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江渔生日的时候,北京还是冰天雪地。
赵赟庭选在城东一家新开的会所替她庆生。
与北京几个有名的老牌会所不同,这地方是圈内一熟人开的,只是几个圈内人玩票,并不含多少商务气息和利益输送的往来。
上这儿,也更不容易被人盯着。
赵赟庭的到来还是给这位姓孙的老板一个很大的惊喜,或者说,受宠若惊。
从门口到里面包间,一路上那孙老板亦步亦趋,一口一个“赵先生”,可谓殷勤备至。
赵赟庭老半晌才回一个“嗯”,但也没给人脸色,将不耐烦掩饰得很好。
江渔强忍着笑,抬头却发现他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她面上笑容飞快一收:“干嘛这么看着我?”
赵赟庭说:“你不做亏心事,怕我看你?”
“我做什么亏心事儿了?”她丝毫没有这种觉悟。
她面上磊落得很,仿佛初见时的彷徨、怯弱都是他的错觉。
赵赟庭感到欣慰之余,又有些说不出的怅惘。
她很少主动开口问他要什么,或者求助于他,不……是基本没有。是不信任呢,亦或者是其他。
他很难说清两人间那种看似平和实则保有余地的距离感。
只能说,两人都太体面,边界感强,都不会主动去探寻对方的过去,也不会问什么。
就像他偶然瞥见她私密相册里关于她和蒋南洲的合照,他目光停顿后也只是划过,在夜深人静时点一根烟,不会去多问她什么。
就像她看到他手机里突然跳出的陌生女人消息,她也不会问一样。
“好好的庆生会,怎么表情这么沉重啊?”进门时,正理牌的黄俊毅抬了下头,好笑地看着他们。
“生日是妈妈的受难日。”江渔如斯回答,表情平静地脱下自己的外套,递给了一旁的侍者。
“江小姐见解独到。”陈漱笑道。
他惯常的温文尔雅,一双弯弯的笑眼,今日戴了副细边框眼镜,更显得斯文倜傥。
反衬得一旁的黄俊毅不像什么正经人。
“少在这儿放电,老四还在呢。”季宁横他一眼。
“赵四你板着长脸干嘛?”又有人道。
赵赟庭将这些声音通通过滤,低眉敛目地脱了外套,扔给季宁:“去帮我挂起来。”
他下意识就起身了。
然后赵赟庭在他让出的空位上坐下——正好和江渔紧挨着。
如此顺理成章。
偏偏他面上一派云淡风轻,似乎只是做了一件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情。
不止季宁气笑了,其余人也是一副荒诞的表情。
季宁笑着点点头,也懒得计较:“行,我去给您挂起来。”
说是给她庆生,也就是一个由头,这种局不可能围绕着她,几人给她道了生日快乐后就忙他们的了,聊些她听不懂的金融和实事。
期间也有偶尔不经意漏出的几句时局动向。
江渔觉得坐立
难安。
赵赟庭回头看她,捏了下她有些僵硬的手:“怎么了?”
“没什么,我出去走走,你们慢聊。”她对他露出一个笑,起身出去了。
到了外面才觉得有些冷,江渔忍不住顺了下肩膀。
对着昏暗的走廊站了会儿,江渔心里烦闷。
赵赟庭虽瞒着,但不可能真的瞒得密不透风。
江永昌前两天差人找过她,她没去。
只需稍稍一打听就知道他遇到了什么事儿。
可他找她又有什么用?赵赟庭公私分明,工作上,她是插不上话的。而且,她不觉得自己在他那里有那么大分量,可以改变他的决定。
这种口不如不开。
或者换句话说,江永昌和江家的死活她并不在意。
只是,这种氛围多少还是影响到了她。
这几天,身边人看她的眼神、若有似无的试探总是让她如芒刺背,想不在意都难。
人人都在猜她和赵赟庭的前路,再确定,次数多了她心里也会有动摇。
况且她其实也并不是那么坚定。
“怎么一个人出来了?”身后传来赵赟庭低沉含笑的声音。
江渔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才回头。
他在逆光里走向她,单手入兜,意态闲适,连短短几步路都这么潇洒。
其实江渔有时候挺佩服他,哪怕风雨飘摇,不知道未来如何取舍,他在她面前总这么镇定,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也给她一种一切都风平浪静的错觉。
江渔多看了他会儿,弄得赵赟庭都有些不自在了:“你这么看着我干嘛?”
他自己先笑了一下,想缓和一下两人间莫名紧张古怪的气氛。
虽然不明所以,但他能很敏锐地感受到她的不高兴。
江渔抿了下唇,若无其事地说:“没事,只是不太喜欢那样的氛围。你们聊的那些,我都不懂。”
“你不也读金融吗?”
“镀镀金而已啦,我们那是什么学校?”无非是多给自己留条后路,要是以后在圈里得罪了人混不下去了,还能有个文凭傍身。
若要说她学习有多好,那是无稽之谈。
她本来也不是多爱学习的人。
自由散漫惯了,她在学习上能投入的精力也很有限。而且过早地进入社会,接触了太多,被各种浮华功利所浸淫,这个时候再去投入学习,有些为时过晚。
“倒是我好心办坏事了,以后不叫那么多人来给你庆生。”
“别这么说。”
她这样不冷不热的,赵赟庭也觉得没意思。
好好一场生日会,这样不欢而散。
他后来接到个电话,撇下她去窗边听了会儿,回头自己先走了,只留下司机送她。
江渔望着他的背影,不奇怪他的拂袖而去。
再好的修养,也受不了这样的漠视,何况他本就是眼高于顶的人。
他连他父母的账都不买,何况是她的。
那晚,夜半时她醒了,出来上洗手间,却发现他还在书房。
书房的门半掩着,里面透出淡淡黄光,隐约有交谈声从里面传出。
安静中,还挺清晰。
“……调去南京有什么不好,你非要留京?风雨飘摇的当口,躲一时风平浪静,这个道理你不懂吗?不是不调你回来。在乎这一天两天的?你不是这么不能忍耐的人,究竟是为什么?”
“江永昌快倒台了,趁早和江家划清界限。你在犹豫什么……”
“赵赟庭,说话!哑巴了!”声音加重,平淡中透着威仪,是他母亲王瑄。
“没话说。”他不咸不淡地回敬。
那边约莫是骂了一声,将电话掐了。
他十指交握,略拄着下颌低头沉思,窗外树影摇曳,有一大片扑簌簌的阴影在他桌台前晃动,像蒙上一层阴翳。
江渔的脚步停在那边,没有去叩门,亦或者是不敢。
那一刻她似乎能感同深身他的纠结。
但是——她似乎也能预料到他后面的选择。
所以,让自己无情一点,是不是以后分别时会好受一点?
其实她确实是不理解他们这类人的,一开始阶层差距就很大。
就像她不能理解他母亲在她面前时谈笑风生、对她关怀备至,私底下却希望他们早点离婚。
就算是演戏,扪心自问,江渔都做不到。
可他们这类人,情感淡漠,似乎已经将面具自然地戴在脸上。
江渔压住心里的酸涩,老半晌没有动。
离开时,是黄俊毅送的她,表情还挺尴尬的。
为了避免他尴尬,江渔善解人意地笑了笑:“你不用为难,司机送我就好。”
“算了,还是我送你吧。赵四生气归生气,要是我真把你撇下,你看他回头怎么找我算账?!你要出了事,他第一个饶不了我。”
可能他本身也是热心肠的人,一路护送她回去。
赵赟庭的这些发小里,她也就跟黄俊毅相处起来并无障碍。
旁的人,哪怕温文客气,也始终带着高高在上的睥睨感,让人无所适从。
汽车在公路上安静行驶,窗外是急速掠过的树干和路灯的影子。
单调而乏味,和这京城郊外萧条的东景相得益彰。
江渔呼吸一口气,鼻腔里也像**涩的什么填满,呼吸困难。
“老四就这样,你别介意。”许是觉得太过尴尬,黄俊毅宽慰她。
江渔眼也没抬,虚应地笑了声。
他也就不多说了,免得火上浇油。
有时候也搞不懂这两人,都喜欢冷处理。
有时候太过体面,什么都不问,一点冲突都没有反而容易生出更多问题。
但有的人天生就不喜欢热冲突,也是常情-
江渔回到住处,望着空荡荡的屋子也难受,随便收拾了两件衣服就去了学校。
这个时间,宿舍里只有两个舍友在,另一个回老家了。
想让学生上床就睡觉几乎是不可能的,舍区规定10点半熄灯,快凌晨了,两人一个刷手机一个煲电话粥。
周芸在敷面膜,听到动静甫一回头,看见她都楞了一下。
另一个舍友陈安可也是一副被惊吓到的表情。
江渔也觉得尴尬,问候了她们两句,自己下楼打水去了。
早知道她就回公司宿舍了。
不过最近正好有课业,想着方便一点就过来了。
之后几天她就住这儿。
因为和舍友都不熟,她也不是自来熟的人,宿舍的气氛也挺古怪。
江渔后来受不了,还是打了电话给陈玲,问能不能在她那儿暂住两天。
“当然可以了,随时欢迎。”
她紧赶慢赶地赶了过去,到了才发现屋子里还有旁人。
陈玲在对着镜子卸妆,秦坤杰俯身站在她身后。
“怎么还让旁人过来?这不影响我们二人世界吗?”秦坤杰从后面掰过她的脸。
陈玲不耐烦地推开他:“江小鱼是我姐妹,你什么都不是,要走也是你走。”
秦坤杰不怒反笑,手重重落在她肩头,发出愉悦的长笑。
江渔全程面无表情,等他笑完才拎着背包过去,在沙发里坐下。
“喝水?我给你倒。”陈玲起身去厨房。
自从上次被她撞见自己和秦坤杰在一起,她似乎破罐破摔了,也不在意她怎么看自己了。
江渔说不清是什么感受,只觉得心里酸涩,不知是为了陈玲还是什么。
此情此景,多少有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觉。
秦坤杰这类人,确实可以肆无忌惮,要捧你还是踩你,看心情,一句话的事儿。
之前整得陈玲接不到任何工作、谁都可以欺凌,现在又要捧她,当她是什么?
根本不把她们这类人当回事。
别看陈玲一脸无所谓,那是没有办法,这种“捧”,连拒绝都难。
江渔自然不会给他好脸色,当然,也不会跟他去争吵。
不是一路人,多说无益。
陈玲去厨房帮她倒水了,江渔坐在沙发里,目不斜视。
老式的灯光投映在瓷砖地上,很像是医院里的光线,白惨惨的一片。
让人心冷到极致。
两人间好像隔着楚汉河界。
过了会儿,秦坤杰却忽的开口:“别这么看着我,要不是看在南洲的面子……”
他说到这里顿了下,极具嘲讽地朝她投来一眼。
江渔撩起眼皮,淡道:“你这么讨厌我,无非是觉得我跟赵赟庭在一起了。可我和南洲,只是曾经的情侣,谈不上背叛一说,分道扬镳后,我自然有权利选择和别人在一起。难道我应该替他守身如玉?别把你对赵赟庭的不满发泄到我身上,我不吃这套。”
他不怒反笑,点点头:“果然伶牙俐齿,看着不声不响的,倒是挺厉害。”
“彼此彼此。”江渔眼波不动,丝毫不屑于掩饰对他的厌恶。
撕破了脸皮,自然没什么好说的。
要不是碍着陈玲在,更难看的话她也说得出。
秦坤杰之流,看着高高在上,无非是欺软怕硬,他不敢跟赵赟庭叫板,只能对她这样的人撒气。
陈玲端着杯子出来了。
江渔忙起身接过,道了一声谢。
“什么时候跟我这么客气了?”陈玲荒诞地看着她,蹙了一下眉,原本还想跟她聊点儿家常,余光瞥到秦坤杰,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秦坤杰起身,拍了下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看来这里是不欢迎我了,那就回见吧。”
“我送你。”似乎是怕他闹事,陈玲一直把他推到门口。
门关上,她回头时才松了口气,满脸的不耐烦。
“别理他,神经病一个。”似乎是为了缓和气氛,她笑了笑道。
江渔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回应。
陈玲的笑容变得很尴尬。
她侧头回避了江渔的眼神,缠在一起的指尖,很轻微又不受控制地颤动了一下。
那种屈辱,不是用谈笑风生就能毫无障碍地掩饰过去的。
江渔于心不忍,握住她的手:“我找南洲谈一谈吧。倒是你,是不是真的想要摆脱秦坤杰?”
“当然。”她说的斩钉截铁,可捏住江渔的眼神却有些闪动,“……这样,不会给你带来麻烦吧?”
“不至于。”
走出出租屋她就停下了脚步,头顶墨蓝色的天空油画一般,蓝与黑的交界并不明显。
冷风拂过耳畔,吹乱了她凌乱的发丝,她浑然不觉。
好一会儿,她拿出手机在通讯录那边来回滑动,后来还是略过“蒋南洲”,滑到“赵赟庭”那儿。
接通的那一刻,那边每一次的“嘟嘟”的响声都像擂鼓,在她心尖上鼓动。
没有人接起,她反倒是松了口气,正打算挂断。
那边被人接了起来,是个年轻娇嗲的女声:“哪位?赵先生在忙。”
江渔停顿了会儿,把电话挂了。
第27章
江渔不是个小心眼的人,也不爱胡思乱想。
但这种情形,是个正常人都会想歪吧。
倒不是她不信任赵赟庭,一般人、一般的关系谁敢随便碰他的手机?
她打的是他的私人号而不是工作号。
过了大概有五六分钟,她深吸一口气,拿出手机再次拨打了过去。
这次接起的是赵赟庭本人。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谁都没有说话,似乎能感受到彼此之间隔着的重重阻隔。
其实两人都不是计较的人,或者说,骨子里骄傲,都不屑于去做哪些质问、盘问的事情。
但有时候,这种冷淡对冷淡就会将矛盾堆砌的越深。
像轻薄的雪片,一片一片地积压起来,看似微不足道,最后也足以引起雪崩和坍塌。
此刻,两人间的温度可以降到冰点。
“没什么想问我的?”半晌,他这样说。
江渔说:“你在哪儿?”
他给了个地址,直接把电话掐了。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毫不留情地撂断她的电话,真是一点儿面子都不给。
江渔看着手里发出“嘟嘟嘟”忙音的手机,都气笑了。
到底是谁的问题啊?
真有意思。
以前觉得他风度翩翩,如今算是彻底撕破斯文的假面了,她也算是深入了解了他一回。
不想装的时候,他真是一秒都懒得多装。
江渔抄着手在楼道里靠了会儿,后来还是打了车过去-
赵赟庭支着下颌靠在办公桌前,文件扔了一地,平复过后,驱不散心头的烦躁。
他烦闷地点了根烟。
这个点儿,市中心仍是灯火通明,落地窗外是鳞次栉比的高楼,直耸入晦暗的云层中。
今夜似乎有雨,早上的气象预报不太准确。
“跟个小姑娘吵架,上纲上线的,至于?”黄俊毅双手插兜,人往高脚椅中一靠,长腿一瞪就连人带椅回了身,忍不住笑话他。
赵赟庭没搭理他,连讽刺回怼的心情都没有。
喷口烟,他指腹缓缓摩挲过坚硬冰冷的金属外壳,静默无言,整个人笼罩在烟雾里,有股阴郁冰冷的气息。
这种时候,也就黄俊毅还敢跟他开玩笑了。
“你认真的?”黄俊毅有些好笑地望着他,渐渐的,神情正肃起来,“别怪我没提醒你,江家快倒了,到时候拔出萝卜带出泥,多少人等着避嫌?又有多少人等着落井下石?不当断则断,外界会怎么猜测你?而且以江永昌的性格,到时候一定会拉住你这根落水木头死活不松手,麻烦在后头呢。”
“我都知道。”赵赟庭睨他一眼,眼神嘲讽而阴翳,“用不着你提醒我。”
黄俊毅举起双手,作“投降”状。
但嘴角挂着玩世不恭的笑,显然也是没放心上。
旁人都道他为人仗义,不拘小节,但是,他们这类人又有几个是没心眼的?赵赟庭他爸如果不是这两年升那么快,黄俊毅家里的背景还得压他一头。
他只是低调,逢人都和气,不太愿意轻易得罪人。
这种性格,和他那位父亲一脉相承。
这些年一直稳中求进。
黄俊毅也不是张扬的人。
他不惧赵赟庭,但能应付赵四公子的各种坏脾气。
很多事情,他压根就不过心,自然豁达。
赵赟庭看似平和大方,实则熟悉的人都知道,他这人锋芒都在骨子里,藏得很深,脾气也不怎么样。
这也是他们两人能长久相处之道,性格足够互补。
不像赵赟庭和蒋南洲,本质上是同一种人,同样的争强好胜舍我其谁,谁也不相让。
“说实在话,我建议你跟她分开。”半晌,黄俊毅道,唇边仍有淡淡的笑意,眼神好不容易,似乎也不在意他冰冷如刃的神情。
他顿一下,又道,“至少当下先分开。你这么聪明,个中利害应该不用我多说了。”
是这个理儿。
赵赟庭心里悠长的一声叹息,面上的冰冷逐渐消退,转而变成一种颓然和无力。
愤怒往往是对自己无能的一种无能为力。
可愤怒毫无意义。
想通了这点,他面上的表情更加平和沉默,指尖的烟灰也逐渐加长,摇摇欲坠。
黄俊毅抬抬下巴提醒他。
赵赟庭回过神,就着烟灰缸掸下一长截烟灰。
屋子里烟味太重,黄俊毅后来实在受不了,骂了句:“赵四,你心情不好也别折磨我啊。”
“你可以出去。况且——”赵赟庭勾了下嘴角,漫不经心地掸了下指尖,“你不也是老烟枪?搁这儿装什么呢?”
黄俊毅:“我抽烟不代表我喜欢闻你的二手烟!”
他骂骂咧咧地出去了,不忘替他关上门。
室内归于安静。
赵赟庭抿唇一笑,笑容却有些淡,不太让人品得出其中的含义。
黄俊毅离开的前脚,江渔后脚就到了,抬手叩门。
“请进。”隔着厚重的木门,里面传来低沉的男声。
不知是隔着门的缘故,还是因为别的,她觉得赵赟庭的声音有些陌生。
可她到底还是推门走了进去。
扑面而来一股呛人的烟味,她皱紧了眉,忍不住抬手捂住口鼻,咳嗽了两声。
抬眼望去,赵赟庭有些懒散地坐在办公桌后,眼神倦冷,好似似乎没有察觉到她的到来,没掐灭烟,也没多看她一眼,夹烟的手漫不经心地翻着文件。
江渔杵在那边没动,心里的滋味五味杂陈。
他是知道她不喜欢烟味的 ,以前她只要露出一点不适,他就会立刻掐灭烟,跟她道句歉。
此刻,别说是照顾她,他都懒得多看她一眼。
江渔心里被一种难言的酸涩和怅惘填满,好似有什么空落落的。
习惯了被迁就的人,忽然对方不再迁就自己,这种反差往往让人无所适从。
但也许,这才是真正的他。
他只是不想演了而已。
以小窥大,江渔可以想象出,过去哪些女人在他面前是怎么小意逢迎的,他本就不是去迁就别人的人。
“没什么想问我的?”良久,他终于将快熄灭的烟揿灭在烟灰缸里,抬头笑望她。
这个笑容没什么温度,更像是一种微妙的挑衅。
好似是想看看,她到底能有什么反应。
江渔心头狠狠一跳,心里说不出的反感。
好像初见那会儿那次,他越了界,调侃她和蒋南洲不适合——看似无意,实则有心,本质上就是在冒犯她。
他这么聪明的人,不会无意识地去做这种低情商的行为,显然是有意。
但他又很克制,不会做得过于露骨,让人无可指摘。
想起电话里那个女声,理智上她觉得赵赟庭不会喜欢这样的女人,也不会允许别人碰自己的手机,但是情感上……
没有女人在这种情况下能全身心信任另一半。
况且,他有的是资本。
只要他想,勾勾手指就有大把的女人往上扑。
江渔从来不相信有什么柳下惠,只有有无资本和能力的区别。
男人不花心,有时候往往只是没资本而已。
她的沉默反而点燃了赵赟庭心头的怒火,他面无表情地盯着她:“那你来干嘛?”
江渔已经见识到了他的坏脾气,但这样直白的不客气还是头一次。
好似有人往她脸上打了一巴掌,火辣辣的疼,更甚是那种说不出的屈辱。
她下意识攥紧了掌心,指甲陷入,带来神经末梢难言的疼痛,她才清醒一些。
理智告诉她,没有必要生气的,更没必要伤心。
“赵赟庭,在我们没有离婚之前,应该至少对对方忠诚吧?”她拿出手机晃了晃,“你可以解释一下。”
赵赟庭半敛眸,表情淡漠,似笑非笑地说:“所以,你是来兴师问罪的吗?”
“那倒不是。”她说,“我只是想知道,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难道不该是你想怎么样吗?”他扔了手里的笔,径直走到她面前。
每靠近一步,皮鞋落在大理石地板上的倒影都清晰可见。
江渔垂着头没有看他,只看到他一步步逼近的影子。
每一步,都如碾在她心尖上,让她强撑着的底气濒临瓦解。
她深深地吸了口气,心里苦涩兼羞愤。
“所以,你让我过来,就是故意找茬的吗?”她抬头,终于和他对视,眼神倔强。
四目相对,分毫不让。
赵赟庭无来由的火气,双手猛地握住她细瘦的肩膀,力道大到她都皱眉了,他才放松些许。
只是,眼神仍是冰冷骇人,还夹杂着她读不懂的更深沉的情绪,山雨欲来一般。
江渔本能地有些害怕,想要躲闪,但被他牢牢禁锢着,怎么都躲闪不开。
“我找茬?在你眼里,这是找茬吗?江渔,你扪心自问,我们结婚到现在,你有哪怕把我当做自己人吗?你从未对我坦诚,不管我怎么对你好,你也不会对我敞开心扉。我是一个局外人,是也不是?”
“我难道没有情感吗?一直被你忽视,我不会难过不会受伤吗?你对旁人都笑脸相迎,唯独对我始终存有芥蒂!”
江渔没有办法直面他炙热又带着浓烈情绪的眼神,本能地想要逃离。
她也不想,但他们之间真的有未来吗?
恐怕结果不是她想要的。
他的情感是真的,但他的理智和取舍也是真的,她并不觉得自己在他心里能有多重的位置,重到他可以罔顾自己的利益,将自己置身于不利的境地。
正因如此,她才更加矛盾。
……
江渔回到住处,只觉得更加心力交瘁。
晚上她穿单衣坐床边坐了很久,那时候没什么感觉,第二天起来就病倒了。
陈玲照顾了她两天,这日用温度计给她一量,道:“37.6,还有一点,不过差不多快好了。”
“谢谢你。”她有气无力地躺在那边。
陈玲都笑了,顺了顺她圆润的脑壳。
江渔脸色苍白,连笑容都是勉强的,往日她虽然瞧着也娴静,但笑起来总是充满活力,清新又灵动,很少这么病恹恹的。
那不仅仅是身体上的虚弱,还有精神上的无力。
陈玲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但她也没资格同情别人,她自己也是焦头烂额,不知道怎么摆脱秦坤杰。
怕江渔担心,她一直都没有跟她说,不久前在万寿路那边她还遇到了秦坤杰的未婚妻。
或许也不是偶遇。
也许是她身份的原因,她天生就觉得矮人一头,所以在对方面前提不起任何底气,也没有往日的泼辣了。
许家小姐温润斯文,身穿白色刺绣翻领衬衫裙,低头搅拌着杯子里的咖啡,每一帧都像画卷一般。
只是,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流露的只有高高在上的轻蔑和漠然,问她是不是打算一直和秦坤杰在一起,直到他们结婚。
一句话,把她和秦坤杰不堪的关系戳破,摆到了明面上。
甚至无需多余的辱骂,她已经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她何尝不愿离开秦坤杰呢?可这由不得她自己-
病的这两天,江渔没有接任何工作,也没有去学校,而是待在住处休养,颇有种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味道。
一个礼拜后张春柔打电话给她,让她去参加工作,她才有些心累地去了。
像是完成任务似的赶了两个通告,江渔就要离开。
“嘛呢?晚上还有个晚宴。”
江渔双手合十:“饶了我吧,春柔姐。”
“你这德行,不如趁早退圈。”张春柔冷笑,“看看你最近的人气都下滑成什么样了?你这种上升期的小花,时间是最宝贵的,再这么咸鱼没两个月就被新人挤下去了,你知不知道?”
江渔真怕了她了:“我马上去换衣服。”
快9点的时候,保姆车停在门口,江渔在礼服外面披了件蓝色小外套,飞快上了车。
没想到车里还有周凛和徐莹。
“好久没见你了,大忙人。”周凛笑着跟她打招呼。
江渔腼腆一笑:“别涮我了。我那是抠脚,哪像您?周影帝,戏约不断。”
徐莹闻言轻抬了下眉,看了她一眼。
江渔今天穿的是一件白色的蕾丝重工纱裙,非常精致,连袖口和领口的花边上都细致地上了钉珠,是L家的高定,价值不菲,一般不外借的。
她之前让经纪人去试过,被驳回了。
就她这一身行头,市价都要六百万,且一般人还约不到货。
她有些轻蔑地撇了撇嘴,收回视线。
江渔对旁人的敌意非常敏感,朝她看了一眼。
徐莹表情冷漠,没什么意味地别开目光。
江渔自然不会主动去找茬,但也不会热脸贴冷屁股,到了会场,和周凛道了别,转身就步入涌动的人潮里。
分明是热闹无比的场合,聚光灯不断,她提着裙摆容色淡漠,好似穿梭在花丛中的仙子,不为凡尘所扰,眉宇间始终有股漠离感。
与她明艳逼人的面孔和姣好的身段相悖,反而更加吸引人。
靠前面的记者忍不住将镜头对准她。
“你怎么在这儿?”她正神游,身后有人问她。
江渔茫然回头 ,正对黄俊毅的笑颜。
他难得穿得这么正式,一身正装,多几分俊朗温文,含笑的模样瞧着是个随和的人,不似平日那般不羁。只是,他身边没什么人围着,很自觉地空出了一大圈位置。
他没带女伴,自然地递出手。
江渔怔了一下,将手挽到他肘弯里。
不远处几个在观望的男性脸色变了变,歇了蠢蠢欲动的心思,自动给他们让开位置。
显然,这几人都知道黄俊毅的底细。
两人也算老朋友,江渔随之苦笑了一下,跟他一道步入会场。
出乎她的意料,他身上倒没什么乱七八糟的香水味,很清新,也无任何烟味。
和她想象中的他不太一样。
换届结束那会儿她就知道了他的背景,远比她想象中要深得多,且他的性格要比赵赟庭更加圆滑深沉,更难窥探深浅。
他爸看似低调,可这么多年能在那个实权位置上屹立不倒,可见并非简单角色。他本人在中银衔位不低,和人交往时却很少给人架子,初见时只会让人觉得他是个闲散的富贵公子,很让人放松,但到了正事上又比较靠谱。
且他和赵赟庭保持良好关系的同时,和孟熙也交情匪浅,这样左右逢源还能不翻车,和谁都能交好,可见为人处世的水平。
至少,她学不来。
这人有太多值得她学习的。
那种相处时让人如沐春风、恰到好处的分寸,是赵赟庭都不具备的。
可能有性格原因,但黄俊毅更会做人、更能收敛脾性是真的。
赵赟庭再斯文有礼,有时候都会让她感觉到不舒服、危险,黄俊毅就不会。
江渔有时候也很苦恼,不知道是她的性格有问题还是赵赟庭有问题,赵赟庭有时候会让她感到压力,那样咄咄逼人,她只想逃避。
偏偏他善于伪装,外表看不出什么,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发作,实在让人望而却步。
“怎么心事重重的?”黄俊毅问她。
江渔恍然回神,勉强地笑一笑:“太忙了。”
“是和老四吵架了吧。”他笑。
江渔更加尴尬,不知道要怎么回复。
以至于他们之间有那么一段冗长的寂静。
其实他生得很好看,不是赵赟庭那种直击人心的浓颜,但容貌端丽,眉宇舒展,充满电影质感,身形和气质都很出众,属于耐看型。
不过他不是江渔喜欢的那种类型,不来电,所以她一直没正眼瞧过他。
靠这么近,她很难不关注到他。
正不知道要怎么回答,余光里看到旁边徐莹跃跃欲试,终是鼓起勇气上前跟他打招呼,唤一声“黄公子”。
被打岔,黄俊毅略顿了一下,回头看她。
徐莹的表情明显拘谨几分。
“我是天逸传媒的徐莹,之前在京城会见过您。”有限的时间里,她忙补充,“那时,我和梁总一道。”
黄俊毅略皱眉,点了下头,但不冷不热的态度让人觉得他压根就没想起来。
徐莹识趣地离开了。
攀不上交情才是正常的,她本意也不是为了攀交情,但若是见面都不打声招呼,给这种大人物留下坏印象就不好了。
只是,她没想到江渔会认识黄俊毅,瞧着两人关系还不错的样子。
徐莹心情复杂,到了不远处还讳莫如深地朝这边看来。
江渔却是松了口气,被她这么一打岔,这个她难以回答的问题终于得以糊弄过去。
黄俊毅也没再问。
“你跟她有过节?”谁知他这样问。
江渔怔了下,看向他:“……有这么明显?”
他神色平和,只是微不可察地挑了下眉:“直觉。”
江渔不得不佩服:“那你的直觉还挺准的,我跟她的关系确实不怎么样。”
“看出来了。”黄俊毅笑道,“表情明显。”
江渔耸耸肩:“其实我没得罪过她,只是,在上一部戏里抢了她的风头,她一直看我不顺眼,让她的粉丝使些小绊子。”
“需要我帮忙吗?”他很自然地说,“你不喜欢她的话,我可以让她以后不出现在你面前。”
江渔一开始没明白他的意思,过了会儿才意会过来,他是要封杀徐莹的意思。
江渔有些不知道要怎么开口。
虽然她跟徐莹关系不好,也不至于。
但看他的表情,再平常不过,便知道他其实不太瞧得上徐莹这类人。
根本没把这类人当平等的个体。
虽然知道成长环境使然,他们这类人本质上是有些高高在上的漠然的,江渔还是挺震惊的。
“不用。”
气氛莫名有些冷场。
黄俊毅多看了她一眼,似乎看出她的不自然,忽的一笑:“我跟你开玩笑的。”
江渔微怔,也笑了一下。
不知道他是为了缓和气氛这样说,还是真的只是跟她开了个无伤大雅的玩笑,江渔没有去深究。
她有心事,实在没办法全身心投入这样的聊天中。
后来是黄俊毅送她回去的。
车上,江渔降下后座的车窗,对着窗外的冷风静静舒了口气。
她难以排遣心里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做什么都提不起精气神。不知不觉中,赵赟庭对她的影响竟然已经如此之深?
目送黄俊毅的车离开,江渔又在楼下站了很久,才默默沿着楼梯上去。
客厅里空荡荡的,陈玲和闫慧慧都不在。
她的手机这时却响起来。
是陈玲打来的。
江渔连忙接通,那边的声音气若游丝:“我……”
江渔在愣神片刻后一颗心徒然收紧:“你在哪儿?别急,慢慢说。”
她飞了老大的功夫才报出个地名。
江渔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莫名有种不祥的预感。
甚至来不及多想,她跌跌撞撞地下了楼,差点摔了一跤。
第28章
那电话她不敢挂,到了半路,对面又被闫慧慧接起。
她那么大大咧咧不拘小节的人,在电话里都快哭出来了。
江渔一路上不停安慰她,等她情绪稳定些,才问她到底发生什么了。
一面付了打车钱,奔进医院。
这是万寿路这边的一家私人医院,位置隐蔽,背靠某大院,据说背景很深厚,就是本地人问几个也不一定知道地方。
江渔心里的弦绷紧着,却还得强装镇定,免得自己的坏情绪影响到闫慧慧。
跑到急诊,雪白的走廊里只零星坐着几个待诊的病人,和别的大型医院人来人往的景象截然不同。
闫慧慧茫然地站在门口,看到她,如抓住救命稻草,绷到极限的眼泪打滴大滴地滚落下来。
“别急,你慢慢说,别怕。”
她一看就是吓坏了,江渔连忙抱着她安慰,手轻轻地搭在她后背。
闫慧慧的手都在抖:“我……今天是陈玲生日,我跟她在秦坤杰的场子里玩,忽然冲进来一帮人,揪着陈玲就打。陈玲身上都是血……”
她已经开始语无伦次,但江渔很快捋清了事情的前因后果:“谁干的?!还有没有王法了?”
闫慧慧说:“是……是……”
她的话没说完,眼睛忽然惊恐地睁大。
循着她的看着的方向望去,门开了,几个年轻人从里面出来,有的身上还沾着血。
“看什么看?!”罔顾她们,几人或轻蔑地好笑地和她们擦肩而过。
当时,江渔也被他们这种旁若无人的态度震撼到了,以至于慢了半拍,没有来得及上前拦人,一直让他们走到了门口。
她刚要张口,一个穿玫红色修身裙的美丽女人拿着烟从外面进来,她手上还戴着手套,精致到头发丝,和这地方的环境不太相符。
“这位小姐,这里不能抽烟……”小护士踯躅着上前。
许青淼对她笑了一下,将烟掐灭:“不好意思,
我没注意。”
小护士都有些晕乎乎了,涨红着脸说:“没……没关系。”
几个年轻人都跟她打招呼,唤她一声“青淼姐”。
江渔看着她,难以置信,又说不出的荒诞愤怒:“是你让人做的?”
“我说这件事跟我没关系,我也是才收到消息赶过来的,你信吗,江小姐?”许青淼对她笑了笑,好似根本没有看到她憎恶的神情。
江渔只是冷笑。
她当然不会承认。
承认了,她和秦坤杰的关系就会尴尬起来。
像许青淼这样的人,哪怕做得太明显,嘴里是不会承认的,她怎么会叫人拿住话柄?
可要说这事没有她的授意,江渔是万万不信的。
就算她没有明确那样去指使人,也必然有这样的暗示,不然这帮人哪有那个闲工夫特地去为难陈玲?
江渔没跟她多掰扯,径直进了病房。
陈玲脸色苍白,有些茫然地靠在那边。
秦坤杰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坐在床头给她削苹果。
很难得的,他什么都没说,垂着头默默削着,就在江渔进门的那一刻,他手抖了一下,不小心削到了手指。
鲜血沁出,他迟疑了一下才回过神,却没有那个心情去擦,眉头皱紧,肉眼可见的烦躁和颓败。
还有一种无所适从的狼狈。
“你走吧。”半晌,陈玲开口。
病房里空旷而安静,她虚渺的声音好似融化在空气里的雪,一瞬间就消失了。
只是,耳边似乎还有那种余音,震颤人的鼓膜。
秦坤杰哂笑了一声,眼神却有些空洞,想笑却只是很勉强地提了下嘴角:“陈玲,你是不是很开心?终于可以借机摆脱我了?”
别说陈玲,江渔都想冲上去揍他。
可陈玲只是无力地闭了闭眼睛,似乎并没有力气跟他掰扯:“你也看到了,我如今的下场。但凡你还有一点良心,就放过我吧。退一步说,你明明知道许小姐为难我,但是你敢去质问她一句吗?你不会的。”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真是悲哀,也觉得你实在是让人无话可说。你也就欺软怕硬,只敢对我这样的人使劲欺负罢了。”
秦坤杰愣了一下,攥紧了拳头,罕见的没有反驳什么。
室内寂静地落针可闻。
许青淼这时却来叩了叩门。
门是虚掩着的,她一推就开了,满面含笑地站在门口。
“坤杰,你也在?”
秦坤杰似是恍然,抬起头来。
面对许青淼时,他面上明显更加郑重,哪怕情绪低落,也勉强笑了一下,点了点头。
此情此景,连句质问都不对许青淼说……大家心知肚明,陈玲今日之事,许青淼脱不了干系,即便她不承认,但已经这么明显。
但凡秦坤杰愿意为了陈玲跟她呛上两句,陈玲都不会如此绝望。
连江渔都不想再看。
陈玲更是别过头去。
从病房里出来,江渔只觉得胸腔里的空气都被压缩一空,闷闷的喘不过气来。
她是瞧不起秦坤杰,可谓厌恶至极。
外表看着高高在上的世家子,剥去那层滤镜,其实不过尔尔。
在家族面前,在更大的利益面前,他们也不过是唯唯诺诺瞻前顾后的俗世中人。
秦坤杰如此,那么赵赟庭呢?
难道他就会为了她放弃自己的利益?跟家里人作对吗?
他这么理智的人,就算可以,也不会的。
何必高估自己在他心里的位置。
他总说她对他凉薄,但她实在无法全身心地投入。
她已经经历过蒋南洲的事,太过了解他们这类人的本质,无法做到飞蛾扑火。
感同身受,此刻更心有戚戚,沉默地靠在走廊里舒出一口气,好似全身都被掏空了。
约莫过了会儿,身后传来一道轻笑声:“你觉得我很可恶是吧?”
江渔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没什么表情地回头。
许青淼抄着手靠在她不远处,笑道:“我听过你。”
江渔没应答,脸上的不耐烦和冷漠不屑于掩饰。
“你这样的人,以前我是不会多看一眼的。不过,谁让你是赟庭的妻子呢?虽然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离婚。司颖忌讳你这样的人,实在是格局太小。”
江渔只觉得莫名其妙:“你不觉得你很无聊吗?我并不认识你。”
想必她和司颖是朋友,那就更不是一路人了。
江渔更没有闲聊的意思,抬步就要离开。
刚转身,脚步就停在了那边。
赵赟庭从尽头走来,黑色的毛衣外只套了件灰色的外套,秘书在他耳边汇报着什么,显然是临时赶来的。
旁边一个侧门开了,沈绾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跳出来,瞪他一眼:“你可算来了?再不来,我就要痛死了!那个医生给我搞什么正骨,也不知道手法有没有问题!”
“能说能跳,看来是没什么问题了。”赵赟庭脸上并没有多余的表情,不冷不热抛下这句转身就走。
沈绾顾不得了,忙扔了拐杖拦住他:“你还有没有人性?你真是我亲哥!”
赵赟庭好整以暇看向她,下巴微抬,示意她低头。
沈绾低头,原来自己情急下把拐杖扔了,脸上一红,又厚着脸皮低头将拐杖捡了起来,往自己胳膊底下一拄。
她轻咳了两声:“晚上妈喊你回家吃饭。”
“是我妈不是你妈。”赵赟庭说。
沈绾:“……”怪不得他老婆都快跑了!
有时候他这张嘴!
“懒得跟你说话!”沈大小姐气呼呼地拄着拐杖走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秘书看了看不远处的江渔,识趣地低头去了别处。
只有他们两个人时,江渔更不敢抬头看他。
似乎陷入泥沼中,连抬头都成了困难和奢望。
在赵赟庭的视角中,她单薄地靠在那边,许是头顶惨白的灯光映照着,侧脸苍白到有些失血。
她就靠在那边,无法动弹,好似石化。
余光里看见赵赟庭的身影逼近,她呼吸更加滞塞,根本不能抬头。
深吸口气,江渔才算镇定下来,听得他说:“饿吗?”
她怔了一下,万万没想到他会这样问,抬头看向他。
赵赟庭正低头看表,道:“我请你吃宵夜。”
他的表情太平和了,以至于江渔都没有反应过来,就已经被他牵着走了-
这个时节,北京的夜晚还很冷,零下八度的低温让人瑟瑟发抖。
江渔习惯了待在暖气房里,忍不住接着打了三个喷嚏。
肩上往下微微一沉,江渔回头,才发现他把自己的外套给她穿了。
“我不是很冷……”她脱口而出。
说完自己都愣了,这是下意识的拒绝。
好像两人是陌生人似的。
赵赟庭果然勾了下嘴角,不过是嘲讽的弧度:“还没离婚呢,用得着这么生分?江小鱼,你是不是巴不得早点离婚?”
“你不要没事找事好吗?”江渔有点无语。
不过他这么阴阳怪气的,倒让她觉得没有那么尴尬了。
两人相敬如宾地杵在那边半晌不说一句话——真是太窒息。
他带她去的是路边的一家小店,夜深了,基本没什么人。
这像是日式小酒馆的装修风格,桌面上摆着樱花束,瓷盘上有特殊的纹理。
“吃什么?”赵赟庭问她。
江渔没什么心力:“随便吧。”
赵赟庭给她点了寿司和一盘饺子。
江渔都笑了,这不中不洋的。
饺子入口却挺鲜香嫩滑,她多吃了两口。
赵赟庭说:“打算一直住外面?”
江渔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一时不知道要怎么接话。
她手里的筷子上有略微粗糙的纹路,她忍不住用指尖摩挲了一下。
“我们之间,没必要这样吧?”
江渔奇异地抬头看了他一眼,他很少这么低姿态。
其实他这人也挺矛盾,工作上可以游刃有余斡旋转圜,私底下眼高于顶很少低头,更别提像这样主动开口挽留。
江渔实在不知道
该如何回答:“……我不知道,我挺乱的,这段时间我想冷静一下。”
赵赟庭点了点头,似是觉得自己已经尽量了,继续死缠烂打也没意思,起身道:“账结过了,再会。”
说完他就毫不留情地离开。
江渔望着他决然的背影,心口酸涩,有好几次都想要开口挽留。
但最终,她还是选择了放弃。
早春过去,北京的气温逐渐转暖,到了四月初却又开始降温。
江渔这段时间都待在学校里,打算把剩下的血液完成。
和几个室友的关系不冷不热,她也不是个热脸贴冷屁股的人,也就听之任之了。
快清明节的时候,江家忽然来了电话,说江永昌病了,让她回去一趟。
江渔当然是拒绝了。
江永昌的死活跟她有什么关系?
结婚到现在,江家除了需要她帮忙根本不会联系她,可见是什么事情了。
但是,那日下课回来时,停靠在路边的一辆不起眼的轿车里忽然冲出两个人高马大的男人,不由分说把她架上了车。
江渔的惊呼在看到司机是熟人江叔后,又咽了回去。
只是,路上她已经隐隐有些不对劲的感觉,待下了车,看到熟悉的院落,心里那种不安加剧了。
进门后,她一眼就瞧见了坐在沙发里的江曼,还有她的老公傅骏。
江曼绷着脸,瞧着心情不是很好,傅骏似乎是在安慰她什么。
看到江渔,江曼的脸色明显更加难看:“她来干什么?”
“她是你妹妹。”江永昌不悦的声音从台阶上响起。
客厅连接过道的台阶上,他手里拿着雪茄,不时地转动两下,可见心情烦躁。
江曼轻哼了一声,别过头去。
江渔没有心情理会这种一唱一和,直接上了台阶:“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她神色坦荡,并没有以前那种看似不喜实则卑微的姿态,江永昌的眉梢狠狠跳动了一下。
以他以往的脾气,早就发作了,今天却按捺了下来。
“结婚以后,你从来没有回过家,像话吗?我们到底是一家人。”
江渔听了都想笑,但也不想跟他在这种事情上掰扯:“您有话就直说吧,没有事情的话,我要回去了。”
江永昌的脸色难看地可以滴水。
江曼更是直接骂了出来:“你嫁给了赵赟庭就了不起?翅膀硬了,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了是吧?江家没落了,姓赵的早晚一脚踹了你!”
江渔心口抽紧,好似被什么密密匝匝地叮了一下。
这样的会面,再待着也没什么意思了。
她深吸口气,转身就走。
“江渔!”江永昌再不能维持面上的风度,“江家倒了对你有什么好处?你别忘了,你也姓江?!”
江渔顿了一下才回头:“我知道。”
“但那又怎么样?您不会以为,我可以左右赵赟庭的决定吧?”
他并不是儿女情长的人。
这一点,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虽然在一起时他呵护备至,也很收敛自己的脾性,但那都是在不触及他的利益的前提下。
她不会自我良好到觉得自己可以左右他的决定,让她为了他放弃自己的名声、地位和既得利益。
唤作任何一个理智的成功男人,都不会的-
今日有家宴,赵赟庭一下班就回了大院。
路上王瑄打来电话,问他什么时候到。
“从公司到大院有多少路程?您自己算算,何况现在是晚高峰。”他瞥一眼窗外,拥堵的车流像挤在同一条生产线上的匣子。
语气平和甚至有些懒散。
这种漫不经心的语调让王瑄火大:“跟你说话听到没?赵赟庭!”
“我耳不背。”
王瑄骂了一句什么,将电话掐了。
耳边重新安静下来,赵赟庭心里却还是烦躁不已。
车在礼堂前停下,司机小跑着过来开门。
赵赟庭摆了摆手,制止了他过来接他手套的动作,自己摘了,捏在手里抬了下头。
独门独栋的院落,庭院深深,坐落在大院西南角不算太显眼的角落,外墙的矮栏里种着罕见的浅紫色竹子。
北京这种竹子挺难种的,需要人精心护理,寻常人家种不活。
这竹子也价值不菲,却这么大剌剌种在院墙外,可见主人家的底气。
根本没哪个不长眼的敢来小偷小摸,除非是不想在这地儿混了。
赵赟庭略微会议了一下,自己上一次回老宅是什么意思?
约莫是两年前,爷爷生日那天。
其实也不过两年,除了墙角新建的秋千架,院中格局也没什么大变化,如今倒有恍然隔世的感觉。
赵赟庭在心里沉默了半晌,抬步跨过中庭。
赵良骥衣着休闲,靠在客厅沙发里看报纸。
“回来了?”头也没抬,面上也是平淡,话却是对他说的。
他已经年过半百了,头发却仍是乌黑,穿一件灰色的套头毛衣,显得非常随性,气质温文。
只是,仔细看便能看到两鬓发根处有些微微发白,显然是染黑的。
赵赟庭停下步子,神色也不免较平日谦恭几分:“嗯。集团最近事情多,忙到有些晚了。”
赵良骥点了点头,只笑了一下,也没多问。
“我先去洗个澡,回头跟您聊。”赵赟庭道。
“去吧。”他挥了挥手。
王瑄的脸色很难看,但赵良骥在场,她也没说什么,直到赵赟庭上了楼才忍不住道:“你就纵着他吧,养出他这样无法无天的性子。年纪越大越不服管!”
“你也说了,他这个年纪了,还能全听你的?”
王瑄被气到了,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赵赟庭的房间在三楼,他很多年没有回来住过了。
靠西边的露台可以往外开出去,夜晚很宁静,庭院深深,唯有树影婆娑枝叶摇曳。
赵赟庭搬了把椅子靠在露台上喝了半宿的茶,忍不住拿出手机。
江渔的头像很安静,还是以往那个卡通小孩的图像,一直都没有换过。
聊天框空空如也。
朋友圈也干干净净的,上一条还停留在半年前。
她不太喜欢发朋友圈,也很少发。
赵赟庭皱了皱眉,挥去这种莫名的感觉,将手机关掉扔到一边,扶额静默很久。
他实在不愿意承认,其实自己真的很想她。
只要她给他一个台阶,哪怕只是敷衍一下……可她真的一点面子都不给他——
作者有话说:随机三十红包~
第29章
同样的夜晚,江渔也是难眠。
陈玲和闫慧慧不在,出租屋里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毫无人气。
窗外,夜色灰蒙蒙的,好似笼罩着一层看不真切的雾气,吞噬着每个人的梦。
她极力地想要睡着,奈何辗转反侧,怎么都睡不着。
江渔在黑暗里睁开眼睛,在窗边坐了很久,直到身上感受到那种沁凉,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没穿外套。
她忙拿了外套披上。
就这样辗转到凌晨四点,她终于睡了过去。
翌日直到11点她才醒来,感觉身心疲惫,一点力气都
提不起来。
拿出手机一看,手机已经被张春柔轰炸了快半个多小时,上面一连串的未接来电。
江渔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动。
过了会儿,她觉得自己胸腔里的气顺了,没有那么胸闷气短了,才打过去。
“你在搞什么啊?今天有FG的发布会你忘了……”
她在那边喋喋不休,江渔只觉得累。
见她一声不吭,张春柔才停下来,语气放缓了一些:“……你没事吧?”
她最近的情况不太对劲,对工作没有以往的热忱,人也有些焉哒哒的,像是遇到了什么事。
张春柔略想了一下就知道是感情上的事。
圈里早有传闻,江渔背后有京圈大佬坐镇,所以这两年才能这么一帆风顺。
不过她从来没出面回应过。
最近她的资源明显降级,似乎是和背后的人闹掰了。
以往她出席什么活动,不用说都是C位,最近却有被边缘化的趋势。
江渔似乎不怎么在意,可见她最近确实遇到了事情。
张春柔本来还想再说两句,看她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也不再多说了。
电话挂断后,江渔抱着肩膀在那边坐了会儿,实在提不起什么力气。
过了会儿,她给远在国外的妹妹孙宁打去电话,询问她的近况。
“我挺好的,一切都好,姐夫派了专人照顾我,都很周到……”
又问她,“你们还好吧?”
江渔强笑着说:“我们都好。”又跟她聊了几句,才将电话挂断。
快中午的时候,门铃被人摁响。
江渔过去开门,站在门口的却是张春柔。
她都楞了好一下,实在没想到她会过来看自己。
张春柔进门时就在打量屋内陈设,进门后眉头皱得更紧。
她就这么皱着眉头在屋子里打量了一圈,然后丢了包,在沙发里坐下:“最近就这副颓废样子?”
江渔表情尴尬,下意识捋了下头发,不知道该怎么说。
张春柔板着脸打量了她半晌,也不得不承认,有些人就是老天赏饭吃。
哪怕蓬头垢面就穿着睡衣,也是靓丽清新的,像偶尔偷懒的仙女。
如果换了她自己,分分钟变成村姑。
美丽的人总是很轻易就能获得别人的好感。
张春柔的火气突然也没那么强烈了,只是仍没有什么好脸色。
“感情出了问题?你跟我交个底,到底跟谁在交往?”
江渔不知从何说起:“……张姐,这是我的隐私。”
“隐私个P!不影响工作我肯定不会管你!你看看你现在都成什么样子了?我跟你说过多少次,男人靠不住!你还不听!”
她多少有些恨铁不成钢,都急眼了。
江渔其实是很反感别人这么说教自己的,但她最近这副死样子,张春柔也没放弃她,还尽力给她争取资源,她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当然张春柔也并不是为了她,她也是为了她自己。
她觉得江渔是棵好苗子,这样放弃太可惜了。
如果她能振作起来,两人就是互惠互利。
江渔苦笑一声,如果她可以,她也不想这样。
“你自己好好想想吧,我言尽于此了。”张春柔失望地摇了摇头,转身离去。
之后几天,江渔基本都是一个人。
因为陈玲的事情,她那段时间也是焦头烂额。
江渔虽然平日看着沉静温柔,说话轻声细气的,在熟悉的朋友面前很有责任心,是个大姐姐的性格,和她的外表差别挺大的。
她没办法对陈玲的遭遇坐视不理。
去找赵赟庭是不可能的。
所以,那天她去找了蒋南洲。
电话响起的时候,蒋南洲在东城区某家高档俱乐部打高尔夫球。
孟熙也在,一身简约的蓝白棒球服,目不斜视,抡起球杆对远处挥去。
一杆进洞。
周围掌声如雷。
他面上却是淡淡的,回头接过球童递来的毛巾擦去额上的汗液,对蒋南洲笑道:“怎么不下场试试?”
坐在场外客椅上的蒋南洲闻声抬头,恭谨又谦逊地笑了笑:“不了,我不会,免得扫了您的兴。关于您昨天跟我说的HG项目的见解,我启发很大,打算做一份详细的报表给您。”
孟熙神色如常,淡笑着点了下头,眼底却一闪而过的嘉许。
到了他们这个层次上的人,礼物之类的都不足以打动,但任何人都有虚荣心,有被肯定、被重视的欲望,希望得到反馈。
孟熙喜欢蒋南洲,也是因为这个。
尽管知道他可能很大层面上有演戏的成分,他并不在意。
蒋南洲的为人处世和情商都值得他高看一筹。
蒋南洲这时接到电话。
他低头看一眼,一般情况下,在和孟熙打球时他不会接无聊的电话。
这个电话却让他顿了顿,继而放下纸笔去了一旁接听。
孟熙喝水时回头,发现他的神色格外温柔有耐心,偶尔还笑一下。
玻璃穹顶外洒进淡淡的金光,映照在他英俊的面孔上,格外耀目,连眉梢眼角都带着温柔。
他对钟嘉怡可没这么好的态度。
随着两人关系逐渐恶化,蒋南洲现在演都不想演了。
钟嘉怡一开始还会跟他吵架,现在外面男模随便找,时不时还要在他面前晃悠一下来刺激他。
不过蒋南洲永远都是那副平静的模样,似乎对头顶几顶绿帽一点感觉都没有。
孟熙饶有兴致地挑了下眉。
蒋南洲说了会儿才挂断电话,走回场中。
“这么高兴?谈了个大合同?”孟熙故意打趣他,球杆支在合拢的双掌中。
蒋南洲面上有些不自在,过一会儿又冁然笑道:“不是,一个老朋友,求我帮个忙。”
孟熙点点头,也不多问了。
结束后,蒋南洲给江渔发了消息:[我出来了。]
江渔彼时正焦躁地在屋子里来回踱步,看到就连忙回复他:[你在哪儿?]
[我去找你。]
蒋南洲发了她一个地址。
江渔怔了下,因为这个地址距离她现在所在的地方挺近的。
他刚刚才说自己在东城区……
不是没有感激的。
随着时间推移,曾经那点儿不甘心和龃龉也随风散去,她对他早已没有怨恨。
打车到了那边,江渔披上围巾,大步进了屋子。
这是位于街角的一家普通咖啡馆,呈半弧形的设计,四面都是弧形玻璃,夜晚的灯光映照在玻璃上折射出璀璨的华光。
蒋南洲就坐在东边角落的位置,手里端一杯黑咖啡。
偶有车灯划过,他会回头看一眼窗外,然后又兴致缺缺地收回目光。
江渔放缓了脚步,调整了一下思绪才过去。
“好久不见。”这是他看见她的第一句话,笑容随和。
江渔不太自在地对他笑了一下。
她这样脾性的人,有求于人多少还是不自然的。
“喝点儿什么?”他将菜单推到她面前。
江渔本想说一句随便,但这样似乎太敷衍,犹豫一下,随便翻了一下,指了指其中的一杯。
“好的,拿铁。加糖吗?”
“不加。”
“浓度呢?”
“就最基础的吧。”
他点了单,不刻咖啡就送了上来。
“小心热。”
江渔道了谢,低头捧住热气腾腾的咖啡。
这杯不是常温的,奶泡打得过热,没有她想象中的绵密感。
江渔默默抿了一口,不知道要从何说起。
蒋南洲也没催促她。
过了会儿,她才有些尴尬地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他。
他没有推辞,只是面露难色:“你知道我们家现在的情况的,我也不能像以前那样强势,秦坤杰和我有些交情,但他会不会听我的,我不敢保证……”
江渔知道是难为了他,忙道:“尽力就好,总之谢谢你。”
他们倒也没有聊很久,之后说了一些彼此的近况。
江渔一开始还担心他问她的私人感情问题,后来发现他什么都没问,她一颗心往下落了回去。
只是,离开时他下意识抬手帮她挡了一下玻璃门,让她先过。
从东南角的角度望来,像是他拥了一下她的肩
膀似的。
江渔不经意抬头,和一双熟悉的倦冷的眼睛对上,整个人都愣在了那边。
赵赟庭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身边是一位衣着绅士的男士,皮鞋都一丝不苟,对方正笑着跟他攀谈,似乎相谈甚欢。
赵赟庭却没有回头看对方了,就这么隔着一道街道——一瞬不瞬地望着江渔。
他眼里的冰冷和嘲讽像一记重锤,狠狠敲在她心尖上。
有那么会儿,她听到自己心里的玻璃碎裂的声音。
但她不能发出声音,脚也像是被钉住了似的,定格在那边不能动弹。
赵赟庭转身就跟那个合伙人走了,没有多停留一秒。
江渔在心里苦笑一声。
心道这样也好,总算可以有个了结了。
反正如今这种境况,他们之间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
回去的路上其实她非常忐忑,时不时看一眼放在一侧的手机,说不清是害怕还是期待。
车窗外的风景一帧一帧往后掠去,赵赟庭的电话始终没有来。
江渔终于可以死心。
她想笑一下,结果只是扯起一个既不像哭又不像笑的古怪表情。
对着镜子瞥见,跟马戏团的小丑也没什么区别。
她忙收敛了表情,不再去看。
时间可以治愈一切,一开始很难接受的事情,随着时间推移却能渐渐淡忘。
只要不刻意去戳那个伤疤,很多东西就能在忙碌中忘记。
江渔消沉了一段时间,等学业上的事情趋于稳定后,又回到工作岗位上。
恰好那段时间张春柔和凯盛娱乐闹翻,想自己出去单干,问她愿不愿意跟她走。
江渔一开始还在考虑,后来见公司对她的态度越来越冷淡,还是决定跟张春柔一起离开。
凯盛是典型的看人下菜,中晟影视基金那边不再管她后,明显就打算放弃她了,加上开始的人实在太多,她再留着也捞不到什么资源。
工作室选在东城区那边的一处文创园,租金较低,环境也不错,园内还有各种奶茶、小吃店,从二楼的玻璃窗望出去,一大片的绿化沁人心脾。
大清早,江渔给自己打了一杯咖啡,坐在浅蓝色的布艺沙发里小啜。
张春柔拿着一堆资料过来,看到她这副惬意模样气不打一处来:“你倒舒服!”
江渔苦笑着放下杯子:“苦中作乐。”
倒也不是虚言。
出来单干虽然自由,但资源也有限,没有大公司背书很难找到途径。
好在张春柔在圈里混迹多年,多少还是有些人脉的。
这些事情都是她作为经纪人做的,江渔只要负责自己的工作就行。
不过,有时候她也要帮着应酬一二,毕竟现在她们也算合伙人,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工作室现在除了她们俩,还有一个新签的新人,艺术学院刚毕业的,叫孟蕊,性格比较腼腆。
还有一位从凯盛跟她们一道出来的,是个老熟人——沈月离。
沈月离在凯盛娱乐不算受重视,但也算稳定,江渔一开始不太理解她为什么也要出来,沈月离只是笑笑,后来说张姐帮过她,反正她现在也是半红不紫的,不如出来闯闯。
下午没什么活动,江渔就帮着张春柔一块整理资料,打了个电话给孙宁。
孙宁说她一切安好,希望她好好保重自己。
江渔含笑挂断。
晚上有活动,江渔和孟蕊一道去。
她穿得不多,里面一条白色小礼裙,外面套件淡紫色皮草,路上一直瑟瑟发抖。
江渔把自己的外套脱下递给了她。
孟蕊都楞了一下,踯躅地接过来:“小鱼姐,你不冷吗?”
江渔只对她笑了一下。
其实她感觉不到太冷,在车上如此,下车后也是。
脚踩在坚硬的大理石地板上,头顶光亮如镜,四周反射的光汇聚到一起,那种刺目感反倒让她忘记了身体上的寒冷。
侧边廊道里有脚步声传来,有个中年人的嗓音格外嘹亮,期间附和着两三道其他的声音,话里行间捧着一人。
江渔随意瞥去一眼,目光如被胶粘住。
赵赟庭穿黑色的行政夹克,很随意的打扮,在一众人里仍是气质卓绝。
那个中年人还在滔滔不绝,他的目光却落在这边。
两人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对视了一眼,江渔一颗心仿佛被什么锤了一下,脑子里嗡嗡作响。
“小鱼姐,怎么了啊?”前头的孟蕊见她没跟上,忙不迭停下步子。
江渔强撑着笑了笑:“没什么。”-
今天的这场饭局她本不需要来的,张春柔也没打算让她来,但她还是来了。
许是想做点儿什么让自己忙碌起来,或者是为了麻痹吧。
投资商席间一直灌她们酒,把孟蕊都吓坏了。
江渔知道躲不过,也不好一个个敬过去,直接开了一瓶,当着几人的面儿一饮而尽,说她的量就在这儿了。
原本还戏谑的几个人,这会儿倒有几分佩服了。
这是高度白酒,真没见过这么喝的,大老爷们也遭不住啊。
之后倒也不难为她了。
好不容易等到散场,江渔一个健步冲到洗手间,吐得天昏地暗。
感觉胃里的东西在翻涌,根本抑制不住。
吐到后面,身体里的器官都在不断痉挛,好似下一刻就要休克了。
她根本没有力气爬起来,整个人瘫坐在那边,后来吐得只剩下胆汁了,还在下意识干呕。
有人从头顶递给她一块帕子。
江渔随手接过,在嘴上擦了两下,勉力抬头说“谢谢”。
“谢”这个字刚开口,后面的话又卡住,好似被按了暂停键。
赵赟庭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边,就这么冷眼旁观她狼狈的模样。
江渔心脏紧缩,握着帕子的手紧了紧,十根手指都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但她没有率先开口,而是等他先一步开口。
两人就这么对视了一段时间,直到她受不住他的目光,忍不住别过头:“赵先生怎么会在这儿?”
“有事赟庭,无事赵先生。江小姐这称呼,还真够灵活多变的。”他笑了笑,倒不为难她,却说了这么一句让人头皮发麻的话。
记得他以前也这么调侃过她。
不过,那时他们还在蜜月期,这话便有几分调情的意味,放在当下却是大大不同了。
两相对比,江渔更加苦涩,都有些笑不出来了。
他话里的讽刺意味实在太过明显,以至于她头皮都有些发麻。
这样下不来台,他也没有要为她打圆场的打算。
曾经她只要流露出一丁点不适,他离开就会调转话风。
他不是不懂,他实在太懂了,只是如今一点儿也不迁就她了。
习惯了他对自己的好,江渔实在不习惯他这样冷漠。
好像人在寒风里被晾了几日,从外到内透心凉。
江渔苦笑了一声:“赵先生别开这种玩笑了。”
多的话她也没有了,就这么安静地靠在那边,眉眼沉静。
似乎,没有任何多余的话要跟他说。
赵赟庭心脏钝痛,说不清的愤怒还是别的,猛地攥住了她的手。
如此出格的行为,江渔都愣在了那里——
作者有话说:随机三十红包
应该还有几章才离婚,这文就是在不停拉扯的_(:з」∠)_
一开始两个人都比较封闭客气的,假模假样,尤其是男主,在女主面前装绅士很端着。
后面才撕破脸,撕破脸也等于慢慢交心,展露真实的自己了
第30章
“你一开始就在利用我,现在利用完了,可以直接甩了是吗?”他的眼神,说不上是愤怒多一点,还是不甘更多,或者,还有他自己都难以察觉的那几分悲戚和无
力。
总之,很复杂。
这么多的情绪奔涌而来,不止他自己混乱,连江渔都有些无所适从。
她是喜欢万事平和的,不喜欢直面这种激烈的冲突。
赵赟庭身高腿长,居高临下地站在她面前又格外有压力。
她都有些难以呼吸。
极力地想要挣脱这种让她难受的漩涡,江渔勉强笑了一下:“你不要这样。”
赵赟庭却觉得被兜头浇了一盆凉水,有什么东西濒临到极致,“哗啦”一声崩盘。
他松开了她,认命地点点头:“我在你眼里什么都不是是吧?不感兴趣了可以一脚踹开?!还是你觉得,蒋南洲更好?!”
江渔没想到他会这么是,只觉得荒诞。
尤其是在这样的情境下,好像她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似的。
“你提他干嘛?这是我们之间的事情。”
“我想提他?!”赵赟庭冷笑,眼底一点温度都没有。
那种直白的讽刺和讥诮,江渔很少在他面上看到。
他虽然脾性有棱有角,沉淀多年,大多数时候还是很会伪装的。
“你不要无理取闹好不好?!”被逼到这程度,她一拖二有些火气上涌,加上酒精的作用,心里烦躁,“我为什么去找蒋南洲?还不是你不愿帮我吗?”
而且他们现在这样的关系,她怎么找她?
给自己找不自在吗?她也是有自尊的。
赵赟庭闻言轻笑了一下。
但是,这个若有似无的微笑却让江渔如坠冰窟,好似寒冬腊月被剥光了衣服,再往头上泼一盆冷水。
他永远懂得怎么用云淡风轻的态度来刺伤人。
这就是赵赟庭。
不可一世的赵四公子。
本质上他并不会打心底里共情她这类人。
江渔忍住心里的酸楚,强自镇定地笑了笑:“事已至此,我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你说我利用你,你何尝不是在利用我呢?一开始跟我结婚,有多少是因为喜欢我?又有多少是为了麻痹江永昌?他不够了解你,才会被你所惑。”
四周变得无比安静,几乎是落针可闻。
在这种万籁俱寂的氛围里,江渔更加尴尬,下意识握紧了手。
赵赟庭施施然一笑:“那你自以为很了解我吗?”
江渔垂着头,保持沉默。
脊背却感觉一阵阵发冷。
赵赟庭神情冷峻,无甚表情地看着她。
她几乎快要喘不过气来了,只得无奈地笑一笑:“难道不是吗?难道你对我就是全心全意吗?”
本来就是一段充满猜忌的关系,走到如今,已经是出乎她的意料了。
她本就是随遇而安的人,除了一开始的痛惜之外,更多的还是唏嘘,倒没有想象中的怨怼。
他这样不依不饶紧追不舍,其实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难道他真的有那么不舍吗?
其实还是不甘居多吧。
觉得她这样的人没有爱他爱得死去活来,没有在分开后痛哭流涕,打击到了他。
就算有真感情,这里面的真情有多少也很值得忖度。
赵赟庭没有否认,他向来很坦诚的,闻言也只是笑一笑,转而道:“你说的也没错。但都是成年人了,能坦诚一点吗?这世上本就没有纯洁无瑕的情感。”
江渔笑着点头。
所以,像他们这样相濡以沫,互相迁就已经很好了。
现在分开,他又有什么好意难平的?
那天自然也是不欢而散。
回去的路上,江渔比来时要沉默很多。
她一直垂着头在发呆,或者偶尔抬头望向窗外的风景。
有车灯晃进来落到她脸上时,她才会后知后觉地眯一下眼睛,抬手挡一下。
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不止沈月离看到,孟蕊也注意到了。
“你没事吧,小鱼姐?”孟蕊轻声开口。
江渔恍然回神,习惯性地对她笑了笑,尔后才有些茫然地停顿了一下,说“没事”。
孟蕊自然也不好多问了。
那天喝太多酒,多少还是伤到了,回去后也不太舒服。
她躺了一晚上,到了第二天下午才感觉缓过来。
江渔去洗了一个热水澡,对着镜子照了照。
镜子里的女人风华正茂,肤色白皙,玲珑有致,每一处曲线都堪称完美。
只是,表情淡漠。
升腾而起的白雾模糊了镜子,她伸手抹一下,显出一道显眼的白痕。
那种冰冷的触感而潮湿的触感还停留在手指上,像跗骨之蛆。
过了没多久,玻璃上的白痕再次被温暖的水汽覆盖,再也没有痕迹了。
江渔就这么站在白茫茫的镜子前站了很久,在心底轻叹一口气,用浴巾裹住自己出去了。
分明已经接受的事情,被赵赟庭这么一搅合,原本平静的心态再次被搅乱。
江渔觉得无力,只能做一些别的事情转移注意力。
出来单干那会儿,她的资源很有限,和一朝回到解放前也没什么区别。
递来本子的也都是一些上不了台面的小公司发来的,很多资源连张春柔都看不上。
“这都是些什么啊?你好歹也是红过的!”这日张春柔在沙发里理着资料,气不打一处来。
大冬天了,她就穿一件白衬衫,外面套一条深咖色马甲,整个人打扮得非常中性,帅气十足。
好在室内暖气高,不然她非得冻出毛病不可。
江渔心道。
不过张春柔这种火急火燎的性格,一直都在连轴转,动起来生热,想感冒也不容易。
江渔心细,不久前张春柔生病还是她照顾的。
那会儿,她跟她一道住在工作室。
好了以后,张春柔虽然没说什么,很明显真的把她当“自己人”了。
为了省钱,平时工作室都是她们自己打扫的,也算强身健体了。
虽然资源比不上以前,但各方面更加自由,也更加开心。
她觉得这种日子挺好的。
张春柔说她挺佩服的,因为“由奢入俭难”,一般人都受不了这种落差,何况是曾经大红大紫过的女明星。
江渔只是笑笑,说她这人就是这点好,什么环境都能适应,也不追求这些,能糊口就行。
那段时间她都挺随遇而安的,像是一个陀螺失去了重心,怎么样也无所谓。
时间久了,却也渐渐习惯,慢慢投入自己的生活轨迹。
人跟人之间的际遇差别也是挺大的。
同一个工作室的孟蕊刚刚出道就走红了,还拿到了金鸡奖最佳女配角提名。
江渔跟她一同竞选,却什么都没捞到。
导致那段时间孟蕊看到她都挺尴尬的。
好在江渔不是什么计较的人,有一次拦住她,跟她说自己并不介意这件事,她以后不用躲着自己。
孟蕊先是一愣,脸慢慢涨红了,之后也不避着她了。
一来二去,两人的关系倒是比和经常外出的沈月离要亲近些。
“今天我得回家一趟,晚上的涮火锅就算了吧。”这日下午,孟蕊小心翼翼地找到她。
之前约好了今天晚上要吃涮牛肉火锅的。
不过这是小事。
看对方那有些拘谨不断摩擦小手的模样,江渔都笑了:“还以为什么大不了的事,没事儿,你去吧,我自己去吃好了。”
她这样说,孟蕊就更不好意思了:“……这样吧,我问问我哥,不然……我们三个人拼一桌?”
她捧着手机走到另一边去接听,听了大概有五分钟,回头跟她比了个“耶”的手势。
江渔哭笑不得。
地方是孟蕊选的,在不远处一家贵州黄牛肉火锅店,这个点儿,店里人声鼎沸,和腾腾升起的热气混杂在一起,充满着烟火气。
江渔乍然像到另一个世界,在门口等了许久。
“那边。”孟蕊朝东南角一个角落指去。
江渔抬眸望去,位置上已坐了一个男人,背对着她们,他黑色的外套脱了扔到一侧,身上只穿一件深蓝色的半高领贴身毛衣。
哪怕坐着,也能看
出身材高大,侧脸的线条利落凛冽,看着似是个冷漠的人。
可当她回头朝这边望来时,一双波光潋滟的桃花眼,很给人迷惑性。
细究又瞧不出什么笑意,一派漠然的平和,似只是面相使然。
江渔没想到是个熟人。
“我哥,孟熙。”平日比较内向的孟蕊变得有些兴奋,像是小孩子找到了家长,扯着江渔过去,“哥,这是我的同事江渔。”
孟熙笑着点点头,神色如常,似第一次见她,抬手虚空朝她握来:“江小姐,幸会。”
江渔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还是伸手跟他握了一下。
他面色平常,但江渔总感觉他眼底有一闪而过的耐人寻味。
她来不及思考这种探究的由来,孟蕊已经把扫好码的手机界面搁到她面前,非要她选。
江渔看了眼孟熙。
“没事,江小姐点吧。”他很有绅士风度地抬手。
这人风度很好,算得上风轻云淡,似乎不争也不抢。
但越是这种人城府越深,江渔摸不清他的底细和脾性,还是有些犹豫。
毕竟他和赵赟庭的关系不太好,她这个赵赟庭名义上的妻子,跟他共坐一桌多少还是有些尴尬。
在孟蕊的催促下,她才开始点。
她点了一些基础的吊笼和牛杂,其余只点了娃娃菜,又将菜单给了孟蕊。
孟蕊又添加了几样。
孟熙外表看着不算很健谈,但很温和,亲和力很好,对于各种话题都能快速应答并接上。
孟蕊在外面看着内向,到了孟熙面前各种滔滔不绝,可见这个哥哥往日对她很娇惯也很爱护。
一般对家人很好的人心肠应该坏不到哪里去。
彼时江渔这么想的。
对孟熙也没一开始那么防备了。
那天孟蕊喝了酒,回去时东倒西歪的,还要江渔搀扶。
孟熙将她们送到工作室,下车时,在楼下抬头朝楼上望去:“平时也住这儿?”
“是啊,工作和住宿一起,条件算不上太好,但是干净安全,孟公子放心。”
他收回目光,都笑了:“江小姐似乎对我有些偏见。”
江渔神色怔松,意识到自己过于紧绷。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人看着彬彬有礼,却让她感觉到了一种危机。
这是她对危险来临的本能预警。
她忙拾掇好了表情:“孟公子多虑了。”
“烦请照顾舍妹,感激不尽。”这么文绉绉的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肯定会显得装,可这人说来却是这样浑然天成。
江渔都愣了愣,架着孟蕊站在原地,目送他那辆低调的奥迪车远去。
这人给他的感觉不算太好,但也不算坏-
到了六月份,气温升得很快,江渔明显感觉到衣柜里的衣服已经不太适应这个季节。
当时走得匆忙,有些衣服还在七十七号院那边。
这种时候她也不可能回去,怕碰到赵赟庭。
纠结了两天,她和孟蕊去商场购置了新的衣服。
“小鱼姐,其实你穿鲜艳的颜色好看。”孟蕊举着一条正红色的裙子在自己身前比划,“瞧,多好看啊,试试吧。”
柜姐也在一旁拼命怂恿夸赞。
江渔一脸无奈:“不要,我不适合这个。再说了,在颜色看着像是要马上参加婚礼了。”
“……也是,不太日常。”
两人正商量,孟蕊接到个电话:“……是吗?你等一下,我问一下小鱼姐。”
江渔听到自己的名字,抬头。
孟蕊不好意思地笑道:“我哥和朋友在附近,要过去一道吃饭吗?他请客。”
上次是意外,次次这样是怎么回事?
江渔本质上也并不是一个自来熟的人:“不了,你自己过去吧。”
“……没事的,那餐厅老板是他朋友,不用给钱。”说着不由分说搂住她的胳膊。
江渔拗不过她,被半拖半拽到商场附近的一家西餐厅。
走到尽头的座椅,她的脚步生生刹住。
不远处,反戴着鸭舌帽的陈向阳不住给孟熙添茶,可以算得上鞍前马后。
孟熙一直低头喝着茶,偶尔露个不失礼貌但有些敷衍的微笑。
虽不至于跟这种小辈计较,确实也不太上心。
陈向阳却一点也没有被慢待的感觉。
江渔的皮肤一寸寸变冷,有那么会儿,想冲上去撕烂他的嘴脸。
虽然孙宁的病情已经稳定了,但因为这个人,她永远只能在轮椅上度过后半生。
她不明白,他怎么可以这么毫无愧怍,谈笑风生?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这场饭局实在是难以下咽。
偏偏陈向阳似乎看出孟熙对她的客气,对她还很殷勤,不住给她夹菜。
“不用,你自己吃。”江渔态度冷淡。
可她越是这样,陈向阳就越是殷切备至。
江渔后来实在受不了,找了个借口去外面透风。
“心情不好?”侧边有人问,伸来一只冷白宽大的手,指尖递一根烟。
“我不抽烟。”江渔冷冷地回头。
她自是美人骨,哪怕不施粉黛,眼下因为睡眠不足而有淡淡的青黑,仍然难挡那种扑面而来的丽色。
横眉冷对时,也是美丽的。
孟熙毫不避讳地望着她,那种眼神虽然算不上侵略性十足,多少还带着一些超出正常陌生男女的打量,让江渔非常不适。
她皱了皱眉:“孟公子都喜欢这样打量人吗?”
还以为他会不好意思,岂料他大方地笑了笑:“不,我很少这么盯着一个人瞧,只怪江小姐太过美丽。”
江渔极不自在,脸色也不太好,但她没有再说了。
两句话讨不到任何便宜,没有继续交流的欲望。
孟熙也不在意,就这么和她并肩在外面站了许久。
夜风吹在脸上微微发痒,像鹅毛锦缎拂过肌肤,江渔的脑子里却乱哄哄的,一会儿是濒死的孙宁,一会儿又是陈向阳毫无愧疚的嘴脸,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
她不想再留,拔腿就走,招呼都没跟孟熙打。
怕再留就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儿来。
孟熙目送她远去,眸色转深。
之后那段时间江渔几乎足不出户,各种纷乱的情绪都在缠绕着她,已经不是靠凝神静气就能摆脱的了。
她觉得自己应该做点儿什么。
至少,她看不得陈向阳那种人那么得意。
变故发生在七月初。
那天她在故宫附近的一个剧组拍戏,女主角是新晋小花,叫沈唯,性格骄傲又挑剔,跟她关系不睦。
与其说不睦,其实是沈唯单方面针对她。
那日又故意NG,让她在寒风里等了两个多小时。
好不容易收工,同剧组的周怡过来悄悄跟她咬耳朵:“你跟她置什么气?顺着她点儿吧。你越是满不在乎,她就越来气,被捧惯了啊这种祖宗。你知道她背后是谁吗?”
江渔只是笑了笑。
她当然知道,不然也不会故意激怒沈唯。
果然,翌日沈唯的那个男朋友就现身替她撑腰来了。
“陈少,你要替我出气!你跟导演说,把她给开了!一个过气小明星,也敢给我脸色瞧……”
休息室里挺大,隔着一张桌子,江渔气定神闲地叠着腿喝一杯伯爵。
陈向阳神情尴尬,欲言又止。
偏偏沈唯一点儿眼力见没有,还在那边不停撺掇:“陈少,你说句话啊……”
“啪——”一个响亮的耳光响彻休息室。
沈唯半边脸被打得别过去,她难以置信地捂着,回头看着他。
“你给我闭嘴!”陈向阳回头又对江渔点头哈腰,“江小姐,实在不好意思,她年纪小不懂事,你别跟她一般见识,我马上让她离开这个剧组,绝对不会给您添堵。”
他心里
盘算得清楚。
就算不提江渔和孟熙的关系,他也绝对得罪不起赵赟庭。
他们这类人看着平日高高在上,其实可会审时度势了,忍一时风平浪静,不该惹的人绝对不惹,绝对不会为个女人一时脑袋抽风。
江渔笑了笑:“那就麻烦陈少了。”
把沈唯轰走后,两人又聊了会儿,陈向阳觉得感觉还挺投缘。
见她态度平平淡淡的,还怕她心里有什么计较,又提出要请她去鉴赏自己的古玩。
这是暗示要送她礼物的意思,在圈里屡见不鲜,借此息事宁人。
江渔欣然应下,只等那一天赴约。
那天早上她不到6点起来了,不过只是对着镜子看了很久,也没有刻意打扮,只穿得非常普通。
就这么坐在镜子前等了有一个多小时,才涂了个隔离就出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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