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八荒玄冥虎
妖兽内丹炸开的那一刻,跟着甘映慈的林复大惊失色,直接在密林中现出身形。
临行前二长老曾嘱托他顾好甘映慈,若是她有什么闪失,他实在承担不起二长老的怒火。
林复飞至洞窟中时,看到的便是甘映慈跌坐在地上,双颊酡红,神情呆滞地望着乔观雪的景象。
甫一进来,他便闻到了浓重的甜腥气息。
一股难言的燥热猛地升起,惹得他心神一荡,林复恍惚了刹那,连忙运起心法抵挡。
想必甘映慈是受了这金棘蟒的内丹气息所惑,才会变成这个样子。
林复箭步上前,指尖凝聚一抹灵光,点上了甘映慈眉心。
一边唤回她心智:“甘师姐!”
灵光瞬间钻进了甘映慈识海之中,她浑身一颤,眼中混沌迷茫之色也随之褪去。
清醒过来后,甘映慈先是愣愣地望了相对而坐的乔观雪一眼。
方才的记忆还在,意识到自己刚刚竟然对乔观雪生出了别样心思,她的脸色顿时由绯转白,由白转青,一下觉得羞愤,一下又觉得难堪。
甘映慈微抬右手,指间灵力缠绕,想要给乔观雪来上一掌。
也不知是不是那颗妖兽内丹的影响仍在,触及那人眼眸时,甘映慈又罕见地纠结起来,那一掌却是怎么也挥不下去。
就在她犹豫之际,遮蔽了大半天空的风鹫突然发出一声暴怒唳鸣。
原来在柳知节与萧典二人联手围攻之下,这只风鹫竟是渐渐落了下风。
眼见不敌这两人,风鹫眼珠一转,锁定了地上那几个气息更加微弱的人类,猛地调转方向,双翼向后卷起无数风刃,朝着洞窟而来。
风鹫速度极快,柳知节和萧典还未反应过来,那只妖兽便已然拉近了一半的距离。
这只三阶妖兽的带来的威压不异于一位金丹圆满之境的人族修士。
林复脸色剧变。
他也不过将将迈入金丹之坎,还是借助乾元丹的力量才能稳住虚浮境界,此刻怎敢正面对上这只妖兽。
他一把抓住甘映慈手臂,体内灵力爆发,当即便要带着甘映慈遁走。
甘映慈被他拉得一个踉跄,走出一步,却又下意识回头。
身后的乔观雪仍愣在原地,像是被吓傻了,只呆呆地盯着愈发逼近的巨大妖兽。
她下意识伸出手臂,蹙眉冲乔观雪喊道:“愣着干什么,走啊!”
被这声音一吼,乔观雪蓦地回过神来。
情势危急,来不及细想,她立刻抬手欲要回握住甘映慈。
谁知那风鹫俯冲的速度却骤然飙升,狂风当头压下,把洞窟中的三人吹得摇摇晃晃。
下一瞬,乔观雪肩胛处传来一阵剧痛,身旁的甘映慈也同时发出短促惊呼。
风鹫的两只爪子一边一个,铁钳般牢牢攫住了两人。
两个人眨眼间便脱离地面被带上了半空。
望着这惊险一幕,裘若望瞳孔骤缩,掌心几乎要攥出血来。
风鹫得手之后,发出一声得意长鸣,也不再跟柳知节他们缠斗,就这么头也不回地朝着妖兽林深处疾驰而去。
柳知节当机立断,化作一道流光紧随其后。
当看清风鹫飞行方向时,裘若望禁不住从背后生出彻骨寒意。
风鹫要带着师妹她们去妖兽林腹地!
可他撒在师妹身上的引妖香还未散去,风鹫抓着乔观雪在妖兽林上空如此招摇地飞驰,先不说低阶妖兽们,若是深处的高阶妖兽闻到气息,岂不是要引发一场妖兽暴乱!
裘若望周身灵力再无半分遮掩,他身形如电,从藏身之处飞出。
“萧师弟,林师弟!同我速追!绝不能让这畜生将她们带入妖兽林腹地!”
他说完,便一马当先朝着风鹫背影急追。
萧典和林复慢了一步,此刻也知道不能再袖手旁观,二人催动灵力,同样追了上去。
三道身影如同逆飞的流星,竟也逐渐逼近了风鹫后方。
呼啸而过的狂风压得乔观雪喘不过气来。
这只风鹫飞得毫无规律可言,一会儿上下翻腾,一会儿侧身旋转,乔观雪胃里翻江倒海,冷汗一股股流下,和伤口处渗出的血液混在一起,衣衫晕开大片猩红。
乔观雪咬牙忍住肩背剧痛,地面的事物在她眼中迅速变小,只看了一眼,阵阵眩晕和恶心便涌上心头。
她闭上眼,尽量保持冷静:【系统,商城里有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用?】
系统闻言,犹豫了一下,乔观雪身后的柳知节和裘若望应该马上就要追到了,只要宿主再忍忍,应当会被救下来。
数据流紊乱半秒,它还是答道:【目前剩余兑换点为1100,是否要为宿主兑换太清捕月剑法?】
她沉默着。
这剑法加上需要的灵力就要花掉1000点了,要是现在用了,等到试炼第三关的时候她就完了,乔观雪不能动。
风鹫身后,柳知节目光死死锁住了风中摇曳的少女。
心脏像是被那只妖兽的利爪同样穿透,痛得他连呼吸也停滞刹那。
眸中寒光暴涨,柳知节手中长剑光华大放,他左手掐诀,煌煌剑气带着无数重叠剑影斩向风鹫。
风鹫感受到身后传来的致命威胁,发出一声厉啸,巨大双翼猛地一振,朝身后卷起滔天气流。
混乱气流中的风刃同剑气悍然相撞,冲击之力霎时往四周激荡开来,一时间飞沙走石,林木摧折。
萧典与林复只觉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迎面袭来,护体灵光剧烈摇曳,身形也如同风中落叶般摇摆起来,眼看就要被气流掀飞。
下一瞬,所有风刃却似被什么东西所挡,不见踪影。
萧典抬头看去,只见大师兄身前结起一道灵气屏障,他单手结印,右手缓缓显出把重剑来,剑锋之上灵光冷冽。
林复睁大了眼睛,喃喃道:“神剑镇岳……”
就在裘若望召出镇岳重剑的那一刻,正欲再度出手的柳知节猛地一顿。
他望着那把古朴重剑,眸中极快地掠过一丝波动。
裘若望口中默念剑诀,他持剑向前挥斩,一道巨大剑影凭空出现在风鹫头顶,摧枯拉朽般劈开层层风刃,将风鹫正在疯狂扇动的右翅生生切断。
柳知节咽下涌上喉头的血,体内气血翻腾。
镇岳乃神剑,他如今还远远未到能够随心所欲使用它的程度。
一声凄厉悲鸣后,风鹫庞大的身躯瞬间失去了平衡,像只断线风筝,带着漫天泼洒的妖血,歪歪斜斜向着下方密林急速坠落。
柳知节与裘若望瞬间提气,飞身追去。
只是越追,裘若望的脸色便越发苍白,他追不上。
且他看得分明,乔观雪她们坠落的地方正是妖兽林禁地。此方禁地设有结界,乃是师尊亲手所布置,除师尊之外,这道结界会把触碰之人瞬间绞杀。
裘若望目眦欲裂,仿佛预见到乔观雪和甘映慈两人粉身碎骨的景象。
灭顶的绝望像细细密密的银针,扎进识海,几乎令他魂飞魄散。
风鹫已然无力地放开了爪子,强烈的失重感让乔观雪心脏骤停,她死死咬住嘴唇,惊恐之下伸手一抓,薅住了离她最近的甘映慈。
甘映慈同样脸色惨白,生死关头,往日所有针对都显得渺小起来,她毫不犹豫地反手抱住了乔观雪。
忍着肩膀钻心剧痛,甘映慈抬起左手用力拔下头上的簪子。
灵力催动玉簪,她口中念道:“阴阳化生,万法不侵!”
看似朴素的玉簪骤然亮起,从她指间脱出,化作一道黑白交织的流光,流光展开如一匹白练,缠绕两人周身,将她们护在其中。
下一刻,白练裹挟着两人,却是轻而易举地穿过了结界薄膜,径直坠入禁地深处。
裘若望僵在半空,虽不知她们是如何能通过师尊的结界,但眼见两人并未遭受更多损伤,这才终于吐出一口浊气,得以喘息。
柳知节悬浮于空,凝视着下方那片空间,眼底一片冰冷晦暗。
怕柳知节还想硬闯,裘若望急忙拦住他,声音急促而严厉:“柳师弟!禁地结界乃尊上所设,我们进不去的!”
“可是禁地里困着八荒玄冥虎,甘师姐要是出了事,二长老她……”林复急得冷汗直流。
时间紧急,便是此刻传信于掌门他们,谁知道甘映慈会不会碰到那只玄冥虎。
听说这只八荒玄冥虎已修炼至五阶妖兽,还属于上古遗种的血脉,可比肩元婴修士。
甘映慈是二长老心头肉,越是强大的修士便越是难繁衍子嗣,若是她出事,二长老只怕要拉他一起陪葬。
一时间回去报信与闯入禁地两种选择横亘心头,众人皆寂寂无声。
柳知节闭了闭眼,他回首,深不见底的眼眸翻涌出怒气风暴:“你既然拿着这把剑,便做点更有用的事!”
他目光幽深骇人,即便这目光并不是对着自己,萧典还是莫名寒毛直竖。
总觉得,此刻柳师弟一点也不像往日的模样。
柳知节盯着裘若望,近乎命令般道:“用镇岳,破开结界。”
*
静。
是一种令人心慌的,死寂一般的静。
除了她们刚才掉落下来发出的动静之外,此地再无任何声响,仿佛所有的声音都被某种无形的存在吞噬了个干净。
乔观雪屏住呼吸,和甘映慈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彼此的眼神中看出忌惮与警惕。
她轻轻挪动脚步,拨开了挡住视线的树叶。
前方不远处,一头玄黑色的庞然大物正匍匐在地,它双目紧闭,呼吸悠长,似乎正在睡梦之中。
乔观雪闭眼又睁眼,狠狠咬了舌尖一口,用意志力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没事,不就是老虎吗,她连蟒蛇都见了,小场面,小场面。
她转头想拉着甘映慈悄悄跑,却见甘映慈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一双眼里满是惊骇,看起来比自己还要害怕几分。
甘映慈腿都快软了。
三阶妖兽再怎么说也有被打败的可能,可她面前这只是八荒玄冥虎,上古遗种血脉,实力堪比元婴修士,她不过是个筑基,乔观雪还是个废物炼气,对上玄冥虎便真的只有死的份了。
甘映慈连指尖也无法动弹,只剩下无边恐惧在脑中尖啸。
她的手指冷得像冰块,乔观雪忍不住用力捏了捏,想要唤回甘映慈心绪。
甘映慈可是她俩之间唯一的战力,连她都这么害怕,乔观雪也不免心神发慌。
不行,她深深吸气,不能坐以待毙。
【系统,能开启传送吗?】
系统:【不行宿主,空间已被锁定,你们闯进妖兽林禁地的结界里了!】
这厢话音刚落,乔观雪眼睛余光却忽然捕捉到什么。
虎身玄黑皮毛之间,突然亮起了一点微弱的纯白光芒,两色对比十分显眼。
那光点位于玄虎宽阔前额,正微微搏动,初时只有米粒大小,可几息之间便涨大成拇指般。
还不等乔观雪想明白那是什么,纯白光团竟自行拉长,化作了一根及其纤细的丝线。
丝线如蛇般往前延伸,在空中急速穿梭,而后精准地缠绕上了乔观雪的手腕。
乔观雪心头大骇,下意识便想甩脱这诡异的连接。
然而就在丝线牢牢缠住她的刹那,那只小山一般的玄虎却似有感应,骤然睁开了双眼。
一双熔金竖瞳,缓缓盯住了乔观雪。
乔观雪:……
不是吧,刚刚这么两个人掉下来都没能吵醒它,现在就因为一条丝线醒了。
她嘴唇发抖,一个“跑”字还没说出口。
那只玄虎却像是确定了什么一般,没有任何预兆,一股足以冻结灵魂的恐怖气机瞬间锁定了她。
乔观雪僵在原地,四肢僵硬,连转动眼珠都变得无比困难。
此时此刻,寄生于乔观雪脑海的系统cpu都快烧了,邝灵犀不在,裘若望不在,柳知节也不在,唯一的甘映慈也无法继续战斗。
它几乎计算了所有可能,却没办法得出让乔观雪安全脱身的结果。
一串尖锐警报在乔观雪脑子里响起,系统决然道:【我可以为你开启短距离传送通道!宿主,快点击同意!】
虽然这样做会导致它的能量完全耗尽,但唯有这样才能保住宿主。
乔观雪眼前,蓝光荧幕呈现出一左一右两个选项。
【同意执行】
【拒绝执行】
顾不上计较系统之前还说过不可以传送,乔观雪急忙问:【是不是可以把我和甘映慈一起传送走?!】
系统:【不可以,我的能量只能带你一个人,别管甘映慈了,快点同意啊宿主!】
乔观雪蓦地愣住,目光颤动着划过两个截然不同的选项。
脑海中,系统仍在焦急催促。
心脏急速跳动,震得耳膜发疼,她绝对是不想死的,否则一开始就不会接下攻略邝灵犀的狗屎任务了。
可她要是走了,甘映慈岂不是只剩死路一条。
不,乔观雪眉头死死拧在一起,她在想什么,甘映慈死了跟她有什么关系,人只有在有余力的时候才能够救人,她都自身难保了!
于是她盯住那个【同意执行】的选项。
容不得乔观雪再多想,玄虎已然撑起前肢,整个身躯不疾不徐地弓起。
巨大的虎爪凌空一跃,地面微微震颤,沉重威压山呼海啸一般朝着乔观雪袭来。
甘映慈肝胆俱寒,想开口却没办法发声。
【乔观雪!!!】
这还是系统第一次喊出她的全名。
乔观雪没有理它,既没有同意执行,也没有拒绝。
她本来想逃的,只是不知为何,此刻却只僵硬地站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庞然大物扑向自己。
足以撕碎一切的巨大虎爪已触及她鼻尖,乔观雪甚至能看清每一颗尖锐爪牙。
生死刹那,一道冰冷的霜雪剑意蓦地在乔观雪心口绽开。
莲花状的玉牌紧贴着她肌肤,正发出无尽光芒。光芒凝聚成一朵冰晶莲华虚影,将乔观雪护在中央。
玄虎的利爪狠狠抓在了这朵冰莲虚影上。
一股磅礴灵力自冰莲迸发,浩瀚如九天银河,在瞬间撞上了玄虎的胸膛。
强如八荒玄冥虎,在这股力量面前竟被硬生生掀飞,倒退了数十丈,吐出几口血来。
玄冥虎撑起身躯,熔金竖瞳中满是对乔观雪的恐惧与震惊。
这……分明是主人的气息……
玉牌力量的余波还未停歇,灵气涟漪一圈圈扩散,同禁地上无形结界对撞。
由邝灵犀亲手设下的禁地结界,竟从内部开始,蔓延开无数蛛网一般的裂痕,随即轰然崩碎。
玉牌的力量也终于消散,遽然碎裂成几块。
就在玉牌碎裂的瞬间。
远在万里之外的沼泽之地,邝灵犀伸向沼泽花苞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此处弥漫着腐臭瘴气,沼泽淤泥时不时冒出浑浊气泡。枯死的树木斜插在沼泽之中,其上爬满了黏腻的苔藓。
可就在这片万物凋零的绝地之中,却诡异地挺立着一株植物,猩红色茎秆上有一朵纯洁雪白到极致的花苞。
邝灵犀神情淡漠地悬在沼泽上方,那株缠心艳骨花就在他掌下,唾手可得。
他本是想先将花苞摘下,待他回去催开花朵,到那时再取花蕊作情蛊。
可方才他却感知到了那块给乔观雪的弟子玉牌有损。
邝灵犀收回手,修长指节轻轻按上胸口的位置,心脉交汇之处对情绪感知最为敏感。
他使了点力气,指尖陷进心口血肉搅动,想探寻触摸那样一种心悸又心空的原因。
血色一瞬间浸染衣衫,邝灵犀却似毫无感觉。
半晌,他蹙了蹙眉头,撤出了指尖。
破开的血肉在眨眼间便愈合,邝灵犀不甚在意地使了个小法术,将衣衫血色抹去。
他也不再管那朵缠心艳骨花,整个人化作道流光,瞬间撕开了浓郁瘴气,消失在茫茫天际。
邝灵犀走后,沼泽之中那朵纯白花苞摇摇晃晃着,竟缓缓绽开些许,露出内里一抹浓烈到化不开的鲜红花蕊。
幽幽异香所过之处,落下星星点点的晶莹花粉——
作者有话说:这章想了半天标题和提要,其实本来还想往后写的,一看五千多字了就劝自己忍忍吧[猫头]
小邝发疯倒计时。
小邝:家人们我去找虐了。
第32章 “我保护你们。”
许是玉牌的力量过于震撼,那只玄虎没有再回头。
乔观雪双腿一软,整个人便跌坐在地。
她方才吓得连呼吸都停了,此刻生死危机已解,才大口大口喘息起来。
心脏还在疯狂擂动,乔观雪止不住地微微颤抖着,目光落到身前那块碎裂成几瓣的莲花玉牌上,一阵后怕涌上心头。
幸好最后关头她想起了邝灵犀给的这样宝贝。
但庆幸过后,乔观雪不免又生出几分肉痛之感。
看玉牌碎成这个样子,应当是彻底报废了,也不知邝灵犀还会不会再给。
脑海中,系统的电子音微弱响起:【宿主……刚刚我差点以为你真要死这儿了。】
【怕什么,我要是没了,你就再找个新的宿主。】
乔观雪心态极好地跟系统开玩笑,谁知系统半天不见回应,罕见地沉默起来。
甘映慈本就离乔观雪不远,经历了方才的惊险一幕,见她一副脱力的模样,当下嘴唇微动,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又莫名觉得难以启齿。
就在甘映慈犹豫不决之际,四面八方忽地响起无数妖兽咆哮。
厉吼声此起彼伏,充斥着整个妖兽林。
乔观雪和甘映慈皆是一愣,心头浮上些许不好的预感。
几道破空声先后响起。
柳知节并裘若望三人赶来了。
先前裘若望一直不肯以镇岳破结界,柳知节差点就要上手夺剑了,却没想到结界会从内部自己破碎。
他飞至乔观雪身旁,视线扫过她肩头的伤口,手中灵光一闪,掌心便多了粒丹药。
“快把药服下。”柳知节眉心紧蹙,毫不避讳地将丹药递到乔观雪唇边。
乔观雪顿了顿,下意识地看了眼另一边的裘若望。
裘若望的脸色有些苍白,他本来满心担忧地望着她,此刻接触到乔观雪目光时,却不由自主地避开了。
一声“师妹”就卡在喉咙里,他却怎么也喊不出口。
都怪他,是他导致师妹受伤的,是他没有保护好师妹……
裘若望一句一句责骂着自己,愧疚感几乎快将他压垮。
见裘若望躲避,乔观雪无声地叹了口气,颇有棘手之感。
眼看柳知节的神色已然沉了下去,乔观雪不得不先顾着这个小病娇,张嘴将那颗丹药吃下。
她想,反正裘若望脾气比柳知节好,还是等之后柳知节不在的时候再去哄他好了。
那厢甘映慈吃下林复递来的丹药后,肩头剧痛便暂时缓解了。
她压下心间余悸,抬头望向黑沉沉的天际。
原先进妖兽林时,头顶的古木枝叶之间还能露出点点天光,可此刻整片天空都被密密麻麻的飞行妖禽遮蔽住,连地面也传来持续不断地震动。
“大师兄,发生了何事,是不是……”
甘映慈的话戛然而止,两只眼睛死死盯住了裘若望。
其实最坏的可能性便是妖兽暴乱,但这四个字重逾千斤,她竟有些害怕说出。
裘若望脸色更加惨白,他艰难点头:“是,妖兽暴乱了。”且这暴乱还同他有着极大的关系。
真的是妖兽暴乱,可那只八荒玄冥虎是凶兽,百年前是尊上亲自出手才将它擒回了妖兽林禁地。它若乘趁此机会破禁而出,再度为祸世间……
甘映慈不敢再想下去了,尊上要是震怒,她们这些参与试炼的弟子必将承受责罚。
她是玄云真人的孩子,自有长辈相护,可乔观雪……
甘映慈无声地看向乔观雪,眉头也不自觉皱了起来。
四人心思各异,一时间无人说话,只余耳边兽吼嘶鸣。
打破沉默的是凭空出现的萧典。
他模样略显狼狈,衣袍上还沾染上了暗红血迹,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厮杀。
“师兄,外围的低阶妖兽已被暂时击退,但高阶妖兽们被八荒玄冥虎统率,正猛攻护山大阵,云信已发,只是尊上现下并不在宗门,掌门命还有余力的弟子们赶往阵眼全力阻挡!”
“咱们快走吧,若是被妖兽破开阵法,山脚下的村子恐怕就保不住了!”
裘若望脸色剧变,立刻决断道:“林师弟,你速带两位师妹返回宗门,柳师弟同我一起……”
话未说完,乔观雪突然出声打断了他。
她强撑着站了起来,直勾勾盯着裘若望:“师兄,你们说的,山脚下的村子,是……平西村吗?”
裘若望被她问住,倒是萧典在一旁应道:“是,就是平西村。”
平西村,小衫和她娘还在平西村。
乔观雪脑子里蓦地闪过一张杏眼圆圆脸。
见她愣神,脸色似更苍白几分,柳知节忍不住握上乔观雪手腕:“怎么了?”
乔观雪睫毛微颤,故作轻松地摇摇头:“没事,你们快去吧。”
情况紧急,六人按照裘若望所说开始分头行动。
林复立即召出飞剑,带着乔观雪和甘映慈朝着宗门方向疾驰而去。
飞剑之上,三人一路默默无言。
乔观雪站在最后的位置,两眼放空,心中控制不住地生出许多念头。
邝灵犀不在宗门里,若是摇光派的弟子们能拦住妖兽,一切都没问题,但要是护山大阵真的被那什么八荒玄冥虎攻破,妖兽暴乱之下,平西村定然首当其冲。
到那时再去通知村民们,根本来不及。
不行,她必须要提前去通知小衫她们,让她们快跑!
乔观雪悄然握紧拳头,体内所剩无几的灵力暗自运转。
【宿主,】系统察觉到她的动作,疑惑道,【你要做什么?】
乔观雪:【我想去平西村。】
系统一头雾水:【平西村?你去那儿干什么,护山大阵有摇光派的弟子维持,你受伤了,咱们还是先回去疗伤吧。】
乔观雪微微蹙眉,眉宇间一抹平静到极致的冷意:【平西村里有我的认识的人,你别废话了,现在没有结界,你能不能把我传送过去?】
可以是可以,但传送需要耗费500点,系统有些犹豫:【你确定吗,传送需要的兑换点有点多……“】
乔观雪略微思考了一下,问道:【多少?很多的话,我就自己飞。】
系统觉得它要是有眼睛,这会儿应该也会瞪大。
乔观雪体内的灵力只剩一点了,她要是飞过去,说不定会在半路掉下来摔死。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
听到乔观雪再次不耐烦地询问时,才磨磨蹭蹭应道:【100点。】
乔观雪本来做好了自己走的准备,听见这话却松了口气。
100点算什么多,即便扣了这100,为第三关准备的太清捕月剑法也还是够的。
于是她道:【兑换。】
系统:【好。】
这是为了宿主的生命安全,保住宿主,任务才有完成的可能,它想。
甘映慈默默酝酿了许久,内心挣扎翻腾,终究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今日,谢谢你救了我。”
“待我回去,会给你送上好的丹药,绝不会耽误你第三关的。”
“金棘蟒的内丹我赔你就是,不过这件事你不许说出去,否则我还是……”
甘映慈想说自己不会放过她,说到一半又觉不好,临时改口:“反正不准你说出去。”
半晌,乔观雪的声音却并未传来。
“我跟你说话……”她不甚耐烦地转过头。
却发现身后原本乔观雪站的位置,此刻竟然空空荡荡。
甘映慈瞳孔骤缩。
“乔观雪?!”
*
一阵天旋地转之后,乔观雪踉跄着扑倒在泥土地上。
系统直接把她传送到了平西村的村子里。
缕缕炊烟从家家户户低矮的烟囱里冒出来,几个小孩正聚在一起,睁大了眼睛,好奇地望着她,手里还举着被烙得金黄的薄饼。
孩子们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姐姐,你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是神仙吗?”
“我爹说山上有好多好多神仙,这个姐姐肯定也是很厉害的神仙!”
乔观雪顾不上解释,她还记得小衫家在哪儿,辨别出方向后便拔腿狂奔。
推开那扇熟悉的竹门,乔观雪一眼便看见了小衫和她娘。
身着布衣的女人正将一盘热气腾腾的菜肴端上院子摆放的小桌。
小衫转过脸来,见到乔观雪先是一愣,随即从凳子上一跃而起。
“师父!你终于来找我啦!”
“你是不是来接我的呀~不过我娘刚做好饭菜,我们吃了再走吧!”
她蹦蹦跳跳地来拉乔观雪,头上那只粉色蝴蝶一颤一颤,欢喜得不得了。
可乔观雪却按住了她的肩膀:“走!你们现在就跟我走!”
她表情无半分喜色,布衣女人有些不解地放下盘子,口中咿咿呀呀,手里还在不停比划着什么。
乔观雪现在没耐心去理解她到底说了什么。
她上前一步攥住哑娘的手臂:“村子里马上要有大危险了,你们现在就必须走!”
小衫闻言,还以为师父哄她,实际是带她去什么冒险的活动,兴奋道,“我去叫上赵金金他们一起走,师父你等等我!”
“来不及了!”乔观雪几乎嘶吼出声。
她用力拉着哑娘的手往门外拽,满心满眼只有让她们快跑这一个念头。
小衫被她这色厉内荏的模样吓住,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一双杏眼里俱是无措。
乔观雪深深吸气,尽量让自己语气平缓下来:“小衫,山上的妖兽暴乱了,可能马上就会有很多很多妖兽冲到村子里来,会死很多人,再不走真的就来不及了。”
哑娘和小衫终于明白过来,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就在乔观雪以为小衫母女终于肯配合自己时,却被哑娘慌忙拉住了衣袖。
她一脸焦急,比划的动作又快又多,乔观雪从前是靠着小衫才能跟哑娘交流,此刻只好胡乱摇着头安抚她:“没事,我带你们走,没事的。”
出乎意料的是,方才还喊着要跟她走的小衫,此刻竟和哑娘一起反过来拉住了她。
“不行啊师父……”小衫的声音带上哭腔,“我们去告诉其他人好不好,赵老头眼睛不好,走路很慢的,李叔前几天摔断了腿,需要人背着才能走,还有小金子、小银子,还有王婆婆……”
乔观雪心急如焚:“乱起来我们根本顾不上那么多人!听话!”
她扯下自己身上的乾坤袋,塞到哑娘手里:“这里面有一千块灵石,还有一株五百年的灵植,还有一瓶很值钱的丹药,你们都拿走,把这些东西卖了,肯定够你们生活一段时间。”
见小衫脸上流出大颗大颗的泪水,乔观雪伸手摸摸她的头,强迫自己笑了笑:“其实也不一定会有危险的,听话,你们先走……”
“我不走!”小衫哭喊起来,用力摇着头,头上那只粉色蝴蝶被她晃到了地上。
“我不走,娘也不走,我们的家在这里,我的朋友们都在这里,娘养的小鸡还没有长大,它们怎么办……”
乔观雪愣住了,有些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
整个摇光派,她唯一有些在乎的便是昭明,昭明说摇光派是她的家,那些同门是她的家人。
整个平西村,她只想着让小衫母女俩赶紧跑,可小衫也说,这里是她们的家。
她想守护的只有眼前这点温暖,可她怎么忘了,这些人本就扎根于此,和这片土地紧紧相连。
小衫仰起满是泪痕的小脸,泣不成声地哀求:“师父,你是最厉害的神仙,你保护我们好不好?求你了师父……你保护大家好不好……”
滚烫的眼泪落在手背,乔观雪只觉一股巨大的无力感狠狠撞击着胸口,她眼眶一酸,连忙背过身去揉了揉。
平时对着邝灵犀演戏时眼泪说来就来,此刻真情实感流露,却让她本能地抗拒起来。
远处山林隐隐传来了沉闷如雷的妖兽嘶吼声。
乔观雪猛地一僵。
看来那什么玄冥虎已经破开了护山大阵,现在就算带小衫她们走也来不及了。
乔观雪将心里那些没用的情绪抛诸于脑后,冷静道:【系统,兑换太清捕月剑法和灵力。】
【宿主……】
系统并没有第一时间作出反应。
它不太明白。
宿主和它都是这个世界的异类,这些村民的生死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她只需要完成任务,赚取爱意值,活下去就好。
它想了许多,但实际只沉默了一息,便道:【已为宿主兑换。】
【宿主,加油。】
乔观雪识海之中,瞬间涌入了一套庞大的剑诀。她唤出那把普通至极的剑,眼中有剑意凛然。
小衫愣愣地望着那把突然出现的剑。
一双温暖的手抚过她脸庞,替她擦干了泪水。
她听见头顶的声音说:
“好。”
“我保护你们。”——
作者有话说:其实没有家的只有乔妹一个人(在说什么啊啊啊
这章在揭示乔妹的性格底色[摸头]
今天更得早一点,我今天要去医院看看被猫抓伤的地方,之前在好朋友家住被猫抓伤了脸,目前还是会有红痕[爆哭]
神经奶牛猫还是不同凡响……
啊碎碎念得好像有点多,不要嫌我啰嗦(安详)
第33章 【哇,好多血……】
“轰——”
一声巨响过后,在玄冥虎同无数高阶妖兽的疯狂冲击下,笼罩住整个霞空山的那一层光幕骤然破碎。
妖兽双目赤红,已然陷入一种疯狂状态,仿佛脑海中只剩下最原始的杀戮欲望。
有些体型较小的妖兽甚至来不及扑向摇光派的弟子们,就被身后汹涌而来的同类撞倒。
兽潮决堤一般倾泻,成千上万头妖兽从妖兽林中冲出,践踏着由同类血肉铺就的道路,向着山下狂奔。
脚下的土地开始持续不断地震颤抖动起来。
不论是家中准备晚饭的,还是在路上准备归家的村民们,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动作。
他们茫然地看向咆哮声传来的方向,脸上惊疑不定。
“怎么了……”
有人猜测:“是不是地龙翻身了?!”
“好像是从山上传来的,是不是山上那些神仙在打架?”
乔观雪蹲下身,郑重地按住了小衫的肩膀:“别害怕,去把我告诉你的通知村长,叫村长赶紧组织村子里所有人撤离。”
小衫重重点头:“嗯!”转过身便像只兔子似的,眨眼跑了个没影。
见小衫跑走,乔观雪也不再犹豫,体内灵力运转,身形腾空而起,飞至平西村上方。
她想要仔细看清当前的情况,虽然心里对当下的情形有些估量,可当她真正俯瞰下去时,仍是浑身一僵。
目光所及之处,郁郁葱葱的连绵山峦被大片猩红浸染,无数道身影从各峰飞起,又如断了线的风筝般直直坠落进墨绿林海。
妖兽嘶鸣声混合着弟子们的哀嚎,隔了一段虚空,沉闷地敲在乔观雪心头。
这一幕何其熟悉,时空回溯之前,她也曾亲眼见证魔宫攻上山门。
修士尚且难以抵挡,更何况她脚下这些毫无修为的村民。
乔观雪忍不住骂了两句邝灵犀,这逼人设的什么护山大阵简直像纸糊的一样,一点冲击就要碎。
她死死咬住下唇,血腥气瞬间充斥在舌尖,痛觉强行掩盖住了内心恐慌,她闭上眼沉浸心神。
方才兑换的太清捕月剑法立刻显现在脑海中,如同本就铭刻在她灵魂深处一般,一招一式都如此清晰深刻,只待她驱使。
再次睁开眼时,一股清凉意蕴自乔观雪丹田处升起,所有恐惧褪去,她的眼中只剩下一片清冷平静。
下一刻,她身随剑动,决然地向着兽潮俯冲而下!
*
“北斗剑阵!起!”
七道璀璨剑光冲天而起,在半空中交织成北斗七星的虚影,星辉洒落,化作巨大的星光剑轮,旋转着朝奔涌而来的兽潮迎去。
剑轮与兽潮瞬间相撞,刹那间星光爆散,血肉横飞。
最前方的妖兽生生被剑气所绞碎,然而兽潮无穷无尽,更多的妖兽再次涌来。
七名身着紫衣的弟子不断以灵力供给给剑阵,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剑轮在一次次凶猛的撞击下开始摇曳闪烁。
就在弟子们苦苦支撑之际,一声咆哮猛地从兽潮后方传来。
这吼声似来自九幽深渊,声波所过之处,所有弟子的识海皆聚类震荡起来,心神一旦陷入紊乱,支撑剑阵的灵力便也难以后继。
“聚气凝神!稳住!”主位的李渊嘶声怒吼,试图再次聚拢剑阵。
但剑阵既失,兽潮便如洪水般瞬间冲散了几名弟子。
八荒玄冥虎体型庞大,疯狂撕咬着挨得近的修士。看着几名弟子惨叫着倒飞出去,李渊几乎目眦欲裂,正要持剑上前厮杀,却不防身后一声清喝。
裘若望手握一柄重剑,挡在了前方。
他脸色惨白,眼神却锐利无比:“去帮其他人。”
无数金色电光从剑格处窜出,镇岳重剑发出低沉嗡鸣,带着千钧之势,迎上了玄冥虎巨爪。
神剑雷光与玄黑妖力疯狂绞杀起来,将四周地面炸出无数焦黑坑洞。
一股阴寒巨力兜头拍下,裘若望只觉之前强行压下的气血瞬间逆冲,喉头一甜。
“噗——”
鲜血不受控制地喷出,染红了胸前大片衣襟。
裘若望虎口崩裂,镇岳重剑脱手飞出,旋转几圈后斜插入地面,萦绕剑身的雷光迅速黯淡了下去。
他如同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单膝重重跪倒在地,视线也因着剧痛而模糊起来。
八荒玄冥虎一声低吼,熔金竖瞳锁定了他,张开一张血肉淋漓的巨口,准备在下一刻咬下此人的头颅。
电光火石之间,一道迅疾剑影仿佛自九天之外,精准地直插而下,带着无上剑威,将玄冥虎同裘若望隔开。
剑气冰冷,玄冥虎的身躯微微往后挪了挪。
鹅黄身影缓缓飘落,足尖轻点,落在了剑柄之上。
这道身影实在过于醒目,裘若望怔愣在原地,他不是让林复送甘映慈和师妹回去了吗……
乔观雪现在也没办法跟裘若望解释,她站在剑柄之上,丝毫不惧地同玄冥虎对视。
熔金竖瞳反而率先收缩,八荒玄冥虎身躯一僵,硬生生止住了进攻之势。
这个女人是主人要找的人,可它还记得,它方才便是被这人带有主人气息的法器所伤。
一边是嗜血的凶性,一边是对主人的畏惧,玄冥虎禁不住出现了片刻犹豫。
乔观雪抓住这片刻犹豫,足尖一勾,将长剑稳稳握在手中。
下一瞬,剑光密织,如云似雾,看似莹白无害,可玄冥虎陷入其中,却像是陷入泥沼一般,妖力被隔绝其中,不得泄出分毫。
玄冥虎被剑光晃得眼晕,怒意上头,故技重施吼叫起来。
乔观雪猝不及防,唇边溢出鲜血,转瞬眉目一凝,左手掐诀,幻化出两道虚影。
三个一模一样的身影从不同的角度同时刺向了玄冥虎的咽喉。
玄冥虎本能地挥爪拍向其中两道,幻影如镜花水月般当场消散。
而乔观雪的真身却鬼魅浮现在它右后侧。
长剑霎时刺入玄冥虎脖颈侧翼,暗蓝色的血液带着彻骨寒意喷涌而出。
“吼——”
剧痛彻底激怒了玄冥虎,它再也顾不上思考主人气息的事,周身玄色光芒大盛,庞大的身躯带着碾碎一切的威势朝着乔观雪猛扑过来。
乔观雪手腕翻转,在身前划出半轮明月,明月光华流转,从玄冥虎胸腹间掠过。
清冷月华染上血色,乔观雪将长剑立于身前,双手快速结印。
四周的灵气被某种力量引动,一缕缕精纯灵力涌入剑身,乔观雪缓缓分开手掌,将太清剑意凝聚成型。
她轻声念道:“万川映月。”
此时此刻,剑意气合为一体,那柄所有内门弟子都可拿到的长剑似被倾注了耀目光华,在空中震颤起来。
手掌往前一送,乔观雪口中骤然喝道:“归一!”
玄冥虎陡然发出一声前所未有的痛苦咆哮。
一股冰冷锋锐的剑意在它体内炸开,庞大的身躯被冲击力带动,瞬间向后倒飞出去。
来不及躲闪的妖兽便被碾压成泥,直至撞到后方山壁之上,玄冥虎才哀嚎着止住了倒飞之势。
山壁被虎躯砸出巨大凹陷,无数碎石如暴雨般砸下,烟尘冲天而起,将玄冥虎整个笼罩起来。
战场之上蓦地陷入了一片死寂,无数道惊骇目光投向了乔观雪。
还活着的高阶妖兽不约而同停下了动作,一双双兽瞳死死盯住了山壁的方向。
几息之后,烟尘尽落,八荒玄冥虎气息萎靡地趴在地上,只余痛苦低吟。
若不是有八荒玄冥虎带头,妖兽们怎么也不敢从那人给它们划定的地方跑出来。此刻见领袖如此,恐惧的情绪瞬间在兽群中扩散开来。
一头三阶狼妖率先发出低声呜咽,它焦躁地刨动前爪,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向后缩去,尾巴也紧紧夹在了后腿之间。
紧接着,更多的妖兽骚动起来,残存的妖兽再也顾不得其他,仿佛遇到了什么恐怖之物一般,纷纷调转方向,向着来时路仓皇奔逃。
溃逃的妖兽上方,一个浑身浴血的紫衣弟子,用尽全身力气喊出:“小师叔——”
这一声勾起无数人心上激动情绪,弟子们望向半空中那道鹅黄身影,更多劫后余生的声音加入进来。
“小师叔!”
“小师叔!!”
“小师叔!!!”
起初只是零星的呼喊,迅速汇聚成整齐划一的声浪。
声浪冲向云霄,在霞空山群峰之间来回震荡,同整座山脉共鸣。
乔观雪本来愣愣地望着那头震出老远的玄冥虎,还在惊讶于自己身体对于太清捕月剑法的掌控程度如此之高。
却在某一刻听见了山呼海啸的喊声。
无数道炽热崇拜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看着一张张激动振奋的脸庞,乔观雪心底忽地滋生出一种同样热血的情感。
有一瞬间,坚硬的心房悄然融化了一角。
在响彻云霄的欢呼声中,乔观雪不自觉跟着摇光派弟子笑了起来。
角落里,柳知节僵立在原地。
周围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与他无关,他只怔怔望着半空中那道身影。
在乔观雪使出那套剑法,感受到熟悉无比的剑意之时,柳知节的心脏几乎要停止跳动。
他曾看过这套剑法无数次,每一招,每一式,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可乔观雪什么都不记得,她怎么可能用出来。
剑柄被柳知节握得生生凹陷几分。
他想不顾一切冲到她身边抱住她,想问问她,是不是想起了往昔。
这份冲动几乎要压垮他所剩无几的理智,可刚踏出一步,他便攥紧了拳头。
……现在还不是时候,他不能吓到她。
柳知节喉间微动,生生咽下了汹涌的情绪,目光却牢牢系在乔观雪身上,贪婪地描摹过每一寸轮廓。
没关系的。
他想,他已经等了这么久,又何妨再等一段时日。
于是他闭上眼,任由神识沉下去,唤回了真正的柳知节。
就在柳知节同身体里意识互换的那一刻,山壁处,原本奄奄一息的八荒玄冥虎却忽然睁开了眼。
熔金竖瞳中闪过一丝狂热。
它闻到了主人的气息,虽然主人没有现身,可它绝不会认错。它要去找主人,那个打伤她的女人身上有飞霜蛛丝,她就是主人要找的人!
它要让主人杀了这个女人。
玄冥虎发出一声低吼,不顾伤口的崩裂,庞大的身躯从碎石中撑起,朝着熟悉的气息奔去。
众弟子才刚放松的心神瞬间绷紧,只见玄冥虎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径直冲向了人群。
裘若望本是跌坐在地,此刻见玄冥虎冲自己而来,强忍着经脉剧痛,猛地起身想要去拿回镇岳。
可他灵力枯竭,刚迈出一步便觉天旋地转,身体摇摇晃晃,再次单膝跪倒在地。
众人未料想玄冥虎受此重伤竟然还能起来,一时反应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狰狞巨兽扑向了裘若望。
裘若望脸色惨白,看起来再无一点躲避的可能。
半空中,乔观雪心中一急。
她方才已经把灵力用得差不多了,此时是万万不能和玄冥虎再打一次的。
可裘若望……
怎么才能让裘若望避开玄冥虎。
突然,一个念头涌入脑海。
乔观雪急忙戳系统:【系统,对裘若望使用世界背景板!】
【技能已生效】
系统话音落下的那一刻,所有人和景物都开始在乔观雪眼中变得模糊起来,唯有裘若望的身影越来越清晰。
系统惊讶:【宿主,都什么时候了,你用这个技能干什么?】
乔观雪:【这个技能不是会被动触发贴贴吗?正好让他过来我这里啊。】
【可是这个贴贴……】
系统话没说完,半空中,乔观雪忽然感受到一股强大的拉力,让她瞬间从空中坠落。
下一秒,她已经像块被吸住的磁铁般,摔进了裘若望怀里,额头险些撞上他下颌。
裘若望被这突如其来的投怀送抱撞得闷哼一声。
系统没说完的半句话在同一时间响起:【是宿主去贴技能使用对象啊……】
乔观雪:……啊?
你爹的。
她不禁要问了,这合理吗?
就在两人都措手不及的时刻,身后的玄冥虎身形猛地一顿,本是要从裘若望身边擦肩而过的,见到乔观雪毫不设防的后背,它嘶吼一声,扬起虎爪,对着乔观雪后背狠狠拍下!
“阿雪小心——”意识方才回笼的柳知节神魂俱惊,目眦欲裂地嘶喊。
但来不及了。
利爪撕裂皮肉的瞬间,乔观雪只觉后背一阵剧痛,整个脊背都要被这一爪拍碎,五脏六腑震荡不止。
喉咙一痒,她控制不住地喷出大口鲜血。
鲜血刹那浸染了裘若望半个肩头,灼烫得他浑身一颤。
乔观雪愣愣地望着裘若望肩头。
她从前演戏,吐过不止一次血,只是那时候都是血包,还吐槽过剧组安排的血包太多,不符合真实情况。
此时意识黑沉之际,她只想说一句:
【哇,真的好多血……】
裘若望脑子里只剩下眼前刺目的红和乔观雪那张失去所有生机的脸庞。
他颤颤巍巍伸手,想要接住她萎靡下去的身体。
但一道月白身影却仿佛凭空出现,来人甚至没有回头看向作乱的凶兽。
他长眉微蹙,轻而易举将少女从裘若望身前揽过。
另一只手随意抬起,指尖对着玄冥虎轻轻一弹。
一股无形的恐怖力量如水波般荡漾开来,八荒玄冥虎这一次连哀嚎亦未能发出,再次砸在了更加深邃的山壁之中。
众弟子纷纷向着那道月白身影见礼。
“参见尊上!”
邝灵犀一言不发地将乔观雪打横抱入怀中,向来淡漠的眼底盛满了冰冷怒意。
他俯视着裘若望,什么也没说,却又像是什么都说了。
最终只是抱着人缓缓走过裘若望身旁。
肩膀上的血短短几息便在山风中冷却下来,变得粘稠而冰冷。
紧贴在裘若望肌肤之上,如同附骨之疽。
他依旧维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身体经脉因强行催动镇岳而撕裂的剧痛还在,可这些身体上的痛苦,此时此刻竟显得模糊难辨。
裘若望眼前不受控制地浮现乔观雪最后的脸庞。
她那时靠得极紧,近得他甚至可以看清她因剧痛而骤然收缩的瞳孔。
原本温柔灵动的眼眸在那一刹那失去了所有神采,只剩下空洞涣散,毫无生机可言。
毫无生机。
这四个字像魔咒一般萦绕在脑海,痛得裘若望生生呕出一口血来。
周围有弟子在喊他的名字,想要搀扶起他来。
可他恍若未闻。
他入魔一般回忆着师尊将乔观雪从他身前带走的那个画面。
一遍又一遍。
脑子里仿佛逐渐浮现几个零星的片段,两者慢慢诡异重合起来。
为什么……
为什么师尊就是要抢走师妹?——
作者有话说:小邝:裘若望你凭什么?
大师兄:邝灵犀你为什么?
八荒玄冥虎:你好,hello,有人喂我花生吗?
第34章 苍天有眼啊啊啊!
邝灵犀身形几个闪烁,便抱着乔观雪回到了一剑峰。
药泉之中雾气氤氲,一朵巨大无比的金色莲台在上方缓缓绽开。
重重莲瓣流光溢彩,蕴含无穷奥妙生机。
邝灵犀飞身跃上莲台,将怀中之人轻柔放下,自己也在她身旁盘腿而坐,而后又托起乔观雪后脑,让她靠在膝头,好教她后背那道狰狞伤口不被碰到。
触及乔观雪那张血色尽褪的脸庞时,动作却罕见地带上了一丝凝滞。
后山这处药泉在百年之间不知被扔进了多少天材地宝,此刻泉水之中所有珍稀药力,皆被承天莲霸道抽取,经由莲心提纯之后化作亿万缕灵丝,源源不断地渗入莲台之上的人体内。
莲瓣上金色符文流转不息,光晕将乔观雪包裹其中,温和地滋养着她受损的心脉。
乔观雪依旧无知无觉地闭着眼,发带早已不知去了哪儿,给她扎的发辫也无影无踪,一头青丝就这么凌乱地披散着。
邝灵犀垂眸,目光掠过她紧闭的眼睫,最终停留在她惨白的唇瓣。
唇瓣上还凝固着被她自己咬出的血迹,似雪地一抹残红。
邝灵犀呼吸一滞。
几息之后,他毫无征兆地俯身,覆上了那点细微伤口。
她的唇柔软微凉,邝灵犀不可避免地想起她睡着的那一日,未被满足的欲望瞬间攻占心神。
他探出殷红舌尖,极轻极缓地舔舐上凝固的血色。
其实人类血液的味道并无什么不同,但邝灵犀莫名觉得,这人浑身上下都带着引诱他的气息,更别说是从她唇上流出的血。
他眼色微暗,在刹那间咬破了自己的舌尖,随即再次低头,含住乔观雪唇瓣。
原本虚扶在乔观雪侧脸的手掌缓缓下滑,轻而易举攫住了她纤细的脖颈,拇指按压在喉咙的位置,微微揉了揉。
引得乔观雪下意识地咽下了他渡过来的一口血。
感受到掌心下的颈脉微弱地跳动,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胀满心头,但随之而来的却是另一种更为深沉的渴望。
邝灵犀抬起指尖,在乔观雪颈侧反复摩挲,近乎饮鸩止渴一般缓解着自己的情绪。
半晌后,一声轻如云烟的叹息,幽幽消散于雾气之中。
乔观雪的生机已然被保住,后背的伤口亦不再渗血,甚至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长出新肉。
邝灵犀也不知从何处拿出一方素色手帕,握着乔观雪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仔细擦拭起上面的泥土与血污来。
他神情专注,仿佛是在做着什么神圣仪式一般。
自己不过离开了这么一会儿,她便把自己弄得这样狼狈,活像只无人看管,野天野地的小狗。
果然,她还是得同他待在一处,他若不多看顾着她,只怕她下次又不知变成什么可怜样。
邝灵犀正出神地想着,耳边却响起掌门的传音。
“禀尊上,长老们已将护山大阵修复完毕,各峰弟子正在清缴残余妖兽,弟子受伤四十余人,皆无生命危险,眼下局势已定,只是……”
掌门略微停顿,似乎斟酌了一下措辞,才道:“平西村的村民们,此刻正聚集在山门之外,携了不少山野之物,定要当面叩谢尊上。”
邝灵犀神色淡漠,不曾回应掌门,对于什么村民根本无心应付。
掌门倒也知晓他的性子,想到那小女孩说的话,便又硬着头皮继续了一句:“观雪的乾坤袋似乎落在了村民手上,那孩子想要当面归还,请尊上示下……”
涉及到乔观雪,邝灵犀的眼神终于波动两分。
他身形一闪,下一刻便从药泉出现在了山门处。
掌门话音方落便看见了邝灵犀的身影,些许愣神后才带着一众长老弟子行礼。
“参见尊上。”
山门外,服饰各异的村民跪了一地。
他们由一位约莫三十岁的妇人带领着,面前摆放着成捆山货和药材,甚至是鸡鸭,最前方还有几株散发着微弱灵气的低阶灵植,用红布精心包裹着。
这些已是他们能拿出来的最珍贵的东西。
那妇人见到凭空出现的邝灵犀,只觉仙人周身带着光华,立刻以头触地:“叩见仙尊!”
她起了个头,身后的众人便也学着她深深叩拜,零零碎碎地喊出“仙尊”二字。
“多谢仙长们救命之恩,”村长脊背挺直,声音洪亮,带着山野之人的质朴,“仙长们是神仙般的人,自然也看不上这些凡俗之物,可这些东西是我们平西村上下三百二十一口人的心意,只求仙长们收下。”
她说完,身后的村民们也纷纷附和起来。
“仙长们收下吧……”
“多谢仙长,求仙长们收下我们的心意吧……”
邝灵犀目光疏离地扫过他们黑压压的头颅。
三百二十一口人么,在他看来,今日的平西村本该在兽潮践踏之下化为一片废墟,这些村民自然也会尸横遍野。
这些怨魂正是他要为裘若望种下的心魔。
可乔观雪神来一笔,竟将玄冥虎挡住,硬生生将这些凡人的命运扭转。
也意味着他为裘若望准备的心魔不再成立。
邝灵犀心中瞬息转过无数冷酷的念头,看待村民们的眼神只余冰凉审视。
忽然间,一道清脆童音响起。
“大神仙。”
邝灵犀身后的众弟子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小女孩被母亲紧紧抱在怀中,正努力探出脑袋,一双圆圆的杏眼直直望着尊上。
“大神仙,观雪姐姐是我师父,你知不知道我师父去哪里了,她打跑了妖兽,是不是受伤了?”
哑娘吓得脸色煞白,慌忙用手去捂女儿的嘴,另一只手紧紧箍着她,不让她往前。
她不住磕头,咿咿呀呀地红了脸,像是在为孩子请罪。
邝灵犀望着小衫,忽地开口:“观雪是你的师父?你可知道,本座乃是乔观雪的师父。”
小衫眼睛一亮,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挣脱了哑娘,几步跑到了人群最前方。
她仰着小小的脑袋,非但没有被邝灵犀周身冰冷的气息所摄,反而歪着头问他:“你是师父的师父,那我可以叫你师祖爷爷了?”
此话一出,空气瞬间凝滞,掌门和几个长老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什么师祖爷爷!这小孩无知妄语,岂不知冒犯的是修真界何等人物,尊上乃登仙境尊者,抬手间翻云覆雨,可掌控天地间法则之力,一个不高兴,这小小的平西村便能在他一念之间化为飞灰。
邝灵犀低垂眼睫,看向小女孩亮晶晶的双眼,不知为何,心底却浮现出乔观雪的脸。
就在掌门顶着满头冷汗,想要为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孩求情之时,只见邝灵犀微微颔首。
“嗯。”
嗯。嗯?嗯?!
掌门不敢置信地望向邝灵犀,顾不得表情管理,张大的嘴带着胡子一抖一抖。
众弟子瞳孔地震面面相觑,更有甚者掐了掐自己的大腿,直把自己掐得龇牙咧嘴。
小衫立刻欢喜地笑起来,从胸前掏出一个乾坤袋,努力举高了手:“祖师爷爷,这是师父的东西,你帮我还给她吧。”
“等小衫再长大一点,就上山来找师父,我要跟师父一样,变成很厉害的神仙!”
邝灵犀手指一勾,便将属于乔观雪的乾坤袋纳入了袖中。
随后又伸出另一只手,指尖凝聚一点清辉,轻轻点向小衫眉心。
小衫只觉额头一凉,所有害怕紧张的情绪都被赶跑,舒服地眯了眯眼。
林复站在众弟子间,望着这一幕,神色震惊而复杂。
这小孩怎得如此好命,竟能被尊上亲手点化灵性,种下灵引。若将来她真能踏上道途,凝聚灵根必将比旁人更容易些,且修行路上灵台清明,也更能免受心魔侵蚀。
无上机缘啊……
邝灵犀做完这一切,便转身对着掌门道:“收下吧,以丹药回赠。”
掌门掩下万般情绪,拱手应道:“是。”
心中却抑制不住地思索起来,尊上如此,难道是想收下这凡人小女孩?
宗门五年一次擢仙大典是不是太久了,要不要明年提前召开一次呢?
*
乔观雪睡了一个漫长而安稳的好觉。
尚未睁眼,鼻尖便闻到了一股清雅恬淡的香气。
她缓缓睁开双眸,映入眼帘的不再是满墙的夜明珠,而是一顶素雅的青帐。
乔观雪愣了一下,起身环视四周。
原来她躺的是一张竹榻,身下锦被柔软,难怪她觉得舒服,敢情没在邝灵犀那山顶洞人的窝啊。
床边悬挂着几个精巧的藤编吊篮,吊篮里盛放着各色花朵与散发着清香的药材,花朵上还带着露水,似是今晨采摘。
阳光透过半开的竹窗洒入,在床榻间投下斑驳摇曳的光影。
乔观雪侧目望去,窗外一条小溪蜿蜒而过,溪水潺潺流淌,古朴的水车倚在溪边,不疾不徐地转动着,扬起的水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好美的景色……乔观雪恍惚一瞬。
系统的声音瞬间将她拉回现实:【宿主,你终于醒啦,你都躺三天了,人家差点以为真要换宿主了呜呜呜……】
还没来得及回应系统,乔观雪便听见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
“你可算是醒了,你这丫头,在我这儿睡得倒是舒服。”
鹤发老道端着一碗药,也不知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嘴里絮絮叨叨地抱怨着:“你是不知道,这三天里,我这小竹楼的门槛都快被那帮小崽子们踏破了,这个送束花,那个放个果子,一会儿是昭明那丫头来,一会儿又是柳知节那小子,真是没完没了,烦死我了!”
最重要的是,连映慈也时不时地来这儿看一眼。
他这辈子天不怕地不怕,唯二怕的便是甘映慈和她娘。
这些时日真是愁的连灵植园都去得少了。
他叹口气,把药碗往乔观雪身前一怼,便道:“喝吧,算准你今日得醒,喝完了药正好去悟剑台抽签,裘若望在底下等着呢。”
什么跟什么啊……
乔观雪一头雾水地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喝完乔观雪砸吧砸吧嘴,发现这碗药意外地不难喝,甚至还有些许回甘。
见到她的反应,大长老便是捋了捋胡须,能难喝吗,尊上开口,他精心研制的,岂能是寻常药汁可比。
乔观雪喝完了药,便被大长老推出门:“好了好了,快去吧。”
门在面前狠狠关上,声音大得她抖了抖肩膀。
乔观雪揉揉鼻尖,转身沿着楼梯往下走去。
竹楼底层种了许多灵植,她刚转过楼梯拐角,便不由自主地顿住了脚步。
透过洞开的竹扉,她的视线落在了门外那棵郁郁葱葱的古树下。
裘若望一身深紫色弟子服,安静地站在树下,身姿挺拔。
听到楼梯的响动,他正好转过身来,在看到乔观雪的瞬间,嘴角便自然上扬。
“师妹,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乔观雪便也回以一笑:“多谢师兄关怀,好多了。”
她虽是这样说,可脸色依旧苍白,眉眼之间不复往昔活力。裘若望便觉得她在骗自己。
他喉结滚动,咽下唇齿间苦涩愧疚,目光落在她虚浮的脚步上,沉默着解开了腰间佩剑。
并非镇岳,而是所有内门弟子都能拿到的那种。
裘若望一手握住剑柄,将另一头递向乔观雪,意思不言而喻。
乔观雪握上剑鞘,愣愣地望向裘若望背影。
这么纯情的吗大师兄?
“师妹,”裘若望背对她,声音莫名有些沙哑低沉,“宗门试炼第二场的结果出来了,你是第一名。”
“接下来的第三场是同门之间对战,需要抽签来决定对手。”
乔观雪的心情像是坐过山车一样,还没高兴一分钟,就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整得抑郁了。
她现在一分兑换点都没有,第三场怎么打啊,被人按着打吗?
乔观雪这边沉默地崩溃着,那厢裘若望也不知为何无言。
风声穿过竹林,带来片刻寂静。
裘若望酝酿了许久的决心,才再次开口:“师妹,以后不要再像这次一样,任何人都不值得你舍命相救。”
“是师尊将我救回来的,我曾发誓,此生不论师尊要我做什么,我都会去做。”
“宗门试炼结束后,我便会同甘师妹结契。”
“我……根本不值得你这样对待。”
他的声线带着一丝颤抖。
裘若望闭上眼,他本来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坚决,可临到头,却还是止不住害怕听到什么恩断义绝的回应。
他可以永远做大师兄,永远保护师妹,裘若望想,只要他和师妹没有过分亲密,师尊便不会再逼他做伤害师妹的事了。
他想了许多,甚至忍不住想到了最坏的结果,左不过是师妹从此厌弃了他……
“我知道。”身后乔观雪的声音平静而温柔。
裘若望蓦地一愣。
“师兄,我喜欢你是我的事,你不必过于在意。”
“只要师兄没事,于我而言便是值得。”
有一瞬间,裘若望几乎以为寰宇间只剩下这方天地。
好不容易筑起的坚决在刹那崩塌,一丝窃喜偷偷溜了进去。
既苦涩,又甜蜜。
系统无奈:【宿主,你攻略裘若望没有用啊,他的爱意值现在是灰色锁定状态,没办法解开的。】
乔观雪微叹,其实她也不算攻略吧,毕竟对裘若望是真有几分好感。
只是做到这么恋爱脑的地步,都是邝灵犀那个死变态逼的。
*
悟剑台已围了许多弟子。
经过兽潮一役,众人看向乔观雪的目光更增热情。
见乔观雪和裘若望一齐走来,纷纷同二人打起招呼。
乔观雪一一颔首回应,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前方。
负责主持抽签的是萧典,他一脸吊儿郎当的笑冲乔观雪挥手。
他身旁站的就是通过第二关的另外四人,柳知节和甘映慈自不必说,另外两人却十分陌生。
裘若望知她不认识那两人,便给她介绍。
“左边的是大长老座下弟子,阮凤师弟,右边的是三长老座下弟子,杜如霜师妹。”
乔观雪点点头。
柳知节本一心一意盯着乔观雪,见裘若望靠她极近,便不悦地眯了眯眼。
眼底漫出一丝冰冷戾气。
“小师叔,你可来了,”悟剑台上,萧典笑着朝乔观雪招手,“快来抽签吧。”
“规矩简单,两两对战,签筒里有一支空签,抽中的幸运儿直接轮空,只同胜者最后对决!”
乔观雪已经走到了签筒前方,此刻听了这话,看着签筒里一模一样的木签,眉头不自觉纠结起来。
她从小就倒霉,买饮料永远是谢谢惠顾,抽卡永远是保底,pdd红包最多膨胀一两块,长这么大最走运的事就是被星探发掘去当了武替,结果成为影后那天还他爹的被顶灯砸死。
这种纯粹拼运气的事对她来说简直就是折磨。
老天保佑,千万别在第一轮抽到甘映慈和柳知节,好歹留点时间给她赚爱意值吧!
乔观雪脸色发白,深吸一口气,犹犹豫豫地伸手准备去拿木签。
谁知一旁的柳知节却突然道:“等一下,我先来吧。”
他路过乔观雪时蹭了蹭她发凉的指尖,对她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
随后不待萧典首肯,便径自从签筒中抽了一根。
他望了一眼木签,对萧典道:“贰号。”
萧典点头:“那小师叔你继……”
话没说完,只见杜如霜走上前来,从签筒里抽了一支。
萧典:……
杜如霜人如其名,冷冷道:“贰号。”
这便意味着她和柳知节对战。
萧典歪头,视线从甘映慈划到阮凤身上。
阮凤自觉上前,从签筒中拿走一支。
“壹号。”
此刻签筒中还剩下两根,乔观雪咽了咽发紧的喉咙,虽然知道先抽后抽概率都是一样的,但眼见幸运唾手可得,还是忍不住心跳加速。
甘映慈问她:“你先?”
乔观雪连忙摇头,实在没有勇气面对。
甘映慈也不推辞,随手从签筒中拿了一支。
她拿得干脆利落,可视线触及木签时却是一顿。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她手中,乔观雪心都快跳出来了,是几号,不会是空签吧?
萧典好奇地探头去看:“几号?”
却被甘映慈旋身躲过,丹凤眼微挑,她不耐烦地望了萧典一眼,声音清晰道:“壹号。”
乔观雪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猛地看向甘映慈,巨大的幸运降临己身,她简直忍不住喜极而泣。
苍天有眼啊啊啊!!!
乔观雪仿佛范进中举一般向系统炫耀:【系统你听见了吗?!她是一号,我轮空了哈哈哈!】
萧典随即便朗声道:“那看来轮空的便是……”
他一边宣布,一边伸手将签筒中最后一支签摸起来。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那根木签上时,声音却戛然而止。
萧典愣愣抬头,看向莫名生出几分紧张的甘映慈:“你……”
甘映慈万万没想到他临了还来了这么一出,心中一急,当即便打断他:“你什么你!”
萧典被她一打断,下意识低头再次看向手里那根木签,签上明明白白写着“壹”,这也不是空签啊。
于是他再次开口:“我……”
甘映慈心头火起,声音拔高几度再次打断:“我什么我!”
萧典接连被怼两次,只好将目光投向那厢一无所知的乔观雪:“她……”
“她什么她!”甘映慈凤眸一瞪,第三次截住他的话头。
一直安静站在萧典身后的曲云筝实在忍不住,拍了拍萧典的胳膊。
萧典怔怔回头,只听得曲云筝语重心长道:“师兄,你就少说两句吧。”
萧典:……
不是,他说什么了?他还什么都没说呢??
乔观雪已然被他俩“你”“我”“他”的哑谜搞得一脸懵逼。
“所以,轮空的是我吗?”
裘若望从萧典手中接过木签,随手将之捏得粉碎,而后向众人宣布:
“第三轮试炼,柳知节对杜如霜,甘映慈对阮凤。”
“轮空者为,乔观雪。”
此言一出,周围的弟子们纷纷向乔观雪道贺。
“恭喜小师叔!”
“轮空的话,小师叔就能多休息两天了。”
“小师叔果真得天道庇佑,是有福之人!”
乔观雪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弛下来,原先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庞爬上了一层鲜活红润,整个人骤然焕发出生动的光彩。
一片喧闹声中,甘映慈越过人群望向乔观雪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眸。
手腕低垂,将那支代表轮空的木签,悄无声息地滑入袖中——
作者有话说:吃一口爱屋及乌。
无奖竞猜,本章的伤心人是谁?
很肥的一章,毕竟上榜了,看看会不会有更多小宝来收藏捏~
P.S.很喜欢看小宝们的段评,因为有小宝的猜想我甚至都没有想过还能这么发展……多多段评吧,可能会收获一个打了鸡血的小作者嘻嘻~
第35章 你纠缠的是我的妻子!
第一轮同门对战要从明日开始。
抽签结束后,众弟子议论着即将到来的对决,三三两两地离开了悟剑台。
乔观雪今日刚醒来便接连心绪起伏,这下也有些疲惫之感。
她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裘若望见状,立刻对她道:“师妹,我送你回去。”他话音刚落,却没想到肩膀突兀地搭上了一只手。
回头望去,便见柳知节微笑着与他对视。
“裘师兄,我有些修炼上的难题,想同师兄请教,不知师兄可能赏脸?”
裘若望眉头微蹙:“可是师妹……”
见柳知节与裘若望对峙之间似有暗流涌动,乔观雪只觉赶紧溜走是为上策。
她当即摆摆手:“没事,我自己回去吧。”反正她记性好,回去的路也知道该怎么走。
注视着乔观雪的身影消失在悟剑台后,柳知节脸上那抹微笑便淡了下去。
他道:“大师兄,这里人多眼杂,不如,我们借一步说话。”
裘若望知道这位柳师弟人缘出奇的好,平素见到他时惯常一副温和的模样,对内外门弟子一视同仁,从不摆架子。
只是上一回在妖兽林中,柳师弟对他颐指气使,他便觉得有些不对劲。
今日他既然主动相邀,裘若望也没有拒绝的道理。
二人走到了悟剑台后方一处僻静的山崖边。
“此处除了你我便再无他人,柳师弟有什么问题,不妨直说。”
裘若望说完,便静静等着柳知节张嘴。
然而柳知节背对着他,并没有第一时间开口。
此处山风猎猎,将柳知节的袍角吹得高高扬起,除了风声,便只余窒息沉默。
裘若望心有疑虑,正打算再次相问,却听见了一声轻笑。
柳知节缓缓转过身来,嘴角仍带着一抹未敛去的弧度,那双原本尚算得上温和的眼眸,此刻已然翻天覆地。
他目光锐利,眸底如同蕴藏着无尽岁月沉淀的深渊,是一种高高在上般的威严。
某一瞬间,竟让裘若望幻视,以为站在眼前的是师尊。
被这样的眼神盯着,裘若望只觉浑身灵力凝滞一瞬,像是又回到了那一日被他强逼着用镇岳破开禁地结界的时刻。
“大师兄,”柳知节一步步逼近裘若望,“我想问,你对阿雪,是不是动了心思?”
裘若望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他口中的“阿雪”是谁。
未料到他问得如此直白无礼,裘若望霎时心头一震,有些手足无措。
他连驳斥柳知节不该如此称呼也忘了,只下意识否认道:“我同师妹只是同门之谊,并无别的。”
柳知节在距裘若望一步之遥站定:“若果真是同门之谊便罢,毕竟师兄马上就要同甘师姐结契,想来也不该同旁人有所牵扯。”
闻言,裘若望蹙紧眉心。
他与师妹之间横亘着师尊与甘映慈,已然让他痛苦万分,可也不是谁都能拿结契之事来对他施压的。
柳知节,他有何立场?
裘若望脸色微变:“这与柳师弟无关,柳师弟还是多关心自己明日的试炼吧。”
他一甩衣袖,不欲多作辩驳,转身便要离开。
身后却传来柳知节陡然转厉的声音:“你同谁纠缠都无我无关,可你纠缠的是我的妻子!”
裘若望脚步一顿,当下便愣在原地。
妻子?他说师妹是他的妻子?
这怎么可能?!
裘若望回头怒视:“胡言乱语!你若再毁坏师妹清誉,我……”
他话还未说完,柳知节便并指如剑,猝不及防点上裘若望眉心。
指尖泛出幽幽光芒,直入识海之中。
柳知节道:“是不是胡言乱语,且让你一看我的记忆便知。”
裘若望只觉识海震荡,眼前景象飞速变幻。
莹白花海无垠,一名身着浅蓝色流仙裙的女子正在花海中央舞剑。
剑气并不凌厉,反倒带着一种缠绵意蕴,纵横挥洒之间卷起千堆花浪。
不知从哪里传来了一道温柔男声:“夫人。”
女子闻声一顿,她收剑而立,在漫天如雪纷飞的花瓣中微微侧首。
看清她侧脸的瞬间,裘若望瞳孔微缩。
女子的双眼被白纱所覆,但他认得出来,那就是乔观雪的轮廓。
画面到此处便骤然结束,柳知节收回手,裘若望却像是怔愣得反应不过来,仍两眼无神的望着前方。
“她很久之前,便已经同我结为夫妻。”
“如今你可信了?若是信了,那便请师兄以后离阿雪远些。”
裘若望垂在身侧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他只好用力攥紧拳头,几乎自虐般将掌心攥出血来,好教这点痛觉压制住心内刀绞。
他声响沙哑,仍旧抱着最后一丝期望问道:“既然师妹是你的妻子,那为何她对你却根本不像……”
他想说夫君,可临到嘴边,又觉得难以说出口。
便沉默下去。
柳知节周身气息一滞,眼底深处浮现一丝哀愁,只是那抹情绪消失得极快,随即便被更为沉重的冰冷与偏执覆盖住。
“因为她忘记了,”柳知节沉默片刻,才继续道,“但没关系,她总有一日会想起来。”
他一定会让她想起来。
*
也不知是不是大病初愈的关系,乔观雪拖着沉重的身体,花了一炷香时间才走回大长老的小竹楼。
刚走近,她便闻到了一股浓郁的烤肉香气。
乔观雪的肚子几乎是瞬间便随着这香味叫了起来。
好饿好饿……她昏迷三天,估计胃里只进过药汁和丹药,这也太遭罪了。
她立马推开竹扉,只见小院空地上,大长老正毫无形象地蹲在火堆前,手里还拿着一根树枝不断翻烤。
树枝上串着两只拔了毛的山鸡,被烤得金黄流油滋滋作响。
乔观雪眼睛都睁大了,游魂一般飘到了大长老身边。
大长老正专心致志地烤鸡,冷不丁被她吓了一跳。
“哎呀,你怎么又回来了?你既然已经醒了那就别在我这儿耗着了,赶紧回一剑峰去吧。”
乔观雪哪里肯走,一剑峰整日只有她和邝灵犀那个逼人,在大长老这里的感觉跟回家一样,又有床睡又有烤鸡吃,连花花草草长得都比一剑峰讨喜些,超喜欢这里的!
“好香啊……大长老你这个鸡烤得真好,”乔观雪咽了咽口水,双手捧住胸口叹了几口气,“其实我觉得我还是不太舒服,要不我再待几天吧。”
“去去去,”大长老赶苍蝇似的挥挥手,“修道之人不能过于注重口腹之欲,赶紧回去,你回去多吃点丹药就舒服了。”
见大长老油盐不进,乔观雪把心一横,直接瘫坐在地,抱住大长老一条腿:“我不走!大长老你就分我一只……实在不行分我一个鸡腿也行啊!”
大长老差点吓得把手里的烤鸡给扔出去,他按住乔观雪脑袋用力推:“松开!你给我松开!成何体统!你找自己个儿师尊要去!”
这鸡还是山下的村民们送来的,他拼了老命才抢得两只,怎么可能分给乔观雪。
乔观雪抱得更紧了,耍无赖道:“那我现在就改换师门,师尊在上,求师尊行行好吧——”
几乎是紧接着乔观雪的话音,一道如冰似雪的声音响起。
“你在叫谁师尊?”
【宿主,检测到男主在你五百米之内哦~】
……
乔观雪当场石化。
【不是你下次能早点说吗,他人都到这里了,你现在说有个毛用啊!】
系统委屈:【男主速度太快了,人家也没有办法嘛~】
察觉到抱住的这条腿也在微微发颤,好不到哪儿去,乔观雪便默默收回了手。
她望了邝灵犀一眼,乖觉地跪了下去。
别的不说,自从穿越到修真界,她滑跪的是越来越熟练了。
邝灵犀鬼影似的立在院门处,脸上无甚表情,眉宇间是惯常的疏离冷淡。
大长老浑身一个激灵,当即丢下手里的树枝行礼:“参参参见尊上!”
邝灵犀也不叫他起身,只慢悠悠问道:“本座不过离开半日,唯一的徒儿便要被你撬走了?”
大长老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尊上,话都是她说的,我什么也没说呀。”怎么也不该对着他发脾气吧。
邝灵犀没理他的解释,他缓步上前,隔空挑起火堆里的树枝,将其递到乔观雪低着的头颅面前。
乔观雪冷不丁看见两只漂浮在空中的烤鸡,愣了一下。
她下意识抬头,撞入邝灵犀眼眸,没有预想中的怒意与不满,平静得无一丝波澜。
连语气也如一贯的清冷平缓:“不是想吃吗?”
呃,想吃就能吃吗?
乔观雪呆呆地接过树枝。
脑子里,系统突生警惕:【宿主,我建议你不要吃,这说不定是男主对你的考验……】
乔观雪本来还在发呆,听系统让她不要吃,立刻对着手上那只烤鸡就是一口。
恁爹,就算是邝灵犀放了毒药她也要吃啊!
以前要注重身材管理,现在好不容易不用忌口了,又极少有条件吃顿好的。
大长老的手艺确实还不错,鸡肉烤得外酥里嫩,皮上薄薄一层盐,已经足够提起鲜味。
她啃得全无形象,也没在意邝灵犀何时在身旁坐了下来。
邝灵犀专心致志地望着她,见她发丝黏上嘴角,便自然地伸手去替她拨开,口中道:“慢些,他又不会与你抢。”
大长老觉得尊上太高看他了,他哪里敢去抢。
不过他本来战战兢兢立在一旁,此时见邝灵犀举止之间似乎全无避讳,心下便是一震。
尊上和弟子竟是这样的相处模式吗?
他虽然看起来不修边幅,皆因早已同玄云情断,可毕竟也是经历过的人,比起掌门等人,反而对男女之间的微妙更为敏感。
见此情状便隐隐觉得有些不对。
只是他盯着乔观雪探究的目光仅持续了几息,便莫名觉得一股冰寒刺骨的冷意从脚底传遍全身。他猛地回神,眼珠转开时正好对上邝灵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含着几分不悦的警告。
大长老心神俱颤,冷汗瞬间浸湿后背,他惊骇地闭上了眼,甚至转过身去,不敢再看。
尊上……尊上果真喜欢上了自己的徒弟吗……
可这师徒悖伦,一旦传扬出去便是震动天下的丑闻!
不过,大长老转念一想。
就算尊上真的对弟子生出了那般心思,四海八荒,又有何人能够阻挡?——
作者有话说:Surprise!
短短一章,因为隔日更的话榜单要求字数可能达不到,所以惊喜加更~
第36章 师尊……在威慑他
【唉……】
系统算了一下,从昨日到今日,加上方才这声,他已经叹了三百二十九口气了。
乔观雪被邝灵犀拎回一剑峰后,便被他以专心修炼心法的名义圈禁在了这里。
既不让人出去,也不放人进来。
眼见着明日就是乔观雪进行第三关试炼的日子,可直到此刻,系统中仍是半分爱意值也无。
【宿主,你倒是想想办法啊,就这么被邝灵犀困着,明日你还怎么夺得第一,完不成任务的话,接下来你的寿命值就续不上啦……】
乔观雪被喋喋不休的系统烦得头疼,真想把这儿玩意儿从自己脑子里摘出去。
难道是她没想办法吗?!
这几日出不去,她只好用裘若望来刺激邝灵犀,时而装作郁郁寡欢的样子念叨两句大师兄,时而找块石头刻个“若”字,连睡觉说梦话这一招都用上了,可邝灵犀永远都是那样一滩万年不变的死水,只会浪费她的感情。
系统当然知道乔观雪搞了一堆小动作,但还是忍不住道:【他的爱意值怎么就停留在1%了呢,这不科学啊……】
说到这个,乔观雪更是生无可恋:【说不定之前那些事已经把他的阈值拉高了,要想打动他,可能还得来波大的。】
只是搞事情也需要时机,目前看来,她还处在让这死变态涨爱意值的长征第一步。
系统:【所以我就叫你之前不要兑换剑法,你以后千万不能再意气用事了……】
……这小废物现在还开始跟她翻起旧账了。
乔观雪一边在脑子里“嗯嗯嗯”地敷衍系统,一边模仿着面前邝灵犀的手势,装作仍在修炼心法。
其实她连灵根都没有,也不知邝灵犀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每日清晨便要强迫自己同他一起修炼。
她正漫无边际地想着,双眼却忽地传来一阵针扎似的疼痛。
“嘶。”乔观雪忍不住倒吸了口凉气,下意识抬手去揉了揉眼睛。
几乎是同时,一道冰凉视线便落在了她身上。
乔观雪揉搓眼睛的动作一僵,还未放下,便听见邝灵犀发问。
“在想什么,”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丝说不清的压迫,“不是告诉过你要潜心修炼,为何走神?”
乔观雪正愁今日用什么手段刺激一下邝灵犀,如今既然他诚心诚意地发问了,那她只好大发慈悲地告诉他。
于是她抬起眼眸,认真道:“观雪是在担心大师兄,那日降服妖兽,师兄受了伤,也不知这几日伤势如何。”
说完,见邝灵犀仍旧平静地盯着自己,便又小心试探道:“师尊,弟子能否出去探望一下大师兄?各峰之间有传送阵,弟子很快便能回来,不会耽误修炼的。”
裘若望,裘若望,又是裘若望。
她不过才被他拘了两日,便无时无刻不在心念裘若望,迫不及待要出去见她的大师兄。
邝灵犀的识海之中,已然掀起滔天的冰雪。
寒风凛冽,肆虐撕扯,万载玄冰之下,翻腾的岩浆带着无数暴戾情绪,只待一个裂口,便可尽数喷涌而出。
嫉妒,愠怒,躁动、郁闷、不满,还有情欲。
这些因乔观雪而起的波动,已到了快要失控的边缘。
不该的,都是不该的,都是被他扔弃了的。
邝灵犀闭了闭眼,将所有心思压回去,只余一双黑黝无光的眼瞳望着她。
他长久地不说话,乔观雪被这看死人一般的眼神看得头皮发麻。
她眨了眨眼,露出一个笑来,怂包乖巧道:“师尊恕罪,弟子知错了。”
邝灵犀没有立刻回应乔观雪。
他想,她真像极了那只小白狗。敏感又狡猾,一旦有些风吹草动,便立刻竖耳夹尾,用湿漉漉的眼睛求饶。
邝灵犀望着她,视线从乔观雪唇边滑到她白皙脖颈。
“若第三关试炼拿不到第一名,往后你便不必出一剑峰了。”
“至于裘若望,早日歇了你的心思,当本座的弟子,不需要无用的感情。”
乔观雪闻言一愣,表情僵在了脸上,邝灵犀这话什么意思,还想关她一辈子不成?
没等她继续发问,邝灵犀便一挥衣袖消失在她面前,甚至没有再多看她一眼。
系统沮丧道:【宿主,要是拿不到第一的话,都不用邝灵犀把你困在这里,等寿命值消耗完,你嘎巴一下就死了。】
……她真服了。
【说点吉利的话行吗?】乔观雪扶住额头。
想到方才眼睛的那阵疼,她又不放心地问:【我刚才眼睛不知道为什么疼了一下,邝灵犀没对我做什么吧?】
系统:【系统没有检测到邝灵犀的异常行为,可能是因为宿主的寿命值快要告罄,所以身体也开始撑不住了。】
行吧,乔观雪默默叹气,看来这下确实是非拿第一不可了。
得想想其它办法。
邝灵犀的身影自洞府消散,下一瞬便出现在了后山药泉。
他一步步走进药泉之中,任由冰冷刺骨的泉水漫过腰间。
水波荡漾,将他的衣领微微扯开些许,露出几分喉结之下的肌肤,透白得甚至能见到隐隐的青蓝血管,不似活人。
泉水本就呈乳白,可同邝灵犀露出的肤色比起来却仍是逊色。
一只红蝶不知从何处幽幽飞来,围绕着邝灵犀上下煽动翅膀,划出浅淡的光痕。
邝灵犀缓缓伸手,让那红蝶停驻在他指尖。
他耐心等待了几息,直到红蝶终于不再翕动双翅,才猛地收拢指尖,将那只红蝶狠狠攥在手心。
红蝶在刹那悄无声息地化为齑粉,而后从指缝间细细洒落于泉水。
邝灵犀并未放开手掌,就这么攥着掌心,睁眼沉入了水底。
他可以随意捏死一只蝴蝶,可乔观雪是不同的,他舍不得杀她。
她无灵根,虽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在体内聚集了些许灵力,可终究如无根浮萍,难以支撑长久。再加上她之前受了玄冥虎一爪,想来这宗门试炼的第三关,她是如何也不能夺得第一的。
那么,他便有了无可指摘的理由,将乔观雪彻底困在身边。
便再忍这一回罢了。
*
次日,便是宗门试炼第三关的最后对决。
天际方亮,一缕金光刺破晨雾,将悟剑台映照分明。
悟剑台四周早已人头攒动,这最后的一战便能决定这场宗门试炼的最终胜者。
台下弟子正兴奋讨论着前两日的战况。
“没想到最后竟是甘师姐同小师叔斗法。”
“是啊,我真没想到柳师兄会输给甘师姐,毕竟他第一场的表现实在太精彩了,诶对了,柳师兄对杜师姐的那一场你们看了吗?”
“看了看了,”接话的弟子叹息一声,“柳师兄不愧身负天灵根,短短时日便有如此实力,真叫人羡慕。”
另一弟子道:“柳师兄对甘师姐那场我也看了,起初柳师兄仍是游刃有余的,就是不知怎么的,竟露出了好大一个破绽给甘师姐,被甘师姐抓住机会斗败了。”
此话一出,旁人纷纷附和:“谁说不是,我还押了柳师兄赢呢,可惜了我十块上品灵石!”
又有一人压低声音问道:“那今日你们押了谁?”
之前还哀嚎着自己十块上品灵石的弟子神秘一笑:“我押了甘师姐,你们看小师叔的脸色,恐怕伤势还未好全,所以我觉得甘师姐赢的可能性很大!”
众人便顺着他这话,抬头踮脚去寻另一边的乔观雪。
果真瞧见那一身鹅黄衣裙的少女身形纤弱,脸色仍带着几分苍白。
众人暗暗觉得那弟子说得有理,有几个之前还在乔观雪和甘映慈之间犹豫的弟子便偷偷摸摸下注去了。
不被看好的乔观雪此时正在焦急寻找柳知节的身影。
高台之上,几位长老已然落座,只待掌门前来,她便得上台去了。
乔观雪:【系统,定位柳知节。】
系统:【这会儿马上就要上场了,宿主你去找他干什么?】
虽然不解,但系统仍是按照乔观雪所说为她定位了柳知节。
顺着虚空中的小箭头,乔观雪终于瞧见了缓缓走来的少年。
她精神一振,当即躬身,狗狗祟祟地融入了弟子群中。
借着其它弟子的身形掩护,灵活地穿梭其中,很快便到了柳知节身旁。
乔观雪一把抓住柳知节手腕,不顾他略带诧异的眼光,压低声音便道:“阿知,跟我来,我有很重要的事告诉你!”
她自以为已经足够隐蔽,高台之上,目睹一切的邝灵犀微微眯了眯眼。
这厢柳知节倒也好说话,由着乔观雪将自己拉到一处僻静的山崖边。
只是这地方……柳知节眸光微闪。
他前几日才在此处跟裘若望挑明乔观雪同自己的关系。
见乔观雪走得急,头上冒出了点细密汗珠,柳知节便伸手替她擦去:“什么事这样着急?”
他言行之间,比起之前那个动不动就羞红脸的少年何止亲密了数倍,不过乔观雪现下火烧眉毛,也注意不得这些细节。
她揪住柳知节衣领,示意少年低头。
柳知节便依她附耳过去。
乔观雪顺势搂住他脖颈,在他耳畔落下轻柔一吻。
两瓣温软一触即分,柳知节微微瞪大了双眼,浑身过电一般颤了颤。
他猛地朝乔观雪看去,只见少女仰着脸盈盈一笑,双手仍旧松松环在他颈后,软语道:“我想你了,急着来见你。”
系统:……牛而逼之。
原来是来撩拨纯情少年的啊。
【恭喜宿主。】
【柳知节爱意值+10%,柳知节当前爱意值40%】
【魂牵梦萦,此心难收】
爱意值到手,乔观雪微微一笑,当即便要松开柳知节。
对不起了小病娇,毕竟现在只有你比较好薅羊毛。
谁知柳知节反应极快地反手扣住了她的手腕,眼底情潮翻涌,似乎想说些什么。
一声清越钟鸣就在此刻响起。
掌门的声音已然响彻整个悟剑台:“时辰已到,弟子乔观雪、甘映慈,即刻上悟剑台。”
没时间再等他发表感言了,乔观雪一边扒拉开柳知节的手掌,一边敷衍道:“有什么话等会儿再说,我来不及了。”
摆脱柳知节后,乔观雪转身便向着悟剑台狂奔而去。
【系统,兑换灵力。】
系统立即道:【已为宿主兑换。】
它话音刚落,乔观雪便觉得浑身经脉被精纯而磅礴的灵力轰然涌入。
她足尖一点,飞身而起,越过黑压压的众人,瞬息之间翩然落于悟剑台上。
悟剑台另一头,甘映慈持一把华丽长剑,对着乔观雪微微颔首见礼。
随后又抬头,直视乔观雪道:“悟剑台上不论长幼,只论剑道,还请小师叔不必留情。”
甘映慈虽说着要乔观雪不必留情,可面上却不见丝毫谦逊,反而微抬下颌,丹凤眼中一派笃定从容。
她比乔观雪多修行了数十个春秋,昨日连柳知节亦败在她剑下,此时正是一往无前的气势。
乔观雪微微一笑,横剑于身前。
“那是自然,甘师侄,请赐教。”
甘映慈不再废话,当先发动攻势,她手中碎玉剑一振,剑身一泓秋水寒光,随着剑势铺天盖地朝着乔观雪而来。
她的碎玉剑也算一品灵器,与之相配的碎玉幻光诀更是威力巨大。
乔观雪眼神微凝,手中长剑划出道道剑气,如春水初生,绵绵不绝,眨眼间便将无数碎玉幻光一一击碎。
她的剑普通至极,使的更是摇光派最基础的剑法,止水剑法。
这剑法注重以柔克刚,任凭甘映慈的碎玉幻光如何刁钻侵袭,撞上乔观雪的剑气皆如泥牛入海般,难以突破分毫。
甘映慈眼中闪过寒芒,另起剑势,剑光如虹,直刺乔观雪面门。
这一剑凌厉无比,乔观雪身形微侧,剑尖缠上碎玉剑前半部分,顺势向旁一引。
十成力道被她一招流水潺潺化去了七成,紧接着,她便顺着剩余的力道旋身飞过甘映慈头顶。
二人交换了位置。
台下十数弟子忍不住低声喝彩起来:“好!”
“小师叔的止水剑法何时练得这样好了,竟能同甘师姐的碎玉幻光诀打得有来有回!”
一旁年纪稍长些的弟子便回他:“三长老给我们授课时曾说,止水剑法看似基础,却最需要领会剑意,正是‘柔时不失其韧,刚时不乏其容’。”
他看向台上的乔观雪,目光灼灼道:“小师叔非但领悟了止水剑法的剑意,运用起来也是纯熟至极,不愧是天赋异禀之人!”
正如这弟子所言,台上甘映慈剑法刚猛凌厉,出剑时力求摧折碾压对手,而乔观雪的剑法则柔韧绵长,以巧劲化解千般攻势。
两人一刚一柔,一攻一守,一时之间竟斗得旗鼓相当,难以分出高下。
先前买了甘映慈赢的弟子见状便有些站立不安,他之前已然在柳知节身上输了一回,正想趁着甘映慈这轮赢回来,谁曾想乔观雪越战越勇似的。
该不会又要输了吧……
要不然他现在再去押点小师叔,亡羊补牢,为时不晚。
他正心中天人交战,就在此时,台上变故突生。
“当啷——”
乔观雪的剑竟然被甘映慈直接挑飞,落在悟剑台侧缘。
他拉住另一个弟子:“怎么回事!”方才不是还打得好好的吗?
那弟子便道:“不知道啊!小师叔突然就愣住了。”
悟剑台上,乔观雪忍不住闷哼一声。
她的眼睛刚才突然一阵火烧般的剧痛,再睁眼时便看不清甘映慈的身影了,只能望见一些晃动的光影。
乔观雪的情状被柳知节看得一清二楚,他脸色骤变。
……她的眼睛,怎么发作得如此之快。
乔观雪用力摇了摇头,想要看清眼前的景象,就在这时,一道冰冷剑光透过模糊的光影,直劈而来。
她手中无剑,来不及思考,只能凭借仅存的视力猛地一个翻身测滚。
剑锋险之又险地擦过她的衣袖,切断一小片布料。
甘映慈只当乔观雪心神不稳露出破绽,碎玉剑毫不留情步步紧逼。
【宿主,你怎么了?!】系统看出乔观雪的异样,一个劲地追问起来,【止水剑法打不过的话,要不用太清捕月剑法吧!】
不可以。
现在邝灵犀和掌门长老们都在,如果当众用出来的话,她后面怎么跟这些人解释?
但乔观雪没办法分心去回应它,只能顾着在悟剑台上狼狈躲闪。
体内的灵力在飞速消耗着,她被甘映慈逼得连连后退,脚跟猛地踩空。
身前是碎玉断金般的剑威,如不避让,这一剑定然能把她捅穿。
可,不能再退了!要是掉下悟剑台,就直接算作输。
她不能输,她一定要赢!
乔观雪眼中浮现一点决绝之意,一个念头划过心房。
既然躲不开,那就不躲了。
乔观雪将体内所有灵力凝聚到右手之中,不再尝试躲避甘映慈的剑,而是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迎了上去。
碎玉剑瞬间穿透了她的左肩,剧烈的疼痛让乔观雪浑身一颤。
【宿主你!】系统惊呼一声。
高台上,邝灵犀周身气息猛然一沉,指间用力,掌下的扶手便在刹那化作了齑粉。
乔观雪并未停留,抓着剑身稳住身形,随后脚步巧妙挪转,任由那把剑更刺深几寸。
鲜血如同泉涌,瞬间染红了乔观雪半边胸膛。
这样的距离已经足够她稍微看清甘映慈了,她右手向甘映慈肩头狠狠一拍。
甘映慈本就因着这一剑而愣在原地,此时更是毫不设防,整个人被这股力量推得向后倒飞出去,就这么摔下了悟剑台。
拍出那一掌后,乔观雪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带着满身惨烈的血色,无知无觉地倒了下去。
一道身影在眨眼间便撕裂空间,在乔观雪彻底倒地之前,将她揽入了怀中。
邝灵犀指尖迅速点过她周身几处重要穴窍,汹涌的鲜血顿时减缓。
一股灵力源源不断地输入乔观雪体内,开始修复她近乎枯竭的经脉。
事发突然,所有人都愣住了。
直到裘若望飞身而起,跃上悟剑台,其余弟子才终于反应过来。
“小师叔!”
“快救人啊!”
乔观雪只觉眼前一片血色,根本看不清抱着自己的人到底是谁。
她靠在那人怀中,用微弱的气音问:“我……赢了吗……”
邝灵犀闭了闭眼,一股前所未有的暴戾怒火焚上心头,他抱着乔观雪的手不断收紧,不知该如何克制此刻飞涨的妒意。
是谁教得她这样?!
为了赢,为了不被他关在一剑峰,为了裘若望,连自己的命也不要了!
裘若望……他到底有哪点好,凭什么能得到这样的一颗真心?!
邝灵犀心念微动,沉重灵压瞬间将欲要过来的裘若望禁锢在方寸之地。
无形的压力碾压而来,裘若望僵硬地站在原地,寒意寸寸撕裂经脉,几息之间,他的眼珠便漫上了血色。
师尊……在威慑他。
可他只是想要帮帮师妹,只要师妹没事,他自然不会擅进分毫。
裘若望痛得几乎想要弯下腰去,可他却只能维持着这样一个姿势,眼睁睁地望着那道苍白脆弱的身影。
掌门和几个长老也终于赶到,朝着乔观雪围拢。
众人七嘴八舌地相问,乔观雪的耳朵嗡嗡作响,只能依稀分辨出几个关键词,无非是问她怎么样了,有没有事。
乔观雪皱着眉,人影繁多,她实在认不出谁是谁,只好一遍一遍问着。
“赢了吗……”
“我……赢了吗……”
起初众人并未听清她的话,直到她不厌其烦地问了许多次,才听得众人渐渐安静下来。
她睁着一双失去焦距的眼,又问了一次:“是我……赢了吗……”
过了片刻,一道声音终于应道:“是,你赢了。”
闻言,乔观雪终于扯了扯嘴角,闭上了眼睛。
外面的声音没了,她终于得以哄哄脑子里的玩意儿。
【好了,别哭了,你很吵……】
【你听见了,他们说,是我赢了。】
【我这么努力完成任务,你不是应该开心吗?】
系统已经在她脑子里哭嚎了许久,此刻听她这样说,瞬间哭得更为大声。
其实它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
只是看见乔观雪那拼了命想赢的样子,便觉得自己的核心处理器也不好受起来。
邝灵犀托住乔观雪后脑,低头,极其亲密地蹭了蹭她的额发,嘴唇轻触过她额头。
虽然身体上虚弱疼痛,可乔观雪直到此刻仍是清醒着的,然而她闭着眼,只觉额头被什么冰凉之物碰了一下,意识便沉入了无边黑暗。
她看不见,可亲眼目睹方才那一幕的大长老已然眼皮狂跳,有了之前的经验,他立刻偏过头去,不敢再看。
掌门有些惊疑地盯着邝灵犀,有些分不清那是巧合还是尊上故意,他微微侧首,同身旁的三长老交换了一个眼神。
邝灵犀并未理睬他们的心思。
他抬起眼眸,轻轻喊出裘若望的名字。
落下惊雷:“将裘若望押入执法殿。”
掌管执法殿的向来是三长老,他几乎疑心自己听错:“为何……”
“残害同门,引动妖兽暴乱,祸及宗门与山下生灵。”
邝灵犀几息之间便轻巧说出一连串罪名,平静而淡漠,像是早已在心头盘算好了这一刻。
“什么?!”
“不可能!一定是弄错了!”
不论是在悟剑台上的,还是在台下的弟子,此刻皆是一片震惊质疑。
然而,一个莹白瓷瓶凭空浮现于众人眼前。
邝灵犀道:“沾染引妖香之人,十日之内皆可以韵灵散验证,若望,你要师尊告诉他们,这瓷瓶有何人的气息,瓶中的引妖香,又被用在了何处吗?”
裘若望怔愣在原地,他记得,引妖香的瓶子,明明被他捏得粉碎。
为何师尊却能拿出一个一模一样的?
邝灵犀望向那端血色尽褪的青年,眼中似有些许怜悯闪过。
“若望,你可认罪?”
他语气诡异地温和下来,不像是教人认罪,却像是教人向善。
无数道目光就这样落在了裘若望身上,他张了张嘴,想替自己辩解。
可他看着师尊怀里那个气息奄奄的人。
所有的绝望和纠结,便都淹没在深重的自我谴责当中。
是他,一切的起始都是因为他。
若是师妹没有替他挨下那一掌,便不会带着伤同甘映慈斗法。
裘若望死死咬住牙关,当着众人的面,无言跪下。
虫噬一般痛痒的嫉妒之感,终于在裘若望的屈服中缓解几分。
邝灵犀微微掀起嘴角,眼神重又恢复往日的淡漠。
他叹息道:“好徒儿。”——
作者有话说:一个大肥章~
写这章的时候一直在听爱得深痛得深,我靠,麦振鸿太有感觉了!
第37章 时至今日,情至今朝
枕霞峰上,小竹楼。
漫天云霭被夕阳镀上一层暖金,几只羽翼洁白的灵鹤悠然掠过,带起竹楼檐角风铃一阵轻荡。
乔观雪倚窗而坐,眼前依旧是一片模糊光影,什么也分辨不清。
只是视线受阻时,听觉便格外灵敏一些。
她听见大长老细微的脚步声,往自己这里靠近。
乔观雪身前,大长老端着一只玉盏,盏中放置一丸红色丹药。
他将玉盏靠近乔观雪双眼处,以自身灵力为火,在玉盏底部缓缓灼烧。
丹药化作一缕缕嫣红烟雾,沁入那双无神的瞳孔之中。
半炷香后,盏中丹药已然变得灰白,大长老收手。
他问:“如何?现在可看清了?”
乔观雪眨了眨眼睛,努力想要看清大长老的身影,奈何映入眼帘的依旧是一团模糊的影子。
她摇头道:“还是看不清……”
这玉衡丹价值不菲,有洗髓疗愈暗伤之效,对于修士来说,当算得上脱胎换骨的神药,连他也只炼得三粒。
可耗去一颗玉衡丹的药力,竟然对她还是无效。
大长老皱着眉头,又望了望乔观雪那双稍显空洞的双眼,无声地叹了口气。
肩胛的贯穿伤用七灵宝露便能尽快痊愈,调理受损的经脉也不在话下,不过多费耗些时日罢了。
可乔观雪这诡异而来的眼疾,他着实束手无策。
大长老压下忧虑,对她道:“无妨,药力起效也需时间,我再去查查古籍中是否有别的法子,你且安心在我这儿住下。”
乔观雪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大长老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此处阁楼便仿佛只留下了她一个人。
乔观雪心头忍不住弥漫出一阵焦虑。
她蜷缩在窗边的竹榻上,双臂抱住膝盖,把脸庞埋在了臂弯之中。
【系统,】她在脑子里发问,【任务不是完成了吗,为什么我的眼睛还是看不见?】
其实系统已经多次扫描过乔观雪的身体,却查不出任何问题。
它只得干巴巴地安慰道:【或许还需要一些时间,放心吧宿主,你的眼睛肯定能好的。】
见乔观雪听了它的话,仍是一副蔫蔫的模样,系统顿了顿,在数据库中翻找了一阵,随即像是找到了什么好东西一般,连声线也变成了开心模式。
【对了宿主,你的任务已经完成啦,相应奖励已发放至邮箱等待宿主领取哦~】
但乔观雪没搭腔。
系统尴尬一瞬,便又自说自话:【那我给宿主打开吧,感觉会是很棒的奖励哦~】
【叮咚——您收到:愿望成真的三十秒~】
【爱是束缚灵魂的枷锁,当您使用此技能的时候,30秒内您对技能使用对象的所有愿望都将实现~】
【请注意,该技能使用对象必须对宿主爱意值达到99%……】念到最后一句时,系统开心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怎么会这样,它选了这么久,看到标题是“愿望成真”,才会给宿主发的。
这技能不仅不能用在宿主自己身上,而且使用对象的爱意值还必须要达到99%,除了裘若望现在没一个人符合标准。
就连裘若望,爱意值也是锁定状态,能不能用还未可知。
系统小心翼翼道:【对不起啊宿主……】
【算了,没事,】乔观雪叹了口气,自暴自弃道,【我本来就很倒霉。】
闻言,系统忽然生出几分沮丧感,以前开出乔观雪不想要的奖励时,她都会把自己贬一顿,这次竟然说没事。
它想,还不如怪它呢,怪自己干嘛……
乔观雪说完这句,又默默沉寂下去,拒绝跟系统交流。
夕阳渐渐隐没于云层,傍晚时分,枕霞峰忽然飘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山风裹挟着檐角风铃,雨声同风铃声交织,一阵一阵地钻进乔观雪耳朵里。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思绪纷乱茫然,不知过了多久才迷迷糊糊地生出几分睡意。
然而,就在乔观雪将睡未睡之际,鼻尖突然闻到了一缕熟悉的冷冽荷香。
她瞬间惊醒,察觉到身旁仿佛坐了一个人影,心脏便猛地一跳,当即便要张口呼喊起来。
谁料嘴刚张开,一只冰凉手掌便捂住了她的唇,强迫她将所有惊呼咽下。
那人低声道:“别怕,是我。”
他用另一只手握住乔观雪,引着她的手掌缓缓抚上自己的脸颊,一寸寸划过眉眼鼻梁。
乔观雪依稀辨认出眼前人似是柳知节。
恐惧褪去,她喘息着,点了点头。
见乔观雪认出自己,柳知节便放开了捂嘴的手,替她擦了擦额头冷汗。
他一身湿润水汽,指尖冰得似雪,乔观雪被他吓了一跳,蹙眉躲过:“柳知节?你怎么这会儿过来找我?”
柳知节道:“我给你送药。”
药?乔观雪一愣:“什么药?”
窗外的雨声愈发大了,雨点密集地砸在屋顶上,几乎要盖过了柳知节的声音。
她努力分辨着,才听见身旁这人的声音。
“妖兽内丹,吃了这药,你的眼睛就会好了。”
什么妖兽内丹这么管用?
一种莫名的不安悄然萦绕心间,乔观雪眼前出现一小团更深的黑影,她咽了咽喉咙,生出几分抗拒。
“不用了,大长老说会去寻古籍,我的眼睛很快便能好了。”
柳知节恍若未闻,一手揽住她后颈,迫使她微微仰头:“这药比什么都管用,吃了明日便会好。”
“听话,乖乖……”
他的声音贴在乔观雪耳畔,带着十足诱哄。
乔观雪立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心中警铃大作,想要偏头躲开,却发觉周身绵软,竟使不上一点力气来。
她在脑子里大喊:【系统!系统!他拿的什么东西,是不是有毒?!】
系统急忙应道:【宿主,确实是内丹,没有检测出异样。】
【柳知节对你的爱意值有40%,应该不会害你的,要不听他的试试呢?】
听到系统确认,乔观雪高高提起的心脏终于平稳几分,半被强迫地吃下了那颗内丹。
内丹甫一入口,便化作一股暖流散入四肢百骸之中。
柳知节顺势将她更紧地抱在怀中,一手轻缓地拍着她后背,柔声哄慰:“好了,好了,没事了。”
“睡吧,我看着你睡。”
或许是窗外的雨声太过催眠,又或许是柳知节不间断的温言软语起了作用,强烈的困意上涌,乔观雪阖上眼眸,在他怀中沉沉睡去。
天际轰隆一声,终于打出了今夜的第一道惊雷。
闪电蓦地照亮了柳知节半张脸,他一眨不眨地盯着乔观雪,眼底泛起无限缱绻眷恋。
电闪雷鸣之间,似有一声若有若无的低喃。
“萍萍……”
尾音颤颤,很快便消散在风中。
*
雨下了一整夜,终于在清晨时分渐渐停歇。
乔观雪睁开眼时,身旁已然没有了柳知节的身影。
但她愣了半秒,猛然反应过来,眼前不再是一片模糊。
她真的看得见了!
她抬起双手,将每一条掌纹看得清清楚楚,巨大的惊喜瞬间冲遍全身:【系统,我看见了!】
系统也惊讶了:【啊?柳知节的药这么有用啊?!】
想起昨日的柳知节,乔观雪心头一动,喜悦之中掺了一点愧疚,昨日还怀疑他来着。
这药这么有用,感觉一定很珍贵,也不知道他为自己找药花费了多久,有没有受伤。
就在乔观雪沉浸于思绪时,窗外突然传来一阵争执声。
“大长老!您就放我过去吧,这事关乎大师兄性命,小师叔不去不行啊!”
大长老的声音带着凝重:“萧典,裘若望之事自有执法殿裁夺,你便是把她找去也没用啊!”
“可是大师兄……大师兄他不可能做出对小师叔不好的事,引妖香或许另有隐情,”萧典声音急切,“大长老,求您让我去见小师叔吧!”
大长老叹息一声,对这个犟种简直没招,他脸色一沉,压低声音:“休要再胡闹了!你小师叔是尊上唯一的弟子,尊上要护着她,你若强行带走她,可知尊上那里会有什么后果?!”
萧典自然是一句也听不进去,想到执法殿中大师兄的惨状,一腔热血直冲脑门。
他运足灵力,扯着嗓子对着竹楼嘶喊起来。
“小师叔!小师叔——”
“救命啊,救命啊小师叔!大师兄在执法殿受刑,他快要不行了!”
乔观雪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发生了什么?大师兄为什么突然进执法殿了?
她在竹楼这两日除了大长老谁也没见过,对外面的事一概不知。
可是……大长老也没有告诉过她啊?
乔观雪立刻掀开被子,连鞋子也顾不上穿,就这么披头散发地跑了下去。
她一把抓住萧典追问:“萧师兄!你方才说什么?大师兄怎么了?”
萧典看见她,如同看见唯一的救星般,当即反手握住她手腕:“来不及解释了,跟我走!”
话音刚落,他手中变出一张符箓,符文霎时亮起光芒。
眨眼之间,两人的身影便一同消失在大长老眼前。
大长老脸色剧变,他怎么也没想到萧典竟然有遁地符,这符箓炼制极为不易,是为修士保命之用。
完了完了,这下完了!
*
执法殿内,裘若望跪在地上,身上的弟子服已然被抽得支离破碎。
后背、双臂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口,皮开肉绽,深可见骨。
鲜血顺着下巴滴落,在他身下汇聚成一小滩暗红。
行刑至此,他硬是一声未吭。
周遭围观的弟子大多偏过头去,不忍再看。
行刑者收起被血色染透的法鞭,恭敬地向上禀告:“尊上,六十道鞭刑已毕。”
执法殿这条法鞭乃冰系妖兽的筋脉炼制而成,曾有犯下罪事的弟子,不过承受了十鞭便打滚求饶,当场道基尽毁。
可裘若望生生受了六十鞭。
掌门掩在袖中的手掌几乎忍不住颤抖起来:“尊上……既然行刑已毕,便饶恕若望吧……”
邝灵犀转动眼珠,淡淡瞥他一眼,又仿佛没听见似的,对着行刑者道:“带下去,押入水牢。”
“是!”两名执法殿弟子当即便要架起裘若望。
水牢……大师兄已然如此,再进水牢,怕是真的要受不住了。
昭明眉心打结,往前一步,想要为裘若望求情。
一道女声忽然就在此刻响起。
“等一下!”
执法殿中,众弟子循声望去。只见入口处,两道身影冲了进来。
正要动作的两名执法弟子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邝灵犀的神情终于出现一丝波动。
他的目光从乔观雪单薄的衣衫划到她衣裙下赤着的双足,骤然蹙起眉头。
乔观雪看也未看邝灵犀一眼,甫一进殿,她的视线便锁定了那个跪在血泊中的人。
双眼一酸,人已下意识朝着裘若望跑了过去。
又因为急切而猛地一个踉跄,跪倒在他身前。
见她如此,主位之上,邝灵犀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颤了颤。
乔观雪伸出手,想要碰碰裘若望,可他身上没有一处好肉,她的手悬在半空微微发抖,竟不知该如何。
时空回溯之前,邝灵犀这个畜生也是这样折磨裘若望。
乔观雪猛地转过身,抬头同邝灵犀对望,胸腔中满是愤怒。
“为什么?!”
“师兄他犯了什么错!”
邝灵犀不喜欢这样的眼神,更不喜欢她为了旁人质问自己。
他心底陡然生出几分躁意,但面上却更为淡漠。
他道:“本不想告诉你,可你既然到了这里,便不得不教你知晓了。”
“你可知宗门试炼第二关时,为何会遇到远超你修为的妖兽?”
乔观雪一顿,有些不明白邝灵犀说这些的意思。
但邝灵犀显然也没想等到她的回答。
他继续道:“正是裘若望嫉妒你天赋高过他,又成了本座的弟子,在你身上下了引妖香,此香为你引来了高阶妖兽,若非你侥幸逃脱,如今早已死于妖兽口中,尸骨无存。”
“加之引妖香效力失控,才最终酿成妖兽暴乱,差点祸及无辜村民。”
“况且裘若望已然认罪,此等残害同门之行径,本座只施以鞭刑,暂囚水牢,已是法外开恩。”
他一字一句,淬毒一般扎进乔观雪心底。
她几乎是下意识回头,看向近在咫尺的裘若望。
不可能的,大师兄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因为那样的理由对她下手?
邝灵犀肯定是在骗她。
萧典再也忍不住,大喊道:“师兄!你快告诉大家,你没有做这样的事!”
乔观雪想,只要裘若望否认,她就永远不会相信那个畜生。
可裘若望只是垂着头,一声不吭,没有反驳,没有辩解,甚至没有抬头看她一眼。
他是在默认……
“师兄,师兄你说话啊……”萧典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
乔观雪眼中的光一点点黯淡,最终只剩下一片茫然。
见此情状,邝灵犀方才被质问的不悦便悄然被另一种隐秘的愉悦所替代。
他的目光落在乔观雪那张有些失神的脸上,声音变得温和:“好了。”
他向她伸出手:“此事你不必再理会,来师尊这儿,师尊带你回去。”
“你伤势还未好全,本不该来此。”说到这里,邝灵犀的视线似不经意地瞥过站在一旁的萧典。
只一眼,萧典便觉心魂俱颤,踉跄着往后退了半步,险些便要跪下。
不过邝灵犀此刻并不想同他计较,又转过眼去瞧乔观雪。
他的手伸了几息,那人却似毫无反应。
邝灵犀的眸光便慢慢沉了下去。
片刻后,本来垮下肩膀的乔观雪,就这么顶着邝灵犀的目光,慢慢挺直了脊梁。
她挪动膝盖,单薄的身躯将裘若望护在身后。
而后双手交叠,恭恭敬敬地朝着邝灵犀磕了一个头。
“师尊容禀,引妖香并非大师兄的,而是弟子的。”
“是弟子为在第二关试炼中猎取更多妖兽内丹,私心作祟,偷偷带在身上,才会引得妖兽暴乱,酿成大祸。”
她抬起头,毫不避讳地迎上邝灵犀骤然冰封的眼眸。
“一切罪责皆在弟子,师兄什么也没做,若宗门要惩罚,弟子才是罪魁祸首。”
她的声音如此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执法殿,斩钉截铁地将所有结论推翻。
执法殿中,众弟子目瞪口呆,无一人敢出声,竟不知到底该信谁的说辞。
而乔观雪身后,那个一直垂着头的人,听见她的话却是如遭雷击。
他不敢抬头,就这么久久地睁着双眼望着地面。
直至视线变得模糊不清。
强忍了六十道鞭刑亦未曾掉落的眼泪,就在此刻盈满他赤红眼眶,一滴滴坠落,悄无声息地混入身下的血泊之中。
一时之间,甜的、苦的、酸的,种种滋味仿佛排山倒海一般涌上他喉头心头。
师妹……
时至今日,情至今朝,教他如何放得开手——
作者有话说:本章听的青衣谣,差点给我自己整哭
最近来了很多新小宝,非常开心,挨个摸摸头~
第38章 他原本是想杀了她的
“小师叔!众人皆知你与大师兄情谊深厚,可此等罪责,也是你能随意包揽的吗?”
一片沉寂中,甘映慈的声音如同平地炸开的惊雷。
她话中“情谊”二字瞬间提醒了一众弟子。是啊,小师叔心悦大师兄,之前宗门试炼第一关中便已是众所周知,若说她今日是为大师兄顶罪,倒也不无可能。
甘映慈无视二长老眼神警告,从人群中走出,一步步走到乔观雪身旁,跪了下去。
她道:“尊上明鉴,小师叔年纪尚轻,加之对大师兄心存爱慕,一时情急才会说出这等糊涂话。”
“弟子愿替小师叔担保,宗门试炼中小师叔绝无可能故意带引妖香,她之所言,皆是为了包庇大师兄,其情虽可悯,其行却不可恕,恳请尊上明察秋毫,治其扰乱执法之过。”
甘映慈掩下心中忐忑,躬身磕头。
她不能让乔观雪这个傻子替裘若望背锅,水牢并非一般的囚禁之处,弱水之中鸿毛不浮,一旦被关进水牢,以乔观雪此时的身体状况,都不知道她要怎么捱过弱水的侵蚀。
但若尊上只是治乔观雪意图包庇之过,怎么也不会比水牢更坏了。
然而甘映慈说完许久,也不见邝灵犀有任何反应。
她忍不住抬起下巴,一点点向上望去。
邝灵犀姿态未变,依旧端坐其位,只是望着乔观雪的眼眸黑得吓人,似酝酿着一场毁天灭地的风暴。
一片令人心悸的沉默中,有细微的水滴声传来。
甘映慈下意识顺着那点动静视线下移,可当她看清来源时,心脏霎时吓得失落了几拍。
只见邝灵犀那只搭在扶手上的手掌,不知何时已然攥紧成拳,一缕缕殷红血液顺着他玉质一般的指节渗出,滑过扶手,在地面绽开血花。
她……她有哪里说错话吗?
邝灵犀闭了闭眼,又极其缓慢地睁开。
眸中的风暴被另一种更为深沉的平静所替代,他望着乔观雪,问道:“甘映慈所说,是否属实?”
不等跪在地上的乔观雪开口,他又软下声线:“观雪,本座对你寄予厚望。”
“不要对本座,说谎。”
邝灵犀想,若她此时能承认,他愿意再放她一次。
一时之间,所有弟子的目光再一次聚焦到了乔观雪身上。
如果小师叔真是包庇大师兄,只要她此刻顺着甘师姐给出的台阶承认错误,在尊上面前便还有转圜的机会。
甘映慈皱紧眉头盯住身旁的人,眼神中充满焦急。
说啊,承认啊……
执法殿中落针可闻,弟子们不知不觉屏住了呼吸,只等前方那道身影说出一个“是”字。
裘若望用尽最后的力气,拉住了乔观雪的衣摆。
师妹能为他做到这一步,已经够了,他不希望师妹再被牵扯进来。
察觉到身后的拉扯,乔观雪微微侧过头,余光扫过裘若望布满血污的下半张脸。
她伸出手,一点点将衣摆从他颤抖的指尖扯出来。
在裘若望惊骇的目光中,她轻声道:“不是。”
邝灵犀愣了一息:“什么?”
“不是。”
乔观雪加大音量,想让执法殿中每一个人都听清。
她一句一句道:
“大师兄是为了保护我才会认罪的。”
“引妖香是我私带的。”
“妖兽暴乱也是我造成的。”
“同门受伤更是因我之故。”
她的脊背挺得笔直,不闪不避地同邝灵犀对视:“一切罪责,都在我。”
许久之后,邝灵犀的眼神又逐渐恢复成乔观雪初见他时的那种漠然。
他不再同乔观雪对视,目光空茫地落在了某一点。
“押入水牢。”
轻飘飘的三个字,就这样决定了乔观雪的命运。
两名执法弟子不敢有丝毫迟疑,立刻一左一右地架起了乔观雪。
“不……要……”裘若望终于抬起头,喉咙里发出一声破碎嘶吼。
他嗓子已然哑到极致,教人分辨不清。
可自始至终,乔观雪都没有再回头瞧他一眼。
有一瞬间,裘若望觉得他好像失去了一样很重要的东西。
他就这样眼睁睁看着,直到那道背影消失,才猛地吐出一口血来。
“大师兄!”
萧典慌忙上前想要扶住他,却不料裘若望蓦地生出一股力气,愤然将他推开。
“尊上……”裘若望强撑着几乎快要散架的身体,朝着邝灵犀的方向膝行几步,想要为乔观雪再求情。
可回应他的,是邝灵犀毫无征兆挥出的一道灵光。
灵光在裘若望脸上鞭挞出横贯整张脸的深刻血痕,鲜血瞬间涌出。
众人还未反应过来,下一瞬,邝灵犀的身影便闪过。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裘若望,一只手扼住了他的下颌,迫使他抬起那张染血的脸。
裘若望的眉眼五官本来称得上端正温和,此刻却如同枉死的鬼面一般。
邝灵犀歪了歪头,目光从上到下审视过他的脸,轻声问道:“你到底凭何引诱了她?”
“是用这张脸?”
“还是……”他的指尖骤然用力,几乎要捏碎裘若望颌骨,“用你这幅摇尾乞怜的姿态?”
“尊上息怒!”
眼见邝灵犀对重伤的大弟子再次出手,掌门不得不跪了下去。
随之而来的便是几位长老:“尊上息怒!”
一时间,所有人便都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尊上息怒!”
一声声哀求中,邝灵犀终究放开了手,如同丢弃一件毫无价值之物。
他几步之间,人便已消失在原地。
而邝灵犀收回手的瞬间,裘若望也狠狠摔倒在地,发出一声闷响。
“大师兄!”
“快救人啊三长老!”
执法殿外,原本隐有放晴的天色此刻骤然暗沉下来,翻涌的乌云如同墨汁一般侵染了整片天空。
“轰隆——”
一声惊雷炸响后,泼天的雨点密集地砸向大地,急促而狂躁。
*
【我的宿主,你说你干嘛要给裘若望顶罪啊!】
【这下好了,邝灵犀的爱意值一分没涨,你现在还被关进了这个破地方!】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从一开始就不应该绑定你,如果我不绑定你,我就不会沦落到这么一个没有恋爱,全是狗血的地方……】
乔观雪深深地吸了口气,才能抑制住自己骂系统沙贝的欲望。
如果不是以为可以刺激邝灵犀增加爱意值,她怎么会跟那变态硬刚?
【我都说了,我以为邝灵犀会用那什么真言咒来着,谁知道他就问我一遍啊。】
【一点诚意都没有!】
【最可恨的是,我都这样了,他连一点爱意值都不涨啊?是人吗?像话吗!】
她动了动双手表示不满,立刻引得从墙壁上延伸出的两条铁链哗哗作响。
乔观雪赤足站在水牢中央的石台上,水面正一寸一寸漫过她腰间,身后的墙壁还在源源不断地注入水流,看样子还没有个停的时候。
系统:【那现在怎么办,等会儿真被淹死了。】
其实乔观雪不是很着急,她隐隐觉得邝灵犀应该不会让自己就这么死了。
她很是艰难地思考了一会儿,才对系统道:【要不然我慢慢蹲下去点,让他们误以为已经到我的极限了?到时候再上来吸两口气?】
系统:?
它第一反应是觉得荒谬,随即又觉得……试试也不是不行。
反正现在什么道具都兑换不了,死马当作活马医了。
就在乔观雪准时实施策划时,只听得厚重石门后,隐约传来熟悉的女声。
隔着一道石门,她听得不是很清楚,只抓到“通融”“多谢”之类的词。
下一刻,石门被缓缓推开,两道身影闪了进来。
是昭明和曲云筝。
昭明甫一进入水牢,便被这遍布的阴寒之气激得打了个寒颤。
水牢昏暗,但她一眼便看见了被铁链锁在水牢中心的乔观雪。
昭明立时快步走到弱水边,压低了声音喊道:“小师叔!观雪!”
乔观雪惊喜回应:“昭明,你们怎么来了?”
“我们担心你,”昭明蹙着眉头,“你怎么样,还能撑得住吗?”
水面现在已经比方才高了一小截,但目前看来还没有到撑不住的时候。
乔观雪摇摇头:“我没事的,你们来这儿会不会受罚啊?还是快走吧。”
怎么可能没事,昭明心中五味杂陈,只觉乔观雪在哄她。
“弱水只对凡人无用,可对修士来说,只要进了弱水,便无时无刻不在受侵蚀折磨,灵根越是纯净,感知便越是敏锐。”
“你身负天灵根,定然比旁人还要痛苦百倍……”
乔观雪:……
身为凡人,她很抱歉。
看她沉默,曲云筝也在一旁问道:“小师叔,你没有感觉吗?”
乔观雪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毕竟她也不能把自己老底揭开。
于是她对系统道:【电我一下。】
【啊?】系统疑惑。
乔观雪不甚耐烦地重复:【电我一下,快点。】
话音刚落,一股电流传遍全身,她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脸色也一刹变得惨白,连脖颈也迸出几条忍痛的青筋。
这番反应果然吓坏了昭明。
“小师叔!”昭明心尖揪紧,脸上忧色更深,“先不要说话了,云筝,把渡厄丹给小师叔吧。”
曲云筝也不耽误,当即从储物袋中取出一粒丹药。
丹药通体流转着温暖的金光,周遭的阴寒之气也似被这丹药驱散了一点。
她同昭明对视一眼,两人便同时运转灵力,小心翼翼地托举着那颗渡厄丹,将其平稳地送至乔观雪嘴边。
曲云筝道:“小师叔,快将渡厄丹含在舌下,它能阻挡一些弱水的阴寒侵蚀,护住你的心脉与灵根。”
乔观雪看着眼前这枚丹药,心中有些犹豫,说了一个谎便要用无数的谎去圆。
她现下根本没感受到任何不适,却还要受用她们的丹药……
昭明不知她心中所想,催促道:“观雪,快些。”
如果耽误太久,到时被发现,可能更要连累她们了。
算了,之后要是从邝灵犀那儿得了什么好东西再送给她们好了。
乔观雪下定主意,便微微张嘴,将那枚渡厄丹含入口中。
昭明和曲云筝离去后,水牢便安静下来,只剩下身后墙壁催命一般的流水声。
舌下的渡厄丹被津液化开,好歹给予了乔观雪几分暖意。
弱水已经逐渐漫过胸口,就当乔观雪以为就要这样度过一夜的时候,那道石门被再一次推开了。
她诧异地抬眼望去,却看见了一个从未想过会出现的人。
竟是甘映慈。
她站在昏暗的光线中,也不知是从何处来的,发髻似有些散乱,脸上带着烦躁怒意。
“甘师侄?你怎么……”
“你是不是脑子有病?!”
话还没说完,乔观雪便被甘映慈一声低喝打断了。
甘映慈几步走到池边,目光扫过她苍白面容,心头更是一股无名火。
“乔观雪,你真是蠢得无可救药!”
她怒气冲冲地瞪着水里的少女,声音越来越尖锐。
“平时惯会躲在人背后的,这次尊上如此生气,你竟然还上赶着把罪责往自己身上揽?”
“我告诉你吧,裘若望就要和我结契了,他从未说过他喜欢你,都是你一厢情愿,自作多情!”
“为了一个男人把自己弄成这幅样子,你还知不知道什么叫做羞耻!”
甘映慈是怒极,许多话口不择言,等她意识到自己方才说出了什么时,便猛地顿住了。
她有些无措地垂眸,看向水中的乔观雪。却发觉那人并未生气,只是平静地看着自己。
甘映慈把脸转向一边,瓮声瓮气道:“说话啊,哑巴了?”
她宁愿乔观雪跟自己对骂,也不愿看见她沉默的样子。
几息之后,乔观雪开口了,说的却是毫不相干的话。
她道:“多谢你今日好意替我说话。”
甘映慈愣住了。
怒意如潮水般褪去,心头忽地生出几分茫然和一些连自己也分辨不出的难过情绪。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似的,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于是她转过身,仓促地逃离了这个地方。
甘映慈走后,乔观雪叹了口气。
系统:【宿主,你不生气吗?】
乔观雪:【我又不是真的恋爱脑,当然不会生气。】
其实这番话甘映慈自己要是能明白就好了,毕竟邝灵犀是个变态,连人都算不上,更何况当恋人。
之后的时间再无人推开那扇门。
弱水仍在缓慢上涨,时间一点点流逝,水面来到了她的下巴处,却仍未停歇。
更糟糕的是,乔观雪开始感觉到冷了。
不像是寻常的寒冷,更像一种穿透皮肉扎进骨髓的阴冷。
她浑身上下,除了舌下的渡厄丹,便再无一丝暖意。
一刻钟后,水面终于漫过了乔观雪口鼻。
她呼吸之间免不得呛进了几口水,带来一阵撕心裂肺的灼痛。
“咳咳咳……”
乔观雪拼命踮起脚尖,奋力将口鼻探出水面,才能吸入一点空气。
但她的双腿早已冻得发麻,根本无力支撑太久,少许放松便会被弱水淹没。
昏沉与清醒的意识间隙,乔观雪忽然生出一丝后悔。
邝灵犀怎么还不来,难道真要看她死在这里不成?
就在乔观雪意识涣散,身体缓缓倒向水中的一瞬,恍惚间,她仿佛看见了一道身影缓缓朝她走来。
昏暗的水牢里,他周身笼着一层朦胧清辉,真如凭空而现的神仙一般。
下一刻,一只手掌托住了乔观雪不断下沉的后脑勺,将她的头稳稳扶出了水面。
重新接触到空气的刹那,她便爆发出更为剧烈的咳嗽。
肺里一阵抽痛,乔观雪根本顾不上来人是谁,本能地伸出两条手臂,环住了他的脖颈。
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她将整个人的重量都挂在了来人身上。
邝灵犀一手托着乔观雪后颈,一手握在她后腰处,任由她像藤蔓似的缠了上来。
她整个人都湿透了,贴着他的身体冰得吓人,可她喘息得那样急切,一下下拂过他颈窝,又带起一片湿热。
乌黑长发湿哒哒地披散下来,有些黏在她面颊和锁骨深处,有些又蜿蜒至他的手臂和衣袍上。
邝灵犀想起手心中曾藏起一根少女发丝,那时他还不知道,眼前这人能让自己失态至此。
许是呼吸终于顺畅,乔观雪的意识渐渐回笼。
她看清邝灵犀的面容,非但没有放手,反而更加收紧了手臂。
鼻尖无意识地蹭了蹭他的颈侧,乔观雪吸了吸鼻子,带着浓重的鼻音道:“师尊,你怎么才来呀……”
邝灵犀长久地凝视着乔观雪,她的眼睛蒙着一层水光,湿润又可怜,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脸是白的,唇也是白的,只有两颗黝黑的眼珠子紧紧盯着他,像是才从水里爬出来,带着一身水汽和怨念,专门吸人精气的女鬼。
邝灵犀不自觉被她这难得一见的模样诱动了情绪,他垂眸,无言叹息。
“你可知错?”
其实他原本是想来杀了她的。
可她如此楚楚可怜,他又顾不得怒意不甘,只想让她全心依赖自己。
只要她认错……
邝灵犀道:“你若知错,本座便叫该在这里的人过来。”
短暂的停顿过后,他附在少女耳边,语气中带着诱哄的意味:“师尊……带你回去,可好?”
邝灵犀的气息拂过乔观雪耳廓,凉浸浸的,引得她轻轻发起抖来。
她伏在邝灵犀颈间,眼神一点一点冷了下去,最终变成一片漠然。
又来了。
将她逼入绝境,施舍一点温情,再用裘若望来考验她。
这逼人。
【宿主,要不咱们先认错吧,出去了再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系统在她脑子里焦急劝告。
可乔观雪只是厌恶地闭了闭眼。
她环住邝灵犀的双臂一寸寸松开,在他的注视下,最终彻底放开了双手,倒向身后无尽弱水之中。
不曾对他说出一句话。
弱水彻底吞没了乔观雪,隔着水面,她看见邝灵犀万载不变的冷淡面容变得扭曲而狰狞。
她无声冷笑,放任自己沉入更深更黑的水底。
系统发出崩溃尖叫:【啊啊啊!宿主你怎么说放手就放手啊!】
【要死了啊啊啊啊——】
然而下一瞬,系统的尖叫便戛然而止了。
它看见邝灵犀义无反顾地跳进了弱水之中,追随着乔观雪而来。
乔观雪勾了勾唇,对系统道:
【你看,他舍不得。】——
作者有话说:写爽了,我回来啦!
第39章 就着她的血肉
邝灵犀抱着怀中人,回到了一剑峰的洞府之内。
一室夜明珠交织出冷白光晕,映在乔观雪苍白湿漉的脸庞上。
他将她安置在寒玉床,自己则立于一步之外,目光冷淡地瞧着她。
半晌,邝灵犀伸出手,指尖轻触乔观雪眉心。
这里是修士的元神汇聚之所,现下他只需心念一动,便能教乔观雪悄无声息地死在这里。
她一次又一次地为了旁人忤逆他,还敢对自己撒谎。
若是换了旁人,早就应该死在他掌下。
他竟还容忍了她这样久。
邝灵犀眼中浮现些许杀意,指尖凝聚一团灵光,距离乔观雪眉心穴窍不过咫尺。她毫不设防,更无力设防,一瞬便可被击杀。
可邝灵犀却维持着这样的动作许久,指尖灵光随着心中的犹豫明明灭灭,始终没有再妄进分毫。
灵光波动似乎惊扰了沉睡中的人,乔观雪忽然颤了颤眼睫,紧闭的眼皮之下,两只眼珠无意识地滚动了几下。
邝灵犀怔了怔。
杀意消失得突兀,只留下心内一片虚茫。
指尖灵光在刹那消散,他不由自主地挪动手腕,指腹轻柔落在了少女薄薄的眼皮上。
邝灵犀想,她的眼睛很好看。
讨饶时好看,狡黠时好看,生气时好看时,倔强时亦好看。
想到这些,他便像又找到了暂时饶恕乔观雪的借口。
他退后一步,坐上了那把简朴的椅子,支颐静望,余光却忽然瞥见矮几一角。
那里放着一个寒酸的油纸包,是之前乔观雪送给他的。
他当时并未在意,毕竟早已辟谷,对凡俗之物没有半分兴趣。
可此刻,邝灵犀忽然想尝尝它的滋味。
指尖轻勾,那油纸包便轻飘飘地飞入他手中。
时日太久,里面的杂粮饼早已失去了水分,变得干瘪冷硬,同包裹着它的油纸一同散发出一种不太美妙的味道。
但邝灵犀并未在意。
他极其自然地拿起那块杂粮饼咬了一口,滋味果然如他所料,粗糙,干涩,如同嚼蜡。
他一边咀嚼,一边抬起眼,目光再次缠住乔观雪,从她小巧耳垂,惨白唇角,脆弱脖颈,一路看到起伏的心口。
像是就着她的血肉,将手中那块杂粮饼一点点细嚼慢咽到胃中。
末了,他指尖捻去一点碎屑,喉结滚动,将最后一口也彻底咽下。
*
这几天里,乔观雪断断续续地醒过几次。
是昭明来照顾的她。
只是意识模糊间,有时能感觉到一道存在感极强的视线,她猜测邝灵犀应当在她身边,便又装作睡着,不愿意睁眼看他。
直到今日,她缓缓睁开眼,感觉意识前所未有的清明。
身上的伤势都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连疲惫感也一扫而光,乔观雪忍不住翻身坐起,赤足踏上地面,在原地轻轻蹦跶了两下,只觉气血通畅,筋骨松泛,状态甚至比受伤之前还要好。
她挥了挥拳:【系统,我全好了诶,我乔汉三又回来了!】
系统没好气道:【男主日日用承天莲养着你,能不好吗?】
这话乔观雪不爱听,追根究底她的伤不还是邝灵犀害的吗,别说是他的承天莲了,就是用他的命养着她,她也受得啊。
乔观雪一边扩胸,一边脚步挪移,活动着全身,目光不经意扫过玉石矮几。
忽然定住了。
一张被叠得整整齐齐的油纸,看着有些许眼熟。
她下意识伸手将那张油纸拿起来,放在眼前端详。
这是……她当时送给邝灵犀的那块杂粮饼纸包?难道邝灵犀真的把那块饼吃了?
那可是掉在地上,沾了灰的,他真吃了??
“噗……”乔观雪忍不住笑出声。起初还憋着声音,可是一想到那个场景,邝灵犀面无表情地吃下了掉在地上的东西,她便再也止不住,笑得越来越大声。
最后干脆捂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腰来。
见乔观雪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系统不明所以地问:【宿主,你终于疯了?】
乔观雪指着那张油纸,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哈哈哈哈邝灵犀……把那块饼哈哈哈哈哈……吃了哈哈哈哈哈……】
系统还是没明白她在笑什么。
只是最近这些日子乔观雪少有开心的时候,它便也附和地干笑两声:【是哦哈哈哈,男主不是辟谷了吗,为什么还要吃啊?】
系统的话如同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乔观雪看笑话的心思。
她渐渐收敛了笑容,将系统那句话喃喃重复道:“是啊,他为什么要吃?”
自己不过是随手给的,更不是什么奇珍异草,他早已辟谷,根本没有理由吃啊。
乔观雪仿佛怔住了,脑子里闪过许多画面来。
许久,她忽然向系统要求:【查询邝灵犀当前爱意值。】
系统被乔观雪突如其来的指令弄得愣了一瞬,随即回应:【查询完毕,邝灵犀当前爱意值1%,数值无变化。】
它有些不解:【宿主,怎么突然要查这个?】
乔观雪站在原地,盯着手里那张油纸,冷静道:【我觉得,邝灵犀好像爱上我了。】
【不可能,】系统笃定道,【如果他的情感发生了足以称之为“爱”的变化,那系统一定可以记录的!】系统的专业性是毋庸置疑的!
它否认得斩钉截铁,可乔观雪却并不相信。
或许是系统出了bug,也或许,邝灵犀根本没有意识到他对她的感情是爱呢?
乔观雪也不跟系统争执,毕竟她心里的猜想还无法证实。
她垂下眼眸,松开手指,对着那张油纸吹了口气,不甚在意地看着它晃晃悠悠飘落。
不过想了半天杂粮饼的事,她确实觉得胃里空落落的。
邝灵犀的洞府自然什么也没有,她便准备出去。
只是当她伸手准备推门时,一道光幕瞬间显现出来,将她阻隔在内。
乔观雪一愣,试探性地加大了几分力气继续推门,谁知下一刻,这光幕立时爆出一股巨大的力量,反弹给了她。
她猝不及防,被这股力量震得踉跄着退后几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小师叔!”
这一幕恰好被前来的昭明看见,她连忙手持玉牌穿过结界,将手中食盒搁在地上,去搀扶乔观雪。
“尊上设有结界,没有他的命令,你出不去的。”
乔观雪被昭明扶到椅子上坐下,她揉了揉发疼的尾椎骨,问道:“师尊为何要关着我?”
昭明手脚麻利,将饭食一盘盘端上矮几,一边应道:“你一直昏睡着,便无人告诉你。”
“大师兄自执法殿出来后,便被甘师姐闹了一回,骂他敢做不敢当。”
“后来大师兄坚持不肯配合治伤,是掌门亲自去向尊上求情,希望尊上不要再追究此事,尊上这才允了,许你在一剑峰养伤,不过伤好之前都不许任何人来打扰,自然,也不让你出一剑峰。”
昭明顿了顿,见乔观雪面色有异,又安慰道:“如今你看着已然大好了,想必很快便能出去,无需太过担忧。”
矮几上的吃食香味诱人,乔观雪本就饿极,此时便顾不得再问两句,抄起筷子就开动了。
才吃了一口,她的眼睛就亮起来:“好吃!”
“好吃就行,”昭明脸上也露出笑容,“以前同我娘学的,许久不做了,还好手艺没退步。”
虽然辈分上她得叫乔观雪一声师叔,可在她心里,却把乔观雪当作自己的妹妹。
看她吃得这么香,昭明便也觉得心内满足,伸手去顺了顺乔观雪的发尾,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轻叹了口气。
“其实不出去也好,”昭明压低了声音,“这几日宗门里不太平,尊上正遣了八荒玄冥虎,一个一个查验弟子,说是要揪出剩余魔种,大家都有些害怕。”
乔观雪差点被这急转直下的消息噎住,她拍了拍胸口,好险将那口饭菜咽下去,才问道:“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查魔种?”
昭明蹙眉沉默了几息,附在乔观雪耳边道:“你与甘师姐在悟剑台比试那日,齐盛师弟不知从何处得了机缘,连破两阶,一举升至了金丹境界。”
“当时霞空山灵气汇聚,天上还出现了霞光道韵,大家都以为咱们宗门又要出一位天才……”
“可第二天,齐盛师弟便不知所踪,后来有弟子在伏龙崖下的妖兽林中发现了他的尸体。”
说到此处,昭明不由得语气沉重了几分。
乔观雪心中一震,追问道:“是被妖兽所伤?”
“若是真被妖兽所伤倒也容易追查了,”昭明摇摇头,“他被发现时,是爆体而亡。”
修士破镜后本该于洞府中稳固修为,怎么会突然爆体而亡呢?乔观雪不禁皱了皱眉。
况且齐盛也不像是有能够连破两阶的天赋啊……
昭明继续道:“二长老前去查验齐盛的尸体时,发现了残存的魔气,所以掌门和长老们便怀疑,齐盛要么是被魔种侵蚀,要么便是同魔种做了交易,用邪法强行提升修为,最终遭到了反噬。”
说到“邪法”,乔观雪忽然想起霞空山山腹之中,那个诡异反哺的祭坛。
邝灵犀有没有可能就是魔种呢?
【不可能,】察觉到她的想法,系统当即道,【邝灵犀是纯净仙体,与魔道相悖,绝无成魔的可能,况且他受天道庇佑,是注定要成神的。】
纯净仙体?她怎么记得之前系统还说过邝灵犀是绝世炉鼎来着。
就在乔观雪陷入迷惘时,一旁的昭明忽地坐直。
一缕纤细的云雾,穿过洞府结界,在昭明面前盘旋,最终在她摊开的掌心上方凝聚成一行小字。
还不待乔观雪询问,昭明便抬起头,对她道:“小师叔,掌门传云信,让我们立刻去凤凰殿,接受玄冥虎查验。”
乔观雪闻言一愣,她也要去吗?
想到那只玄冥虎头上的光团曾与自己手腕相连,她的心便沉了沉。
也不知道,那光团究竟代表着什么——
作者有话说:我好像还有六千字需要补[让我康康]所以先随机掉落一章~
第40章 玉宸道尊,徐子渊
昭明同乔观雪赶至凤凰殿外时,广场之上已然站满了内门与外门的弟子们。
人虽然多,可广场上却是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盯着广场中央的那只毛色纯黑的老虎,它被蒙着眼睛,偶尔不耐烦地甩动长尾,在地面击出沉闷声响。
若不是玄冥虎脖颈上套着一条捆妖索,众人真怕它会暴起伤人。
此时,那捆妖索的另一头便在萧典手中。
其实按理说这样的大事应当由大师兄来主持,可大师兄自从执法殿后便像失了所有心气,将自己关在房中不愿见人。
想到裘若望的伤,萧典便有些难过。
他收回思绪,对着眼前的柳知节道:“柳师弟,请伸出左手。”说完,他掌下微微用力,用巧劲扯了扯捆妖索,绳索上隐约有符文闪过,玄冥虎被这力道强制拉了过来。
它发出一声不高兴的低吼,终究还是乖顺地矮下身躯,仔细嗅闻着柳知节的掌心。
柳知节面色不变,任由它粗重鼻息喷洒在掌心。
几息之后,玄冥虎便意兴阑珊地转过了头。
萧典便点点头,朝着身旁记录的弟子道:“无异样。”
玄冥虎查验过后,柳知节便收回了手,正欲转身离开时,目光掠过人群,却恰好与乔观雪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二人皆是一愣。
乔观雪看着不远处的柳知节,心中忽地生出一种怪异之感。
她微微蹙眉,对系统道:【你觉不觉得,柳知节好像长变了?】
乔观雪恍惚想起,跟柳知节一同进入摇光派时,他还是个带着几分青涩的少年,可今日一见,她竟觉得柳知节突然成熟了许多。
眼角眉梢之间,竟含了些许风霜似的,变得深沉而内敛。
【没有吧,还是那张脸啊。】系统回应。
看见乔观雪的那一瞬,柳知节便顿住了脚步,只是他望了乔观雪一会儿,对着她露出一个极为浅淡的笑容,便又迈开脚步,转身融入了下山的人群之中。
他走得无一丝留恋,可转身刹那,眼底强行维系的平静便骤然破碎。
“我要去找她!”一道急躁的少年之音在他识海深处猛地响起。
柳知节恍若未闻,脚下加快了离开的速度。
见他不回应,那道声音转冷:“要么你现在就放我出来,要么你就回去找她。”
“你是不是觉得已经可以彻底掌控我了?我告诉你,就算你是我的前世,也不代表你能毫不费力地抹去我现在的意志!”
少年言语之中渗着一种玉石俱焚的阴森戾气,柳知节当下身形微微一滞。
“邝灵犀在我们身上放了神识,如果此时去找她,只怕你死得比裘若望还要快,”他蹙眉道,“你真想同她在一起,便暂且忍耐,好好听我的话。”
识海里的声音听了这话,果然沉寂了下去。
末了,他轻叹了口气:“拖得越久,她的身体便越撑不住,在这节骨眼上,最好不要惊动邝灵犀。”
“邝灵犀从前在你面前也不过是只蚂蚁,如今倒是怕起来了。”少年哼笑一声。
不过他语气虽然嘲讽,却没再提让柳知节回去的事。
柳知节未曾回怼,他只是微微侧头,目光投向凤凰殿长阶之上那个负手而立的身影。
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邝灵犀,不过是他从前养过的一条狗罢了。
他怕的只有一件事,就是那个人再一次消失在他面前。
柳知节按住胸口,情绪起伏之间,那只摄心蛊也开始隐隐躁动。
另一边,正随着队伍不断前进的乔观雪忽觉心脏处传来一阵痛感。
“唔……”她微微躬身,攥住了胸口的布料。
昭明听见声音,转身一看,连忙扶住乔观雪问道:“怎么了?伤还在痛吗?”
乔观雪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痛感来得莫名其妙,也走得迅速。
她想起方才柳知节有些异样的表现,心上蒙了一层朦胧的不安。
【系统,我身上真的没有什么debuff吗?我总感觉柳知节不太对劲。】
脑海中,系统安慰道:【没有检测到呢,放心吧宿主。】
没有检测到,不代表没有。
乔观雪仍旧有些凝重。
整条队伍缓慢而压抑地向前移动,昭明站在乔观雪前面,轮到她时,玄冥虎照常低头嗅闻,片刻后便同样不感兴趣地转过头去。
接下来便是乔观雪接受查验。
萧典望着她,眼中复杂难辨。
他想起执法殿受刑那日,他们几个师兄弟好不容易将大师兄带回去,可大师兄才从昏迷中醒来,便不顾自身伤重和旁人阻拦,愣是冲进雨中,要去救人。
那时他死死拉住大师兄,又急又怒地质问,既然一切都是乔观雪做的,为什么还要替她顶罪。
但大师兄推开了他。
他还记得大师兄的眼神,雨水混合血水从他脸上滑落,那双总是温和清澈的眼睛,竟带着满满的冰冷疏离看着自己。
“一切都是我做的,我从未给任何人顶罪。”
“师妹本就有伤在身,你为什么要去找她?若她在水牢里有何闪失,你要我如何独活!”
萧典不明白,他光风霁月的大师兄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怎么会……将一个才进门的弟子看得这样珍重。
他闭了闭眼,再睁眼时,便对着乔观雪冷淡道:“小师叔,伸出左手。”
乔观雪依言伸手。
玄冥虎的鼻尖轻轻触碰到她掌心,湿漉微凉,可鼻息却甚是灼热。
按理来说,若无异样,玄冥虎只需几息便会转头。
可轮到乔观雪这里,玄冥虎不仅没有转开,巨大的头颅反而更紧急促地嗅闻起来。
从她掌心,一路深入至她手腕。
还像是闻到了什么似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
乔观雪内心咯噔一声,完了,难道她手腕上那东西跟魔种有关?
真就这么倒霉?!
见状,萧典的眉头也逐渐拧起,他看了一眼乔观雪,抬头欲要向掌门禀报。
可就在他抬头之际,一道剑光自天际歪歪扭扭疾驰而来。
一名身着紫衣的弟子竟从飞剑上摔落,重重砸在殿前的长阶之上。
他顾不得浑身疼痛,用尽力气嘶喊道:“掌门!二长老!不好了!”
“甘师姐硬闯山门,说她死也不愿同大师兄结契,要提前去海底秘境,此刻已然离开了霞空山!”
二长老霍然起身,脸色一霎铁青。
映慈怎么会这样做?明明那日同乔观雪比试之后,她便答应自己会乖乖听话的。
三长老亦是一脸迷茫:“映慈没有碧水丹,也没有秘境之钥,她如何能进得去海底秘境?”
此言一出,一旁的大长老像是猛然想到什么,下意识伸手探入袖中,一摸之下,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那里本该存放着为弟子们进入秘境而准备的碧水丹,此刻连个瓶也不剩。
另一边,掌门也闭眼半刻,睁开眼时,脸上更是一片凝重。
两人几步到邝灵犀身前,不约而同地跪了下去。
“尊上恕罪!”大长老惊慌道,“是我失察,竟叫那孽障将炼制的碧水丹都盗走了!”
掌门亦道:“开启海底秘境的钥匙也被映慈那孩子一并拿走了……请尊上降罪。”
邝灵犀的视线轻飘飘掠过地上这两人,径直落到了站在一旁,脸色同样难看至极的二长老身上。
眼神幽深难辨,看不出喜怒。
二长老被这一眼看得通体生寒,立时跪倒在地,以头触地。
“尊上明鉴!一切……一切都是玄云管教无方,才让那孽女做出此等无法无天之事,”她抬起头,眼中泛起泪光,“玄云不敢祈求尊上宽恕她的罪过,只求尊上饶孽女一命!”
“所有责罚玄云愿一人承担,我即刻动身前往西妄海,必将甘映慈捉拿回宗门!”
玄云真人身旁,大长老垂着头,伏在地上的双手悄悄攥紧。
他心中天人交战,终究咬紧牙关下定决心,向邝灵犀请罪:“子不教,父之过,映慈犯下如此大错,我亦难辞其咎,我愿承担一切责罚,恳请尊上对弟子之妻女网开一面。”
玄云愣住了。
她怔怔抬头,望着那个僵硬背影。
他已经有多少年,没在她面前以这样的身份自居了,过往那些被刻意尘封的温情与争执,甜蜜与怨怼,竟都因着这句话而隐隐松动。
二长老飞快低下头,想要掩下失态,可一滴滚烫热泪却从眼眶滑落。
邝灵犀垂下眼眸,看着跪在脚底的这几个人。
都在求他啊……
他们有的人曾为了师徒之情求他,有的人为了母女之爱求他,还有的人,是为了心中未断之情在求他。
他忽然勾起嘴角,露出一个笑来。
冰山之下,一股暴虐欲望,如同暗中滋生的藤蔓,紧紧缠绕上他的心脏。
人人都有私心,人人皆有拼尽一切也想要守护的人。
可这天地间,悠悠万古,熙攘红尘,怎么偏偏独他一个无人问津?
怎么就没有一个人,曾为他流过一滴眼泪?
邝灵犀倦怠地闭上眼,掩下眸底翻涌的情绪,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沉寂片刻,再开口时,声音带着一种淡漠:“既然如此,那就让其余弟子一起上路吧。”
尊上未曾提及惩罚,这话便如同赦令,大长老和二长老猛地抬起头来,难以置信地对视一眼,皆从彼此眼中看见劫后余生的欣喜。
“多谢尊上!”几人几乎异口同声。
*
凤凰殿中,气氛肃穆。
乔观雪同裘若望、萧典、柳知节、昭明、曲云筝、林复等一众被选择的弟子立于殿内。
掌门位于上首,目光缓缓扫过这些年轻的面孔,心中不禁泛起一丝沉重。
自摇光派经历了那场浩劫之后,虽有尊上坐镇宗门,可中间力量终究出现了大断层,可谓是青黄不接。
如今宗门之中年轻一辈的翘楚,竟只得眼前这寥寥二十几人。
他看向乔观雪,道:“观雪,你上前来。”
乔观雪正望着站在右前方的裘若望出神。他身姿依旧挺拔,只是不知为何,脸上莫名多了一张半脸面具,遮住了从额角到鼻端的大片肌肤。
闻得掌门呼唤,她立刻收敛心神,上前一步,垂首应道:“弟子在。”
掌门看着走上前来的少女,压下心中纷乱杂绪,脸上露出勉励之色。
只一挥手,两样物件便悬浮在乔观雪眼前。
左边是一枚雕刻成莲花形状的弟子玉牌,右边则是……
乔观雪的目光落到那面样式古朴的青铜镜上,瞳孔微微一缩,是黄泉镜。
掌门道:“观雪,你夺得本届试炼榜首,按宗门规矩,便该予以奖励。”
“之前你的弟子玉牌在妖兽林中损毁,尊上便重又给你一块新的。”
“而此镜名为黄泉镜,”掌门看向青铜古镜,“其威能莫测,可隔空取物,亦可送物至天底下任何地方。”
“只是黄泉镜只有一次使用之机,动用过后,便会灵光散尽,沦为凡物,你务必慎之又慎。”
乔观雪脑海中,系统忽然“咦”了一声。
【黄泉镜本该以使用者一魂一魄为代价,可这面镜子却像是被谁用法力暂时蒙蔽了天机,宿主,现在这面镜子是真正的好东西啊。】
用法力蒙蔽天机……
乔观雪心内便浮现一个人名,她抬眼朝上方一道身影看去。
在座除了邝灵犀,应该没人有这种能力吧?
见乔观雪收下玉牌和黄泉镜,掌门拍了拍她的肩膀:“修真之路漫漫,坚守道心,方得始终。”
乔观雪:“是,多谢掌门教诲。”
待她退回原位后,掌门便将目光转向了其他弟子。
“海底秘境乃是我摇光派太上祖师玉宸道尊昔日留下的洞天,尔等此行务必同心协力,以自身安危为要,也莫要失了敬畏。”
“此次秘境之行,由二长老带队,三日之后,辰时于山门出发,不得有误,你们各自回去,好生准备罢。”
掌门话音落下,殿中众弟子齐声应道:“弟子遵命。”
该交代的都已交代完毕,众人不再停留,各自散去。
乔观雪一边随着人群走出凤凰殿,一边问系统:【我记得之前在角色生平卡里,邝灵犀不是摇光派的开派祖师吗?从哪儿又冒出个玉宸道尊啊?】
系统:【基础信息库最初是这么记载的,可能是邝灵犀回溯之后,世界信息有变动,所以目前系统的信息库里确实也变了。】
话音刚落,系统已经极为贴心地为乔观雪展开了角色栏。
邝灵犀的卡面上,原先的“开派祖师”四个字已然变成了“玉宸道尊座下亲传弟子”。
乔观雪蹙着眉头,仔仔细细看过其余信息,她记性好,一一对照下来,除了这里,便再无任何改动。
只是按照系统所说,如果邝灵犀还要接着往前回溯的话,说不定他的生平卡还会有其他变化。
视线在眼前的界面停留片刻,乔观雪忽然发现,在邝灵犀旁边,竟然出现了一张全新的角色卡。
她点开一看,只见人物那里一片漆黑,底下的几行字写着玉宸道尊的生平。
乔观雪一目十行望去,忍不住喃喃出声:“百岁结婴,三百岁化神,未及千岁,臻至登仙,剑荡八荒,无人能敌……”
我靠,乔观雪想,果然邝灵犀那种变态的师尊,也不是等闲之辈。
她继续往下看去。
【……曾与一凡人女子结为夫妻,其妻死后,玉宸道尊同一日死于***】 ???
死于什么?
乔观雪不满道:【又是加密星号?这有什么不能看的?
系统嘿嘿一笑:【因为系统目前也无法解锁相关信息嘛。】
……这小废物尽学会嬉皮笑脸了。
乔观雪看完生平,又倒回去看了一眼玉宸道尊的名字。
徐,子,渊。
不知为何,明明是第一次看到这个名字,可目光触及的瞬间,她的心尖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勒紧,传来一阵酸涩悸动。
徐子渊。
乔观雪又在唇齿间无声默念了一遍。
只觉说不出的熟悉,仿佛很久之前便早已在唇间辗转呼唤过千次万次。
真是奇怪。
*
真是可惜。
邝灵犀轻轻叹息。
凤凰殿大门被掌门缓缓合上,彻底隔绝了外界的声息与光线。
殿内霎时间陷入一片幽暗,唯有殿后紫檀木架上,一盏盏魂灯发出星星点点的光晕。
他静静站立在木架前方,身影被拉得很长。
架子上那些古朴青莲灯,灯盏之中,火光无声跃动,每一点魂火都代表着摇光派弟子的性命。
真是可惜,很快,它们便都要熄灭了,邝灵犀想。
几息之后,他身后的阴影一阵扭曲,玄冥虎庞大的身躯悄无声息的显露出来。
熔金竖瞳中,再不见平日的凶戾,它顺从地俯低,将头颅紧紧贴在地面上。
邝灵犀没有回头,只是并指如剑,隔空朝着玄冥虎的方向一点。
灵光骤然将玄冥虎的身躯笼罩。
玄冥虎发出一声低沉咆哮,周身的皮毛骨肉在灵光中裂开又重组。
一刻钟后,灵光清辉散去,原地再无凶兽,而只余下一个身着黑色斗篷的少年。
他单膝跪地,感受着体内澎湃的力量,激动得浑身颤抖。
“谢主人造化之恩!”
若是按照他的修炼速度,至少还要等个五十年才有可能化形,若不是主人,他哪里能得这般好处。
邝灵犀原先确实是五十年之后将它收作自己的灵宠的。
可他不想等了,他想要早些,将碍眼的人都清除掉。
不过是再换一批罢了。
“今日之后,你便扮作摇光派弟子,混入秘境之中。”
“替本座,了结一些人。”
玄冥虎化作的少年叩首称“是”。
只是当邝灵犀让他下去时,他却并未立刻领命。
少年匍匐在地,头颅垂得更低:“主人,还有一事,小虎不得不禀。”
殿内一片死寂,小虎揣摩着邝灵犀的心思,也不敢抬头,硬着头皮继续道:“时空回溯之后,小虎一直不敢忘记主人交代的任务,便在妖兽林深处,寻到了一只飞霜蛛,只待时机成熟,化作人形之后去魔域寻人。”
“妖兽暴乱那日,有个鹅黄衣裙的女弟子闯进了禁地,那女子手腕上有蛛丝,飞霜蛛便起了反应。”
“小虎本想带着此人到主人面前,但后来被这个女人打伤,再加上未曾化形,难以通人言,所以才没有及时告诉主人。”
说到这里,少年便大着胆子抬起了头,望着前方那个些许僵硬的身影。
他道:“小虎觉得,那个鹅黄衣裙的女弟子,就是主人要小虎找的人!”
邝灵犀愣在原地。
在少年开口提到飞霜蛛时,他甚至没有第一时间想起与此相关的事件。
飞霜蛛是他用血养出来的品种,蛛丝一旦缠住人体,无论用什么方法都不会消失。
他就是用飞霜蛛,将那些昔日的仇人一个一个认出,然后斩杀殆尽。
不过后来他再也用不着飞霜蛛了,以前想杀的人都杀完了,后来想杀的人,当时当刻便能杀。
所以他确实把飞霜蛛放进了妖兽林,任其自由生长。
时空回溯之前,他还怀疑过乔观雪是否就是那日去后山的人。
可她身中真言咒,是不可能说谎的。
为什么……
为什么她身上会有蛛丝?
殿内的气氛逐渐变得粘稠而窒息,幽幽燃烧的魂灯也似被某种力量所慑,不再肆无忌惮地跳动。
少年忍不住发起抖来。
邝灵犀静默了半晌,终于缓慢地侧过身来。
他一半身躯被魂火照亮,一半身躯隐没在黑暗中,整个人被分割出一条泾渭分明的界限。
嗓子里像是磨碎了什么东西似的,涩哑到了极致。
他道:“你再说一遍。”
少年咬紧牙关,看着邝灵犀逐渐逼近,身影完全笼罩住自己。
似乎只要冒出一个他不满意的字句,下一刻自己便会头身分离。
“小虎不敢欺瞒主人,那个女弟子身上有飞霜蛛蛛丝,一定就是在后山冒犯了主人……”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蠕动滋生。
下一刻,少年被狠狠拍在了紧闭的凤凰殿大门上,经脉寸寸断裂,猛地喷出一大口血来。
他沿着大门滑落,瘫软在地,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空荡的大殿之中,忽地回荡一点极其轻微的笑声。
起初低低的,随后逐渐扩大,变得扭曲而尖锐,令人毛骨悚然。
这个蠢妖,即便乔观雪就是当初后山那人,可时空回溯之后,她身上的蛛丝也会消失。
那么,乔观雪身上残存的蛛丝便只有一种解释了。
她曾经在许久之前见过他,或许,她也曾属于那些令他恶心的虫子中的一员。
才会有幸被他绕上蛛丝。
这个侥幸逃脱的漏网之鱼,竟然一直藏在他身边,他却被她蒙蔽至今。
原来,乔观雪,是他那没死干净的仇人啊……——
作者有话说:赶榜成功~
徐子渊和邝灵犀的疯劲不相上下
行文至此感觉小宝们应该看出来了,本文除了女主,其他人都是当之无愧的疯批恋爱脑[让我康康]
30-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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