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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

    第51章 他竟还有心思调情


    “奇了怪了,”温逸尘看着那道皮肉外翻的伤口,忍不住嘀咕起来,“七宝灵露已是治伤的上等灵药,对生肌续脉最是有效,脖子上的伤都好了,按理来说,你脚上的伤一夜过去怎么也得起点作用啊,怎么看起来一点起色也没有?”


    他一边说,一边狐疑地看向邝灵犀。


    邝灵犀垂下眼眸,面色如常道:“我也不知道,许是我体质特殊。”


    温逸尘摸了摸下巴,思考了几息,确实也找不出其他的解释。他从药箱中取出装有七宝灵露的瓶子,还是决定再给伤口敷上一层。


    他一手替邝灵犀上药,随口问道:“你是惹了什么仇家,那人下手竟如此狠辣?”


    邝灵犀顿了顿,先看了某人一眼,才道:“合欢宗的人觊觎我的纯阳灵体,为了逼我双修,挑断了我的脚筋,给我种了缠心艳骨花。”


    他坦白得一气呵成,似乎并不觉得自己方才说出了一个怎样劲爆的秘密。


    温逸尘的手一抖,差点没握住药瓶。


    想不到这少年郎竟然是纯阳灵体,这也难怪合欢宗那帮妖人对他下此狠手了。


    想到此处,他又皱起眉头:“听说这缠心艳骨花一旦种下,若不得纾解……呃……”


    温逸尘猛地住了嘴,有些支吾起来。


    只见邝灵犀抬起眼,目光幽怨地落到某处。


    温逸尘顺着他的眼神看去,只见乔观雪双手抱胸站在窗边,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他恍然大悟道:“……原来你们二位是这种关系啊。”


    乔观雪被大长老这暧昧眼神看得额角一跳,她当即便要解释:“不是,我跟他什么关系都……”


    话没说完,床榻上邝灵犀便猛地呜咽一声,他皮肤本就极白,眼眶迅速泛红,聚起一汪盈盈秋光。


    “你还是不愿意对我负责……”


    “既然如此,我还活着做什么,不如早些死了,也不用碍你的眼。”


    说着,他往桌上的药箱伸出手,似是随意一抓,却教温逸尘吓得心肝俱颤。


    他慌忙扑上去抢:“你快放下!这可是蚀命散啊!”


    这玩意儿费了多少珍贵药材,好不容易才炼出来的,要死也别用他这个宝贝啊!


    “给我,你不必管我,我死了才好,反正她这样厌我……”


    邝灵犀一边扒开那盖子,一边作势往嘴里倒。他力气出奇的大,温逸尘用尽浑身力气才得以用手捂住那瓶口。


    房间里顿时鸡飞狗跳起来,两人争作一团。


    温逸尘手忙脚乱,眼见对面真是铁了心要吃毒药,他急得朝乔观雪大喊:“你倒是管管他啊!!”


    乔观雪已经看傻了。


    被大长老这么一喊,下意识上前帮他去拽那瓷瓶。


    岂料就在她的手指刚触碰到那瓷瓶的瞬间,方才还要死要活的邝灵犀竟就这么干脆利落地撩开了手。


    他仿佛被抽走骨头似的,整个人虚弱地栽进了乔观雪怀里。


    对面突然卸力,大长老不防,一个趔趄便摔在了地上。


    他愣了几息,随后抖着手指向邝灵犀,满眼写的都是“震惊”二字:“你……”


    “乔乔,”邝灵犀不睬他,只拉住想要去扶人的乔观雪,额头抵着她肩膀,“我的头好晕啊。”


    乔观雪被邝灵犀恶心得一激灵,用力将他的脸推开,这才过去将地上的大长老搀扶起来。


    温逸尘警惕地看了看邝灵犀,动作麻利地将药箱拽到了离他较远的地方。


    做完这一切,温逸尘转头向乔观雪使眼色:“姑娘,我有些话与你说。”


    乔观雪点头答应。


    房门外,温逸尘似有些踌躇。


    “还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我姓乔,名观雪,温前辈有何话不妨直说。”


    温逸尘点点头:“乔姑娘,我想了一夜,你昨日所言,确有道理,有些事逃避也是无用的。”


    “我决定后日便启程前往献红谷,与找玄云了断。”


    他顿了顿,露出些许讨好来:“只是玄云性子倔,我怕她不愿见我,你既然同玄云相识,可否与我一起?到时也能替我们从中缓和几句。”


    温逸尘想好了,如果这姑娘不愿意去,他便将诊金开个高价,非得逼着她……


    他还没在心里盘算完,便听见乔观雪掷地有声道:“好。”


    乔观雪只是想,她既然来了,如果能帮大长老和二长老解开心结,也许可以避免未来的悲剧。


    她半分犹豫也无,倒叫温逸尘心下触动几分。


    只是他又想到什么,下巴犹豫着点了点房间的方向,低声问:“那……里面那位?”


    乔观雪一怔,想起邝灵犀刚才那番故作姿态便觉恼火,她提高音量,故意对着门内道:“我跟房间里那位素不相识,不过是我心善,救了他一命已经仁至义尽,之后的路自然不便同行。”


    她就是不愿跟邝灵犀在一处,不能送他归西就算了,若要她日日对着那张脸,感觉连饭都吃不下。


    系统劝乔观雪:【宿主你就不能带上邝灵犀吗,强制任务可没有设定期限,他要是死了,你也活不了啊。】


    乔观雪无动于衷:【祸害活千年,他这种变态肯定很难杀。】


    见她心意坚决,系统只得嘟囔道:【那要是他自己主动寻死呢……】


    *


    一语成谶。


    第二日乔观雪醒来时,床榻上已经没了邝灵犀的身影,只剩一封信放在桌上。


    信中写着什么“此身不洁,无颜苟活”,竟还是封绝笔信。


    明明前一日他脚上的伤还没有丝毫痊愈的迹象,怎么只过了一天就医学奇迹了!


    乔观雪只觉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自从回到三百年前,邝灵犀就像换了个芯一样,不断刷新着她的认知下限。


    她还没骂系统乌鸦嘴,偏偏系统还在火上浇油:【宿主你快去找他吧,迟了就来不及啦,他这会儿肯定没走远的!】


    从理智上分析,乔观雪觉得邝灵犀绝对不会因为这种事就真的寻死,但她现在和他性命相连,万一他真的想不开,那嗝屁的就不止他一个人。


    乔观雪咬牙切齿了半天,终于还是听系统的话去寻人了。


    山崖边生了一棵银杏,正值金秋,缀了满树的灿烂金叶,山风掠过,便如蹁跹的蝴蝶,纷纷扬扬地洒落。


    乔观雪赶到时,邝灵犀就坐在那棵银杏树最高的一根横枝上,枝条延伸向悬崖外侧,他几乎整个人悬在半空中,脚下便是万丈深渊。


    他似乎完全不觉得害怕,看到乔观雪来,两条长腿甚至刻意地在空中晃了晃,像是在挑衅。


    那枝条不堪重负地颤了颤,仿佛下一刻就会断裂开来。


    乔观雪见状,心脏猛地一缩:“邝灵犀!你给我下来!”


    听见她的声音,邝灵犀歪头看她,却问道:“你怎地对我的死活这样上心,莫不是也属意于我吗?”


    乔观雪不懂,他怎么满脑子只有这个??


    “我数三声,”她脸色铁青道,“你若不下来,就给我死上头。”


    “一。”


    “二。”


    邝灵犀仍静静地望着她,没有一点想要下来的意思。


    “……”


    乔观雪气得呼吸急促,她来回踱了几步,仰头对着树上那神经病大吼:“行,你死吧!爱死不死!死远点!你死不死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


    说完便气冲冲地大步朝来时路走了回去。


    邝灵犀望着她背影,也不着急,只悠闲地在心中默数起来。


    数到二十的时候,那道身影果然去而复返。


    邝灵犀微微弯了弯眼眸。


    乔观雪站在树下,冷着脸问道:“你要怎么才肯下来?”


    邝灵犀:“我是你的人了,以后不管你去哪儿,都要带着我。”


    “好,”乔观雪没有犹豫,平静道,“你现在可以下来了。”


    邝灵犀有些惊奇地望着她,本以为还要拉扯两句,没想到她如此好说话。


    几息之后,他忽而轻笑。


    “乔乔,你说爱我,我便下来。”


    乔观雪深吸了口气,感觉毕生的耐心都花在了此处。


    她沉默片刻,没有应邝灵犀,只是僵硬重复:“下来。”


    “下来,我接着你。”


    邝灵犀想了想,心知也不能将她逼得太急,终于松开了手,足尖一点,便轻飘飘地朝着乔观雪的方向坠落下来。


    刹那间,墨色长发挣脱了束缚,在猎猎山风中肆意飘扬,衣袂翻飞间勾勒出他清瘦的身形。


    像一朵九天之上坠入凡尘的云,又或是偶然谪临俗世的仙人,裹挟着漫天金色银杏,落入乔观雪怀中。


    乔观雪确实接住了他,只是下一刻,她猛地将邝灵犀掼在地上,翻身压住,狠狠掐住了他的脖子。


    “不是被割了脚筋?那怎么过来的,你爬过来的?嗯?”


    “很想死是吧,”她怒火爆发,手上的力道毫不留情,“我现在就成全你!”


    邝灵犀被她掐得呼吸困难,苍白的脸庞瞬间涨红。


    他也不反抗,就这么躺在地上,安静地望着乔观雪近在咫尺的眉眼。


    她一时怒极,眸中似盛了两盏小小的星火,诱得他心痒至极。


    就在这般窒息痛苦之下,邝灵犀竟然缓缓勾起唇角,露出一个笑容来。


    乔观雪本来想,就算不能掐死他,能吓死他也行。


    只是她没想到这变态还能笑出来。


    她气喘吁吁地松开手,邝灵犀脖颈之上,还余留几道清晰指痕。


    “我告诉你,从今以后不许骗我,也不许威胁我,如果你再有下次,我就真的不会停了。”


    说完又踢了邝灵犀一脚,全无耐心地问他听清楚没。


    邝灵犀笑着呛咳几声,开口时语气低沉缱绻:“听清楚了。”


    “你说……下次,不会停……”


    乔观雪一怔,反应了几秒才意识到他竟还有心思调情,气得霎时抬起手臂就要给他一耳光。


    “咳咳咳——”


    一阵极为刻意的干咳声却突然从身后响起,乔观雪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乔姑娘,”温逸尘语重心长地劝道,“明日若要一同上路的话,你还是不要太为激烈了。”


    说完也不待乔观雪给出什么反应,转身便往回走,极为体贴地为两人留下操作空间。


    若不是看到了桌上那封绝笔信,他也不会找到此处,看到这两人滚在一处的模样。


    走到半路,温逸尘忽地又感叹,那少年郎还真是体质特殊,伤口坏一天好一天的。


    难道这就是绝顶纯阳灵体?——


    作者有话说:过渡小短章~


    第52章 她已经有身孕了


    峰峦峻岭之间,一只羽翼雪白的仙鹤悠然穿梭而过。


    乔观雪坐在仙鹤背上,脚下便是壮丽山河,今晨他们三人乘坐仙鹤出发,距离出发约莫已飞了两个时辰。


    她望向前方的大长老,忍不住问道:“温前辈,我们还有多久才能到?”


    “快了,”温逸尘眯着眼辨认了一下方向,“还有半个时辰。”


    乔观雪应了一声,又问道:“那献红谷里到底有什么?为什么玄云前辈非要去那里不可?”


    温逸尘回头奇道:“玄云没有告诉你吗?”


    乔观雪摇摇头,瞎话张口便来:“玄云前辈走时只告诉我她要去献红谷,却没有跟我说过为何而去。”


    温逸尘闻言便叹了口气,面色逐渐凝重下来。


    “献红谷中有一株三瓣寒魄芝,此物五十年才得长出一瓣,三瓣便要花去一百五十年的光阴,极为难得,此番消息走漏,只怕有许多修士皆要去献红谷中争上一争。”


    乔观雪思索片刻,追问道:“那寒魄芝究竟有何用处,引得这么多人去抢。”


    温逸尘正欲解释,只听身后另一道声音回答道:“寒魄芝能淬炼金丹,涤荡灵根杂质,对突破境界大有裨益。”


    “曾听说上一个吃下寒魄芝的修士,便是因着这番机缘而连破两阶。”


    邝灵犀说完,直勾勾地看着乔观雪,那眼神仿佛是向她讨要夸奖一般。


    乔观雪心头一阵无语,偏头只当作没看见。


    她又没问他,谁叫他自作主张地插话了。


    大长老预估得没错,半个时辰后,仙鹤果然开始向下俯冲。


    三人飞身落地。


    乔观雪吸了吸鼻子,蓦地闻到一股腐朽难闻的气息。此处距离谷口尚有些距离,仙鹤不安地长鸣一声。


    【宿主,】系统忽然出声提醒,【前方空间已被锁定,玄云就在里面,但我不能再定位了,你自己小心。】


    温逸尘拍了拍仙鹤的脖子,那仙鹤得了示意,立马振翅高飞,很快消失在云端。


    “献红谷中有瘴气,你们先把这个含在舌下。”温逸尘给乔观雪和邝灵犀分了丹药。


    几人甫一踏入谷内,那股腐臭气息便瞬间浓重了数倍,令人呼吸都有些不畅。


    脚下的泥土湿软,在乔观雪他们进来之前,便已经印刻上纷杂交叠的脚印。


    地面皆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暗红,仿佛曾被无数鲜血浸透沤烂。


    乔观雪同大长老交换了一个警惕的眼神,才又小心翼翼地往前走去。


    向深处行进几百米后,温逸尘忽然停住了脚步。


    前方静坐着十几名修士,他们泾渭分明,各自占据了一边。


    中间的空地上躺着一具尸体,肚腹处破开了一个狰狞的大洞,死状凄惨诡异。


    这两拨人本来互相仇视着,此时见了他们三个生面孔,其中为首的男子却是突然眼睛一亮。


    他判断了一下乔观雪三人的面相,选择对着看起来和善一些的温逸尘出声。


    “这位道友,我等乃是仙蝶楼的弟子,求道友出手相助,杀了对面这群卑鄙小人!待我仙蝶楼夺得寒魄芝后,愿以一瓣寒魄芝酬谢三位!”


    他自称仙蝶楼弟子,身后的几人果然也如他一般,衣角绣着蝴蝶样式。


    对面的中年汉子闻言,发出一声冷笑:“孔慕青!你休要在这里信口雌黄,还拿什么寒魄芝作谢礼,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再说了,以你们仙蝶楼以往杀人夺宝的所作所为来看,名声早已臭不可闻,只怕是无人敢信你的鬼话!”


    孔慕青脸上立时涌上愤恨之色,他指着地上的那具尸体,厉声道:“周源!你们这群散修杀了我张师弟,还敢做不敢当,有何脸面在此与我们谈论名声!?”


    此话一出,他身后的仙蝶楼弟子也纷纷怒目而视。


    对面的散修也不是吃素的,当即便群情激奋,七嘴八舌地反驳起来。


    “你放屁!都说了你这废物师弟不是我们杀的!”


    “我们虽是散修,无门无派,但向来光明磊落,不屑做这等背地里伤人的勾当!”


    “就是!焉知不是你们仙蝶楼狗咬狗,死了个人要我们背黑锅呢?”


    两拨人你来我往,吵得不可开交,倒把温逸尘给弄懵了,一时也不知道该信哪边。


    温逸尘往前走近两步,扬声问道:“各位道友,我等并非为寒魄芝而来,只想寻人,不知诸位可曾见过一位姓甘的女子,大概同我一般高。”


    他话音刚落,孔慕青眼神便是一闪。


    他爽朗一笑,只道:“原来你要找甘道友,我见过的,她之前还与我们同行了一段路呢!”


    温逸尘没想到随口一问便得了惊喜,立即再靠近两步:“道友可否告知在下她的行踪。”


    孔慕青露出几分为难之色:“我们一行人不慎中了谷中瘴气之毒,现下灵力运转滞涩,连起身也无法办到,若道友愿意割舍几枚解毒丹药相救,我立刻将甘道友的去向如实相告。”


    解毒丹药温逸尘有的是,他心下意动,抬脚便想走过去交换丹药。


    “等等。”


    乔观雪起先默不作声,现下却上前半步。她看向孔慕青,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这位道友,你确定见到的是她吗?”


    “她眉心有颗红痣,你可看清了?”


    听见乔观雪说出“眉心红痣”四个字,站在她身侧的邝灵犀心口像是被小猫尾巴轻轻挠了一下似的,无端漫出几分亲密暧昧来。


    人身上的特征这样多,怎的偏偏拿他才有的去问。


    她定然还是有几分喜欢自己的。


    孔慕青先前只是信口胡诌,此刻被问及具体特征便愣了一下,他见乔观雪表情自然,随即斩钉截铁附和道:“没错,就是甘道友,她眉心确实有一颗红痣,我看得清清楚楚。”


    谁知他说完这话,乔观雪和温逸尘的眉眼却霎时冷了下来。


    孔慕青几乎在瞬间意识到他的谎言被识破了,脸上的笑意便淡了下来,换上了一副阴沉的模样。


    无人开口,气氛骤然诡异冻结。


    几息之后,一只飞鸟掠过头顶天空,发出沙哑刺耳的鸣叫。


    趁着这个档口,乔观雪转头对大长老急声喝道:“快走!”


    温逸尘失神一霎,随即向后疾退。


    孔慕青怒吼:“今天谁也别想走!”


    话音未落,他人便腾起飞扑,五指成爪直直抓向温逸尘。


    孔慕青同温逸尘最近,此时距他只有几步之遥,乔观雪心神一凛,下意识便要伸手带回大长老。


    只是同一时间,她的腰间传来一股力量,邝灵犀反应极快地揽住了她的腰,身下步法诡谲,刹那间便将她带离了原地。


    乔观雪的指尖堪堪滑过大长老衣袖,终究没能抓住他。


    还好温逸尘也极为机灵地朝着相反方向闪避,没让孔慕青碰到。


    只是就在孔慕青身形移动的瞬间,一个血色法阵骤然浮现,仙蝶楼弟子们身下的那片土地猛地生出无数条猩红藤蔓,将他们缠绕包裹其中。


    “啊——”


    “师兄救命!!”


    弟子们乱成一团,被藤蔓越收越紧,活生生扯入了地底。


    随着仙蝶楼弟子一个一个被吞没,阵法的光芒也逐渐黯淡下来。


    另一边,以周源为首的散修们趁着那些血色藤蔓主要攻击仙蝶楼弟子的时候,纷纷挥动手中刀剑,奋力斩断拦路的藤蔓,挣脱了出来。


    孔慕青见势不对,立刻祭出一张遁地符,消失得无影无踪。


    周源还没松口气,便听见不知谁喊了一句:“瘴气!瘴气又来了!”


    乔观雪一愣,抬眼望去时,只见猩红瘴气从仙蝶楼弟子被吞进去的那片地底翻涌蔓延而上,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侵蚀着整片空间,眼看就要将所有人彻底淹没。


    彼时温逸尘同乔观雪和邝灵犀隔在这道瘴气两边,却是难以汇合。


    “走!”周源见状,当机立断大喝一声,带着身后的散修们撤离。


    只是经过乔观雪二人身边时,他脚步一顿,快速道:“跟我来,我知道有个地方能躲避这瘴气!”


    乔观雪愣了一瞬,经历了方才孔慕青那一遭,她实在不太相信有人会无缘无故好心。


    周源皱眉急道:“你们不是找甘玄云吗?玄云也被我们安置在了那个地方!”


    说完又怕乔观雪疑心自己说谎,压低声音补充道:“她五日前入谷,只带了一把碎玉剑!”


    他知道二长老的名字,还知道碎玉剑!


    乔观雪瞳孔骤缩,她当然记得,时空回溯前,甘映慈用的剑就是碎玉,电光火石之间,乔观雪作出了抉择。


    “跟他走!”她拉起邝灵犀,跟上了周源等人。


    邝灵犀愣愣地跟着乔观雪,他望向二人交握的手掌,片刻后,唇角似有若无地弯了弯。


    众人身后,红色瘴气似潮水般,很快便将他们原先的立足之地笼罩其中。


    乔观雪和邝灵犀跟着周源,沿着一条崎岖小道不知跑了多久。


    看见了一个被暗绿藤蔓半掩的山洞。


    周源停下脚步,指向洞口道:“到了,玄云就在里面。”


    乔观雪心急如焚,不疑有他,当即便要冲进去。


    只是她脚步刚往前迈了一步,一柄冰冷的长剑便横在了她脖颈之上。


    剑气森寒,乔观雪的心也凉了半截。


    眼角余光瞥到身旁的邝灵犀也同样被另一个散修用剑拦住了。


    乔观雪沉下眉眼,声音里压着怒气:“周道友,你这是何意?”


    周源道:“你们怕我们是骗子,我们倒也怕你们是胡扯。”


    “口说无凭,不如让甘玄云出来认一认,若真是朋友,周某再赔罪也不迟。”


    说完,他转头朝着洞内扬声道:“玄云妹子,出来吧。”


    洞口处,一道身影缓缓出现。


    来人身形高挑,穿着一袭碧绿法袍,面容清冷秀丽,不是甘玄云又是何人。


    周源是个直性子,当即问道:“玄云妹子,这两人说是来找你的,你可认得他们?”


    甘玄云的目光在乔观雪和邝灵犀身上扫过,摇了摇头:“从未见过。”


    周源闻言,语气瞬间冰冷:“那就都杀了!”


    横在乔观雪和邝灵犀脖颈前的两把长剑霎时逼近,剑刃下一刻便可见血封喉。


    邝灵犀垂下眼眸,手腕翻转,心中默念剑诀。


    千钧一发之际,只听乔观雪大喊一声:“等一下!”


    她看着甘玄云,急道:“玄云前辈,我们是温前辈的朋友!他说他后悔同你闹别扭,知道你来了献红谷,他便日日担忧,所以才叫上我们一起来寻你的!”


    “逸尘……”甘玄云愣了愣,她下意识上前一步,略带急切地询问,“温逸尘……他也来了献红谷吗?”


    乔观雪立刻点头:“对!”


    “不过方才事发突然,我们被瘴气所隔,现下已经失散了。”


    看见甘玄云的反应,周源的怀疑这才褪下,他朝同伴们摆摆手,示意他们把剑放下。


    见乔观雪脖颈上的剑挪开,邝灵犀这才缓缓合拢了手掌。


    周源爽朗一笑,带着几分笑意拍了拍乔观雪的肩膀:“这位姑娘,周某给你赔个不是,你也别介意,主要是玄云妹子她已经有身孕了,我们不敢轻易相信外人,只怕惊着她和她腹中的胎儿。”


    “无妨,我们并不……”乔观雪下意识地想客套几句,只是说到一半,她猛地反应过来。


    什么?二长老怀孕了?!


    她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视线盯住甘玄云平坦的小腹,开口时差点破音:“前辈……你你你有身孕了?!”


    被外人骤然相问,甘玄云脸上飞起一抹羞赧,她点了点头。


    乔观雪脑子里混乱一片,按照甘映慈的修为来推算,她最多不过百岁,二长老怎么会在三百年前就有了孩子呢?


    就在她心乱如麻之际,却听甘玄云轻轻叹了一口气。


    她蹙着眉头,只道:“这孩子的状况不太好,我此番来献红谷,也是想看看能否拿到一瓣寒魄芝,把孩子保在我体内,待孩子完全成熟后,再行分娩。”


    原来是这样……


    乔观雪呆愣愣地望着甘玄云,只觉万般情绪涌上心头,鼻尖一酸。


    鬼使神差地,她以一种小心翼翼的口吻问道:“玄云前辈,我可以摸摸你腹中的孩子吗?”


    甘玄云愣住了,她没想到乔观雪会乍然提出这样的要求。


    但看着少女那双清澈眼眸,莫名又觉得面善似的,心软地点了点头。


    得到许可,乔观雪便一步步靠近。


    她伸出手臂,微微颤抖的手掌贴在了甘玄云的小腹之上。


    极其温柔,又极其珍重。


    真是神奇,她的掌心下是一个穿越了三百年时光的灵魂。


    眼眶中似有点滴泪水凝聚,乔观雪逐渐模糊了视线。


    她在心中轻叹一声,对着那团尚未成型的小生命打了个招呼。


    别来无恙,甘映慈——


    作者有话说:其实写到最后的时候我也跟着乔妹泪目了[爆哭]


    第53章 “岳姑娘醒了!”


    入夜后,献红谷的温度比起白日下降了许多。虽然在座的修士皆有灵力护体,但献红谷中危机重重,持久消耗灵力也绝非明智之举。


    周源熟练地在山洞中央堆起一捧枯枝,指尖一点灵火落入其中,点燃了橘红火堆。


    暖意驱走了几分山洞中的阴寒湿气,众人围着火堆而坐。方才已经互相通了名姓,乔观雪拨弄了一下火堆,便对周源问道:“周前辈,你们与那些仙蝶楼的弟子之间发生了何事?”


    周源闻言无奈道:“说来晦气,我们这群散修,本是自发凑在一起,图个互相照应。”


    “今日清晨时,我们出去探路,撞见了一具尸体,还没怎么呢,便被赶来的仙蝶楼那群人一口咬定,说是我们杀了他们的同伴。”


    “我们自然是不认的,可那孔慕青根本不听解释,带着人与我们动起手来,后来也不知触发了什么禁制,大家竟陷进了一个阵法之中。”


    “那阵法叫做血煞缚灵阵,邪门得很,把我们两拨人各自困在一处阵眼上,若有人率先离开法阵,便会牵连那一方的人全部被阵法吞进地底。”


    他说着,脸上还带着些许余悸:“若想自己离阵,唯一的生路便是找到旁人进入阵中来代替自己。”


    周源说完,他身后一修士长长叹息一声,露出复杂之色:“没想到,孔慕青找替死鬼不成,竟为了自己活命,不惜率先离阵,枉顾他那些同门的性命。”


    山洞内一时间陷入沉寂,修士们脸上都带着后怕。


    见众人沉默,乔观雪怕甘玄云跟着心情烦闷,便努力挤出一点笑意:“总归如今大家都没事,我还找到了玄云前辈,等明日我们便出去寻温前辈,汇合后就可以离开献红谷了。”


    甘玄云却摇了摇头,她下意识抬手覆上小腹:“不行,在拿到寒魄芝之前,我不能离开献红谷。”


    有胆量入献红谷的修士无一人不是为了寒魄芝,为了她的孩子,她也必须去争上一争。


    “这几日,谷里接连死了十几个修士,”周源语气沉重,“远的不说,便说今日死的仙蝶楼弟子,便是同样的死状,皆是被人破开肚腹,生生取走了内丹。”


    火光跳跃,映在周源脸上明明灭灭,他目光扫过众人:“下手之人修为高深,手段狠辣,在这谷中,我们不但要提防阵法和红瘴,还得时时小心被那暗处之人偷袭。”


    众人皆应了一声。


    夜色渐深,按照前几日的惯例,今夜也需得有人守夜,只是周源环视一周,见大家皆面带疲色,便有些犯了难。


    他自己虽还有些精力,能守下半夜,可让谁来守上半夜呢?


    就在周源目光逡巡,犹豫着该如何安排时,甘玄云忽然道:“周大哥,大家身上都带着伤,需要调息恢复,今日便由我来守夜吧。”


    周源闻言,眉头立时拧紧,想也不想便要拒绝,只是他话还没出口,另一道声音便抢先答道:“玄云前辈不可,你此时应当好好休息才是,岂能再耗费心神。”


    乔观雪转而看向周源:“周前辈,我替玄云前辈来守夜吧。”


    周源看着乔观雪,又瞥了一眼她身旁那个一直沉默寡言的少年,心中权衡了一下。


    这乔姑娘看起来灵力充沛,眼神清明,确是当下最合适的人选。


    于是他道:“那便辛苦乔姑娘和这位邝道友一同守上半夜吧,下半夜便交由周某。”


    安排既定,众人也无异议,各自寻了处干燥的地方盘膝而坐,或是调息或是假寐起来。


    乔观雪走到洞口外,找了块石头坐下。


    邝灵犀默不作声地跟着她,见她坐下,便也在她身旁搬了块石头当学人精。


    洞内很快便只剩下火堆燃烧的噼啪声,风声呜咽,听在乔观雪耳中,像是不知哪个山头的鬼在哭坟。


    邝灵犀在原地坐了一会儿,便有些不安分地挪动身体,想要凑近乔观雪。


    就在他差一分挨到乔观雪衣袖的瞬间,乔观雪猛地转身,五指掐住了他的下颌,迫使他停下了所有动作。


    月华如霜,蒙在她轮廓之上,似为她清冷眉眼缀了莹莹玉色。


    乔观雪毫不掩饰自己脸上的冷淡,她低声问:“今日你明明可以把温前辈一起带上,为什么不出手?”


    邝灵犀被乔观雪钳制着,也不挣扎,只用一双纯澈眼眸望着她。


    “我为什么要出手救他?他与我毫不相干。”他的语气里是纯然的疑惑。


    乔观雪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指尖力道加重几分:“我也跟你毫不相干。”


    邝灵犀闻言,眼底仿佛翻涌上某种奇异的情绪,却又在一刹那被他强行压了回去。


    他看着乔观雪疏离淡漠的表情,轻声道:“不一样,你跟他们不一样,你对我很重要。”


    乔观雪不知道自己跟别人有什么不同,也没兴趣去探究邝灵犀的想法。


    许久,她掐着邝灵犀下巴的手松了松力道。


    她凑近邝灵犀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甘玄云对我也很重要。”


    “你绝对不可以伤害她,还要跟我一样,好好守护她和她肚子里的孩子。”


    “下次若是遇到危险,你必须先救她。”


    邝灵犀沉默几息,就在乔观雪以为他不会答应时,他抬起右手,轻轻环住了她的手腕,从喉间溢出一声“嗯”。


    得了他的回答,乔观雪心下稍安。


    她扯回手臂,朝邝灵犀敷衍一笑。


    到下半夜时,周源准时来洞口外接替乔观雪两人。


    乔观雪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便径直走到洞内火堆旁,寻了一个角落躺下。


    邝灵犀在原地静静等了一刻钟,估摸着乔观雪已经入睡,才悄无声息地走到她身侧。


    只是他甫一挨着乔观雪躺下,便看见她极其迅速地翻了个身,只留给他一个不耐烦的背影。


    邝灵犀怔了怔。


    他没有再试图靠近,就这么一动不动地望着她的背影,望了一整夜。


    翌日清晨。


    周源进洞时,见众人皆睁开了眼,便点了几个修士道:“我和这几位兄弟出去寻些吃的,其余人今天就待在洞中吧,明日便是寒魄芝第三瓣长成的日子,届时必有一场恶斗,需得保存体力。”


    乔观雪有些诧异:“周前辈,你们还未曾辟谷吗?”


    周源笑道:“我们这些散修哪像大宗门弟子那般讲究,心斋大于身斋,填饱了肚子,精神才更好!”


    乔观雪倒是第一次听这番说法,不过她喜欢。


    她看了看一旁的玄云,见她脸色比昨日也未好到哪儿去,便想着给她也找些吃的,主动开口道:“我也想跟你们一起去。”


    周源自然无有不可,他在洞口布置了一道结界,这才带着几人离开。


    乔观雪走在周源身边,他经验老到,一边走,一边给乔观雪讲解。


    “这谷中生有许多野果,但大部分都是有毒的,倒是这紫色的小果子,滋味酸酸甜甜甚是好吃,你可认准了啊。”


    乔观雪认真点头,学着周源的样子在林间找了起来。


    她埋头忙碌了半晌,直到装了小半袋果子,才直起腰暂歇。


    只是原地休息时,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邝灵犀人呢?


    他分明是跟着自己一起出来的,现在却不见踪影。


    乔观雪四下张望一圈,又顺着来时路往回走了一小段,这才在一棵树下看见了那人的身影。


    他侧身而立,下颌微微耸动,像是在咀嚼着什么。


    乔观雪定睛一看,那棵树上结的分明是周源告诉过乔观雪有毒的果子。


    这神经病不会把果子吃了吧???


    乔观雪脸色骤变,大声朝他喊道:“别吃啊!”


    这厢树下,邝灵犀的话音戛然而止,他先是压低眉宇对着眼前的阴影使了个眼色,而后才转头看向乔观雪,适时露出一抹极为自然的惊愕。


    谁知乔观雪一个飞扑便将他按倒,接着一只手掰住下巴,手指不管不顾地探进邝灵犀嘴里往外薅东西。


    “你吃什么了?!吐出来吐出来!”


    她动作粗暴,邝灵犀被她扑得闷哼一声,后背狠狠撞在树干上。


    只是乔观雪左抠右挖了半天,什么东西都没有摸到。


    “唔……”


    嘴里含着一根作乱的手指,津液无法控制地顺着嘴角滑落。


    邝灵犀仰着头,极为顺从地张开嘴,任由乔观雪对他胡作非为。


    察觉到她放在嘴里的手指不再动作,邝灵犀疑惑地歪了歪头,舌尖轻裹,细细舔舐过她的指腹。


    指尖传来一阵濡湿潮热,乔观雪抖了抖,沉默地将手指撤出来。


    迎着邝灵犀那双湿润泛红的眼眸,把那根被舔过的手指在他衣服上揩了揩。


    又揩了揩。


    直至再无湿意。


    草率了,从前家里养的狗乱啃东西时,她徒手从狗嘴里抠东西,也是这套流程。


    邝灵犀依旧仰着头看她,被她掐过的地方仍留有一抹绯色。


    他喉结滚动,开口时声音带着些许沙哑:“乔乔,我什么也没吃。”


    乔观雪望天望地,抿了抿唇,终究还是没忍住,硬梆梆地甩出一句:“口水,擦一下,有点恶心。”


    说完便装作若无其事地逃走了。


    只剩下邝灵犀僵在原地。


    *


    几个人采完果子,便沿着来时路返回山洞。


    邝灵犀没跟着一起,许是还没从那阵尴尬中缓过来,乔观雪也没再去找他。


    将要到时,周源远远地便看见洞口似乎站了一个熟悉的背影。


    他加快脚步,语气带着几分熟稔道:“赵兄,你怎么出来等我们了,不是说好……”


    话音未落,他的手已然拍上了那人的肩膀。


    然而触手一片冰凉,周源当即愣住。


    那人被他这么一拍,竟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露出一张惨白惊恐的面目。


    他的腹部被血淋淋地剖开,只留一个狰狞血洞。


    “赵兄!”周源脸上的笑容变为惊骇,手中野果洒落一地。


    待几人进入山洞一看,只见门口那道结界早已消失,原本留守在洞内的几名散修也不知所踪。


    甘玄云自然也不在。


    乔观雪如坠冰窟,只觉手脚都有些发麻。


    他们是被人掳走了?还是被……


    她有些不敢去想最坏的结果,两只眼睛急匆匆环视一周,忽地定格在某处。


    “周前辈,”乔观雪指向地面几滴尚未完全干涸的血迹,“你看!”


    那血迹断断续续往山洞外延伸。


    周源眼中杀意暴涨,从牙缝中挤出一个字:“追!”


    几人顺着地上的血点一路追踪,血迹在一片山坳前蓦地消失。


    乔观雪下意识敛息屏气,刚转过山坳边缘,便看见甘玄云和另外几名散修被绑住双手丢在地上。


    周源救人心切,立时冲了进去。


    可就在他踏入某块区域的刹那,地面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一个血红法阵将周源和他身边的几个散修,并甘玄云等人全部笼罩在内。


    乔观雪稍稍落后几步,竟是恰好踩在阵法边缘,侥幸未被囊括。


    周源当即认出脚下的诡异阵法,回头朝乔观雪喝道:“别进来!退后!”


    乔观雪眼中厉色一闪,向后撤开几步,右手手腕翻转,一柄长剑瞬间显现。


    她将灵力灌注剑身,霎时便要向血红色的光壁狠狠劈下去。


    “我劝你最好不要轻举妄动。”


    一道声音突兀地打断了乔观雪的动作。


    孔慕青慢条斯理地从暗处走出,紧接着,十几道身影也陆陆续续现身。


    他继续道:“你这一剑下去,血煞缚灵阵受到外力攻击,会立刻将阵中人吞噬殆尽。”


    “还是说,”孔慕青笑吟吟地问,“你想让他们现在就死吗?”


    乔观雪的剑僵在半空,她死死握住剑柄,却不敢再逼进分毫,手背青筋毕现。


    周源的目光落到孔慕青身后之人上,颇为不敢置信地质问:“长孙乐?!”


    “我原以为你们坐忘宗是仙门正派,你竟然与孔慕青这等小人勾结!”


    被唤作长孙乐的青年面容平静地应道:“周道友,仙蝶楼如今只剩下孔慕青一人,而你们这群散修却人数众多,我这也是为情势所迫罢了。”


    孔慕青背着手,一步步走向乔观雪,将她上下打量一遍:“小美人,我们又见面了。”


    不待乔观雪反应,他又将视线投向阵中的甘玄云。


    “这位……莫不就是你要找的那位甘道友吧?果然也是别有风韵……”


    “孔慕青,我不会放过你的。”乔观雪的眼神瞬时冻结成冰,周身灵力萦绕不歇。


    孔慕青见状,竟哈哈大笑起来,他笑完,脸色便猛地阴沉,恨恨道:“你们害得我仙蝶楼师弟们性命不保,以为我会放过你们吗?”


    乔观雪冷冷一笑,反唇相讥:“难道不是你自己贪生怕死,率先离阵,才害死了自己的师弟吗?”


    孔慕青眯了眯眼,他指向甘玄云,阴恻恻道:“既然你对她如此在意,不如便由你来做这位甘道友的替死鬼如何?”


    见乔观雪僵在原地,孔慕青脸上露出几分嘲讽。


    他笑道:“嘴上说得多么冠冕堂皇,事到临头,大家不都还是一样。”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小丫头,你还没资格指责我!”


    孔慕青早已算好,这群散修定然不会主动离阵,他只需等待这血煞缚灵阵慢慢吸干阵中所有人的灵力,便能不费吹灰之力杀了他们。


    乔观雪站在阵法外,冷汗浸湿衣衫。


    不能硬拼,她一个人绝无可能对抗孔慕青和坐忘宗那群人。


    也不能替换,就算甘玄云被替换出阵,孔慕青这种人也绝不会放过她。


    她仿佛陷入一片沼泽,不论从哪个方向都难以行动。


    乔观雪死死咬住下唇,几乎尝到了血腥味,她强迫自己从慌乱中冷静下来。


    一定还有办法的……邝灵犀!对!邝灵犀会不会顺着血迹找到这里来?!


    乔观雪心心念念的人此刻正在亲眼目睹这一切。


    献红谷高处,两道身着繁复紫衣的身影静静站立,如神明一般俯瞰着下方的场景。


    戴黑色面具之人发出一声轻笑,语气中得意非常:“天枢君,你看我这招坐山观虎斗用得如何?让他们自相残杀,我们再去收拾残局,岂不省力?”


    戴着金色面具之人闻言,却只冷冷道:“天璇,你真是愚蠢至极。”


    “你!”天璇猛地回头,想要发怒,最终却又忍耐下来,“天枢君有何见教?”


    “以你我之力,取丹本就易如反掌,待他们互相残杀,灵力耗尽,内丹品质必然有损,带回去一堆下等品,你觉得师尊会高兴还是会惩罚于你?”


    黑色面具下,天璇脸色一沉,手猛地握紧成拳。


    但他随即便道:“天枢君何必着急,那里不还有其他人吗?我这便送他们上路,将内丹完完整整地奉上。”


    话音刚落,他单手掐诀,一道暗红瘴气从他袖中蜿蜒而出,直直奔向了下方的乔观雪等人。


    邝灵犀瞳孔骤然一缩,他霎时暴怒,反手掐住了天璇的脖颈:“谁允许你擅自放出瘴气!”


    天璇被掐得窒息,面具下的嘴角却勾了起来。


    总算让他抓到了,天枢啊天枢,看来你果真动了情。


    山坳中,乔观雪本来正在思考,能不能强撑到邝灵犀来,却听到脑海里系统一声尖锐警告。


    【宿主!抬头!】


    她遽然抬头,只见一道红色瘴气由远及近,笼罩而来!


    诡异红瘴自天而降的刹那,长孙乐当即高喊:“瘴气来了!我们走!”


    坐忘宗十几名弟子毫不迟疑,瞬间紧跟着长孙乐急退。


    孔慕青根本没有料到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他与长孙乐本就是临时结盟,如今大难临头定是要各自飞的。


    他望了望阵中的周源等人,终究还是惜命,寻了一个和坐忘宗相反的方向,狼狈飞遁。


    缚灵阵内,周源对着乔观雪嘶吼道:“乔姑娘,生死有命,别管我们了,你快走!”


    乔观雪闭了闭眼,却出乎所有人意料,决然地往前一扑,抓住了甘玄云的手臂。


    两人身体触碰的瞬间,缚灵阵光芒一闪,便将两人交换了位置。


    甘玄云只觉周身一晃,人已站在了阵外。


    她愕然回眸,难以置信地看向乔观雪,不知道这萍水相逢的姑娘为何要对自己舍命相救。


    另一边,一个修士趁着法阵波动的一瞬,猛地挣脱离阵。


    “我对不住大家,周兄,我不能死……”他哭喊着,头也不回地逃走了。


    察觉有人离阵,无数血红藤蔓猛然从地底生出,将还在阵中之人死死缠绕起来。


    周身骨骼都像要被这藤蔓绞碎,乔观雪拼着一口气大喊:“玄云前辈!跑啊!”


    就在她即将被藤蔓拉进地底的一刹,一道身影如同流星般闯入。


    邝灵犀猛地向前冲去,试图抓住乔观雪。


    然而两人的指尖只徒劳地交错而过,原地剩一片虚无。


    乔观雪就在他眼前,被生生吞没。


    陷入地底后,乔观雪的意识沉入黑暗。


    就在那一刻,摇光派某一处蓦地传来一声喜悦的呼喊。


    “师尊!岳姑娘醒了!”——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喊徐子渊出来遛遛~


    第54章 先师漱月仙子之灵位


    徐子渊心跳如鼓,他抬手掀开遮挡视线的珠帘,一眼便看见了她。


    岳青萍正随意地靠在床头,即便不言不语,眉眼间也自蕴有一段风流英气,肩头搭着一件浅蓝色衣衫,更衬得她肤色莹白如画。


    眼前这个人仿佛连内里的骨骼都是由昆山玉凝就,由内而外地透出丝丝缕缕的清冽凉意。


    似乎是听见了他的脚步声,岳青萍缓缓转过头来,唇角勾勒出一抹温柔。


    她轻声唤他:“子渊。”


    徐子渊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大步走到了她身边。


    他握住岳青萍放在身侧的手掌,将之贴在自己颊侧,喜极而泣。


    “你终于醒了……”


    岳青萍微微一愣:“我睡了很久吗?”


    徐子渊摇摇头,轻吻她掌缘:“不久,一点也不久。”


    原先她昏睡着,他便觉得这二十五日漫长得如一辈子,每一分每一秒都煎熬,可如今她醒了,他便又觉得一点也不久,只要能看见她的眼睛,听见她喊他的名字,即便等待上百年,他也是情愿的。


    岳青萍伸手抚上徐子渊鬓角几缕银丝,忽地有些难过起来。


    “对不起,”她轻轻擦去他眼角湿润,“我睡着的日子,你一定很着急。”


    徐子渊又是摇头,只是这样痴痴望着她,便觉得幸福涨满了心房。


    岳青萍点点他眉心,笑道:“我今日眼睛好多了,你陪我出去看看好吗?”


    徐子渊自然没有不好的,他先是为她披上斗篷,这才抱着她出了门。


    一剑峰后山有一株生长了上千年的白兰,从不受四季轮回之影响,白兰花永恒绽放。


    徐子渊把岳青萍安置在树下。


    她依偎在他胸膛,不过才片刻,脸色便又透明了几分。


    岳青萍仰起脸,望向枝头簇拥的白兰:“子渊,给我摘朵花吧。”


    “好。”徐子渊柔声应道。


    他指尖轻勾,便将枝头盛开的一朵白兰放进岳青萍手心。


    岳青萍垂首,凑近那朵花,想要闻一闻花香,却骤然听见花蕊中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她将白兰放至耳畔,便听得更清楚了些。


    那花儿说:“萍萍,你不许再睡了。”


    岳青萍讶然抬头,撞上徐子渊含笑的眉眼。


    他与她额头相抵,温柔问她:“还要不要再摘一朵?”


    岳青萍点头,又一朵白兰于她掌中降落。


    这朵花儿说的是:“萍萍,我好想你。”


    她弯了弯眉眼,心底泛起细细密密的酸楚与甜蜜。


    这满树繁花,难道每一朵都藏着他的心声不成?


    她还想再听,却蓦地被徐子渊握住手腕。


    徐子渊道:“今日不能再听了。”


    “为什么?”岳青萍不解。


    “听多了便不新鲜了,”徐子渊轻笑道,“明日再来听。”


    闻言,岳青萍却低垂眼睫,看向掌心那两朵白兰,微微叹息:“可是,我怕我明日便听不到了……”


    接下来的话没能再说出口,徐子渊低头含住了她的唇,以吻封缄。


    片刻后,他蹭了蹭她的鼻尖,只道:“不许胡说。”


    岳青萍笑了笑,平静道:“其实大限将至,人总是会有些感觉的。”


    “每个人都会有这一日的,子渊,你不要怕。”


    她顿了顿,又道:“玉衡将我照顾得很好,等我走了,你不要怪她。”


    徐子渊抿紧双唇,一言不发地收拢手臂,将岳青萍更紧地箍在怀中。


    方才的几句话像是耗尽了她的力气,她靠在徐子渊怀里喘息了一会儿,待气息稍匀,才又继续道:“师父当年只给了我二十年的时间,如今我已经活得够久了。”


    “不用再替我寻药了,”岳青萍抬手抚上他下颌,指尖触及一片湿润冰凉,“子渊,让我走吧。”


    “我不要你走,你不许走。”


    徐子渊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哄她:“萍萍先把今日的药吃了好不好?”


    身侧的玉衡适时靠近,托上一枚丹药。


    岳青萍无声地叹了口气,温柔拭去他脸上泪痕,还是将那颗丹药吃了下去。


    她重又靠回徐子渊胸口:“我有点累,再睡一会儿好吗?”


    徐子渊哑声道:“那只能睡一会儿,等一会儿我便叫醒你。”


    “好……”她的声音渐渐低微。


    “还有好多好多花儿你没听,明日,后日,大后日,我都带你来,好不好?”


    但岳青萍没再应了。


    微风拂过白兰枝头,无数花枝摇曳,日光投下温柔阴影,将树下相拥的两人包裹。


    *


    ……滴答……滴答……


    不知何处传来的水滴声终于将乔观雪唤醒。


    她的眼睫颤抖几下,骤然掀开了沉重的眼皮。


    脸上仿佛还残留着一点湿润的感觉,乔观雪下意识摸了摸脸庞,触手却并无异样。


    眼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她在脑子里呼唤:【系统,我这是到哪儿了?】


    系统:【我不知道诶宿主,定位功能无法开启~】


    乔观雪:【其他人呢?大家不是一起被拉进地底了吗?】


    系统:【我不知道诶宿主,定位功能无法开启~】


    乔观雪:……


    【请问你知道什么?】


    系统嘿嘿一笑:【我知道宿主大难不死~】


    乔观雪没再理它,她坐起身,试探着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起来。


    也不知指尖触碰到了何物,瞬间,黑暗中亮起了两盏小灯。


    方寸之地被照亮,借着光芒,乔观雪终于看清了自己所在何处。


    这里似乎是一个石室,正前方摆着一张供桌,桌上立着一面牌位。


    她的目光落到牌位上的字体,轻声低喃:“先师漱月仙子之灵位。”


    视线下移,便看见左下角的一行小字:“不肖弟子岳青萍敬立。”


    这个“萍”字,倒是让乔观雪无端在意起来。


    她还没想出个头绪,只听系统陡然拔高音量道:【宿主!你之前兑换的太清捕月剑法就是从这个叫漱月的传承数据里收集解析出来的!】


    乔观雪愣住,只听系统继续道:【这位漱月仙子可牛了,根据系统数据库记载,虽然她只是一个散修,但百年前她可是达到了登仙境大圆满的绝世大能,是真正站在此界巅峰的人物,只差最后一步,就能得证大道!】


    【可惜她在渡劫之时失败,最终陨落了,没想到她的灵位竟然被设在这献红谷底。】


    登仙境大圆满?乔观雪心中一震,她急得邝灵犀和玉宸道尊都只是到了登仙境,并未提及程度,这位漱月前辈竟然这么厉害吗?


    只是她想着想着,忽然模模糊糊觉得有些不对。


    【在她之后,到达登仙境的只有邝灵犀一人吗?】


    系统:【不是的,除了他还有玉宸道尊哦~】


    可是玉宸道尊不是也跟他那个凡人妻子一起死了吗?那不就意味着在她之后三百年内无一人飞升吗?


    乔观雪又问:【那在她之前呢,有人飞升过吗?或者有人到达登仙境吗?】


    系统不确定地道:【根据现有资料库来看,好像也没有哦。】


    乔观雪眉头紧蹙,只觉一点点寒意攀升,上上下下几百年来,无数修士前仆后继地修炼,竟然从无一人真正成仙?


    她思索许久,看着那面牌位,心中又涌起几分复杂。


    如此惊才绝艳之辈,死于功亏一篑,也教人惋惜。


    之前她学了人家的独门剑法,如今又阴差阳错地掉进此地,也是缘分。


    乔观雪整理了一下衣衫,恭敬地跪在了供桌前的蒲团上,既然她来了,又继了这份传承,于情于理都该拜上一拜。


    她俯身磕了三个头。


    就在乔观雪磕完头准备起身的瞬间,一道女声突兀地响起。


    “好徒儿,为师已等了你许久!”


    乔观雪吓了一跳,只见供桌前方,骤然浮现一道灵光凝聚的模糊人影,虽看不清面容,但散发出的滔天威压仍是让她头皮发麻。


    【我靠,系统,诈尸了!】


    系统:【别慌宿主,这只是一道执念,你的奇遇来啦!】


    乔观雪咽了咽喉咙,小心翼翼试探道:“您是漱月前辈?”


    漱月的光影剧烈波动一瞬,声音忽地变得无比尖锐。


    “自然是我!除了我还能是谁!”


    “它竟敢将我的血聚于血池!将我的肉化作群山!将我的心脏点成法器!”


    “它不过是想困住我!让我永无解脱之日!”


    光影扭曲晃动,带着几分癫狂。


    发泄完情绪,漱月又冷笑一声:“可它却没算到,我徒儿竟有一日还能回来。”


    漱月看向乔观雪:“好徒儿,你今日便把为师的骨头取了去,把这献红谷给我夷为平地!也好慰藉为师在天之灵!”


    取骨?!乔观雪愣住了,漱月这番话没头没尾又尽显惊悚,她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漱月见她迟疑沉默,猛地暴涨数倍,在石室中倾轧而下。


    “难道你不愿意?”


    “为师日日夜夜被困在此处,你可知我心中恨意!”


    即便这只是一道大能的执念光影,却仍残留着十足的压迫感,乔观雪直不起腰来,只得道:“前辈息怒,晚辈恐怕没有这般通天的能力。”


    要她将献红谷夷为平地简直是天方夜谭。


    可漱月发出一声嗤笑,光影遽然收缩回原位,笃定道:“你当然有,你忘了,师父教过你。”


    “你虽是凡人之躯,却有一颗澄明之心。”


    “这同悲笛乃是我肋骨所化,有了它,谁也阻止不了你!”


    “好徒儿,你要找回我的血肉心脏,你要毁了这方天地!”


    她话音方落,供桌便从中裂开,露出一个地底圆洞,洞底安放着一支通体如玉的短笛。


    阴暗中,那骨笛散发一种莹润光亮,笛身镌刻着无数银色符文,气息苍凉而又悲戚。


    平心而论,这是一支很美的笛子,但乔观雪看着它,却觉得从内心深处生出一种直觉般的抗拒。


    漱月的状态不对,这笛子也绝非凡物,若拿了这只骨笛,恐怕之后会发生什么不受控制的事情。


    “你若按师父说的做,师父保你全须全尾地离开这里,”漱月猛地飘至乔观雪身前,“你若不按师父说的做,便留在这里永远和我作伴!”


    乔观雪僵在原地,简直欲哭无泪,怎么也没想到磕了个头就被疯子缠上了。


    她一边观察四周,一边在脑子里跟系统对话:【你有没有别的方法离开这里?强行带我走也行啊!】


    系统急道:【不行啊宿主,锁定该空间的力量等级太高,我就算耗尽能量也打不开传送门!】


    就在乔观雪犹豫着要不要先骗骗漱月的时候,她的头顶忽然感受到一滴冰凉。


    她下意识抬起手摸了摸,借着石室中两盏小灯一看,霎时瞪大了眼睛。


    手上的液体竟是暗红色的血!


    乔观雪慌忙抬头看向头顶,只见石室顶部,不知何时密密麻麻地渗出了无数血珠,血珠汇聚拉长,最终化作一道道粘稠血线,从头顶坠落。


    漱月的光影像是被这血雨染红,发出畅快癫狂的笑声。


    “你还有一刻钟的时间考虑,一刻钟后你若不遵师命,我便将你投入顶上血池。”


    血珠不断砸落,腥腐的气味逼得乔观雪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整个石室几乎没有一块地方可以躲避。


    她看着眼前如同炼狱的场景,忽然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触碰到了什么难以忍受的回忆一般,无数怨恨嘶吼在脑海中震颤不止。


    心神瞬间失守,陷入了呆滞。


    察觉到乔观雪半天未有反应,系统连忙在脑子里呼唤起来:【宿主,宿主,宿主?】


    【宿主你没事吧?!】


    *


    “你没事吧?


    甘玄云方才同孔慕青缠斗一回,此刻气息紊乱,脸上惨白如纸。


    温逸尘下意识朝前走了两步,眼底满是担忧。


    他自从和乔观雪分开后便失去了方向,遇上了两次红瘴皆侥幸逃开,好不容易摸到血池,原以为能提前在寒魄芝附近守株待兔,谁知却碰上了坐忘宗一群人,就这么被绑了起来。


    甘玄云一手捂着小腹,一手紧握长剑,方才一番激斗耗费了她大半精力,此刻已是强弩之末。


    长孙乐手持长剑,剑尖指向温逸尘,对着甘玄云道:“把寒魄芝交出来,我可以放了他。”


    甘玄云眼中有寒意攀升,她斩钉截铁道:“不可能!”


    此话一出,温逸尘望向甘玄云的眼神中免不得流露出几分失望。他没想到,在甘玄云心里,自己的性命竟然还比不得那一株寒魄芝。


    长孙乐目光一凝,随即示意孔慕青再次出手。


    然而不待孔慕青有所动作,甘玄云已然强行提起一口灵气,再次挥剑攻了上去。


    剑招刚猛如碎玉纷飞,正是碎玉幻光诀。


    她宁愿放手一搏也不愿将寒魄芝拱手让人。


    孔慕青冷笑一声,手中扇子展开,射出道道金光利刃,将甘玄云包了个水泄不通。


    他招招阴毒,配上坐忘宗弟子的围攻,本就力竭的甘玄云更是难敌。


    不过数招之间,她便已左支右绌,被孔慕青寻到破绽,一把擒住了手腕,灵力一瞬将她周身大穴封止,甘玄云便再也动弹不得。


    长孙乐随即上前,将甘玄云怀中的寒魄芝收入囊中。


    寒魄芝只露出了一瞬,便让孔慕青感受到了精纯的灵气。


    见这般宝贝被长孙乐收下,他也不说杀了甘玄云这两人,转眼便要带着坐忘宗那群弟子离开,孔慕青眼珠蓦地一转。


    “长孙道友留步。”


    长孙乐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孔慕青堆起笑容:“长孙道友可曾听过一则秘辛?据说百年前,曾有一位登仙境的散修大能,在渡劫时身死道消,她葬身之处,便是这座献红谷。”


    长孙乐眯了眯眼:“有所耳闻,只是,那又如何?”


    孔慕青压低声音道:“小弟可还听说,这位大能的宝贝便藏在这血池底下。”


    “长孙道友可有兴趣同我一起寻一寻?”


    长孙乐自然不会轻易相信孔慕青,他有些怀疑地看着他:“不过是些捕风捉影的传言,岂能当真?”


    只是他话锋又一转,视线扫过不远处那方血池:“即便是真的,你也看到了这血池的厉害,那个姓邝的下去之后,便再无声息,想是已经被这血池融化。”


    “若非他献身血池,让血池水位下降,露出这寒魄芝,我们也没法如此轻易地得手。”


    孔慕青闻言,脸上笑容更盛:“长孙道友所言极是,正因如此,我才更加确信,献红谷这血池,需要祭品,才会露出池底通道。”


    “长孙道友若是不信,只需推个人下去,便知真假。”


    他语气轻描淡写,目光扫过被擒住的甘玄云和温逸尘,似乎在打量要从谁先下手。


    甘玄云恨道:“孔慕青!你这卑鄙小人,简直猪狗不如!”


    孔慕青也不恼,手中折扇合拢,轻佻地点了点她的下巴,淡淡道:“你这张嘴如此厉害,那就从你开始如何?”


    一旁的长孙乐闻言,心中便开始盘算。此次献红谷之行,坐忘宗的弟子也折损了数人,若只带一株寒魄芝回去,虽算功劳,却未必会得到多大的奖赏,但若真如孔慕青所言,这血池底下有百年前的遗宝,那便是他的大机缘!


    权衡利弊后,他便面无表情地往后退了一步,语气淡漠:“孔道友请自便。”


    这便是默许了。


    孔慕青当即抓住甘玄云的肩膀,就要把她拖向血池。


    温逸尘见状,急得双目赤红:“不要!放开她!你放开她!”


    孔慕青不理,他便双膝猛地跪地,带着前所未有的卑微哀求:“我求求你,我愿意替她,让我先去!”


    孔慕青动作一顿,回头瞥了一眼温逸尘,又看了看强自支撑的甘玄云,嗤笑道:“你倒是好命,回回都有人争着替你去死。”


    他松开甘玄云,转而一把拽起温逸尘,拖着他走向血池。


    “不要!”甘玄云被他松开,蓦地跌倒在地,又立刻挣扎着爬起来,死死攥住孔慕青的衣角。


    她脸上毫无血色,泪水滚落惨白唇角。


    孔慕青脸上戾气一闪,毫不留情地将她一脚踹开。


    他拽着温逸尘,大步走到血池边缘。


    浓重血腥气扑面而来,孔慕青狞笑着按住温逸尘后脖颈,将他死死压向那汪粘稠池水。


    “别着急!等会她也得陪你一起上路!”


    温逸尘隐隐听见身后甘玄云的哭喊,只是他没办法再回头看她一眼了。


    他绝望地闭上了眼。


    就在温逸尘即将被按进血池中的刹那。


    “轰——”


    整座血池突然剧烈震颤,池中的血水被搅翻出巨浪,蓦地炸裂开来。


    连带着血池下方的通道也一并陷落。


    邝灵犀纵身跃入血池后,一路下潜到了底部,然而此刻他的剑才插入底部石板一寸,整块石板便毫无预兆地塌落了下去。


    电光火石之间,他手腕发力,反应极快地将手中剑插向身旁尚未坍塌的岩壁,止住了下坠之势。


    眼角余光却忽地瞥见下方传来一道极其耀眼的光芒。


    待他定睛看去时,心尖猛地一颤。


    乔观雪跪在地上,漫天的猩红血污中,她一袭白衣胜雪,干净得近乎诡异,手上似乎握着一截如玉短笛。


    “乔乔……”邝灵犀下意识地喊出她的名字。


    乔观雪听见声音,缓缓抬头,只是看向他的眼神平静又漠然,不带一丝温度。


    邝灵犀蓦地怔住了。


    乔观雪从来没有这样看过他。


    少女慢条斯理地起身,强大的威压竟让邝灵犀握住剑柄的手臂微微发颤。


    乔观雪只看了他一眼,便毫不犹豫地飞身,同他错身而过。


    如同高踞云端的神祇,路过了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巨大的震颤叫孔慕青失神了片刻,待他回神时,心内便泛起一阵不安。


    他眼中闪过狠厉,当即展开手中法器,想要取了温逸尘性命。


    只是就在扇刃触及温逸尘喉咙的那一瞬,一股无形威压轰然而至。


    孔慕青立时僵住,周身灵力运转滞涩,难以再调动分毫。


    他惊恐抬眼,对上一双漠然如冰的眼眸。


    乔观雪悬立于半空,手中短笛化作一柄青锋,剑身流转清冷月华。


    孔慕青从喉间挤出破碎字句字:“你不是……”他想说,你不是死了吗?


    只是才说了三个字,眼前的少女便动了。


    她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孔慕青身前,手中长剑轻描淡写地划过,齐肩斩断了他的右臂。


    “啊——!!!”


    鲜血骤然喷溅,孔慕青惨叫一声,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臂跌落。


    他骇然后退,在胸前聚起一面扇盾,可乔观雪的剑光如影随形,似弦月斩落,那面扇盾竟似普通镜子一般,触之即碎。


    孔慕青甚至来不及反应,胸前便再次被划上一剑。


    他脸上血色尽褪,眼中只剩无边恐惧。


    逃!必须逃!他已经生不出任何抵抗的心思。


    孔慕青强忍断臂之痛,左手掐诀,催动本元,身形化作一道极速流光,朝着献红谷出口而去。


    乔观雪却站在原地,将手中长剑轻轻朝前一送。


    一道如虹剑气几乎撕裂空气,后发而先至,转瞬便追上了孔慕青。


    孔慕青只觉背后传来一阵冰寒彻骨的杀意,下一刻,剧痛从心脏处炸开。


    森白剑尖当胸透出,他喷出一口心头血,从半空中重重栽落。


    孔慕青圆睁着双眼,生命的最后时刻,他只看见一双不染尘埃的靴子轻轻落在他身旁。


    乔观雪踩在尸体背后,握住剑柄,缓缓将剑身拔出。


    三尺青锋又随她心意恢复成短笛。


    整座山谷蓦然静寂下来。


    乔观雪轻轻拭去短笛上残存的血迹,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终落于长孙乐身上。


    微微歪了歪头。


    第55章 我死之前


    长孙乐眼见乔观雪的目光扫来,握剑的手不受控制微微颤抖。


    他身后的弟子已然忍不住惊惧低唤:“师兄……我们要不要……”


    长孙乐眉头一拧,心知没法跟她硬拼,便猛地将放有寒魄芝的木盒朝另一侧拍出。


    木盒既出,长孙乐也不敢再看,带着弟子们头也不回地往谷口亡命狂奔,眨眼间便不见了踪影。


    几乎在木盒飞出的那一刹,乔观雪的身影便消失在原地,下一瞬,她便伸手截住了木盒。


    只是她握着木盒,对里面的东西却不甚感兴趣,眼神落在了甘玄云身上。


    那眼神空茫而冰冷,不带着半分情绪,倒叫玄云生出一丝心悸。


    温逸尘强撑着挡在了甘玄云身前,他勉强对着乔观雪笑了笑,只道:“乔姑娘,多谢你出手相救……”


    他话音未落,乔观雪便手腕一翻,将那木盒随意地丢在地上。


    丢完东西,她仍是一语不发,转身便走了。


    温逸尘一怔,有些心惊胆战地将木盒拿回,趁着去搀扶甘玄云之时,塞进她怀里。


    玄云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跟随着那道身影,她望向静立一旁许久的邝灵犀:“乔姑娘……她怎么了?”


    邝灵犀没有回答,只是一双幽深的瞳眸中暗流涌动,像是担忧,又像是掺杂了什么别的。


    乔观雪走到某处,身形便飘然飞起,无声无息地悬浮于半空之中。


    她将手中那支短笛横于唇边。


    下一刻,一声低沉悠长的笛音蓦地响起。


    这笛声不似人间音律,更似从地心深处,穿越了万古长夜流淌而来,如诉如泣,如叹如悲。


    笛音入耳,温逸尘和甘玄云只觉心神俱颤,眼前景象恍惚摇晃,仿佛被勾起了无尽伤心往事一般,一时间痴痴怔在原地。


    随着笛声扩散,整个献红谷也开始发生剧变。


    谷中的红瘴被这乐音唤醒驱策,从地底岩缝中弥漫渗出,好似百川归海,化作一道道暗红色洪流,围绕着整个献红谷盘旋升腾。


    献红谷周围那些山陵,此刻也开始剧烈摇晃起来。


    山峰崩解,无数巨石像是被九天之上伸出的一只手生生掰断砸落。


    地面因着这砸落的巨石震颤不止,大地龟裂,数百道裂缝以乔观雪为中心蔓延,只将一切吞没于不见底的深渊。


    刹那之间,乌云蔽日,整个献红谷骤然黯淡下来。


    不远处,从头到尾目睹的邝灵犀当即瞳孔一缩。


    他知道乔观雪想干什么了……


    温逸尘同甘玄云皆被这悲戚笛声攫住心神,僵在原地难以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四周山崩地裂。


    巨石滚滚倾颓,眼见着便要将众人淹没。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却猛地从地底窜出。


    甘玄云愣愣地望着死而复生的周源,只是还不待她问出什么,周源便二话不说抓住了她和温逸尘。


    他大吼道:“献红谷马上就要被埋了!我带你们走!”


    指间现出三张遁地符,术法发动前,周源无奈又焦急地看了一眼那头一动不动的邝灵犀。


    “小兄弟!你别愣着了!快走吧!”他浑身上下只得这三张遁地符,实在没有多余的给邝灵犀了,只能提醒他自求多福。


    周源裹挟着两人,瞬间遁地而逃。


    邝灵犀却仍旧毫无反应地站在那里,目光始终牢牢锁在乔观雪身上。


    献红谷此刻已然彻底成为毁灭的风暴之眼,山体在笛声中碎裂崩塌,大块岩石如天雨一般砸落。


    乔观雪缓缓放下了手中的同悲笛,望着眼前的景象,眼底只余一片漠然。


    上方,一块小山般的岩石正朝着她当头压下,她不闪不避,就这么心如止水地闭上了眼睛。


    在巨石即将砸落的瞬间,乔观雪忽然被人揽住了肩膀。


    她霍然睁开眼,看见邝灵犀近在咫尺的脸庞。


    他像一只扑火的飞蛾,带着炽烈疯狂的执念,将眼前人护在怀中。


    他笑:“乔乔,抓住你了。”


    下一秒,无数巨大山石便将他们的身影彻底吞没其中。


    *


    不知过了多久。


    意识回笼的那一刻,剧痛便从四肢百骸中泛起。


    乔观雪低吟一声,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花香钻入鼻尖,引得胃里恶心汹涌。


    视线在昏暗中艰难聚焦后,她这才发现自己被禁锢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周围全是堆叠的嶙峋山石,。


    这点空间还是邝灵犀用脊背给她撑出来的。


    乔观雪愣了一瞬,想去拍拍他,手臂却被岩石死死卡住,只能不停地喊他的名字:“邝灵犀?邝灵犀?!你醒醒!”


    见邝灵犀没有反应,她又在脑子里呼唤系统:【系统!你在吗?】


    【呜呜呜,宿主,你差点吓死我了,】系统带上哭腔,【刚才我怎么喊你都不应,你简直像疯了一样,那么大的石头砸下来,你躲都不躲!】


    乔观雪只觉太阳穴胀痛,她还记得自己逼不得已握住了同悲笛,之后发生的事便像蒙着一层纱似的,混沌不清了。


    【发生了什么?我出来了?邝灵犀怎么会跟我在一起?】


    系统:【你把孔慕青杀了,又吹动了笛子,把整个献红谷给弄塌了,邝灵犀冲过来救你,你们俩就被一起埋在下面了。】


    乔观雪有一瞬的呆滞。


    什么?!她竟然干了这么多事吗??


    献红谷真给她毁了?她还,她还杀了人……


    想到这个,乔观雪一瞬间觉得胃里翻江倒海,更想吐了。


    【大长老和二长老呢?他们没事吧?】


    系统应道:【他们被周源救走了,应该没事。】


    那就好,乔观雪松了口气。


    她尝试着动了动腿,钻心的疼痛一霎传来,应当是骨折了。


    她又看向眼前的邝灵犀,心上忽地生出几分复杂。她尚且这么痛,邝灵犀给她挡着那些石头,应该也不好受吧。


    【宿主,快想想办法出去吧,邝灵犀的生命值在持续下降了。】系统提醒道。


    乔观雪霎时心急如焚,别死啊,一死得死两个。


    “救命啊!救命!有人吗!”


    她此时只有一张嘴能动,只好大声向外呼救,大长老和二长老说不定会回来找他们呢?


    只是乔观雪喊了小半刻,一点回应也没有听见,倒是把身上这人唤醒了。


    “乔乔……”邝灵犀气若游丝道,“你吵得我耳朵疼。”


    乔观雪急忙看向他,见他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甚至能看清皮肤下的血管,真跟死了三天一样,她也顾不上跟他斗嘴了,只一味询问:“你怎么样?你没事吧?你不要死啊!再撑一会儿……”


    她如此心慌意乱,邝灵犀却还有心思笑了笑。


    “你这么在意我,关心我,是不是爱上我了?”


    乔观雪喉头一哽,闭了闭眼,不愿再理这个神经病。


    邝灵犀便故意咳嗽两声,见她忍不住看自己,又道:“乔乔,我好渴……”


    渴?乔观雪四下张望一圈,正想说这里也没有水给他喝啊。


    回头时却感觉到邝灵犀的视线直勾勾地落在了她嘴唇之上,想干什么不言而喻。


    乔观雪:……


    系统适时解释:【宿主,他想吃你的口……】


    【好了闭嘴。】乔观雪及时打断。


    山石缝隙中透出的点点天光逐渐暗了下去。


    乔观雪的心也沉到了底。


    也不知道要被埋多久,如果明天还没人来救他们,她只好启动时空回溯大法了。


    她这么想着,系统却泼了盆冷水:【宿主,咱们的能量已经被你耗尽了,时空回溯器需要的能量很多很多的,你打不开。】


    ……为什么你总是在不该说话的时候显得这么有用?


    邝灵犀半阖着眼眸,气息微弱,也不知是醒着还是昏了。


    乔观雪努力抬起头,蹭了蹭他的下巴:“邝灵犀,你别睡啊。”


    他含糊地应了一声,又问:“是不是天黑了?”


    “嗯,天黑了。”


    他轻声道:“那……你有看到星星吗?”


    乔观雪差点绷不住骂他,这个时候了就别搞文艺了行吗?!


    见她怒目圆睁,邝灵犀便极低地笑了一声,只是这笑似乎牵动了某处,让他疼得发出一声闷哼。


    他看着乔观雪,声音越来越轻:“乔乔,我死之前,能不能听到你说一句爱我……”


    乔观雪心跳失落一拍,见他奄奄一息的模样,莫名有些烦躁。


    “哪有那么容易死,你这种人嫌狗憎的命最长了。”


    邝灵犀叹气:“可我好像撑不住了……”


    “乔乔,”他轻声唤她,“那你亲亲我,好不好?”


    “就一下,我就能撑得更久了。”


    “好不好,乔乔?”


    “乔乔……”


    他就这么望着乔观雪,嘴上没再说话,可眼睛里灌满了软软的哀求。


    乔观雪沉默半晌,见他还是那副眼神,便有些意动。


    都这么说了,不答应好像有点说不过去,乔观雪把心一横,闭上眼,反正以前拍戏也亲过无处张嘴了。


    本质都是两片肉。


    见她微微仰头,邝灵犀眸中闪过笑意,心口一阵酥麻,便也闭上眼,好整以暇地等待心上人主动。


    “乔姑娘!邝道友!”


    “你们在里面吗?”


    重重石块外,一道浑厚的声音突然传来。


    此声如同天籁,乔观雪一头撞开邝灵犀下巴,大喊道:“我们在这里!救命!”


    “乔姑娘!别害怕!我马上救你出来!”


    很快,巨石便被搬动,露出两人。


    周源激动地朝身后大喊:“玄云妹子!温道友!快!他们在这儿!”


    几人手忙脚乱地将邝灵犀和乔观雪从石堆中救出来。


    温逸尘仔细检查过这两人的伤势,先喂了乔观雪一颗丹药:“万幸,都是外伤,服下此丹很快便能愈合。”


    乔观雪却一把抓住他衣袖,急道:“前辈,你再看看他,他伤得很重!”


    她说的自然是邝灵犀。


    谁知温逸尘笑了笑,宽慰道:“无妨的,邝道友也只是受了些皮肉伤,服下丹药便可,并无性命之忧。”


    闻言,乔观雪一愣,她转头看向邝灵犀,只见他靠在一块石头上,脸色仍旧苍白,却对着她勾起一抹微笑来。


    她骤然反应过来,恁爹的,又骗她是吧?!


    乔观雪一下子扑上去掐住邝灵犀脖子:“你再给我嬉皮笑脸!!”


    邝灵犀被她掐得脸庞涨红也不反抗,吓得温逸尘几人连忙上前劝阻。


    献红谷已然坍塌成一片废墟,此处不好停留,几人稍作收拾,温逸尘背着乔观雪,周源背着邝灵犀,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了这个地方。


    夜幕已然低垂,五人也不敢走得太远,便在附近的树林寻了一处暂时歇脚。


    周源同前夜一般生了个火堆。


    乔观雪好奇问道:“周前辈,你是怎么从那个阵法中逃出来的?”


    周源咧嘴一笑,带着几分庆幸道:“还好我惜命,身上带了遁地符,当时被血藤拉进地底之后,我眼看情况不对,便立刻启用了符箓。”


    “只是这符箓炼制不易,卖得又金贵,我统共带了四张,想着怎么都够用了,谁知今日一下子老底都没了。”


    待周源说完自己的经历,甘玄云便也转向乔观雪,语气关切:“乔姑娘,你呢?你又是如何逃出来的,后来你从血池底下出来,陷入那般状态,把我们都吓到了。”


    乔观雪顿了顿,才道:“我掉进地底之后,落入了一处修士的安眠之所,阴差阳错地触动了她留下的一抹执念。”


    “这笛子便是她留给我的法器。”她给众人展示了一下那支被布料包裹住的短笛。


    从石堆下出来后,这支短笛便插在乱石之间,她不敢直接触碰,便撕了块衣袖包住了它。


    “我也不知为什么,一碰到这法器,自己的意识便像是睡着了,之后的事情都不太记得清了。”


    周源听完,摸着下巴沉思片刻,神色有些凝重:“按照你的描述,这位修士恐怕执念极深,法器有灵,执念附着其上,也许会放大使用者的心绪,同样引动你的执念。”


    “我的执念?”乔观雪蹙了蹙眉头,“可是我没什么执念啊。”


    毁掉献红谷是漱月的执念,她的执念总不能是放任自己去死吧?


    就在乔观雪话音落下的一瞬,一直安静坐在旁边的邝灵犀忽然转过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周源摆摆手,继续道:“你有何执念,也许连你自己也不知道呢。”


    “在化解法器上的执念之前,你最好还是不要再轻易动用它,以免再次被控制。”


    乔观雪点点头,想到自己那时的状态便有些心有余悸。


    她问:“周前辈,你可知道有什么办法能祛除法器上的执念吗?”


    周源思索了一会儿,忽然一拍大腿:“还真有!”


    “乔姑娘,你可听说过化青城?”


    乔观雪摇摇头。


    周源道:“化青城位于南洲,城主府内便有一件宝贝,叫做琉璃心灯,此灯玄妙,能照见本源,净化恶念执障。”


    闻言,乔观雪的眼睛亮了亮,但随即又有些犹豫:“如此宝物,也不知那位城主是否愿意借给外人使用?”


    “化青城的城主仁厚,在城中颇有善名,试一试总是有希望的。”周源宽慰道。


    只是他说着,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朝着甘玄云道:“说到宝贝,玄云妹子,你快些将那株寒魄芝拿出来看看!”


    费了这番功夫,能拿到寒魄芝,也总算是有个交待。


    甘玄云便点点头,带着几分期待拿出了那个装有寒魄芝的木盒。


    盒盖滑开的瞬间,甘玄云却瞳孔骤缩。


    只见盒中那株本应灵气盎然的寒魄芝,此刻竟然变得萎缩干枯,色泽黯淡无光,没有半分生机可言。


    眼中的光蓦地熄灭,她指尖一软,木盒便从手中摔了下去。


    寒魄芝从盒中跌落,滚到乔观雪脚边。


    乔观雪看着它,笑容就这样凝固了——


    作者有话说:看到有小宝在疑惑乔妹和萍萍的关系,这个关系当然是不能说的[狗头]但是我可以保证,小徐和小邝必须只能爱一个人~


    第56章 长长久久的相爱


    “怎么会这样?!”周源失声道。


    甘玄云没有回答,握紧的指骨根根泛白,只觉浑身都力气都被抽走,最后一丝希望就这样破碎了。


    乔观雪死死盯住那株枯萎的寒魄芝,忽然想到更为紧迫的事情,她抬头看向甘玄云,声音很轻:“前辈,没有寒魄芝,是不是孩子就……”就保不住了?


    一旁的温逸尘骤然听闻“孩子”两个字,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他茫然问道:“孩子?什么孩子?”


    只是无论是乔观雪还是甘玄云都没睬他,无人接话。


    乔观雪垂眸想了想,忽然问系统:【邝灵犀那50%的爱意值,是不是还没有兑换灵力?】


    系统:【是的,你要现在兑换吗?】


    乔观雪得到回答,便转向甘玄云:“玄云前辈,如果我把我的所有灵力都渡给孩子,能不能保住她?”


    甘玄云先是一怔,随即摇头拒绝:“不必了乔姑娘,你已经救过我和孩子一次,我们不过萍水相逢,怎么能再让你付出如此大的代价。”


    听完甘玄云的话,温逸尘终于是明白过来,他僵立在原地,连声音中都带着颤抖:“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为什么你不告诉我?”


    “告诉你?”甘玄云嗤笑一声,眼中凝起泪光,“告诉你又有何用,这个孩子同你我没有缘分。”


    寒魄芝明明都到了手上,本以为希望就在眼前,谁能想到,它竟会枯萎。


    温逸尘不由分说地拉过甘玄云手腕,指尖搭上她脉门,一丝灵力小心翼翼探入。


    然而一番探查之后,他的脸色也遽然苍白。


    只六神无主地喃喃:“这孩子的脉象……怎么会如此微弱……”微弱到仿佛下一刻便要胎死腹中。


    甘玄云猛地抽回手腕,红着眼别过头去,不愿再看他。


    温逸尘却像魔怔了似的:“还有办法的,一定还有办法的!”


    “我可以把我的灵力都渡给孩子,全部渡给孩子!”


    甘玄云沙哑道:“即便你将所有的灵力都给她,也不过是杯水车薪罢了,又能保住她多久?”


    “能保多久是多久!”温逸尘低吼出声。


    只要有一线希望,他就不会放弃,这株寒魄芝没有了,他就去找下一株,万水千山,哪怕寻便整个修真界,他也一定要找来。


    乔观雪见状,也语气坚定道:“玄云前辈,还有我,我的灵力加上温前辈的灵力一起渡给孩子,先稳住情况,之后我们再一起想办法。”


    周源看几人如此,也心中动容。


    他长叹一声:“灵力也算上我一份,灵力枯竭对修士的根基有损,我虽做不到倾尽所有,不过能出一份力是一份力,温道友,若是合我们三人之力,不知能保住这孩子多久?”


    温逸尘眼中欣喜一瞬,正欲开口,却忽然听到身旁传来一句:“不必如此麻烦。”


    众人皆愣怔地望向邝灵犀。


    他看向地上那株同死物一般的寒魄芝,继续道:“我的血可以让寒魄芝重生。”


    邝灵犀一语仿若石破天惊。


    乔观雪难以置信地望向了他。


    温逸尘也同甘玄云面面相觑,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发问。


    从未听过世间有人的血能令灵植起死回生的,如果真有这般血脉,只怕会掀起无数风波。


    邝灵犀两条腿仍无法动弹,他对着呆若木鸡的周源道:“周前辈,劳烦你将寒魄芝装在木盒中递给我。”


    周源反应了几息,这才连声答应。


    邝灵犀指尖轻划掌心,而后对准木盒,将掌心涌出的血液灌进木盒之中。


    直到木盒中装了大半猩红血液,浸泡在血中的寒魄芝开始有了反应。


    干枯的根茎缓缓恢复饱满,脉络之中甚至流转起比之前更为浓郁精纯的灵气。


    盒中的鲜血被寒魄芝吸收殆尽之后,众人便亲眼见证了这株已然枯萎的灵植重新焕发生机。


    乔观雪脸上绽出笑容,兴奋道:“好了!寒魄芝真的恢复了!玄云前辈你来看,孩子有救了!”


    甘玄云颤抖着接过木盒,看着那株寒魄芝,眼泪便如断线的珠子,止也止不住。


    “太好了玄云妹子!”


    “寒魄芝的灵气更甚往昔,效用应当会更好!”


    一片庆幸与喜悦的氛围中,邝灵犀失力地靠在树干上。


    之前挡住滚落的巨石,如今又流了这么多血,此刻是真的有些支撑不住了。


    他没有去看那株寒魄芝,也没有去看甘玄云。


    自始至终,他的目光都落在乔观雪身上。


    她重又笑了起来,两只眼睛亮亮的,比天上的星星还好看。


    只是她好像一点也不在意自己,连一个眼神也不曾施舍给他。


    邝灵犀静静地看着乔观雪,他像是同周围几人隔开了一道无形屏障,火堆光影跃动,却照不进他瞳孔深处,那里只余一片落寞悄然蔓延。


    他不记得自己是何时睡过去的。


    但当他醒来的时候,甘玄云、温逸尘和周源都不见了。


    鼻尖嗅到一阵诱人的焦香味,邝灵犀抬眼看去,只见乔观雪正背对着他,不知道在火堆中扒拉着什么。


    他也不出声,就那么安静地看着她的背影。


    乔观雪剥开一个在火堆中烤得焦黑的栗子,转身正欲送进嘴里,却恰好对上邝灵犀的视线。


    她顿了顿,迟疑片刻,还是走到他面前蹲下,将那颗热乎乎的栗子肉递到了他唇边。


    乔观雪的手指沾满了黑灰,指尖那颗栗子却散发着甜香热气。


    邝灵犀盯着她,下一刻,他顺从地张开嘴,含住了那颗栗子,唇肉毫不在意地触碰过乔观雪指尖的脏污。


    舌尖卷起甜糯,热乎乎的一团滑过食道落进胃中,心口的酸涩竟也神奇地被填补了。


    两人就这么沉默着,你一颗我一颗地将那堆烤栗子分食下肚。


    吃完后,乔观雪便抱着膝盖坐在邝灵犀身旁。


    夜色深沉,整片森林中不闻鸟语虫鸣,只有眼前这堆火不时发出噼啪轻响。


    邝灵犀轻声问:“我们刚刚吃的,是什么?”


    乔观雪一愣,他竟然不认识栗子吗?那他一句话都不问就这么吃了?


    倒也不怕她给的是什么毒药。


    她说:“栗子,树上摘的,没吃过吗?”


    邝灵犀摇摇头:“很好吃,跟云片糕一样好吃。”


    他又补充一句:“我喜欢吃云片糕。”


    但乔观雪没吃过云片糕。


    她敷衍地从鼻腔发出一道无甚意义的声音。


    片刻后,她又似随口一提道:“你的血,还挺特别的哈。”


    邝灵犀应道:“我母亲是隐世仙族的圣女,我继承了她的血脉。”


    隐世仙族???乔观雪蓦地睁大眼睛,还有这背景?


    所以系统才会说邝灵犀之后一定会成神吗?


    邝灵犀望着她:“我的血……救过很多人的。”


    “乔乔,我是不是很有用?”


    他的声音渐渐低沉,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像是为了寻求乔观雪一句夸奖。


    乔观雪却愣了愣。


    她垂下眼眸,有些冷淡地道:“这种秘密你不用告诉我的。”


    其实她并没有兴趣去了解邝灵犀,不想知道他有什么样的母亲,不想知道他喜欢吃什么东西,更不想知道他曾经有什么样的爱恨瞬间。


    良久,邝灵犀低低地“嗯”了一声。


    他抬起被布条缠绕好的手掌,问道:“我的伤是你给我包扎的吗?”


    乔观雪摇头:“温前辈给你包扎的。”


    闻言,邝灵犀沉默几息,忽然伸手去拽那包扎的好好的布条。


    乔观雪愕然一瞬,随即按住他的手,蹙眉怒道:“你做什么!邝灵犀,你能别总是发疯吗?”


    邝灵犀不说话,只用一双眼执拗地盯着她。


    乔观雪瞪了他一会儿,最终还是败下阵来,拧着眉头替他解开被扯乱的布条,一边重新缠绕,一边没好气地解释:“我又不怎么会包扎,温前辈毕竟专业啊。”


    “专业,是什么?”


    乔观雪默了默:“……就是厉害的意思,他这方面比我厉害。”


    “可我只想要你。”


    乔观雪手指一顿,几息后,沉默着将布条打了个结,便准备起身离开。


    她想去树上找个睡觉的地方,只是她才走了一步,衣角便被人拉住了。


    邝灵犀仰头看着她,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乔乔,”他颤了颤眼睫,露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我能不能挨着你睡?”


    温逸尘给的丹药十分有效,她此刻已然能够行走自如,只是邝灵犀许是伤得确实重了些,腿脚仍旧带着痛意,走是走不了的。


    乔观雪板着脸无声地叹了口气,最终还是坐了回去。


    邝灵犀立刻靠上她肩膀,略带满足地闭上了眼睛。


    过了一会儿,他又闲不下来地询问:“乔乔,如果我今天真的快要死了,你会不会满足我的心愿?”


    “你吃过云片糕吗?很甜。”


    任他说些什么,乔观雪都不搭理他。


    邝灵犀似乎也不需要她回答,自顾自地絮絮叨叨。


    最后,他半睡半醒之间,昏沉地问她:“乔乔,我救了她的孩子,你开心吗?”


    声音近乎梦呓。


    就在他以为乔观雪会和之前一样默不作声的时候,耳畔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应答。


    她说:“嗯。”


    *


    第二日清晨,乔观雪醒来后便去甘玄云的歇息处看她。


    她服下那株寒魄芝后,原本苍白的脸色终于透出了几分红润,连神色也轻松了许多。


    乔观雪托着腮看玄云在河边洗漱,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小腹之上,只觉心里的大石头也落下一块。


    甘玄云梳洗完毕,便冲乔观雪招招手:“乔姑娘,你过来。”


    乔观雪依言走近,被她按在河边的石头上,有些不明所以。


    甘玄云伸手轻抚过她那一头乱糟糟的长发,怜惜道:“头发这样乱,我替你重新梳一下可好?”


    乔观雪微微一怔,老是把命拴在裤腰带上,她都快忘了拾掇拾掇自己。


    玄云手指在她发间轻柔穿梭,带起一阵酥麻。


    乔观雪闭眼享受着难得的片刻安谧,忽地心中生出几分好奇。


    “玄云前辈,我能问问你与温前辈之间究竟发生了何事吗?我看温前辈不似薄情之人,可是有何处惹恼了你?”


    甘玄云梳理头发的手微微一顿,她叹了口气,才道:“他不是个坏人。”


    原来温逸尘作为一个丹修,在附近也算颇有名气。


    他向来心善,行医从不强求诊金,有灵石的给灵石,有钱的给些银钱,没钱的伤者,象征性地留下些随身物品,也就罢了。


    直到有一日,温逸尘从魔种手中救了一个凡人女子。


    那女子对他一见钟情,伤好后执意要留在温逸尘身边,只说要报恩服侍于他。


    甘玄云垂下眼眸:“我自然不同意她留下来,我告诉温逸尘,必须将这女子送走。”


    “只是他觉得那女子无处可去,加上她苦苦哀求,便有些犹豫,是以,我一气之下便走了。”


    “只是三日后,我发现自己有了身孕,”她的声音里带上几分酸涩,“加上我心中到底放不下他,便主动回去寻他。”


    “那时我以为那女子怎么也该走了,可待我回去,却看见她仍留在山上。”


    “我气不过,就想亲自将她赶走,谁知那女子躲在温逸尘身后,他们俩如此亲密,又将我置于何处。”


    乔观雪蹙了蹙眉,追问:“然后呢?”


    “然后我便狠狠打了温逸尘一顿,告诉他,从今以后与他恩断义绝。”


    乔观雪眨眨眼,有些不可思议:“打了一顿?”


    “是啊,”甘玄云点点头,极其自然地问,“怎么了吗?”


    “没有没有,”乔观雪竖起大拇指,“打得好!”


    只是说完,她又忍不住笑出声来,难怪大长老后来要树那块牌子,看来是吸取教训了。


    她清了清嗓子,对身后的甘玄云道:“前辈,我上山时,山上并无什么凡人女子,而且温前辈还在门口树了块新牌子。”


    甘玄云一顿,问道:“什么牌子?”


    “看病请付诊金,”乔观雪笑道,“我猜他大约也后悔了,为了避免再生事端,才会立下这规矩吧。”


    “我觉得,前辈还是应该再与他谈谈,两个人明明心中都有彼此,若是就此错过,倒教人惋惜。”


    甘玄云怔忡良久,眼中浮现些许松动,却仍道:“有些话既然出口,便轻易收回不得,若要我同他和好……也该是他来寻我,跟我解释清楚才是。”


    她为乔观雪绾好发髻,便不愿再继续这个话题,忽而笑道:“不说这些了,看看你与我身上穿的,这几日折腾的不成样子,这附近有个城镇,我们去换身干净衣裳吧?”


    乔观雪也知她心结未解,便从善如流:“也好。”


    听闻她们要去附近的城镇,周源和邝灵犀立刻表示要同行。


    温逸尘倒默默了良久,不说跟着,也不说不跟,只是在几人离开的时候尾随在后。


    此处城镇虽然不大,却极为热闹,道路两旁店铺林立,叫卖声不绝于耳。


    乔观雪乍然得见人间烟火气,觉得整个人都活了过来。


    此地似乎既有修士又有凡人,一行人走在城镇中,也不显眼。


    逛了不一会儿,周源便被路旁的一家酒铺吸引了去,只说一个时辰后在城门汇合。


    他一走,甘玄云与温逸尘便肩贴着肩,只是还不等温逸尘说些什么,她便拉着乔观雪走进了一家店铺。


    邝灵犀抬脚便想跟着一起进去,只是刚走一步便被温逸尘拉住衣袖,只好跟他同在店外等待。


    这店铺倒是五脏俱全,既有各色成衣,又陈列着一些法器和饰物。


    乔观雪一眼看中一身浅蓝色衣裙,看甘玄云还在挑选,便自行前去更换。


    只是当她换好衣裙出来时,却看见甘玄云手中拿着她换下来的那套旧衣裙,对着光线打量着一封信。


    乔观雪反应了一会儿,忽地想起这信是之前温逸尘塞给她,要她送给玄云的分手信。


    她心里一慌,连忙上去抢。


    “前辈!这个不能看!”他俩现在本来就还在尴尬状态,要是看了这封信,说不定玄云更不会原谅温逸尘了。


    甘玄云笑着抬手,轻松避开了乔观雪,看着她颇为急切的模样,本来只是偶然看到这封信,此刻反而对它好奇了几分。


    她逗她:“你怎的如此着急?这信里写着什么内容,可是我看不得的?”


    乔观雪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总不能照实说吧?


    “不说啊,”玄云挑了挑眉,故意作势要打开,“那我可就亲自看看了。”


    “是情书!”乔观雪一把攥住甘玄云手腕,两眼带着祈求,“前辈,你就给我留点面子吧。”


    甘玄云闻言一愣,手上的信当即被抓住机会抢了去。


    她思索片刻,蓦地将视线落在了店铺外的邝灵犀身上。


    眼中浮现打趣:“是要给他的?”


    乔观雪不过随口瞎说,听甘玄云这样问,便顺着她目光看了过去。


    却正好同邝灵犀四目相对。


    两人皆是一愣。


    乔观雪立刻移开眼睛,也不好解释什么,只含糊地朝甘玄云应了一声。


    算了,误会她总归比再打大长老一顿好。


    那厢邝灵犀见乔观雪移开视线,才终于肯施舍温逸尘几分注意力。


    温逸尘在原地转来转去,抓着脑袋问:“邝道友,你说我要怎么才能哄好玄云呢?”


    邝灵犀拨开他挡住视线的脑袋:“我不知道。”


    温逸尘便叹气:“也是,你与乔姑娘情投意合,自然是不明白我的苦了。”


    他本是随口抱怨,只是说完这话,却见邝灵犀猛地回头,直直盯住了他。


    “呃,怎么了……”温逸尘被他那双眼睛看得有些发毛,后退了一步。


    邝灵犀的眼眸闪过奇异的光彩:“你觉得,我与她是情投意合?”


    “不是吗?”温逸尘道,“她给你解了缠心艳骨花,你受伤,她还背着你上山求我救你,你为了她,那般危险的境地也愿意和她同生共死。”


    邝灵犀似被他这段话取悦,嘴角勾起一个弧度,一改之前冷漠的态度,对温逸尘道:“你方才问我什么?我没听清。”


    见提到乔观雪他便肯出主意,温逸尘也不计较他态度反复,当即假设道:“若是乔姑娘与你闹了别扭,你会如何将她哄回来?”


    邝灵犀道:“用求,用骗,用抢,万般手段,总有一个管用。”


    温逸尘呆立当场,怎么也没想到他的回答这么简洁粗暴。


    愣了半晌,他又迟疑着问:“若是……若是万般手段用尽,她还是不肯呢?”


    “为何要她肯?”


    邝灵犀缓缓掀起眼皮,那双眼似两汪寒潭,平静得令人毛骨悚然。


    “她可以怨我,憎我。”


    “我只要她留在身边,除此之外,其余的并不重要。”


    他想要和她长长久久的相爱,但如果她实在不愿意,也可以长长久久的相恨——


    作者有话说:属于小邝单方面放狠话环节


    第57章 平安顺遂,再无风雨


    好不容易将玄云糊弄过去,见她转身进去试衣,乔观雪连忙将那封信毁尸灭迹。


    确保它粉碎得彻底后,她便在店铺中漫无目的地闲逛了起来。


    店主打量她几息,上前搭话:“姑娘,一楼都是些寻常物件,二楼还有些更上等的法器,您可以上去看看。”


    反正也是闲着,不如开开眼界,乔观雪便点点头,顺着楼梯拾级而上。


    二楼的客人没有一楼多,倒透出几分雅致来。


    柜台中陈列的法器确如店主所说,件件透出灵光,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她缓步走过,走马观花地看过那些法器,只是走到一个角落时,脚步蓦地顿住了。


    角落的锦盒之中,静静地躺着一对簪子。


    那簪子样式朴素,却泛出温润的光泽,一支刻着太阴纹路,另一支刻着太阳纹路。


    这法器好生眼熟,乔观雪细细在脑海中搜寻记忆,心头忽然一跳。


    这不是甘映慈的那支簪子吗?!


    店里的小二见她驻足良久,目光痴痴地注视着这两支簪子,立刻上前介绍道:“姑娘好眼力呀!”


    “这对阴阳簪虽模样不太起眼,可是本店的镇店之宝之一,不仅坚不可摧,危急时刻还能化作白练护主。”


    “更难得的是,这两支簪子之间互生感应,无论相隔多远,都能为持有者指引另一支簪子的方向。”


    乔观雪掩下心间波澜,轻声道:“我知道。”


    岂止知道啊,她还亲眼见过故人使用这支簪子。


    她问:“请问这对簪子多少钱?”


    小二听她问价,脸上的笑容更是热切:“不贵,只要十万块上品灵石。”


    乔观雪一瞬瞪大了眼睛,差点维持不住脸上的表情。


    多少???!十万块?


    把她卖了都不值十万……


    许是她的震惊太过明显,小二便又体贴地补充道:“姑娘若是手头不便,也可以用其他等值的宝物来交换的。”


    可是乔观雪的身上现在分文没有,连买这身衣裙的钱也是玄云替她出的。


    就在她思考着该如何周旋,甚至在盘算是不是要去问邝灵犀那里薅点的时候,楼下传来了甘玄云的声音。


    “乔姑娘,我换好了。”


    乔观雪当即应了一声,也顾不得再看看那对簪子,快步走了下去。


    甘玄云已然换好了一身新的衣裙,正站在柜台前付钱。


    等待店主结账时,见街上不少行人手中皆提着香烛贡品,她便随口问了店主一句:“今日可是什么特殊的日子?怎么有这么多人请香?”


    店主拨弄着算盘,百忙之中望了一眼,笑道:“姑娘是外地人吧?今日倒不是什么大日子,只是我们这镇上的紫霄观颇有灵验之名,尤其是这求姻缘与求子嗣的,每日都有许多人慕名而来求签。”


    甘玄云听完,脸上倒是没什么波动,她自己本就修仙,对求神之事兴趣缺缺,只淡淡地点了点头。


    她不感兴趣,但乔观雪脑子里却是灵光一闪。


    现在大长老和二长老这俩人还闹着别扭,解铃还须系铃人,得给他们创造一个独处的机会才是。


    想来这紫霄观便是个好地方。


    她立时挽住甘玄云的胳膊:“玄云前辈,反正今日也无别的事可做,不如我们也去逛逛吧?”


    甘玄云先是一愣,不解乔观雪为何会对人间的一个普通道观感兴趣,但她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若有所思地往店铺外瞥了一眼。


    脸上顿时露出了然的笑容。


    她轻轻拍了拍乔观雪的手背,低声揶揄道:“乔姑娘,要求姻缘何必舍近求远,他对你的心,连我这样的旁观者也看得清清楚楚。”


    乔观雪呵呵一笑,也不反驳,只是心里想着,二长老对这个神经病还是太乐观了,他怎么可能有心。


    甘玄云只当自己明白了她的少女心思,也不再一味追问,笑着应允道:“那我们便去紫霄观看看吧。”


    紫霄观离得不远,几人很快便随着大流到了观前。


    这座观宇果然气派非凡,飞檐斗拱之间烟雾缭绕,香客川流不息,再是热闹不过。


    一进观门,乔观雪便拉住了邝灵犀的袖子:“两位前辈,我跟他要去月老祠,你们自便吧,咱们半个时辰之后在门口集合就好。”


    说完,她偷偷对着温逸尘眨了眨眼,不等这两人回应,便飞快地溜走了。


    走出一段距离,乔观雪立刻松开了邝灵犀,躲到了一堵墙后,鬼鬼祟祟地探出半个脑袋往甘玄云那两人的方向张望。


    只见甘玄云原地沉默了一会儿,便抬脚往供奉着注生娘娘的偏殿走去了,温逸尘紧随其后。


    乔观雪正想悄悄再走近一些,却听见邝灵犀大喇喇地喊她的名字。


    “乔乔,你做什……”


    乔观雪猛地回头捂住了他的嘴,压低声音道:“嘘——”


    这人能不能有点眼力见啊,没看见她在跟踪别人吗?


    被捂住了唇不得说话,邝灵犀便对着乔观雪弯了弯眼眸。


    掌心下,他的呼吸潮热,拂起一片痒意。


    下一刻,一个滑腻湿润的东西极快地在乔观雪手心舔舐了一下。


    乔观雪霎时瞳孔地震,像是被烫到了一般缩回手。


    她毫无防备,难以置信地盯着邝灵犀那双含着湿润笑意的眼睛,只觉这神经病的淫商简直奇高。


    等乔观雪把掌心在墙上擦了几遍,再探头去望温逸尘和甘玄云时,便发现人群中没了他们的身影。


    她心里一急,赶紧追了过去。


    还好这两人走得不快,刚绕过殿侧,乔观雪便再次看见了他们。


    注生娘娘殿内香客众多,殿门外人群摩肩接踵,甘玄云一时不防,被个匆匆而过的香客撞了一下。


    温逸尘当即便环住了玄云的臂膀,稳住了她的身形。


    之后那只手臂再未松开,甘玄云似是挣了挣,也不知温逸尘低头同她说了些什么,便又妥协了。


    两人就这样并肩,慢慢走进了殿内。


    没了外人,他们夫妻之间果然放开了许多。


    乔观雪摸摸下巴,脸上露出些欣慰笑容,感觉自己应该是不用再跟着了。


    她心情颇好地转身,却看见邝灵犀正亦步亦趋地跟在自己身后。


    好心情瞬间被破坏了一半。


    乔观雪冷下脸:“你自己去别处逛,别跟着我。”


    邝灵犀果真听话地停在了原地,只是看向她的眼神中透着几分委屈。


    乔观雪懒得理他,转身便走。


    摆脱了神经病,她顿觉一身轻松,在道观中闲逛起来。


    不知不觉便走到了一棵极为高大的树前。


    她抬眼一看,才发现自己瞎走一通,竟真的来到了月老祠。


    树枝上挂满了密密麻麻的祈愿牌和福带。


    乔观雪忽然想起自己还在原先的世界时,也曾去过几个寺庙,那些祈愿长廊上也总是挂满了心愿牌。


    古今之人,对情缘的期盼倒是奇异的相通。


    她仰着头看了一会儿,目光忽地被树下一个红裙少女吸引了。


    那少女手中攥着一块祈愿牌,正努力踮起脚尖,试图将它挂到高一些的树枝上。


    奈何试了几次仍是差了一点,脸上不由得染上几分焦急。


    乔观雪看得好笑,便走过去问她:“姑娘,可要我帮忙吗?”


    红裙少女冷不丁听见身侧有人说话,吓了一跳,待她看清乔观雪的脸,耳垂便浮起两抹红霞。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将手中祈愿牌递出,小声道:“麻烦姑娘……”


    乔观雪身量比她高些,接过牌子,轻松地将其挂到了少女心心念念的那根树枝上。


    少女欣喜道谢,而后又好奇问道:“姑娘也是来求姻缘的吗?”


    乔观雪犹豫了一下:“算是罢。”


    少女闻言盈盈一笑,目光真诚道:“姑娘生得这般好相貌,心地又善良,定然能觅得一位世间最好的如意郎君。”


    乔观雪不置可否地一笑。


    红裙少女蓦地想起什么,低头从衣袖中又拿出一块祈愿牌塞到乔观雪手中。


    “我这里还有一块祈愿牌,送给姑娘,以作答谢。”


    不待乔观雪推辞,少女便福了福身,脚步轻快地离开了。


    乔观雪本来并无祈愿的念头,只是看着手中这块牌子,她忽地也生出一点兴致来。


    她向一个小道士借了笔,在牌子上写了几行字,又回到树下寻了个枝头,把它挂了上去。


    做完这一切,她便再无挂念地离开了。


    秋风吹过,树上悬挂的无数祈愿牌相护碰撞,发出一阵悠悠轻响。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倏然伸出,在成百上千块祈愿牌中,精准地握住了乔观雪方才挂的那块。


    旁边的小道士见这人竟随意取下其他香客的祈愿牌,张嘴便想阻止:“诶……”


    但他只说出了一个字,便戛然而止。


    小道士的瞳孔骤然失去焦点,也不再计较此事,浑浑噩噩地转身走了。


    邝灵犀淡淡转回视线,看向手中这块祈愿牌,其上清秀字迹写着五个字。


    静待有缘人。


    但当他视线继续下移,看到下一行几个奇怪的字符时,突然顿住了。


    这是什么?


    *


    从紫霄观出来后,玄云和温逸尘之间果然恢复了原状。


    也许是小别胜新婚,这两人甚至比从前更腻歪了些。


    两日后,周源便向甘玄云和温逸尘告辞,他得了一瓣寒魄芝,归心似箭,要启程回化青城了。


    为着消除法器上的执念,乔观雪少不得要跟着周源同去一趟,邝灵犀自然也要跟着她一起。


    第三日清晨,五人在山头告别。


    温逸尘给他们召来了一只仙鹤,周源对着玄云抱拳:“妹子,多谢你们了,以后若有事,尽管来化青城找我,我无有不应!”


    甘玄云颔首笑道:“周大哥,我才要多谢你一路相助。”


    这边说完话,周源便先上仙鹤去等乔观雪两人。


    甘玄云拉住乔观雪,眼中满是不舍:“乔姑娘,本来想要邀你回停岚泽小住些时日,只是周大哥急着回去,你们又要与他同行……”


    她话语一顿,忽然把乔观雪的手放在自己小腹上,略带羞涩地笑了笑:“我昨日同逸尘说了,你对我和孩子都有救命之恩,我们希望你能当这孩子的干娘,你可愿意……”


    乔观雪本来还有几分感伤,闻言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她连连摆手,慌忙拒绝:“这使不得前辈!”她想起绿衣少女那双神采飞扬的丹凤眼,怎么也没法接受自己当干娘啊。


    乔观雪反握住玄云:“玄云前辈,若是真想谢我,不如让我给孩子取个名字吧?”


    甘玄云立刻欣喜点头:“也好。”


    乔观雪道:“就叫映慈如何?”


    甘玄云垂眸低声念了两遍:“心如明镜,映照慈悲,好,这名字真好,以后她便叫做温映慈……”


    “不。”乔观雪打断玄云。


    甘玄云不解地看向她。


    只听乔观雪坚定道:“你为了她九死一生,几乎拼上自己的性命,这孩子自然该跟着你姓。”


    在这之前,甘玄云从未想过让孩子跟着自己姓,但听了乔观雪这么说,她便在心里默默念了几遍甘映慈,觉得十分顺耳,好像这孩子天生便该叫做这个名字似的。


    几息之后,她展颜一笑:“你说的是,就叫她甘映慈。”


    两人几句话将名字定下,温逸尘只含笑护在玄云身侧,也不插嘴。


    甘玄云又将目光转向一旁沉默寡言的少年,意有所指道:“邝道友,若是两人心中都有彼此,却因为憋在心里而就此错过,实在令人惋惜。”


    乔观雪:……


    这词儿感觉很熟啊。


    甘玄云说的这话莫名其妙,邝灵犀便有些不明所以地望了过来。


    见他不理解,玄云当即就想把那封情书的事情说出来,谁知乔观雪半路杀出。


    她挪动一步挡在玄云身前,又从袖子里取出一个锦盒:“玄云前辈,这个送给你。”


    甘玄云一愣,立时就要拒绝,乔观雪却抢先道:“是给映慈的。”


    那厢周源已在仙鹤身上等得有些着急了,便大声唤道:“乔姑娘,邝道友,时辰不早啦,咱们该动身了!”


    两人也不再耽搁,纵身跃上仙鹤。


    仙鹤长鸣一声,便载着他们迅速没入云海之中。


    甘玄云遥望天际,直至再也看不见一点影子,才低下了头。


    手中的锦盒分量不重,打开后,其中放着两支造型古朴的簪子,一看便知品质上乘。


    只是这两支簪子旁边还躺着一根毫不相干的木签。


    “咦?”甘玄云有些惊讶地从簪子旁边拿起它,面露疑惑地端详起来,“这是何物?”


    温逸尘也生出几分奇怪,只道:“莫非是乔姑娘在紫霄观求的签吗?上面写着什么?”


    甘玄云将木签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愈发不解:“上面什么都没有。”


    说着将木签摊给温逸尘看:“空的。”


    “空的?”温逸尘眉头微蹙,与玄云对视一眼,“何解?”


    玄云亦是摇摇头,小腹之中却忽然动了一下。


    她有些惊喜地朝温逸尘道:“映慈好像有些反应。”


    温逸尘先是怔愣,随即难以抑制地把手掌覆在玄云手背上,忽而释然一笑:“我猜,它应当是一支上上签。”


    “我们替映慈收好,待她长大便送给她。”


    他接过那根木签,小心翼翼地放回木盒中,声音里蕴着无限轻柔。


    “只愿……她从今往后,平安顺遂,再无风雨。”——


    作者有话说:这根空白木签曾经在三百年后的时空承载过一颗少女真心[摸头]


    何解?无解。


    第58章 多情胜似无情


    摇光派,凤凰殿内。


    相丘垂首站在殿中,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花了两日才从献红谷回到宗门,谁知水还没来得及喝一口,便被玉衡叫来了凤凰殿。


    玉衡面无表情地清点完手中的乾坤袋,对着上首的徐子渊道:“师尊,共计带回二十三颗内丹,天璇未完成本次任务。”


    徐子渊轻敲座椅扶手的指尖一顿。


    相丘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颤抖道:“师尊明鉴!若非天枢君阻拦,献红谷那批人绝无生还可能!”


    “弟子没能完成任务,都要怪天枢插手,他不但不允许弟子动手,还出手伤了弟子!”


    要不是天枢,三十颗内丹早就到了他手中!他怎么也不会允许天枢好过!


    徐子渊一手随意地支着额角,目光淡漠地落在相丘身上,俊美的面容生不出半分表情。


    相丘感受那道目光,只觉灵魂每一寸亦被审视,便将头越垂越低,直至额头紧紧贴于冰冷地砖上。


    良久,徐子渊才缓缓开口:“天枢呢?你为何没有与他一同回来?”


    相丘连忙应道:“天枢君看上了一个女子,献红谷被那女子以笛音摧塌,天枢君为了救她,便和那女子一起埋在了献红谷中,也许……也许已然……”


    但徐子渊却不耐地打断了他:“天枢不会死。”他说得斩钉截铁,倒像是亲眼见证一般。


    几息之后,他又追问:“那女子是谁?”


    相丘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只道:“弟子只听到旁人唤她乔姑娘,别的……弟子也不知了。”


    徐子渊轻轻蹙眉,甚是厌恶这样语焉不详的回禀。


    他侧眸瞥了一眼身旁的玉衡,玉衡立刻心领神会,从腰间取出一枚传讯玉牌。


    玉牌在她掌心亮起柔和白光,那白光闪烁数下,未能同另一方建立联系,便骤然黯淡下去。


    玉衡当即一怔,玉牌没有响应,以往天枢从未出现过这样的情况。


    她垂首向徐子渊禀报:“师尊,天枢没有应答。”


    相丘见状,立刻抓住机会点火:“师尊,天枢君若是安然无恙,此刻必定与那女子在一处,只怕他是故意切断与宗门的联系,抗命不归!”


    徐子渊眼中掠过一丝不悦。


    手指微微一动,下方的相丘立时被一股无形之力凌空提起,狠狠拽至了他脚下。


    徐子渊慢条斯理地扣住相丘的头颅,如玉修长的手指按在几个重要穴窍处,声音难辨喜怒。


    “本座耗费资源,将你培养至金丹境,你却只长了这点嫉妒同门的本事,实在令本座失望至极啊。”


    相丘只觉周身灵力不受控制地涌向了头顶那只手掌,甚至连丹田之内的金丹也剧烈震颤,隐隐浮现出裂纹来。


    惧意自每一条经脉而起,他疯了一般嘶喊求饶:“师尊饶命!师尊饶命!”


    “弟子所言句句属实!若师尊不信,弟子愿上问心台以证清白!”


    徐子渊闻言,微微蹙起眉头。


    相丘资质平庸,心性狭隘,这一点他心知肚明,若非这草包听话,他也不会将相丘提至天璇位。


    只是他此次这般笃定,还敢上问心台,难道邝灵犀那边真的出了什么纰漏?


    徐子渊略一沉吟,缓缓收回了手掌,他袖袍一挥,看似轻柔,却把相丘重重拂到了大殿角落的柱子上。


    相丘猛地喷出一口心头血,委顿于地,一时间无法站起身来。


    徐子渊揉了揉眉心,似是有些疲乏。


    他对着殿侧淡淡道:“天玑。”


    阴影之中,一道瘦削的身影应声浮现,躬身向徐子渊行了一礼。


    “你与天璇同去,若真如天璇所言,便将天枢强行带回来,至于他身边那个女子……”


    徐子渊眯了眯眼,轻吐出两个字:“杀了。”


    他话音刚落,殿内却突兀地响起一阵清脆的孩童笑声。


    在场众人皆心下惊惧,不敢出声。


    唯徐子渊微微侧目,看向半空中悬挂着的一只精致鸟笼。


    笼子里一只七彩小鸟正歪着头,黑豆似的眼珠盯着他。


    徐子渊问:“你笑什么?”


    鸟儿口吐人言,声音中带着一种故意装出的天真:“你是在问我问题吗?”


    “那你要先回答我一个问题,我才会告诉你哦。”


    徐子渊看了它几息,嘴角忽地勾起一抹冷笑,他并指如剑,对着鸟笼的方向随意一划。


    一道无形剑气瞬间撕裂了这只鸟笼,方才还怡然自得的鸟儿立刻惊惶尖叫起来。


    “杀鸟啦!杀鸟啦!”


    它盘旋乱撞,数根华丽尾羽被剑气斩断,飘落在地。


    徐子渊不再看那只小鸟,转而对着一旁的玉衡道:“召十名外门弟子,送至祭坛。”


    听见“祭坛”二字,玉衡瞳孔骤缩,她脱口而出道:“师尊,天璇君不是已经带回了新的药吗。为何……”


    她还没说完,刹那间,骇人的威压便将她的五脏六腑压迫至一团,剧痛袭来,玉衡瞬间瘫软在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她强忍着痛楚,声线颤抖着应道:“是,弟子……遵命……”


    待那阵威压散去,徐子渊也两三步消失于凤凰殿中。


    玉衡这才敢大口喘息起来。


    待她调息好灵力,抬头时却看见那只鸟儿扑棱着翅膀飞到她面前,悬停于半空。


    小鸟问她:“你想知道我刚才为什么笑吗?”


    玉衡抿紧双唇,摇了摇头。


    她不想知道,知道得越多,死得越早。


    但那鸟儿却像是没有听到她的拒绝一般,自顾自地嬉笑起来:“想知道的人,我偏不告诉他,不想知道的人,我却偏要告诉!”


    它开心地飞上殿顶,盘旋了几圈,声线中带着一丝诡异的冷意。


    “我笑啊,有人多情胜似无情,穷尽一生所要追寻的东西,不过是水中之月,镜中之花,看得见,捞不着,永远也无法得到!”


    “呵呵呵哈哈哈哈……”


    孩童般空灵的笑声在凤凰殿中不断回荡。


    玉衡只觉一股寒意窜上心头,她闭了闭眼,只当自己什么也没听到。


    有些东西,不可思,不可窥,更不可探寻。


    *


    【我的宿主诶!】系统狠狠叹了口气,【你就这么把时空回溯器抵给了那个老板?】


    【就为了一对破簪子,那可是能扭转时空的作弊神器,你就没想过自己以后会用得上吗?】


    乔观雪:【我也想留着啊,可是你不是说开启它需要的能量很多吗?】她又不像邝灵犀那样,灵力无穷无尽。


    【再说了,】她话锋一转,带上几分哄意,【我不是还有你吗?有了你这个超级厉害的系统,我感觉也用不着那个时空回溯器了。】


    没有它的时候,她不也照样完成任务吗,能用这玩意儿换走那对阴阳簪,她自己觉得很值。


    系统咳嗽两声,心中窃喜,声线也变得扭捏起来:【哎呀,你也不用这么夸我啦~虽然说,从功能性、智能性和可持续发展性来看,我确实是要比那个没有思想的时空回溯器要厉害那么一点点,贴心那么一点点……】


    乔观雪听不下去了,这小废物真是给点阳光就灿烂。


    她抬头看向前方驾驭仙鹤的周源,问道:“周前辈,我们是不是快要到化青城了?”


    他们在天上已经飞了大约两日,若非临行前大长老塞给她几瓶丹药,其中正好有一瓶辟谷丹,她恐怕要成为第一个在修真界饿死的修士。


    周源闻言哈哈一笑,指着下方道:“已经到了!你们往下看,那里便是化青城!”


    乔观雪俯身望去,果然看见一座规模宏大的城池坐落于山水之间,数条河流如同碧绿丝带,将整座城池分割成规整的数块区域。


    河道之上,往来船只穿梭如织,两岸熙熙攘攘的人影,好一派繁华盛景。


    周源语气欣然,给两人介绍起来:“化青城四季如春,气候最是宜人,素有‘小降仙’之名,可是个顶顶好的地方!”


    “瞧见那条最宽的主河了吗?”周源示意乔观雪往城池中央看去,“那便是长梦河,主河穿城而过,它的支流便滋养着整个化青城的百姓。”


    乔观雪看了这一幕,心中生出无限向往来。


    这才是人间啊!


    她本以为此时应当就要下去了,可周源却驾驭仙鹤从整个化青城上飞过,飞至城墙外围的上空,也没有下去的意思。


    乔观雪便疑惑道:“周前辈,我们为何不直接落入城中?”


    周源道:“化青城有百年前一位修士布下的结界笼罩,只能从四方城门进入。”


    “乔丫头,别急,待我先做一件事,稍后便带你们入城。”


    说着,他解下腰间一个灰色布袋,神色忽地变得有些肃穆起来。


    乔观雪看不出那里面装了什么,便问道:“前辈,你这是要做什么?”


    周源叹了口气:“我们一行十几个人同去了献红谷,谁能想到,归来时竟只剩下我一人。”


    “人死如灯灭,也讲究个落叶归根。”


    “我取了他们每人一节指骨,焚化成灰,装在这布袋中。”


    “也算是,带他们回家了。”


    乔观雪愣了愣,实在没想到原来看起来粗枝大叶的周前辈,竟还有这般心思。


    周源打开袋口,小心翼翼地伸手进去,抓出一捧灰白色的骨灰。


    他看着掌心,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来,只低声喃喃道:“生前个个顶天立地的,死后也就得这么一点分量了……”


    下一刻,他猛地挺直脊背,将手中骨灰高高举起,用尽全力嘶喊一声:“兄弟姐妹们!”


    “看清楚啦!二哥带你们回家!”


    “我们,到家啦——”


    手中骨灰被他尽数抛洒至空中,风呼啸而过,瞬间将那些灰白粉末带走。


    纷纷扬扬,飘洒向下方的群山绿地,同天地草木融为一体。


    乔观雪怔怔地看着这一幕,只觉鼻尖发酸,喉咙也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她轻声问:“周前辈,为何不将他们的骨灰好生安葬在城中?立碑纪念,也好有个凭吊之处。”


    周源没有回头,依旧望着前方。


    他平静道:“我们修士这一辈子,夺天地之造化,汲取灵气修炼,争的是一线长生之机。”


    “一身血肉修为皆取自这方天地,死了也该将血肉归于尘土,灵气散于山河,干干净净地来,也干干净净地走。”


    “彻底回归天地,才是最好的归宿,不需什么纪念。”


    乔观雪听完,脑海中蓦地闪过一张张脸庞。


    她想起裘若望,甘映慈,昭明,曲云筝,萧典,还有摇光派那些魂灯熄灭的弟子们。


    他们呢?他们都回家了吗?他们会希望有人纪念自己吗?


    系统的声音难得温柔下来:【宿主,按照时间线,三百年前他们都还没出生呢。】


    【别难过,只要我们搞定邝灵犀,未来的悲剧都不会发生的,你看,甘映慈的未来不是就已经被你彻底改变啦~】


    搞定邝灵犀,说得容易,乔观雪无声地叹口气。


    她下意识扭头,看向身旁一路沉默不语的人。


    也不知邝灵犀在想些什么,看起来好像有些呆呆的,眉眼间笼着几分郁气似的。


    【宿主,你也不要那么仇视他啦,三百年前他还什么都没做呢,这样对他是不是很不公平呢~】


    乔观雪不屑:【跟死变态讲什么公平?】


    许是察觉到了乔观雪的注视,邝灵犀倏然转过头来,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


    他对着乔观雪勾了勾唇角:“乔乔偷看我,被我抓住了。”


    “怎么样,我好看吗?”


    乔观雪:……


    她懒得搭理他,面无表情地转了回去。


    待乔观雪不再注视自己后,邝灵犀脸上的笑容便瞬间淡了。


    他垂下眼眸,盯住掌心那枚沉寂下去的传讯玉牌,指尖用力,便将那玉牌捏得粉碎。


    松开手,任由齑粉从指缝落下,传讯玉牌霎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眼中只剩一片阴沉冷漠——


    作者有话说:抱歉抱歉!今天迟了点!今天事太多啦啊啊啊啊[爆哭]


    第59章 你们是私奔来的?!


    仙鹤缓缓落于化青城城门前,周源率先跳下,乔观雪和邝灵犀紧随其后。


    城门高耸入云,两侧的士兵手持长戟,不断扫视着来往的百姓。


    周源主动迎向领头的士兵,从怀中掏出一个木制的身份牌:“百舸堂散修,周源。”


    那士兵验看完身份牌,对着身后之人点了点下巴示意放行。但他的目光随即落到了乔观雪和邝灵犀身上:“这两位是何人?入城所为何事?要在城中何处落脚?”


    周源立刻接过话头:“这两位也是散修,入城是想求见城主,暂时跟我一起住在百舸堂。”


    他一一答得详细,士兵又再次看向那俩人,在乔观雪和邝灵犀身上来回扫了一眼,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问道:“你们二人是何关系?”


    乔观雪没想到进城还要被盘问关系,一时有些拿不定该说成什么才好糊弄过去。


    她这一思考,身侧的邝灵犀便主动答道:“虽然我与她尚未成婚,但我已经是她的人了。”


    他表情认真专注,不似说谎,守城士兵瞬间瞪圆了眼睛,惊呼一声:“你们是私奔来的?!”


    “咳咳咳——”乔观雪被这逆天结论呛得发出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周围进出的人也似乎被吸引了视线,纷纷转头看向了乔观雪。


    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脸颊霎时涨得通红。


    真服了这神经病了啊啊啊!!


    乔观雪一把拽住邝灵犀,将他扯到了自己身后,对着那满脸惊疑的士兵挤出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容:“我是他姐姐。”


    “您千万别听他胡说,他……”乔观雪伸手指了指自己脑袋,压低声音,“他这儿有点问题,老是分不清人。”


    守城士兵将信将疑地瞧了一眼邝灵犀,思索了几息,看着周源的份上,还是挥了挥手放他们通行。


    只是乔观雪走时,他又叮嘱了句:“进城之后管好你弟弟,莫要生事。”


    乔观雪连忙赔笑:“一定一定。”说完便逃也似的溜进了城门。


    一离开城门守卫的视线,周源便再也忍不住,对着乔观雪哈哈大笑起来:“乔丫头,你可真有意思!”


    笑完了,他又带上几分促狭追问:“不过邝小兄弟方才那句话,到底是真是假啊?”


    乔观雪无力地朝他摆摆手,脸上只有“一言难尽”四个大字。


    关键是她也不知道该从何解释啊……


    想到邝灵犀,她便觉得一个头两个大,正欲转身骂骂他,谁曾想那人却不在身旁。


    她下意识回头,便看见邝灵犀还站在原地,一步未动地盯着她。


    乔观雪蹙了蹙眉,没甚好气地问:“你又怎么了?”


    邝灵犀抿紧了唇瓣,声音里带着几分幽怨:“你说我这里有问题。”说着还学乔观雪方才的手势,指了指自己的头。


    乔观雪眨了眨眼,果断否认:“我没有啊。”


    “我的意思是你不太会说话,容易让人误会。”


    邝灵犀低垂眉眼,继续道:“那你还不承认和我……”


    “诶!”见他又要扯些有的没的,乔观雪当即大喝一声打断他。


    她心里嫌他麻烦,语气便不自觉带着怒意:“你走不走?再不走我可走了,到时候你别跟过来啊。”


    说完,乔观雪作势欲走。


    下一刻,她的袖子便被人从后轻轻拉住了。


    邝灵犀几步赶了上来,低声求和:“你怎么生气了,我又没说不走……”


    乔观雪用力扯了几下袖子,没能扯动,只得由他去了。


    周源看着这一幕,再次放声大笑起来。本想继续打趣一下这俩人的,却见乔观雪脸上无甚表情,便又忍住了。


    他们在街巷中穿行而过,约莫走了半盏茶的功夫,眼前豁然出现了一片宽阔的内湖。


    夕阳落在湖面,波光粼粼似碎金荡漾。上百艘样式不一的船只通过筏板和绳索连接在一起,随着波浪轻轻摇晃。


    周源道:“这里便是百舸堂了,也是散修盟的驻地,这里没啥大宗门的规矩,图的就是一个自由自在……”


    他话音未落,那艘最高的楼船船头,一个汉子伸出头来,往这里看了几眼,高声问道:“二哥?是二哥回来了吗?”


    周源闻声,立刻激动地朝那边挥手:“是我!老三!我回来了!”


    被叫做老三的男人便朝着整个百舸堂振臂高喊:“二哥回来了——”


    只见大大小小的船只上,舱门接连打开,男男女女涌上船头甲板,声音此起彼伏:


    “二哥回来啦?!”


    “二哥!一切可还顺利?”


    周源一边往里走,一边不停地向四周挥手打招呼。


    三人几乎是被簇拥着走进了那艘楼船。


    船舱内极为宽敞,早已有人等在那里。为首之人也是一位身材魁梧的汉子,周源一见到他,眼圈瞬间就红了。


    他上前一步,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大哥!我回来了,寒魄芝我也带回来了,只是其他人……他们……”话到这里,他便有些说不下去了,只是用力攥紧了拳头。


    鲁元龙伸出手,叹了口气,又拍了拍周源的肩膀。


    他的眼中没有责怪,只沉声安慰道:“回来就好……献红谷之行本就九死一生,去之前,大家都是心中有数的。”


    鲁元龙宽慰完周源,便看向了他身后的乔观雪和邝灵犀。


    目光流连过邝灵犀时,他的脸色骤然变得有些警惕:“这两位是?”


    周源用袖子擦了擦眼角,连忙介绍道:“大哥,这是我在献红谷遇到的两位道友,乔姑娘和邝道友,乔姑娘有事需拜见城主,我便想着让他们先在咱们百舸堂暂住几日。”


    他回头对着乔观雪道:“乔丫头,这位便是我们散修盟的大哥,鲁元龙。”


    乔观雪抱拳行礼:“见过鲁前辈。”


    鲁元龙眉头紧锁,他目光锐利,将乔观雪从头到脚又仔细打量了一遍,随即冷声拒绝:“不行!”


    周源一愣,未曾料到一向豪爽的大哥会对小姑娘如此不留情面。


    “大哥,乔丫头他们……”


    乔观雪上前一步,恳切道:“鲁前辈,我们绝无恶意,只是想借贵地暂住几日,绝不会给诸位添麻烦。”


    鲁元龙的脸色却彻底沉了下来:“我说了,不行。”


    他语气强硬道:“百舸堂不欢迎你们,速速离开。”


    周源还想再劝,却被鲁元龙伸臂一挡:“不必多言,你跟我进来。”


    大哥极少这样疾言厉色,周源看了看乔观雪二人,最终只能对着她投去一个充满歉意的眼神,快步跟着鲁元龙走了进去。


    他们一走,留在原地的十几名散修便立即围了上来,将前路包了个水泄不通。虽然没有言语,但一双双眼睛却透出显而易见的排斥。


    乔观雪心中叹息,只好拉着邝灵犀低声道:“我们走吧。”


    两人沿着来时路走了出去,只是刚踏上连接岸边的筏板,邝灵犀却又猛地顿住了脚步。


    乔观雪回头瞥他一眼:“又怎么了?”


    邝灵犀不答,他缓缓转过身,面向那艘楼船的方向,眉宇之间蒙上一层阴霾。


    几息之后,他才认真道:“乔乔,你在此处等我片刻。”


    乔观雪:“你要干嘛?”


    眼中杀意一闪而过,邝灵犀道:“那人对你态度不好,我去帮你杀了他。”


    乔观雪吓得魂飞魄散,一瞬间扑上去捂住了这神经病的嘴,压低声音道:“可不敢胡说八道!”


    像话吗!这还没出人家散修盟的地盘呢!!


    她一边捂着邝灵犀,一边对着周围那些手已经按上兵刃的修士们露出个尴尬的笑容来,半拖半拽地将邝灵犀拉走了。


    走出百舸堂范围后,乔观雪这才放下了手臂,只是看着眼前这陌生的街巷,有些发愁今夜该去哪里暂住。


    正想着,身后却忽然传来周源的声音。


    “乔丫头!你等等!”


    乔观雪惊喜回身,心中燃起一丝希望:“周前辈,可是……”她想问,是不是又能让他们进去了?


    可是周源却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对不住啊,大哥今日也不知是怎么了……”


    “这样吧,我先送你们去四吉坊市那边,我认识一位婆婆,你们可以暂时借住在她那里。”


    虽然不能回去,但能有个住的地方,乔观雪还是感激道:“多谢周大哥,让你费心了!”


    周源摆摆手:“别客气。”


    他一边引着两人往四吉坊市走,一边介绍道:“这位婆婆姓肖,命也挺苦的,她儿子原本也是个散修,可惜前几年被魔种害了性命,如今她家里就只剩下她和一个八岁的小孙女,叫李星儿,祖孙俩相依为命……”


    一路走一路聊,三人终于来到坊市的一条小巷中。


    周源在一扇老旧木门前敲了敲。


    等了一会儿,一位面容慈祥的老婆婆便来开了门。


    她看见周源,顿时欢喜道:“哎呀,小周怎么得空来了?”


    周源笑道:“肖婆婆,有件事得麻烦您……”


    他几句话将乔观雪两人地情况说明,隐去了被百舸堂拒绝的细节,只说是朋友暂时寻个住处。


    肖婆婆听完,当即打开门将三人让进院子里:“原来如此,快进来,快进来!”


    乔观雪堆起笑容:“麻烦婆婆了。”


    肖婆婆摆摆手:“哎呀,有什么麻烦的,不过是添两双筷子的事。”


    院子收拾得很是整洁,一个瘦瘦小小的女孩正躲在木桌后,歪着半个脑袋,怯生生地打量着三个陌生人。


    待周源与肖婆婆在屋内细说完,他便走出来,扯了扯乔观雪的衣袖,将她拉到角落,低声道:“乔丫头,我方才已经给了肖婆婆一些银钱,算是这几日的食宿费用。”


    “肖婆婆年纪大了,如今也只是靠接些缝补的手工活勉强维生。”


    “她带着星儿不容易,之后你们若是要在这里长住,还得想想办法赚些银钱,贴补一下才好。”


    乔观雪认真听完,点点头道:“周大哥,我记下了,给您和婆婆添麻烦了,我们不会白吃白住的。”


    周源面露欣慰:“你们今日就在此住下,三日后,待我处理好百舸堂那边的事务,便带你们去城主府。”


    交代完毕,周源跟肖婆婆打了声招呼,便匆匆离开了。


    肖婆婆领着乔观雪推开一间厢房,有些不好意思道:“乔姑娘,我这儿房间不多,现下只有我儿子从前住的这间房,不过我每日都收拾得干干净净的,你们千万别嫌弃。”


    这间房虽陈设些许简陋,却透出几分温馨的味道,乔观雪感激道:“肖婆婆,您能收留我们已经很感谢了,哪有嫌弃一说,这里很好。”


    肖婆婆面上流露出几分开心,正想再说些什么,院子里却突然传来一声小孩啼哭。


    乔观雪暗道不好,放邝灵犀那个变态跟人家小姑娘在一起,怕是吓着她了。


    她立刻冲进院中,只见李星儿站在邝灵犀面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邝灵犀着实没有哄孩子的天赋,只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像是看到了什么难以理解的物件。


    乔观雪连忙跑过去,蹲下身轻轻拉住小女孩的胳膊,放柔了声音哄道:“星儿不哭,不哭哦……”


    “姐姐在这里,姐姐教你一个特别好玩儿的顺口溜好不好?”


    她一边哄,一边伸出手指轻点着小孩的鼻尖和耳廓:“星儿星儿上楼梯,打开电视机,拉拉小电扇,电视不好看,关掉电视机,星儿星儿下楼梯……”


    这顺口溜古怪又带着些轻快的节奏,李星儿瞬间被吸引了注意力,停止了哭泣,一双眼泪汪汪的眼睛呆呆地望着乔观雪,小脸上满是新奇。


    邝灵犀也有些怔愣。


    他一眨不眨地看着乔观雪。


    少女眉眼低垂,全神贯注地哄着孩子,脸上是他从未见过的温柔,与她平日里对自己那副不耐烦地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不知怎的,他的心口蓦地被一种酸涩而柔软的情绪撞了一下。


    见小女孩终于不哭了,乔观雪悄悄松了口气,刚来第一天就把人家孩子弄哭,邝灵犀真是好样的。


    她抱起李星儿,送到了闻声赶来的肖婆婆身边。


    邝灵犀像个大型挂件似的,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


    “乔乔,”他忽然开口问道,“电视机是什么?”


    乔观雪脚步一顿,有点懵逼。


    方才情急之下,她下意识便用了自己童年记忆里最熟悉的顺口溜来哄孩子,邝灵犀竟还听进去了。


    她绞尽脑汁思考了一番,最终决定糊弄过去:“就是鸡的一种,你没吃过,不知道正常。”


    邝灵犀显然对这个答案不甚满意,继续追问:“那小电扇……”


    乔观雪不知道怎么解释这玩意儿,只好打断他:“好了好了,你话怎么那么多啊。”


    邝灵犀被她这么一怼,黑黝黝的眼眸里瞬间浮现一层雾蒙蒙的委屈:“你为何总是对我那么不耐烦。”


    乔观雪权当没听见。


    许是今天被怼了两次的缘故,接下来,邝灵犀便开始对着她生闷气了。


    具体表现为,不再主动跟乔观雪说话。


    乔观雪乐得清静。


    想起周源的叮嘱,她便跟肖婆婆打了声招呼,径自出门去了。


    邝灵犀依旧一言不发地跟在她后头。


    坊市之中,各种各样的摊贩沿街排开,叫卖声不绝于耳。


    售卖的东西种类繁多,从寻常百姓的柴米油盐,到修士所需的低阶法器、丹药等等,应有尽有。


    河道中还有一些船家撑着乌篷船,吆喝着售卖一些渔获。


    此刻虽然已是夕阳西下,坊市之中却仍旧热闹。


    乔观雪漫无目的地在人群中穿梭,目光扫过一个个摊位,心中盘算着有什么适合的赚钱门路。


    走了一段路,她余光忽地瞥见一个算命摊子。


    那摊子虽小,竟也排了几个客人。


    乔观雪心头一动。


    算命?这种忽悠人的把戏,她也会啊!


    她正暗自琢磨这买卖的可行性,却听见脚下传来几声脆生生的狗吠。


    低头一看,只见一只小黄狗正绕着邝灵犀的脚边不停嗅来嗅去,尾巴摇得极为欢快。


    这小狗虽然有些潦草,但圆滚滚的很是可爱,想来在这条街应当很吃得开,没有饿过肚子。


    邝灵犀本就心情不好,见状眉头微蹙,当下便要赶它走。


    乔观雪立刻喊了一声他的名字以作警告:“邝灵犀!”


    她蹲下身摸了摸小狗,小狗毫不认生,热情地舔了舔她的手。


    乔观雪心生欢喜,忍不住将小黄狗揉搓一顿,抱了起来。


    邝灵犀看她一眼,又看狗一眼,忍不住磨了磨牙齿,闷声道:“我们把它丢了吧,我讨厌狗。”


    乔观雪蹙起眉头,凶巴巴地瞪着他:“不行!”


    邝灵犀不说话了,两只眼睛幽怨地盯着她。在她心里,是不是连只狗都比自己重要。


    乔观雪揉揉小狗脑袋,理直气壮对他道:“我喜欢狗,所以你不可以欺负天底下任何一只狗。”


    她垂眸看向怀里的小狗,想到方才邝灵犀的动作,便又加了层保障:“以后我罩着你,给你取个名字吧。”


    “就叫……”


    她故意拉长了语调,视线扫过身旁暗自气闷的人,低喃道:“就叫你灵灵吧。”


    说完,她也不管邝灵犀有没有听到,一边往前走,一边喊着:“走喽,灵灵,灵灵……”


    下一刻,邝灵犀倏地闪到乔观雪面前,眼神里藏着某种期待。


    乔观雪故作不解:“干什么?”


    邝灵犀道:“你刚刚叫我什么?”


    “啊?”乔观雪惊讶地举起怀里的小黄狗,无辜道,“没叫你啊,我叫狗呢。”


    邝灵犀沉默了几息,转身便走。


    他连背影都透出几分郁闷,乔观雪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邝灵犀闷不做声地往前走了几步,听见笑声又蓦地停住,僵在原地等她。


    乔观雪笑够了,才慢悠悠踱步上前,与他并肩而行。


    夕阳终于彻底西沉,天幕之中,点点繁星闪烁。坊市的摊贩们也陆陆续续地收拾起东西准备归家。


    邝灵犀微微侧眸,偷看一眼乔观雪,


    她神色轻松,唇角还带着未散的笑意,某一瞬间,竟教他心头蓦然软成一汪春水。


    连带着那只狗都看顺眼了几分。


    算了,他想,叫灵灵也可以,他喜欢她这样喊。


    他们走得不远,很快便看见了肖婆婆家那扇木门。


    乔观雪放下小狗,冷不丁地对邝灵犀开口:“灵灵,明日我们把你的剑当了吧,你放心,我赚够银子就给你赎回来。”


    邝灵犀愣了一下,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她。


    半晌没说话。


    就在乔观雪以为他是不是不愿意的时候,邝灵犀忽然眨了眨眼。


    他问:“灵灵,是叫我,还是那只狗?”


    第60章 “你回来了师兄……”


    乔观雪忽然觉得,三百年前的邝灵犀智商有点堪忧的样子。


    她皮笑肉不笑地道:“当然是喊你。”毕竟要当了他的剑,嘴甜一点,说不准他就愿意了。


    邝灵犀听她这样说,脸上缓缓露出一个无比真挚的笑容来,似冰雪初融一般。


    他本就生得极好看,眉如远山,眼若寒星,只是他仿佛甚少有这样纯粹开心的时刻,便显得这一瞬的欢喜珍贵了几分。


    乔观雪不由得怔住,心跳漏了一拍,竟有刹那失神。


    但她随即便反应过来,掩饰性地清了清嗓子。


    压下心头异样,乔观雪对着他伸出手,言简意赅道:“剑给我。”


    邝灵犀得到想听的答案,当下一点不带犹豫,掌心灵光一闪,一柄通体带着清辉的长剑便出现在手中。


    他递过去:“给你。”


    乔观雪没想到他连一句叮嘱的话都没有,这碧月霜华剑一看便非凡品,剑身隐隐带着霜雪之息。


    她忍不住问邝灵犀:“你就不怕这剑回不来了?”


    邝灵犀摇头,理所当然道:“乔乔不是说了,会给我赎回来的,我自然信你。”


    他话音刚落,系统便在乔观雪脑子里假哭起来:【邝灵犀现在怎么这么纯情啊,嘤嘤嘤,宿主你快去摸摸他,抱抱他,怜爱一下他!】


    它这一嗓子,瞬间把刚才那点微妙旖旎的氛围破坏得干干净净。


    乔观雪不理系统,转而对着邝灵犀晃了晃手里的碧月霜华剑:“行,谢了。”


    在肖婆婆家住了一日,第二日,乔观雪便和邝灵犀去了四吉坊市中最大的当铺。


    好说歹说,把那柄剑当了个五十两。


    乔观雪掂了掂手里的钱袋,前后看了一眼,目光锁定在一个卖糖人的摊位上,抬脚走了过去。


    摊主对着她笑眯眯地问道:“姑娘,要哪个?”


    乔观雪扬了扬下巴:“老板,你这儿所有糖人我全要了!”


    邝灵犀站在她身后,看着摊子上形态各异的糖人,有些茫然地询问:“咱们不是要赚钱吗?”怎么倒来花钱了。


    乔观雪回头,冲着他挑了挑眉:“不懂了吧,赚银子之前也得准备准备。”


    那摊主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豪爽的客人,当即连摊位也一并转让给乔观雪,拿了一两银子,欢天喜地地回家去了。


    糖人摊易主后,便被乔观雪拉到了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


    邝灵犀盘腿坐在摊子前,周围乌泱泱地围了一大群小屁孩。这群平日里最是吵闹不休的丫头小子们,此刻却是异常安静,一个个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渴望地盯着摊位后的乔观雪。


    只听她慢悠悠咳嗽了两声,拿起一个栩栩如生的糖人,在孩子们面前转了一圈。待把他们的胃口吊到最高的时候,才开口发布任务。


    “想要拿到糖人很简单,姐姐最爱听的就是秘密,从现在开始,只要能说出一件化青城里的人的秘密,我就免费送她一个最喜欢的糖人。”


    “秘密说得越多,就可以挑选更多的糖人哦。”


    孩子们先是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热烈欢呼。


    有孩子问道:“姐姐,什么人都可以吗?我爹我娘的也算吗?”


    “当然啦,”乔观雪露出一个和善的微笑,“什么人的都可以哦,不过不许撒谎,我只听真的。”


    “那我先说!”一个虎头虎脑的小丫头抢先喊道,“我爹背着我娘在家里的灶台后面藏了私房钱,他还以为自己藏得可好啦,其实我早就发现了,哼。”


    另一个胖胖的男孩立刻接上:“我姐姐喜欢对门家的哥哥,每天都把娘给她的糕点省下来,送给那个哥哥吃!”


    “我哥哥喜欢明月楼的听意姐姐,常常翻墙溜进去偷看人家练舞,不过昨天被明月楼的护院逮住打了一顿,屁股都开花啦,这几天趴在床上哼哼,不敢再去啦!”


    一个白净的小姑娘立刻鄙视道:“你哥真怂!不像我哥,被我爹拿着棍子打了五回,还敢逃学,我爹都找不到他躲哪儿,只有我知道!”


    “我哥才不怂!”方才的瘦高个男孩瞬间涨红了脸,“我哥敢爬高老头家那颗柿子树!”


    提起高老头的名字,一众小朋友便都对这瘦高个男孩的哥哥敬佩起来,纷纷说:“那你哥真厉害。”


    唯有那白净小姑娘叉腰回怼:“爬树算什么,我哥也敢!我哥还敢吃屎,你哥敢吗?”


    男孩被激得梗着脖子大吼:“我哥也敢吃屎!”


    乔观雪本来在旁边听得津津有味,见状更是再也忍不住,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周围吵吵闹闹,若是往日有人敢在邝灵犀耳边如此喧哗吵嚷,他早就让那人永远闭嘴了。


    可此刻他坐在这堆孩子中间,目光落在笑得毫无形象的乔观雪身上,忽然便觉得耳边那些噪音渐渐远去了。


    她笑起来真好看。


    那双茶色眼眸里潋滟生光,整个人灵动鲜活,顾盼生辉,勾得他再也看不进其他人。


    他像是也被她的快乐所感染,无意识地翘了翘唇角。


    孩子们叽叽喳喳吵了一个上午,每个人都至少拿到了一个糖人,才心满意足地散了。


    看邝灵犀垂着眸不知在想些什么,乔观雪便顺手弹了弹他的额头。


    递过去摊子最后一个糖人:“喏,这个给你。”


    邝灵犀一愣,接过糖人,有些不确定地问:“我也有吗?”


    “可是……我的秘密还不能告诉你。”


    他以为乔观雪也想从他这儿知道什么秘密之类。


    乔观雪:“最后剩的一个而已,不吃给我。”说着便要从他手里拿回来,却被邝灵犀灵巧地躲过。


    他笑得眉眼弯弯,应道:“到了我手里,如何还能要回去?正如我已经是乔乔的了,如何还能……”


    这人语气黏黏糊糊,听得乔观雪禁不住踢了他一脚让他闭嘴:“少来恶心我,去收拾摊子。”


    *


    午饭刚过,乔观雪便大马金刀地坐在了那张由糖人摊改造的桌子后。


    她身后还竖了一面神算子的布幡,摊位与昨日看到的那位道士相隔不过几尺。


    那道士也不怎么理她,只在乔观雪坐下时冷冷瞥了一眼,似笑非笑地哼了一声,便不再关注。


    邝灵犀望着那面布幡,终于明白过来她想要做什么了。


    只是他还有些疑惑:“乔乔,我们既不通卜卦之术,还没有卜卦的铜钱,你要如何赚钱?”


    乔观雪闻言,从身后垂落的柳条上信手摘下三片柳叶。


    她挑眉,指尖翻转那三枚叶片:“以柳叶卜卦便可,正面为阳,背面为阴,掷叶两次便能成一卦。”


    邝灵犀看着她胸有成竹的模样,又看了看旁边那道士。他们的摊子刚支起来,一个客人也没有,而那道士摊前却已经排了三四个。


    他眼中生出几分寒意,附耳对乔观雪低声道:“要不要我去把他杀了,这样便无人跟我们争抢。”


    乔观雪简直要被他这清奇的脑回路气死,吓得一把揪住他衣领:“当然不行!”


    “为什么?”邝灵犀不解。


    需要的话,乔观雪能摆出一整套普世价值观对着他输出,但是看他这动不动喊打喊杀的模样,想来应该是听不进去的。


    她思索了片刻,找了个尽量能说服他的原因。


    “因为我是算命的,他也是算命的,我们是同行,以后我的同行,你都不能杀。”


    邝灵犀沉默半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好吧。”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遗憾。


    “可是我们没有客人,怎么办?”


    乔观雪却神秘一笑:“急什么,中午的时候不是已经找好客人了吗?”


    她话音刚落,便见远处跑来一个中年妇人,隔着老远,气喘吁吁地朝她喊道:“大师!大师!”


    妇人跑到摊前,连连点头:“您中午跟我说,我家有天人赐银,我回去在灶台后那么一翻,真真在那儿摸出了五两银子!!”


    “大师你真是活神仙啊!求您再给我算算,我家闺女将来能有出息不?还有我家那口子,这辈子还有发财的命吗?”


    系统看得目瞪口呆:【宿主,你真是商业鬼才,这不是羊毛出在羊身上吗?】还发财的机会呢,大婶,你家那口子本来是有机会的,现在嘛是彻底没了。


    乔观雪微微一笑,一边让系统闭嘴,一边将三片柳叶推到妇人面前,只道:“一卦一百文。”


    那妇人此时对她深信不疑,二话不说便掏出一两银子拍在桌上:“大师,我算两卦!”


    她才在摊前坐下,不远处便又跑来了一个年轻的汉子,对着乔观雪敬佩道:“大师!您可真神了!”


    “我家那臭小子为了逃学竟然躲到枯井里去了!要不是您算出他的藏身之处,我真是找遍全城也找不着他!”


    他说着,又从袖中掏出钱来:“这一百文您务必收下,这是我的心意!”


    排在隔壁道士摊前的几个人见到这又边又是掏银子又是道谢的阵仗,不由得窃窃私语起来。


    有人大着胆子向那年轻男人询问:“大哥,她这么个年轻姑娘,真能算得准吗?”


    男人立即道:“准!那可是太准了!咱们化青城人不骗化青城人!”


    他声音洪亮,让周围的人都听了个分明。


    问话的人听完,犹豫了一下,竟真的抬脚向乔观雪那边的摊位走去,排在了那中年妇人身后。


    有人带头,其他观望的人也按捺不住好奇心,三三两两地围拢到了那边的摊位。


    眼看人气这就起来了,乔观雪当即从桌下拿出了一个细长白瓷瓶,朗声道:“诸位,今日小店开业,为结善缘,特此布施。”


    “此瓶中乃是我采集晨曦朝露炼制而成,有凝神静气,涤荡忧思之效,凡今日排队者,不论问卦与否,皆可免费获赠甘露,只待有缘人!”


    此话一出,效果可谓立竿见影。大家一听有免费的好处,立时呼啦啦地涌了过来,瞬间将乔观雪的算命小摊围了个水泄不通。


    隔壁那道士摊前更是连一个人也不剩了。


    乔观雪折下一段柳枝,沾了沾那所谓的甘露,用柳枝末端在客人额心轻轻一点,随口附赠几句吉祥话。


    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那客人得了这番甘露,竟真觉得心头松快了许多,对着乔观雪感激道谢。


    一传十,十传百,乔观雪的名声算是彻底传开了。


    摊位前的长队曲曲折折,一时之间竟不见缩短。


    虽然被乔观雪要求闭麦,但系统还是忍不住啧啧称奇:【宿主,你真是空手套白狼啊~】


    乔观雪:【这叫宣传好吗?】


    虽然她不会卜卦,瓶子里的也不是什么朝露,但她好歹提供了情绪价值呀,而且价钱又比旁边的道士还便宜一百文。


    反正那道士也是哄人,她来哄哄怎么了?


    乔观雪忙了半天,手臂都快酸得抬不起来了。


    好不容易将最后一位客人送走,她长舒了一口气,揉揉手臂,以为终于可以收工。


    抬眼却见邝灵犀不知何时默默站到了摊位前。


    乔观雪朝他勾勾手:“行了,收拾东西,回去吧。”


    但邝灵犀没有动。


    他站在摊位前,两只眼睛带了些许期待:“乔乔,我也排队了。”


    乔观雪眨眨眼,眼神询问:所以呢?


    邝灵犀抿抿唇,委屈道:“不是你说,排队的都有吗?”


    他还是排在最后,等所有人都走了,才来找她的。


    乔观雪明白了,心里有点无语又觉得好笑。


    她重新折了一根柳枝,沾了沾她随手从井里打上来的水,对邝灵犀道:“低头。”


    邝灵犀乖顺地俯身,下一刻,枝条温柔地点在了他眉心,他下意识闭上眼睛。


    耳畔传来乔观雪带着一丝笑意的声音:“郎君,驱邪避灾,长命百岁。”


    邝灵犀眼睫微颤,缓缓睁开眼,将少女含笑的模样尽收眼底。一股暖流从心头涌出,酥酥麻麻地传遍全身。


    他突然想,乔乔对自己是不是更亲密了些?也许再过不久,他就能真的让她也喜欢上自己了呢。


    乔观雪放下柳枝,语气轻快:“好了好了,咱们快回家去吧。”


    邝灵犀也道:“好。”语气和她一样轻快。


    路上,乔观雪低头细数着钱袋里今日挣得的碎银,一边兴奋道:“明日的客人肯定会更多,不出三日,你的剑就能被赎回来了!”


    邝灵犀跟在她身侧,本想告诉她,其实不必如此麻烦的,只要一道剑诀,碧月霜华自会响应,谁也留不住。


    但他又犹豫了一下,觉得真这么做了,她说不定又会骂他,或者冷着脸不理他。


    还是罢了。


    他默默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乔观雪一边走一边数钱,并未留意前方,也不知哪儿来的一只蹴鞠,忽地直直朝她面门飞来。


    邝灵犀反应极快地抬手,霎时将那蹴鞠拂开,但那只蹴鞠骤然受力,并没有落地,而是改变了方向,朝着另一边飞去了。


    不远处蓦地传来一声少女轻呼。


    乔观雪闻声抬头,只见一个穿着粉裙,容貌娇俏的姑娘抓着只蹴鞠,气冲冲地朝他们走过来。


    “你们没长眼睛吗!没看到这里有人呀!伤着我表哥了,还不磕头赔罪!”


    邝灵犀一步上前,将乔观雪护在身后,眉眼瞬间沉了下去,看那少女宛如一个死物。


    乔观雪倒是深知他的脾气,赶紧拉住他,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对那粉裙少女道:“不好意思,我们……”


    她话没说完,便听见一道清润温和的嗓音自那少女背后响起。


    “无妨,并没有伤到何处,小锦不得无礼。”


    一瞬间,乔观雪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愣在了原地。


    这道声音……为什么这么熟悉……


    她的目光越过粉裙少女,直直望向了她身后。


    只见一个锦衣玉带的青年缓步走出,像一株生在山崖间的青竹,温和清朗,眉眼轮廓竟与记忆中的毫无区别。


    他对着乔观雪微微点头:“在下替表妹的不当之语向这位姑娘道歉,还望姑娘不要计较。”


    乔观雪只怔愣地看着他,所有思绪轰然一声被炸得粉碎。她的嘴唇微微颤抖,无意识喃喃出声。


    “师兄……”


    这声音轻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白湘锦见乔观雪直勾勾地盯着她表哥,当即柳眉倒竖,手中的蹴鞠用力朝着乔观雪脸上砸过去:“看什么看!不许你看我表哥!”


    乔观雪被砸了个正着,脚下一个不稳,冷不丁跌坐在地。


    对面的力道不轻,她却仿若未觉痛楚,只呆呆地望着前方。


    “白湘锦!不准胡闹!”段安年蹙眉轻叱。


    “乔乔!”邝灵犀立即单膝跪地蹲了下去,小心翼翼地扶住乔观雪,手指怜惜地抚上她泛红的额角,眼底戾气刹那横生。


    他要杀了那个人!


    “姑娘,对不住,”段安年毫无所觉地靠近,给乔观雪递去一块手帕,“你没……”


    他想问,你没事吧。


    可却在触及她眼眸的瞬间顿住了。


    她望着他,死死抿着唇,眼眶里蓄满了泪水,仿佛只待一个小小的破口,便能立刻涌出许多刻骨的悲思来。


    他就是这个破口。


    泪水顺着她脸颊无声滑落,一滴又一滴,汹涌而沉默。


    段安年蓦然觉得心口生出一阵莫名的酸涩……她是怎么了,她很疼吗?


    下一刻,在他失神之际,陌生的姑娘毫无预兆地扑进了他怀里。


    段安年僵在原地,下意识便想推开她,耳畔却忽地传来她一声声令人心碎的泣音。


    “师兄……”


    “你回来了师兄……”


    那哭声肝肠寸断,也不知怎的,竟教他鬼使神差地抬起了手,带着几分笨拙地落在了她的背上,温柔地安抚起来。


    但就在他的手掌触碰到乔观雪的那一瞬间,一道冰冷阴沉的视线遽然盯住了他。


    段安年下意识抬眼,撞进了玄衣少年的瞳孔。


    他就那般不言不语地跪在少女身旁,手还倔强地扶在她的肩膀上,不曾放开。


    一双黑沉的眼眸里翻涌着暴风般的毁灭欲。


    只有邝灵犀自己知道,他用了多大的自制力,才能忍住不将碧月霜华召回,把这里的所有人都杀个干净。


    他想起半盏茶前,乔乔还在对他说,一起回家。


    此刻想来,竟觉是镜花水月。幸福像个巨大而又脆弱的气泡,经不起任何一点摧折。


    邝灵犀垂下眼眸,强压下心上的厌憎与暴戾。


    不可以被摧折。


    若他从未得到过也便罢了,但只要入了他的手,便绝无可能再要回去——


    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


    师兄:你好。


    小邝:咱们还回家吗?


    乔妹: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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