便足矣,若是见了面,反而徒增纠葛。”
乔观雪一听这是封分手信,更加不肯答应。她道:“如果其中有什么误会,隔着书信又怎么能说清,前辈要了断,更得亲自去了。”
温逸尘脸色愈发黯然:“可是……”
他话还未说完,房间里骤然传来一声杯盏落地的脆响。
乔观雪心头一跳,不知邝灵犀又搞什么幺蛾子,只好先将此事压下,当即推门而入。
邝灵犀正半靠在床头,一只手伸向床边矮桌,似是想去够桌上的茶壶。
只是他脸色苍白,一副虚弱无力的模样,在乔观雪眼皮子底下碰掉了第二只杯子。
见乔观雪皱眉盯着他,他便眼神无辜地回望。
“我渴了,想喝水。”
乔观雪眉头蹙得更紧,心知他想让自己干什么,但一股逆反心理上来,就是不愿意动弹。
邝灵犀也不催促,就那么默默无言地望着她,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伤口,假模假样地咳了几声。
乔观雪闭了闭眼,只觉眉心隐隐作痛。
她冷着脸走到桌边,重新拿了个杯子,倒了点水递过去。
邝灵犀接过杯子,指尖仿佛不经意地擦过乔观雪手指,一触即分,不等乔观雪发脾气便收回。
他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喝着。等他喝完,舌尖像是无意识地探出,轻轻舔过干涸唇瓣,润开两抹艳色。
他抬起微红的眼眸,看向乔观雪,眼底覆着一层柔软水光,小钩子若有若无地撩拨着她。
“还要。”
乔观雪:……
喝水就喝水,搞得这么色/情干什么?
脑子里系统啧啧称奇:【哇偶,宿主,他的每个动作都有精心设计过耶~】
乔观雪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直接无视了他的要求,转身便想离开。
“你去哪儿?”身后传来邝灵犀略带急迫的询问。
乔观雪脚步不停,只道:“不关你的事。”
“可是外面天都黑了。”
乔观雪这才后知后觉地看向窗外,原来不知何时,最后一点天光也消逝在夜幕之中,暮色四合,山林间只剩偶然传来的几声鸟鸣。
她有些疲惫地沉默下来。
邝灵犀小心翼翼地开口:“你就留在这里……好不好?”
下一刻,温逸尘的脑袋也从门缝中探了进来:“客房只得这一间,你俩今日便在此处暂歇。”说完,他扫了一眼地上的碎杯子,又补充道:“打碎的杯子另算钱。”
待大长老走后,乔观雪一言不发地走到墙边,搬起一把木椅,放到离床铺最远的地方,就这么背对着邝灵犀坐了下去。
接下来无论邝灵犀弄出什么动静,乔观雪也没再回过头看他一眼,直至陷入深眠。
夜深人静之时,一只通体赤红的蝴蝶无声无息从窗缝中飞了进来。
它在房中盘旋一圈,双翼翩翩,洒下细微的晶莹粉末。
原本在闭目沉睡的邝灵犀蓦地睁开了眼睛。
他目光锁定那只红蝶,伸出右手将之握在掌中,下一瞬,他毫不留情地收拢拳头,把红蝶捏得粉碎。
“啧啧啧。”
黑暗中,一声轻佻的嗤笑忽然响起。
高大的身影自阴影中缓缓显现,来人面上覆盖一张黑色面具,连眼睛也不曾露出。
他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带着一种沉闷的失真感。
“邝师弟,三日不见,怎么就春心萌动勾搭上女人了?”
他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地朝着椅子里的乔观雪走去,语气中毫不掩饰恶意:“也不知到底是怎样如花似玉的女人,能让师弟这般费尽心机地接近?我倒是想见识见识……”
夜色中,面具男人的手逐渐伸向了乔观雪的肩膀。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乔观雪的一霎,邝灵犀的身形瞬移,骤然挡在了中间。
“相丘师兄,”邝灵犀眼神阴鸷冰凉,声音低沉道,“我虽叫你一声师兄,可宗门之中,除师尊外,一律以实力品阶论高低。”
“按照规矩,师兄此刻……不该向我行礼吗?”
被称作相丘的面具男人动作一滞,他沉默一瞬,竟真的如邝灵犀所言,缓缓后退一步,朝着他半跪下来。
只道:“参见天枢君。”
邝灵犀俯身向前,手掌轻轻搭在了相丘肩上。一股强悍的灵力威压以他为中心,轰然压在了相丘身上。
相丘吐出一声闷哼,高大的身躯瞬间往下沉了沉。
邝灵犀轻描淡写地问:“我看中的人,师兄应当不会与我抢吧?”
面具之下,相丘差点咬碎了牙。
他额角青筋暴起,却装作谦卑道:“天璇不敢。”
见相丘低头,几息之后,邝灵犀终于收回威压。
相丘缓缓起身,这次语气收敛了许多。
“我不过是想告诉师弟,我们的时间只剩半月,玉衡昨日传来消息,岳姑娘似更严重了些,恐怕师尊的耐心也只得这半月了,献红谷那批人,你最好全部收入囊中。”
邝灵犀已然背过身去,只留给相丘一个背影,漠然应道:“做你该做的事,其余的不用操心。”
相丘闻言,只冷冷瞧了邝灵犀一眼,便如同来时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房间里重又恢复安静。
邝灵犀赤足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借着月光静静凝视着一无所觉的乔观雪。
神色复杂难辨。
半晌,他捞起少女垂在身后的青丝,近乎虔诚地低下头,在发尾落下温柔一吻——
作者有话说:相丘同学不是第一次出场哦
40-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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