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没什么。”赵赟庭笑了笑,目光收回。
他冷淡的眉宇间并无多余的情绪,倒也瞧不出什么生气的迹象,只是,江渔总感觉他唇角若有似无的勾起是一抹嘲讽的弧度。
好似无声的讥诮。
江渔好几次回头看他,心里打鼓。
赵赟庭不是好糊弄的人,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漏了陷,又开始懊恼为什么要说谎。
那时她本能地有些心虚就说了谎,其实说谎不是她的本意。
她后来还是决定坦白:“我刚才……和南洲在一起。”
他“嗯”一声,笑着回头:“叙旧?”
江渔挺尴尬的,总感觉他这话意有所指。
但转念一想他也不是乱吃飞醋那种人,笑道:“不是,就是碰到了,随口聊了两句。”
赵赟庭没再问了。
她心里反而有些惴惴,好几次回头看他,不知道要不要开口解释。
可若开口,又有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嫌疑。
过一会儿蒋南洲回来了,赵赟庭拨给他一根烟,笑道:“很久没见你了。最近很忙?”
“还好,都是瞎忙。”蒋南洲谦逊一笑。
“你变了很多。”赵赟庭道,捻了下手里的香烟。
旁边一人揪准时机,忙举着打火机殷切地上前替他点燃。
哪怕是在钟鸣鼎食的权贵之家,赵家也是极为显赫超然的。不是一个圈层的,往日很难接近这位赵四公子,这样的机会可不多。
赵赟庭忽的想起什么,抬手拒了,将烟扔回了桌角。
“怎么?真的戒烟?听黄俊毅他们说起,我还不太信。”蒋南洲莞尔一笑。
赵赟庭却道:“我太太不喜欢烟味。”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并没有看蒋南洲,像是随口一说。
蒋南洲却顿了下,后续的话慢了半拍。
谁都能感觉得出来气氛的不同寻常。
但大多数人还是将这种不同寻常往赵家和孟家的不睦关系上想,蒋南洲娶了钟嘉怡,等于站队孟熙了。
赵赟庭和孟熙的关系,说是天生的对手也不为过。
“孟熙曾把你舅舅送进监狱,你也能和他重修旧好?还唯他马首是瞻。蒋公子,这份魄力,我实在服气。”一托着酒瓶的年轻人摇摇晃晃地凑过来,几乎半个人都靠在蒋南洲身上。
再好的修养,此刻都有些按捺不住。
蒋南洲的笑容有些僵硬。
况且他本来也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只是这两年修炼得更会隐藏罢了。
闻言,脸上霎时阴云密布,眼底一闪而过的阴沉。
四周更加安静。
不少人都认出来,这人是赵赟庭圈子里的人。
好像叫什么陈明义。
赵赟庭垂眸喝茶,只抿了下唇角。
场面有些难以控制。
“时候不早了,我们回去吧。”万籁俱寂中,一个轻柔的声音弱弱地响起。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到江渔身上。
江渔只觉得如芒
在刺。
赵赟庭却搁了茶杯,笑着捞起自己的外套,手虚虚搭在她后背上:“走吧。”
到了外面,他脸上的表情才尽数收敛。
搭在她手背那只手也收了回来。
江渔悄悄看他,在人前他给足了她面子,已经算是很有修养的了。
可在那样的情境下,她只能那么做。
她实在不想看到失控难堪的场面。
夜风吹在身上有些冷,不时卷起掉落在地的枯叶,拂过脚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江渔有些踯躅,过一会儿忐忑地开口:“你生气了吗?”
“我生什么气?”他淡道。
可头也没回的姿态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
他再高傲,在她面前还是比较放低姿态的。
倒非她自作多情,事实如此。
江渔觉得,赵赟庭还算尊重她,跟她说话时会侧过身倾听,不像他对旁人时那样,全程目不斜视,只等对方汇报的傲慢架势。
偏偏他这样站在云端的人,这样高姿态似乎才是理所当然的。
那样侧过身耐心倾听,反而是反常。
“……我只是跟南洲说了两句话,没有别的。”目光又忍不住去看他,心尖跟着颤了颤。
其实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在意他对她的看法。
赵赟庭的漆皮鞋踩过台阶,拾级而上,外套提在手里,一双长腿格外醒目。
侧脸是冷的,瞧不出多余的情绪。
她亦步亦趋跟上去,迟疑着拉住了他的手。
做这个举动之后,她是有些忐忑的,怕他会甩开她。
那真是再尴尬不过了。
好在他只是回头看了她一眼,没有甩开她,任由她牵着。
赵赟庭的手比她热太多,握了会儿,她自己手心倒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滑腻得难受。
江渔想松开,却被他反手攥住。
她挣了一下。
他看她。
她尴尬解释:“手里好多汗,我想擦一下。”
他略勾了下嘴角,不知道是不是在笑话她,反手将不知道哪里抽出的帕子递给她。
江渔接过来擦了下才发现这帕子材质柔软细密,看着不像是一般的帕子,翻到底下的logo才震惊不已。
他拿爱马仕手帕给她擦汗?
“这擦一下还能洗掉吗?”她忧心忡忡地捧着帕子。
赵赟庭有心逗她,淡道:“洗不掉了,肉偿吧。”
江渔的脸腾的一下涨红了,把手帕丢回给他。
赵赟庭准头很好,探手一捞就接在了手里,她的不依不饶,换来他朗声冗长的笑。
那天回去时就龃龉尽消了。
赵赟庭本来就不是计较的人,况且她觉得,他和蒋南洲之间那种微妙并非全然因为她。
就像那些人说的那样,权力斗争,利益相悖才是。
只是,想起两人极好的关系,她多少还是有些唏嘘的。
依稀记得,那会儿她站在两人身边时,他们聊得起劲,她才更像是个局外人-
江渔的学业进展得挺顺利的,一开始想要考研完全是跟司颖赌气,也给自己留一份退路。
谭东菱的事儿多少给她留下了心理阴影。
但事情的结果是好的。
那段时间她也没什么戏,也不缺资源,大多时间就在七十七号那边学习。
其实她知道自己的事业能这么顺利,一直跟大牌搭戏,肯定有赵赟庭的授意,虽然他从来没跟她说过,她用脚后跟想想也知道。
他打个招呼的事儿。
其实她也蛮心虚的,觉得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把这种疑虑告诉陈玲后,她差点笑出声来,看白痴的眼神:“能大红大紫的,哪个没有后台?只有你知道和不知道的区别。实力固然重要,没点儿背景,连出现在大众面前的资格都没有。虽然挺残酷的,但这个世界就是这样。”
虽然她说的是常理,她总感觉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不止是资源,那段时间她出席活动都是C位,好像是圈内约定俗成的规矩似的,几个前辈看到她都笑着让路,甚至一些投资商也像是知道内情似的,对她分外客气。
江渔真不适应这样,但也没法。
“你到底有什么后台?”有一次张春柔还问过她。
弄得江渔尴尬不已,不知道要说什么,含糊两句糊弄过去了。
江渔知道赵赟庭很有权势地位,但接触越深就越觉得自己浅薄,那种程度是她过去没法想象的,因为没有经历过。
她跟着他出差的一次,还没落地他秘书就接到了市长的电话,书记也过来拜谒,字里行间都是对他父亲的恭敬推崇,赵赟庭云淡风轻,对方说一大堆他才偶尔附和两句。
显然在他眼里,对方的地位不怎么样。
对方也毫不在意,始终热切,仿佛能得他接见一面都是天大的恩赐了。
江渔在旁边如坐针毡,只能低头替他整理文件,还不小心打翻了茶杯,把他的文件都给弄湿了,赵赟庭也没怪罪他,反而笑着问她手有没有烫伤。
那两个拜访的人都用稀奇至极的眼神望着她。
离开时,一人旁敲侧击探听起她的身份。
不知是在赵赟庭身边呆久了的缘故,她也多了几分底气,笑道:“我跟赟庭的关系不方便说,你们问他吧。”
见她直呼“赟庭”,两人面上都是怔然。
江渔的狐假虎威没持续会儿,到底还是不自在地咳嗽一声,找了个借口飞快回去了别墅里。
“干嘛让我去送他们?!”事后她气呼呼地跟他抱怨。
赵赟庭低头在翻阅文件,头也没抬,笑着说:“历练历练。”
“我看你是故意整我!”
“哪儿话?他们有对你不客气吗?”他搁笔抬头,对她一笑。
“那倒没有。”
哪敢啊?那两人恨不能把她捧到天上。
但她还是感觉不自在,各方面的不自在。
年前,赵赟庭要回一趟玉泉山看他爷爷,临走前问江渔是否要同行。
江渔彼时对着梳妆镜在试衣服,闻言怔然,手里还提着件大衣,好是纠结了一阵。
赵赟庭好笑地望着她,也不催促,慢慢整理着袖口。
他穿一件白色的大衣,和他平日稳重偏成熟的风格大相径庭,难得的,有种温柔浪漫的气息。
江渔原本还在出神,乍然看到镜子里的他,好是怔了会儿,视线又被他吸引,悄悄从镜子里偷看他。
“你可以光明正大地看。”赵赟庭低头调试了一下手表,淡道。
江渔的脸瞬间红了,不明白他都没抬头,怎么能猜到她的想法。
他是有读心术吗?
江渔说:“去看你爷爷,我就不去了。再说了,那地方一般人也进不去吧。”
“可以进去,得提前打报告申请。”
“那还是算了。”她缩缩脖子。
说她怂也好,她真挺怵的。
他爸她都只见过一次,话也没说上两句,何况是他爷爷。
那样的人物,哪怕外表看着并不疾言厉色,身份地位在那边,积威甚深,怎么都有种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压迫感。
她真挺害怕的。
赵赟庭也没勉强:“那好吧。那这两天,你自己好好照顾自己,有什么事打电话给我,联系不上我的话,先找赵进。”
赵进和陈文山都是他的秘书,但赵进主外,为人更加圆滑周到,八面玲珑,所以这些事儿赵赟庭都是交给赵进来办的。
有一次,江渔在车后座好奇地开口:“他姓赵,你也姓赵,你们是亲戚吗?”
赵进彼时在替她开车,闻言一怔,旋即不太自在地笑笑:“您太抬举我了,只是凑巧。”
江渔便知道他们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但赵赟庭自打毕业时起就把赵进带在身边,对他极为信任-
赵赟庭走的第二天,北京下了雪。
江渔紧急接到张春柔的电话,原定于年后开机的《你的青春我的城市》提前开机了,将二十几集的雪景戏提到前面先行拍摄。
江渔无法,只好赶去剧组。
这部剧的男主角是个十八线糊咖,据说是名副其实的资源咖,天逸娱乐的“太子爷”,出道两年资源不断,奈何屡拍屡扑街。
不过他长得还不错,虽然演技木头,女友粉很死忠,绯闻话题度也很高。
江渔的咖位和资历都比他高,这部剧她自然是一番。
就这个番位问题,开机前双方粉丝
就吵过一通了。
起因是某论坛的一个帖子。
一看就是荀一寒的女粉丝发的:[为什么配这么个女主啊?没名气长得还一般般]
一开始帖子热度不是很高,但因为有个看不过的路人发了一条怼她的,成功掐起了上前楼层,这帖子瞬间火了,后来成了双方粉丝大战,连带着吸引了一大堆吃瓜的路人进来围观。
一楼赫然是一开始那个路人朋友发的:
[江渔还没名气?虽然不是一线,在新生代女演员里算有实绩的了,今年播的几部剧网播热度都破万了。你家割割呢?有一部上七千的?]
热度越往上越难张,七千以上是分水岭,检验扑街的基础线。
荀一寒主演的几部剧声势都挺大,但都无人问津。
是圈内出了名的“强推之耻”。
有点儿名气的女演员都不愿意跟他搭戏,觉得会被“吸血”,没有任何好处,偏偏他的粉丝还自我感觉良好。
下面果然吵架吵得厉害:
[鱼儿再菜,也不想跟你家割割搭戏谢谢。]
[拜托,搭的全是厉害的小花,新生代基本搭了个遍,但有哪一部带飞了?换个人……不,换头猪都能飞了,资源咖还好意思挑三拣四。]
[长得也不怎么样,仅粉丝可见的帅气,还老吹‘性张力’,吐了,戏里搁那一站就是个木头。]
[说谁木头呢?江渔粉丝别太过分。你们就多厉害了?]
[撑死了也就是个三线,还以为自己是司颖呢?]
[别吵了,剧还没播,团结一点行不行?是想大家一起凉凉吗?]
——这是理智粉。
[想埋剧两败俱伤就继续吵,无语了,给对家看笑话呢。]
[大家别吵了,团结一点,我们要共赢。]
[楼主肯定不是寒粉,寒粉都很尊重合作女演员的,希望鱼粉不要误会。]
……
像这样的吵架贴还挺多,可以算得上腥风血雨。
她的粉丝和荀一寒的粉丝互相看不顺眼,都快白热化了。
不过两人都不是流量,剧播前吵架是双输,所以在几个大粉的约束下暂时停战,除了一些小规模摩擦外没有爆发大的冲突。
对外,双方粉丝还是统一战线的,忙着做数据宣传剧呢。
这剧投资不大,采取的是边拍边播的形式,拍了五六集就急匆匆上映了。
这个消息在网上传开时又是一阵群嘲,说这是洗钱剧,还说导演和制片人应该也知道这句没什么希望,所以急匆匆拉出来溜一下,完成了事。
荀一寒的粉丝更是破防大骂,骂导演骂投资方骂剧播平台还骂江渔,无所不骂,觉得都是他们阻挠了他们割割大火。
很多男明星粉丝都这么无脑,但像荀一寒粉丝这样的也是少数,江渔见了都直摇头,但也懒得去辩驳。
被骂两句而已,她也不痛不痒。
但更戏剧性的是,这部剧开播两天后热度居然直线走高。
不止收视不错,声量也很大,全网都在讨论。
于是,荀一寒团队那边的态度就非常暧昧,明里暗里漏点儿“料”出来,打打擦边,给观众一些两人“在谈”的感觉。但又不承认,只模棱两可。
关于两人的绯闻甚嚣尘上。
“你别搭理,也别澄清,总之别管。”这日下午,经纪人张春柔气急败坏地打电话给她。
澄清的话这剧就完了,这种偶像剧大多数观众都是奔着嗑CP去的,澄清等于倒油,在剧播期这样做就是埋剧,会引起公愤的,对她的风评极为不利,甚至可能有大批剧粉转黑。
可不澄清,就这么任由荀一寒那边贴着炒作吸血,似乎又有些不甘。
“忍忍吧,剧播完再跟他们切割。”张春柔愤恨道。
“嗯,我知道了。”江渔也只能这样。
但荀一寒实在太过分了,晚上她和粉丝直播的时候他不打招呼就进来,还非要跟她互动。
江渔的脸色很不好看,偏偏还不能赶他走,她的粉丝很多都是唯粉,受不了在下面骂荀一寒,荀一寒的粉丝闻声过来撕,一场直播弄得乌烟瘴气。
偏偏之后荀一寒的粉丝还抱怨她“不明事理”、“不积极营业”,各种泼她脏水,不少剧粉都被蒙蔽了。
江渔挺烦的。
好在她的粉丝够可爱,不少粉丝都在群里安慰她,顺便骂荀一寒,江渔才感觉被安慰了不少。
张春柔让她不要冒泡,可她还是忍不住在群里冒了泡。
粉丝激动得连连刷屏刷礼物,吓得江渔连忙溜了。
不过心里是甜蜜的。
翌日起来一看,网上的风向已经变了,都是在骂荀一寒蹭热度、要不是靠她带飞根本火不了还过河拆桥……
其中有个帖子特别火,标题是“震惊!赘婿赘久了还软饭硬吃起来了”。
没点进去江渔都觉得太阳穴在跳了,可以想象荀一寒看到这贴后的反应有多大。
可是出乎她的意料,荀一寒团队那边很安静,向来以难搞著称的荀一寒团队一声没吭,默默咽下了这个哑巴亏。
江渔本来还觉得挺不可思议的,
晚上却发现微信上多了个小红点。
她给通过了。
那边冒出来的第一句话就是:[我是荀一寒。]
[江渔,之前的事儿是我不对,你别放在心上,我这边有个GT的代言可以置换给你,你别搁心上了行不?]
江渔着实有些懵。
可荀一寒的姿态放得很低,见她不回应,后面几乎是恳求了。
她也不是得理不饶人的人,而且和荀一寒刚对她也没什么好处。他热度还不如她呢,缠一起只会损害她的利益。
于是她回:
[代言就算了,GT也不适合我。]
[过去的事儿就算了,以后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他表现得很激动:
[谢谢谢谢。]
[我以后会约束好粉丝的。]
江渔知道他是天逸娱乐力捧的“太子爷”,跟天逸高层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之前一直挺高傲的,没想到这次这么一反常态。
不过她用脚后跟想想也知道他不可能是“良心发现”。
大抵还是沾了赵赟庭的光。
其实最近网上也有人议论她的资源忽然变得很好,可能是有了什么后台在捧,当然,那些都是猜测,很快就有了反驳的声音,说她有演技长得漂亮,有价值能赚钱自然能吸引资本,别什么都往乱七八糟的地方上靠。
关于她后面的人是谁,是半点儿挖不到的。
哪怕听到些风声的,也只管装聋作哑。
想想也是,人都趋利避害,平时他们能议论的也就是一些有点小钱的二代。像赵赟庭那样的背景,不等于一般的二世祖,不是能随便议论的,没谁想惹上事儿。
也给了她清净。
赵赟庭这日还是没回来,江渔只好一个人睡。
习惯了身边有个人,骤然回到一个人的状态,还真有些不适应。
窗外明月高悬,月光倾泻在实木地板上,像流动的霜华。
江渔心里一片寂静,睁着眼睛躺了会儿,却是辗转反侧怎么都睡不着。
她打开手机刷了会儿,闲着无聊发了一条朋友圈。
图片是从白天拍的照片里随便选的,一只小黑猫蹲在小区门口的背影,在夕阳下莫名有些落寞。
发完才觉得这照片有点那啥,好像意有所指。
她想删掉,却发现赵赟庭给她点了一个赞。
江渔连忙翻到聊天界面:[你还没睡?]
他没回她。
过了约莫十几秒,给她回了电话。
江渔迟疑一下给接通了:[这么晚了,你还没睡觉?]
重复的是刚才的问题。
可能是她实在无话可说,分明是有很多话想跟他说的,真的到了嘴边,有咽了
回去,变成这样看似不经意不在意的随口家常。
说完,心里那根弦略微绷紧。
赵赟庭在窗边伫立良久,看着夜幕下玉泉山静寂的山林,声音也变得静默而和缓,但约莫是带着一点笑意的:“睡不着。”
“睡不着?”
“嗯。”他又笑了下,像是自嘲似的,“很久没来这边住了,太安静,安静到我都有些不习惯。”
江渔了然。
那样的地方,戒备森严,自然安静。
“幸亏我没过去。”她嘟哝。
赵赟庭好笑地蹙眉:“你这个人,能有点儿同理心和同情心吗?”
“那——”她抿抿唇,“我安慰一下你?”
说完自己都笑了。
怎么听都觉得有火上浇油的嫌疑。
赵赟庭也是无语凝噎了。
分明她是温温柔柔的,可他却对她一点办法都没有。细数认识以来的种种,他也说不清为什么,为什么自己在她面前总是忍不住多和风细雨一些。
尽管他不是什么好人,可在她面前,还是要多装出几分风度的。
尽管他面具戴得习惯了,在她面前,也要捡最好的那张戴上。
那像是一种本能,说不清道不明。
夜风顺着半开的窗户潜入室内,一室沁凉。
赵赟庭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作者有话说:评论随机发三十红包~
有虫大家可以用那个捉虫功能,我一个礼拜统一处理一下吧,也会送红包的~[垂耳兔头]
第22章
“那我先谢谢你。”赵赟庭说。
哪怕再不熟悉的人也能听出他话里的讥诮。
还有那么点儿无语。
江渔笑靥如花,为自己成功逗到了他。
浅聊了两句,耳边似乎更加安静,她还能听见他那边细微的鸟叫,在由远及近的山林里穿梭。
可以想象是怎样的地方。
“倒也没有不好,挺安静的。”后来她又感慨评价。
“邀您一道来,您不也不乐意?那就不是什么好地儿。”他操一口京腔时,少几分平日的冷漠严肃,倒多几分慵懒倜傥。
望一眼窗外无边的黑暗,江渔忽然想要见他。
于是她便开了口:“赵赟庭,我想要见你。”
多么不合理的要求?
让她去时不去,瞻前顾后,现在大半夜的忽然想要过去?
这会给他造成多大的困扰?
他说了要提前打报告的,还要换专车上山。规章制度不能改,难道要他大半夜自己下来见她?
江渔一开口,连自己都被震惊到了。
岂料他说:“好。”
她迷迷糊糊地挂了那个电话,人捏着手机在原地站了很久。
这个时候才开始思考这样做的不合理,大半夜的要怎么过去?
好在他想的周到,赵进此时给她来了电话-
因为那地方不能进去,赵进将她送到昆明湖。
夜幕是暗蓝色,勾勒出寥寥几笔山的轮廓,朝远处眺望,依稀可见模糊的尖塔。
山峰绵延,远近不同,像用毛笔在宣纸上晕染出的深浅不一的色泽。
约过了一个多小时,赵赟庭才姗姗来迟。
深色的湖面上飘来一艘小舟,他就站在船头,还未挺稳便跳下了船头。
“你小心点儿!”江渔几乎惊呼出声。
但她的担忧显然多余了。
赵赟庭的裤腿都没有丝毫浸湿。
“不好意思,路上耽搁了。”他歉意一笑。
江渔摇头。
这个点儿他能过来,已经是非常难得。
两人在昏暗的夜色里四目相对,忍不住相视一笑,似乎也觉得此行荒唐。
一个敢想,一个敢执行。
“去哪儿?”后来江渔抱怨,“大半夜的,也没什么娱乐设施?”
“有啊。”赵赟庭说。
江渔看向他。
见他轻描淡写地说:“夜场。”
她差点就朝他翻几个白眼了,且及时抓住他的话头:“您这么熟悉,是经常去吗?”
他皱着眉,好笑地回敬:“江小姐,请就事论事好吗?”
江渔皱皱鼻子,心道“果然”,拿捏不了他分毫。
他这样的人,从不解释的。
自然也不会受制于人。
可能是两个人靠得太近了,她感觉有点喘不过气来,他身上的热意似乎能透过黑色的大衣传递给她,让她觉得呼吸困难。
她悄悄后撤,离他远了些,低头掩饰似的捋了下垂落到肩上的发丝。
“确实也没什么地方可去的,那你带我去夜场吧。”
“真去?”赵赟庭这下是忍俊不禁了。
他只是随口提议。
因为大半夜的也没什么别的地方是开放的。
江渔点头:“去吧,我不想在这里吹冷风。”
说着她抱了抱自己单薄的胳膊。
她本就纤瘦,最近为了拍戏又节食,基本不吃碳水,可以算得上弱不胜衣。
赵赟庭皱着眉:“你都这么瘦了,还要减肥?”
“不是减肥,是为了上镜好看嘛,吃碳水会水肿的。”她这样解释。
他脱下自己的外套,不由分说替她披上。
她回头,冲他绽开一个很浅的微笑:“谢谢。”
他没回应,唇边却浅浅地提了下。
到了外边才发现有专车送他过来的,车标车牌都分外醒目。
要是开着这车出去兜风,就算的大半夜,估计也会惹来瞩目的。
江渔不由犯难。
车旁站着个面孔肃穆的警卫,瞧见他带着个女孩过来也没什么异色,军姿笔挺,只伸手接过他递来的手套,公事公办的口吻:“我送您去市区?”
赵赟庭:“不,你回去,赵进会派车。”
对方应是,转身利落地跨上车。
引擎声响过后,四周又安静下来。
赵赟庭拍拍还在愣神的她:“走吧。”
江渔才发现赵进已经开了车过来,从远处的槐树下驰近,在就近的地方停了下来。
这车底盘高,她上去时还不小心撞到了脑袋。
赵赟庭:“……”
江渔捂着头没吭声了,心里懊恼得不行,觉得又要被他笑话了。
静默会儿,她瓮声瓮气地开口:“想笑你就笑吧。”
于是,赵赟庭真的抬手掩唇。
她不可思议又难以置信地回头:“你居然真笑?”
他又敛了笑,几乎是一秒,正色朝她:“不是你让我笑的吗?”
神色肃穆,信誓旦旦,叫她不知道说什么好。
只是,眼底潜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戏谑。
论表情管理和变脸功夫,无人能及这位赵公子。
江渔败下阵来,抿着唇认命地点点头,双手合十,先拜一拜,再拜一拜:“投降,认输。”
“真服气还是假服气?”他轻描淡写的,撑着下颌觑她。
江渔憋了口气,觉得他这人有时候真是得理不饶人,一点也不知道见好就收。
他不止要她表面服气,还要她内心也完全臣服于他。
她磨牙:“真服气!”
赵赟庭冁然而笑,不再逗她。
他带她去的是一处会所,在偏僻荫蔽的五道营胡同深处。外观上无甚特异的四合院,门窄而古朴,唯有悬着的匾额是当代书法大家周寅的题字,门口停驻着几辆私车,俱是不凡。
轿车在空地上停下,江渔先开车门下来,好奇地朝门口张望:“停这边可以吗?”
“无碍。”赵赟庭低头看表,漫不经心道,“没人会过来贴单。”
轻描淡写中潜藏的自信,说明很多问题。
下车不过几秒,里面就有人马不停蹄地出来迎接,一口一个“赵先生”。
偏偏赵赟庭目不斜视,边走边往里,只偶尔点一下头。
倒是江渔不时回头冲对方笑一下,全一下那胖经理的面子。
她总是这样周全,不愿让任何人下不来台。
赵赟庭对此不置可否,但有时确实也不太看得惯,觉得她有中央空调的嫌疑。
就
算不是出自她的本意,也会给旁人这样的一种错觉。
这日的聚会挺平常,饭桌上人却不少,不少人都顶着惺忪的睡眼。
“赵四,你最好有什么大事,大半夜的把我们几个叫来。”申家瑞骂了一句,架着腿往沙发里一靠,肉眼可见的烦躁。
“没事儿不能叫哥几个来叙叙旧?”赵赟庭半开玩笑地欠身替他斟茶。
高举的茶壶倾出一道细长的水流,不偏不倚落入他面前的茶杯里,没有贱出分毫。
就这一手,就足以让在座几个自诩清贵名流的公子哥儿拍案叫绝。
赵赟庭不但能力强,长袖善舞,琴棋书画各方面都得到过正统的熏陶,几乎没有短板。
申家瑞不买他的账,啐了一声:“显摆。”
向文东呷了口茶,压着笑:“你也就嘴上过过瘾,平日里他让你往东,你敢往西?最听他话的就是你。”
申家瑞暴躁地骂了句什么,但没反驳。
江渔忽然觉得也挺有意思的。
“喝什么?”赵赟庭挨个儿斟一轮茶,到了她这边,弯腰询问。
原本他这反常的举动就叫一屋子人受宠若惊、如坐针毡了,这会儿还来这么一出。
众人目光齐齐朝她望来,江渔感觉如芒刺背。
她尴尬地笑了一下:“有什么?我不懂,你给我说说。”
“狮峰龙井,是新茶,朋友送的,还有滇红金叶、金骏眉和祁门,都是特供茶,我之前寄放在陈老板这边的。”
原来都是他自带的茶叶。
也对,这地方虽然不错,但一应东西自然比不得他平日所用。
像赵赟庭这样的人,一例衣食住行都是极讲究的,虽不刻意追求奢靡,但他是实实在在见过好东西的,各方面都不落俗。
每每如此,江渔觉得自己在他面前就像个举着屠刀系着围裙的杀猪姑娘似的。
俗,忒俗了。
“狮峰龙井吧。”想了会儿,她这样说。
没办法,她只认得这一种茶。
旁的那些,她听都没听过。
而且另外几种听着就像是红茶,相比于红茶,她还是更喜欢白茶和绿茶。
“好。”赵赟庭抬起手,双掌在半空中一击。
不刻经理就进来替他们煮茶。
一应繁琐又讲究的程序重新过了一遍,然后,替她的茶杯里换上新煮好的茶水。
袅袅茶香,闻之沁人。
江渔端起茶杯浅呷一口,只觉得清香顺滑,入口不涩,和她之前喝过的茶都不一样。
茶叶有好坏之分,也看烹茶人的水准。
今天喝的,显然各方面都是上上品。
“怎么样?”赵赟庭浅笑着问她。
江渔捧着茶杯掀眸对他一笑,蛮俏皮的:“赵先生明知故问。”
“这话怎么说?”
“您给的,能不好吗?钟鸣鼎食之家的权贵公子,自然样样都出挑。”
“呦呦呦——”有人起哄。
“四嫂这么厉害,难保不是四哥惯的?”
“四哥这么铁石心肠的人,也有百炼钢化为绕指柔的时候啊?”
“赵四,你算是遇到对手了。”
江渔被他们打趣得脸颊绯红,兼之室内暖气温度过高,她脸颊都在急剧升温。
她佯装喝茶,低头掩饰了过去。
才算是逃过一劫。
这帮人开起玩笑来没个界限,有时候她真招架不住。
但一来二去熟悉了,她倒没有一开始那么拘谨了。
当然,是赵赟庭给她的底气。
他们自然都是看他的态度行事的,他对她的态度,极大程度地代表了他们对她的态度。
江渔为人温婉,善解人意,也不拿乔,一来二去,这帮人倒也不排斥她。
他们聊了会儿天又来凑局打牌。
“我不会。”她求助似的看向赵赟庭。
“没关系,随便玩玩,输了有我兜底。”他施施然一笑,神情自若地坐在那边。
这样的有底气,好似不管她输多少他都会摆平。
江渔原本真是一点儿底气都没有,望见他含笑的眸子,心里忽然像是吃了一记定心丸,什么都尘埃落定了。
许是他给她的勇气,她这一局挺顺利的,赢得也漂亮。
“有赵公子坐镇,果然不一样啊。”黄俊毅打趣。
“输得裤衩都没了,还有闲情逸致在这儿说笑?”陈漱轻嗤。
“你管我?”黄俊毅说,“你把我嘴封起来。”
陈漱:“我怕脏了自己的手。”
黄俊毅咒骂了一声,江渔没听懂,应该是老北京方言。
来时那种懒洋洋又带着几分不满的气氛渐渐消了。
她对玩牌这种事儿不感兴趣,象征性地玩了会儿就搁了,独自一人去到外面过道里吹风。
屋子里太热,打开窗户,这样冷热交正正好,混沌的脑子才有片刻的清醒。
冷风拂过她的面颊,白净的脸上被冻出些许红晕,像宣纸上晕染开的胭脂色,悄然生姿,颜色极好。
江渔的美丽与生动,不需要用言语来修饰,哪怕静静地站在那里,就是一副难得的画作。
似乎也能理解,向来冷心冷肺的赵赟庭为何对她这样着迷。
蒋南洲是受孟熙邀约来这儿的,途径过道,似有所觉地停下了步子,便看到了她。
一张明艳的芙蓉面,偏生几分疏懒淡漠,气质上倒比从前更加从容。
他夹着烟,忽然有种恍然隔世的感觉。
其实两人分开前的那一天闹得不算好看,他打了她一巴掌,她难以置信地望着他,眼睛里噙着泪。
那是他第一次打她,也是最后一次。
那时家族还能维持往日荣光,虽是强弩之末,此后便如西山日薄,渐次而下。
他也没有了任何骄矜的底气,只能收敛起自己的一身脾气,和往日不愿虚与的人虚与,将面具戴在脸上。
看到她,总叫他想起难以回溯的过去。
那不仅仅是一段埋葬的青涩情感。
个中滋味,不足为外人道。
似乎有所觉察,她朝这边望来,面上习惯性地带出几分微笑:“这么巧?”
虽知是客套,蒋南洲还是感觉到春意降临。
“朋友邀请,过来谈点儿事。”
江渔点一下头,没有追问的打算。
似乎只是随口打了句招呼。
两人在过道里分开,蒋南洲继续往前,江渔平静站在他身后,如一副静止不动的画卷。
“在看什么?”有人在他身后笑着问。
蒋南洲悚然一惊,忙回过头去。
孟熙端着酒杯从尽头的包间出来,循着他的目光朝东边抬了抬下巴,意有所指的一笑。
大冷的天,他只穿着白色的衬衣和浅灰色的毛衣,蛮休闲的打扮,深邃的桃花眼平静地望着他身后,面色寡淡,虽然在笑,给人的感觉却是没什么情绪。
蒋南洲忙收起情绪,低头称是。
他态度不可谓不谦恭,孟熙眸色转深:“你是赵赟庭多年好友,以你对他的了解,他会为个女人放弃到手的利益吗?”
他半开玩笑的口吻却叫蒋南洲心里胆寒,怕他真对江渔做什么,沉吟会儿,道:“不会。他这个人,外表彬彬有礼,其实是没有心的,当断即断,心肠比谁都狠。”
孟熙一言不发,过一会儿却冁然笑道:“南洲是个重情义的人,你对嘉怡若是有对这位江小姐的千万分之一,我这个做兄长的也就放心了。”
蒋南洲的眉梢都狠狠跳了一下,万万没想到他如此直白。
可这话,他不能接。
孟熙也不是好糊弄的人,说一些冠冕堂皇的话,只会叫他嗤之以鼻。
他唯有保持沉默-
江渔出来会儿就接到了赵赟庭的电话。
“去哪儿了?”他的声音透着点儿慵懒,在夜色的陈酿下莫名醉人。
有点像刚抽了事后烟,也像喝了酒,莫名让她耳膜发痒。
“出来一会儿也要跟您报备?”她不咸不淡地回敬了一句,惹来他更深沉的笑意。
江渔不是听不出他笑声里的调侃。
她莫名有点窘,就此掐断,不打算跟他过招了。
刚到包间门口就听到里面有人道:“哪个妞啊,敢挂你电话?”
这人应是新来的,其余人都是一副看白痴的表情。
赵赟庭低头在洗牌,烟夹在手里 ,无意识地掸了掸,眉梢都没抬一下:“干你屁事?”
其余人哄笑。
吃了这么个闭门羹,这人倒也不恼,笑着在他身边坐下。
“听说你结婚了。”
赵赟庭“嗯”:“结了。”
“稀奇事儿啊,这么快就把自己送进婚姻的坟墓了?”这人姓陈,其余人管他叫“陈六”,和赵赟庭的关系似乎也挺好的,聊天时还把手搭赵赟庭肩上。
赵赟庭回头瞧了他一眼,目光几无波澜。
但微微歪头,就这么笃笃望着对方。
陈公子讪讪地将手收回:“什么毛病,怎么还是和小时候一样矫情?您是黄花大闺女吗,碰都不让碰个?”
“你碰他一下,他剁你一只手。”黄俊毅夹烟的手遥遥点了点头,“不信大可试试。”
陈公子缩了缩脖子:“这么多年,脾气没变好啊?还以为结了婚会变呢。不都说有了家庭的男人,性格会更好吗?”
但转念一想,他们这种家庭,家里的那个大多只是摆设,能有几分真情?
他们的婚姻,从来不由自己做主的。
就算是能做主,他们当中又有几个会舍弃自己的既得利益去选一个各方面不匹配的另一半?平白托举一个各方面都要拖后腿的人?
要么是真爱,要么就是脑子抽筋。
前者实在太虚无缥缈,大抵还是后者。
赵赟庭话不多,任由他们打趣,过半晌才隔着烟雾抬眸,散漫地笑一笑:“去国外喝了这么多洋墨水,不也没把你的英语熏陶出来?”
一下子戳中陈公子软肋,气得他跳脚。
这人讲话总这样。
江渔在门外禁不住一笑,却不慎撞到了门板。
赵赟庭侧头睨她:“听够了没?”
江渔抿抿唇,势弱地低头走过去,被他大手一揽按在了身侧。
他将一杯酒推至她面前:“罚你一杯。”
“为什么要罚我?”
他抬起腕表给她看:“自己看看过去多久了?”
她实在是无话可说了。
“好吧。”
可她真的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时,他眼疾手快地给她按住,没好气:“我跟你开玩笑的,别介意。”
周围嘘声一片。
他没什么不好意思,江渔却是面色涨红。
第23章
回去的路上,温度更冷,很快就要天亮了。
赵赟庭将自己的外套递给她:“穿上。”
“不要总这么发号施令的,赵公子。”江渔哼一声说,“我不是你的下属。”
赵赟庭回头,笑道:“你哪能是我下属?对我这么颐指气使的,你是我领导,是我祖宗。”
他又成功得把她弄得不自在了。
刚刚升起的那点儿底气,此刻烟消云散。
冷风吹不散她脸上的燥热。
她到底不是多外放的人,低头盯着脚下自己的影子。
那影子一场一短,在月色下和树影一道摇曳,耳边沙沙的声音格外清晰。
江渔回头去看他,仍是光风霁月的外表,黑色的收腰大衣衬得他格外高大挺拔,肩膀宽阔。
额前有一些细碎的发丝,被风吹扬起,多几分平日隐藏得极深的不羁。
她知道他是个冷漠又凉薄的人,一开始就知道。像他这样的人,很难有多余的情感给到家人之外,甚至连父母亲朋有时都像过客。
那时候就决定了,只做相敬如宾的亲人。
偏偏一颗心由不得自己做主。
心里酸酸涨涨的,江渔别过头去。
这道安全的警戒线,到底还是被逐渐打破了。
她的情感由浅入深,而他,好像从始至终都在原地。
尽管已经是非常亲密的关系,江渔觉得赵赟庭好像很少有情绪波动,心思太难懂了。
好在之后那段时间她挺忙的,可以抽出的时间很少,赵赟庭也出差去了。
他这次去的是新疆,路上就要耽搁不少时间。
江渔那段时间忙着学业,拍戏的事情都搁置到一边。
赵赟庭将她全权交托给黄俊毅,入校、考核一应都处理得妥妥当当,旁人第一个学期都要住校,只有她搞特殊。
原本同学还有人认出她是演员会好奇地问上两句,不过江渔想象中那种众星捧月围追堵截的场景并未出现,他们也就是随口一问,回头就忘了。
且随着时间推移,也没什么人特别关注她了。
这种百年名校,没人会对她这样的人过多关注,反而让她感觉自在。
不知道中晟影视那边跟凯盛打了什么招呼,张春柔竟然没过来烦她,只问她大概什么时候有空,给她安排了一下课余时间的活动。
她准备了一肚子解释的话,压根没派上什么用场。
江渔其实挺想给赵赟庭打电话的,可迟疑很久还是没有拨出去。
她心里总是很纠结,一怕打扰到他的工作,二怕他觉得自己太烦人。
人总是这样,担心过早暴露自己内心的情感,反被弃如敝履。
不久前她还听到些风声,关于江永昌和赵赟庭之间的摩擦,总感觉像头顶悬着把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落下,不能长久。
所以,他们再联系已经是一个礼拜后。
那天江渔刚刚拍完一个广告,和黄俊毅约在学校食堂吃饭。
黄俊毅这人特好相处,和江渔过去想象中骄矜固执的权贵子弟全然不同。
他的性格爽朗大方,也不似蒋南洲和赵赟庭那样心思深沉。
因为之前在雪场的事儿,她一开始总对他有些偏见,觉得他是那种风流不羁不靠谱的公子哥儿,接触久了才发现他这人真挺不错。
打个比方,你找他帮忙,他只要能帮得上是一定会赶过来的,且打心底里不会觉得麻烦。而赵赟庭和蒋南洲,都是极度优秀极度利己的人。
人与人之间的磁场其实很奇怪,过去她没跟他多接触,赵赟庭不在的这几天,见了寥寥几次就感觉很投缘。
当然,无关任何男女之前,她觉得他这人挺适合当兄弟,是那种无论何时都绝对不会**一刀的人。
不得不感慨赵赟庭看人准确。
“其实我是有事相求。”江渔笑道。
“有事你不找赵四解决,找我?”他话这么说,面上倒没什么被麻烦的不虞。
江渔不知道怎么跟他解释,也许,和近乡情更怯是一个道理吧。
她和赵赟庭之间,总感觉隔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清的隔膜。
黄俊毅是个很有眼力见的人,没往下问,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问起她的来意。
是关于好友陈玲的事情。
“她和你们圈子里那位秦公子有些摩擦。你能否帮忙转圜一下,化解一下误会?”
黄俊毅略一沉吟,笑道:“我跟秦坤杰不是很熟。我记得,他和南洲的关系好像不错。”
江渔更加尴尬。
她当然不想去找蒋南洲,不然也不会出此下策。
黄俊毅看她表情就了然了:“行吧,我回头帮你问问,不过不保证能解决。”
结果他回头就打电话告诉了赵赟庭。
电话接通的时候,赵赟庭正站在那边办公室的落地窗前抽烟。
这地方不比北京寸土寸金,哪怕毗邻商业中心,一应建筑规格也像到了某个乡镇,充满上个世纪的复古风格。
远处的火烧云慢慢笼罩住山麓的城市,像某种渗透,他吐口烟,神色倦怠。
“什么事?”语气有点不耐烦。
黄俊毅啧了一声:“关于你的老婆的事儿。要听吗?”
赵赟庭顿了下:“说。”
黄俊毅忍不住骂了一声:“真当我工具人啊?”
他也真是犯贱。
电话那头,传来赵赟庭舒朗的笑声。
黄俊毅冷笑着将前因后果跟他说了:“关于你的情
感问题,我不想多问,但是,秦坤杰他叔父不是进驻中晟董事局了吗?你跟他关系这么差,以后有的麻烦,近期还是不要跟他硬刚,多生事端。公事上,你向来转圜,应该知道怎么做的。”
赵赟庭没应,那边一阵良久的沉寂。
其实他压根没在听,所有注意力都在黄俊毅说的前半段。
她为什么宁愿找黄俊毅也不愿意找他?
电话挂断,赵赟庭的心往下微沉,重重地舒出一口气-
江渔是凌晨两点的时候接到赵赟庭的短信的。
她当时睡不着,在刷短视频,看到就下意识回复了。
回复完忽然后悔,不应该回的。
果然他下一秒回复她:[凌晨两点还没睡觉?我出差前怎么跟你说的?]
江渔哑口无言,张了张嘴巴,却是无力得很。
这事儿她要怎么跟他说呢?
说她没有,是他想多了?她正好起来上厕所?
未免也太假了吧。
迟疑的功夫,她已经错过了最佳狡辩时机。
赵赟庭这次没有再发消息,而是更加直接地打了电话给她。
那电话一声一声响起,像深夜涌起的海潮,在她心里不断拍击。
江渔踯躅了很久才将之接起,声音变得格外安静,却那样清晰:“……这么晚了你还打电话给我?”
“这么晚了你不也没睡?”赵赟庭轻笑。
笑意里又噙着几分无奈,还有那么点儿不满。
江渔理亏,没话说了。
她的手紧紧按着话筒,道:“……那我们顶多半斤八两,你没有资格说我。”
“谁跟您半斤八两?您先算算时差好吗?我已经起来工作了。”
江渔“啊”了一声,不知是震惊还是惊讶于自己没想到这一层,有些懊恼地憋闷了会儿。
赵赟庭朗声一笑,心情很好。
江渔更加理亏,之后说话就磕磕绊绊的:“那你挺辛苦的。”
“还好,习惯了。”他看一下表,觉得自己这么糊弄欺负她似乎不太好。
但她好像没发现,地理看来真的不好。
他也就略过不提这茬了。
等她发现,估计得很久以后了。
他有时候觉得自己这样欺负她不太好,但她那副迟钝的模样,又让他不太忍得住。
原本沉郁不满的心情,又消了些许。
他自问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可在她面前,总是很难攒起怒气,远不似他对旁人那样无所顾忌。
他挺瞧不起自己的。
“你没什么事儿要跟我说吗?”过了会儿,他终于找回那分严肃,轻咳一声道。
他这样江渔反倒有些懵懂了,没太理解他的意思:“……什么事情啊?”
他向来很直接的,没想到也会这样反问她。
不像是问,倒像是提醒,等她自己主动开口。
不过她真不知道他指的是哪件事。
赵赟庭说:“黄俊毅跟我说,你请他帮忙转圜你朋友和秦坤杰的事儿。”
江渔着实楞了一下,没想到黄俊毅会这么直接地卖了她。
但是转念一下也是啊,她跟黄公子是什么关系?他和赵赟庭又是什么关系?
孰远孰近?不是一目了然的事儿吗?
但更让她觉得难以置信的是,赵赟庭大半夜会打这么一个电话来问这件事。
这就有些不同寻常。
他这样慎独克己又淡漠自我的人。
这个电话,透露出的意思不止一层。
她心里被什么轻轻揪着,又酸涩又无言,张了张嘴,到底是什么都没说。
“……怕打扰你工作。”
他信手翻开桌上的文件,略欠身去勾桌角的笔,笑道:“我们是什么关系?”
江渔又被他将军。
她心里尴尬,纠结来纠结去,干脆坦诚承认错误:“我的不是。”
话出口倒是轻松了不少。
她轻轻地耸了耸肩。
跟他打交道,还是及时示弱比较好,倔着是跟自己过不去。
她要较真起来,他也会跟她较真,不管是理论还是硬刚,她都不是他的对手的。
“以后有事情可以直接找我。”
“你跟秦坤杰的关系不是不好吗?”她还想挣扎一下,替自己辩解。
赵赟庭笑。
很意味不明的那种轻笑,隔着话筒听着有些低沉,也有些沉闷,江渔觉得有些讽刺的意味在里面。
她也觉得自己过了,要么干脆示弱,要么一开始就不要顺着他的话头往下说。
她说:“我知道了。”
空气里那种奇怪的气氛却没有散。
很难得的,赵赟庭没有说些别的来打圆场,他向来顾忌场面的,这一次,却清清楚楚地说:“你不觉得我们有时候像陌生人一样吗?”
“江小鱼,你为什么不能对我敞开心扉呢?”
她头皮都发麻了。
想知道他怎么知道她小名的。
“想知道我怎么知道你小名的?”他像是能猜到她的想法似的,道,“你妹妹偷偷告诉我的。”
江渔:“……你跟宁宁走这么近吗?”
“我有空去看过她几次,想问问她关于你的事儿。”
她忽然就难以为继了。
其实,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东西太多了,她有时候觉得这样礼貌客气、互相理解、不远不近的距离就是最安全的。
可他偏偏要打破,让她心里的不安加剧。
她手心有淡淡的湿意,感觉发痒,微微摩挲一下才发觉出了不少汗。
“对了,这趟找你还有件事儿。”他稍稍正色,终于说起正经事。
江渔却像是松了口气:“嗯,你说。”
“之前就差人帮你打听过,你妹妹这种情况,最好送到国外去疗养。我这边有些路子,认识专门调养这类的医生,想征询一下你的意见。”
江渔没想到他会留意这件事,她没跟他说过。
孙宁的状态确实不怎么好,想完全好起来是不太可能的,只能尽可能后期慢慢调养,延缓器官衰竭的速度。
“……谢谢你。”千言万语,似乎都没有什么可说的。
她最后只说了这么一句。
正常人这时候应该说一句“不用谢”吧,赵先生却道:“口头感谢,不如实际行动。”
江渔:“……”
这通电话在他的轻笑声中被挂断。
挂断后,赵赟庭面上的笑意逐渐收敛,眺望玻璃窗外暗沉的黑夜。
北京的深冬,天气较往日更加干燥。
江渔也说不清自己来这儿那么久为什么还不能适应,平日都靠加湿器过活。
陈玲邀她一道吃年夜饭,江渔还诧异,将话筒搁到另一边颈弯里,歪着脑袋翻新到手的剧本:“您不跟您男人一道吃,倒来跟我吃?”
那边一阵安静,陈玲的态度稍显不自在。
咳嗽两声,支支吾吾地说:“谁跟你说我交了男朋友?”
“闫慧慧啊。”江渔不疑有他,笑道,“倒是你,怎么还藏着掖着?我认识吗?”
陈玲不知道该怎么说,默了会儿:“以后有时间介绍你认识吧。”
江渔没多想,应一声好。
不知为何,陈玲也不跟她说要吃饭的事儿了,匆匆挂断了电话。
江渔还觉得纳罕,过几日在豫园再次见到她就了然了。
那日是黄俊毅邀她过去的,江渔一开始还不太想动,他说:“赵四回来了,你不去吗?”
一句话把她钉在了那边。
黄俊毅笑着报上地址,说至于时间,她随意,来得早也好晚也好,他没意见。
可这话里的调侃意味分明。
他刚刚才说赵赟庭也去呢,她还能晚吗?
挂了电话,江渔一颗心被吊着,莫名有些七上八下。
其实也才一个多礼拜没见,不知为何却像是隔了无数个寒暑。
那种既迫切想要见到他、又不敢见他的矛盾感,在这一刻达到顶峰。
那时,她时常希望他不要对她那么好,不要做那么多,会让她一步步泥足深陷。
她也不是那么瞻前顾后的人,但这段感情,一开始就不是那么令
人乐观-
江渔到豫园那边是下午4点。
秋冬时节天黑得早,这个时间已经灰蒙蒙的,晚霞从晦暗的云层里依稀透出些许金色。
江渔是和沈绾、陈明义和方新文几人一道去的。
照例还是凌宇负责开车。
“你不喊你家司机,专门让我开车?”凌大少一路上都在抱怨。
沈绾吹着刚做完的美甲,拿指尖妖娆地隔空戳他:“让你给姑奶奶开车,委屈你了?”
“这份荣幸,谁爱要谁要。”
“活该你单身那么久。”沈绾朝天翻个白眼。
他们一路上叽叽喳喳的,唯有江渔安静,偶尔倾听,偶尔回头去望窗外疾掠而过的风景。
半张侧脸模糊地倒映在透明的冷茶色玻璃上,鼻骨薄翘,轮廓优美。
她是那种很少见的高个子小骨架,比例优越到身高168看着却像175还要往上,一双穿着浅灰色丝袜的长腿无处安放,略斜着搁到一侧,侧影落落动人。
不仅斩男,还很斩女。
沈绾深吸口气,觉得很理解自己四哥为什么这么喜欢她。
网上美女一大堆,现实里这样自带滤镜效果的美瓷肌、A4腰、大长腿几乎没有。
脸好看的她见过不少,但比例这么逆天完全违背生物学的根本没见过。
到了门口,早有人等着,弯腰接过车钥匙替他们去停车。
江渔很心安理得地被沈绾挽着进了门。
门口的两盏宫灯已经亮起暖黄色的光芒,在这样将暮未暮的黄昏里格外明亮,给人温暖的气息。
她走了两步就刹住了步子。
远处的石子路尽头有棵不知名的矮树,赵赟庭就站在那树底下,穿一件深灰色的大衣,高大修长,身影几乎和身后的暮色融为一体。
他不知在想什么,表情有些深沉,似是若有所思。
江渔没想到他会比她早到,就那么停在了那边。
遥遥的似有所觉,赵赟庭翩然侧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他先对她莞尔一笑,抬步迈过来——
作者有话说:评论随机发三十红包~
第24章
“你怎么来这么早?”在他开口之前,她先询问他。
赵赟庭浅浅一笑:“落地后就过来了。”
这话听着,像是立刻、专程赶过来先看她似的。
周围嘘声一片,江渔的耳根有些发烫。
他好整以暇地望着她,面容清俊,目光坦荡,难得的并不制止沈绾他们的胡闹。
等他们笑得差不多了,才差不多一个轻飘飘的禁止的眼神淡淡扫过去。
几人忙闭上嘴巴,收敛表情。
既止住了这场闹剧,也调侃到了她,不落他半点儿身份。
他不愿意去做的事儿,自然有旁人为他去冲锋陷阵。
江渔很早以前就发现了,很多事情他不愿去做那个恶人,不代表他心里不那么想的。
每次看完她的笑话,他还要假模假样来做这个和事佬,红脸白脸全让他唱了。
“怎么?”他笑问她。
明知故问。
江渔心里啐了一声,面上却没说什么,只轻轻一哼,朝前面走去。
赵赟庭不紧不慢跟上了她,其余人自然落在后面,没谁那么不识相地凑上去跟他们挤。
从门口穿过庭院再到室内这一段路挺冗长,夜间更深露重,江渔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手却微微一暖,原是被他握住了。
她抬头,不解地朝他望去,一双清幽透亮的眼睛透着那么点儿懵懂。
像荡漾着月色的水波,微风徐来,泛起丝丝涟漪。
那种温柔像绕指柔,一点点将他的心揪紧。
赵赟庭不是个多有耐心的人,大多时候是为了斡旋场面、利益往来才跟人虚与委蛇,且他从来不愿意应付任何不对等的关系,自然显得大度、超脱和斯文。
唯有江渔,一次次打破他的认知。
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喜欢她,也许这就是生理性喜欢。
人与人之间的互相吸引,有时候说不清也道不明。
可能是有些冷,江渔又摸了下耳垂,哈出一口白气。
短短几步路,她的脸颊已经冻得有些发红。
赵赟庭脱下自己的外套给她披上,低头帮她拢好领口,细心地压平实。
江渔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忍不住落在他清柔的眉宇间,觉得不真实。
他私底下作风绅士,待人素来彬彬有礼,但不代表他是个没有棱角的人,他的棱角藏得很深,且骨子里是那样骄矜固执又刚愎自用的一个人。
所以偶尔流露出的一点儿温柔,才叫她心惊。
月光下,他一错不错地望着她,眸光深邃,握着她肩膀的手微微收紧,那样强而有力,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握住了她的心脏。
江渔连呼吸都有些困难了,从未感觉到心跳是这样地快。
结果,她肚子很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赵赟庭回头多看了她一眼,江渔真恨不得挖个地洞钻下去。
好在他没有笑话她,只当没有听见。
只是,她还是瞥见了他嘴角一闪而过的弧度。
“人是铁饭是钢,有什么好笑的?!”她还是被点着了。
赵赟庭一本正经地说:“我没笑,你看错了。”
她认真看他,他神情自然,好像真的没有笑话她。
但她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他了,她觉得他肯定是笑了,只是不承认。
江渔把头别过,默不作声。
赵赟庭轻轻捏住她的手,宽慰似的攥在手心里,却感觉有些冷,指尖摸到些干硬的凸起。
他低头一看,将她的手放在掌心翻转,骨节的地方有些红肿。
“前几天有几场落水戏,泡在水里久了,生冻疮了。”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将手从他掌心抽了回去,感觉被他指尖触碰过的地方更加发痒,隐隐发热。
她抿了下唇,感觉不太好意思。
赵赟庭皱眉:“这么冷的天,还让下水?没有替身吗?佟华辉干什么吃的?”
佟华辉是中晟影视基金的负责人,中晟影视基金和凯盛娱乐有很深的合作关系,之前他带她吃饭时见过这位佟总一次,明里暗里让对方照顾她。
从那之后她各方面待遇确实都不可同日而语,搞得张春柔私底下还问过她,是不是傍上了什么大款,弄得她非常尴尬。
江渔小声说:“是我自己要求的,这种事情不好假手于人的。而且,我冷人家替身就不冷啊?”
她眼波流转,有些微妙地看了他一眼,觉得他这人有时候有些理所当然的凉薄。
就是那种久居高位不太理解人间疾苦的理所当然的那种凉薄。
不过他这种出身,似乎还挺合理。
没有经历过生活上的苦难,自然也不能共情。
江渔有时候会感觉鸡同鸭讲,有些事情他虽然也能理解,但不能共情,两人好像在跨屏聊天一样。
这就是所谓的三观不同。
每当这种时候她就不想跟他继续往下说了,因为再说也没有结果。
他不可能转变他的观点的,同理,她也改变不了自己。
就像他很不喜欢她对谁都笑吟吟的,觉得她中央空调。
可要说她真的对谁都好吗?
那也不是。实际上,那只是她为了不得罪人、更好地利于自己的社交手段而已。
她又不是他,没那个高高在上慢待别人的资本,自然也做不到像他一样无所顾忌地忽视别人。
“而且,人家佟总也很忙啊,哪里管得到这种小事?”江渔觉得他有些不可理喻。
赵赟庭耸耸肩:“好吧,你现在帮别人说话了。看来,我需要好好检讨一下自己。”
她都笑了,忍不住伸手推了他一下。
做完这个动作,她自己都楞了一下。
这是很亲密、关系很好的人才会有的下意识反应,她一般也就跟孙宁、陈玲她们那样做过。她这人看着温和对谁都好,实际上交心的也不多。
赵赟庭的眼神有些变了,像是第一天认识她似的,慢条斯理地从上到下打量着她,看得江渔都不自在了。
她尴尬一笑,低头捋了一下颊边滑落的发丝。
“快走吧,我有些冷。”她说。
知道她是岔开话题,赵赟庭也没戳穿她,复又握住她的手说了句“好”。
沈绾几人在后面看得直摇头。
“看不出来,四哥这么温情脉脉的呢。”陈明义双手插兜,嘀咕。
“我哥一直很温柔啊。”沈绾笑着冲他眨眼。
陈明义一脸见鬼的表情。
沈绾哈哈大笑起来,为自己逗到了他。
不过赵赟庭平时看着是挺彬彬有礼的,不深交根本看不出来。
或者说,大多时候他懒得跟人计较,不是他不计较,是他觉得对方没那个资本让他费时间费精力去计较。
但真要较真起来,他那个脾气是很恐怖的。
只是,大多数人看不到。
沈绾作为他亲妹妹,再了解不过了。
“所以,这是认真的?”半晌,人群里有人不合时宜地问了一嘴。
几人都是静默。
赵赟庭和江永昌的关系,中晟内部之间的纷争……他们多少也有耳闻。
赵赟庭一开始就没打算跟江永昌议和,娶江渔明显也是缓兵之计,只等把江永昌和他的残存势力扫除,估计就会一脚踢开江渔。
别看他现在对江渔含情脉脉的,但要涉及利益,赵赟庭还是那个赵赟庭。
不是,没谁不识趣地点破这件事儿。
也许这位江小姐心里也清楚,但就算这样,跟在赵赟庭身边一天那也是好的,多少便利多少人高看她一筹?进什么地儿都有人上赶着逢迎。
人一旦习惯这种高位生活,再想回到过去,比登天还难。
这么想,沈绾就有点惆怅。
她还挺喜欢这个嫂嫂的-
进了暖间,迎面的热气一吹,江渔脸上都有些发痒。
她不太适应打了个喷嚏。
“只见过冷打喷嚏,没见过热还打喷嚏的。”赵赟庭戏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余光里看见他脱下外套搭在臂弯里,马上就有侍者过来,双手捧着接过。
江渔也脱了自己的外套递给对方,客气地说一声“谢谢”。
她没搭理他的调侃,他也不在意,去一旁亲替她倒一杯茶。
“你喜欢的白茶,最普通那种。”他双手捧着递给她。
这样纡尊降贵,周围不少人投来注目。
显然,他这样的行为实在纳罕。
谁能让这位眼高于顶的赵四公子这么服侍人?没见过的。
众目睽睽的,江渔只觉得不自在,更觉得他是在戏弄他了。
因为他本来也不是那样高调的人。
她忙接过,也没说什么。
“不跟我说声谢谢?刚才对那个服务员不笑得很亲切吗?”他在她身侧的会客沙发里坐下,好整以暇地望着她。
江渔觉得他有点上纲上线,看不出来她不想跟他说话吗?
她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有人过来跟他攀谈,赵赟庭敛眸,回身跟那人交谈。
江渔反倒清净,端着茶去了窗边的位置。
他们这样的局,她再怎么样也不会有适应的那一天。
她心里清楚得很,这帮人对她客气是因为赵赟庭,和她本人没有半毛钱关系。
耳边听着各种忽远忽近的调侃的声音,她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她怎么都融入不进去的。
只是,她怎么都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看见陈玲。
窗户正对过道,斜开着能清楚地瞧见尽头走来的两个人,他们却看不到她。
“你有完没完?!秦坤杰,老娘不干了!”
两人拉拉扯扯一路朝这边过来。
陈玲奋力甩开对方,猛地一抬头,却和江渔撞上了视线。
两人都愣在那里。
一时说不清是她尴尬还是她更尴尬些。
江渔自然没问她,免得更加尴尬,陈玲那时估计也不想跟她说话。
秦坤杰看到江渔也没什么异色,只懒洋洋地靠在墙边绸了她一眼,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江渔回到座位,赵赟庭早在等她了:“怎么去这么久?”
“随便走走。”她对他一笑,只是笑容有些心不在焉。
赵赟庭说:“你知不知道,你敷衍的时候真的特别明显。”
江渔怔了一下,表情有些惘然。
她总是迟钝一拍,在他无可奈何的注视下,渐渐的回过味儿来,尴尬一笑:“也没有吧……就是有点累。”
心累。
赵赟庭耸耸肩,豁达一笑:“算了,我也不是第一天被你糊弄了。”
“你别这样说好吗?我什么时候糊弄你了?”江渔很无语。
他有时候就是夸大其词。
赵赟庭握住她的手,指尖又忍不住摩挲过那些已经有些发硬的冻疮,老半晌都没有再说。
其实有时候不想她那么辛苦,但实际上,如果他真的制止她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她估计会更加生气。
而且,她也不是温室里的花朵,看着温和少言,抗压能力比他想象中强多了。
明显感觉到她有心事,赵赟庭随便说了些话逗她,不过江渔都兴致缺缺的。
以前都是旁人追着他问,他都不想说,可到了她这边,他想要跟她讲一些自己的事儿,她却没兴趣听,连装一下都懒得,真是倒反天罡。
赵赟庭也觉得没意思,不再废话。
但他也不至于为这么点儿小事情生气,回头跟陈述聊别的事儿。
陈玲和秦坤杰就是这个时候进来的。
他一只手还搭在她腰里,堂而皇之,众目睽睽,不少人都投去怪异的目光。
秦公子前段时间整一小主播,非要跟人过不去,还跟几个直播平台打了招呼,放了话要她混不下去。
这种事情说起来也是埋汰,大家都是看笑话的心态。
没想到兜兜转转他竟然把人弄到了手里。
“给我倒杯酒。”秦坤杰将杯子往桌上一拍。
陈玲冷着脸,没动。
他也不在意,回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捞过她亲她的嘴角。
陈玲的表情都快皲裂了,后来忍了又忍,还是冷着脸给他倒了酒。
秦坤杰反而舒朗地笑起来,颇为踌躇满志。
江渔看陈玲明显不情不愿的,忍不住说了句:“您这样有意思?”
“怎么没意思?”秦坤杰瞥了她一眼,略皱眉,过一会儿眉宇舒展,似乎是认出了她,“你是那个……上次给我塞温度计的?”
说到后面都笑起来了,“我想起来了,我听三哥说起过你。”
江渔皱眉。
孟熙?他提起自己干嘛?
秦坤杰没在这个茬上多聊,敛了表情,脸上再无笑意:“小姑娘,闲事还是少管,这是忠告。”
江渔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就要喷他。
一只宽大的手落在她肩上,强而有力,轻轻拍了拍,很快安抚了她的情绪。
江渔抬头,赵赟庭递给她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又对陈玲说,“你先让开。”
陈玲不明就里,但他的话似乎有某种说服力,她下意识就起来让开了。
赵赟庭在她刚才坐的位置坐下。
“赵四,你什么意思?”秦坤杰冷笑。
“你又是什么意思?有什么资格对四哥大呼小叫的?”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先沉不住气,亦是冷笑。
气氛在这一刻僵滞起来。
唯有赵赟庭神情自若,只对他笑了一下:“没什么意思。强扭的瓜不甜,你何必做那么难看?”
秦坤杰仍是冷笑不语——
作者有话说:随机三十红包~明天见~[亲亲]
第25章
离开时
已经接近凌晨,江渔静静走在前面。
这晚分别时其实她没跟陈玲说什么。
向来要强的她,在自己面前被撞破这么尴尬的一幕,此刻应该没有办法坦然地面对她。
因为有心事,她走着走着才发现自己走茬了,这根本不是来时的那条路。
回头却发现赵赟庭在不远处不紧不慢地跟着自己,她怔了一下。
“走错路了你怎么不提醒我?”
“不是怕打扰你思路吗?”他云淡风轻地一挑眉,缓步走了过来。
江渔无语凝噎,总感觉他这话有点阴阳怪气的意思,暗指她想得太入神根本没有发现自己。
但她也不好说什么的,确实是她理亏。
“那路你还认得吗?赵四公子,麻烦您前面带路。”
赵赟庭佯似拿出手机:“你等一下,我打个电话给老板。”
这……大半夜的……难道还要把人从被窝里喊出来,给他们带路?
江渔连忙制止他:“别了,我们自己找找吧。”
“我逗你的,我记得。”
江渔:“……”
他笑了一下,轻轻牵住她的手。
车子停在院外的那棵树下,司机早在寒风中等候,看见他们,小跑着过来开门。
江渔心有歉意,上车时对他说了句“辛苦了”。
司机都楞了一下,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赵赟庭。
赵赟庭无声地笑了笑:“不用管她,江小姐对谁都这么客气。”
江渔白了他一眼。
回去有些累,她倒在沙发里半寐着眼睛,实在有些睁不开。
赵赟庭将脱下的西装挂到一侧,略挽了下毛衣袖口,笑着走过去。他跟哄小孩似的弯下腰,跟她面对面:“要不,先去洗个澡?洗完澡就能上床休息了。”
江渔就像小时候冬日总是赖床不肯起一样,闭上眼睛,没有搭理他。
他伸手去拉她还被她推搡了一下,后来赵赟庭没法,只得将她打横抱起,去了浴室。
到了浴室她才感觉不自在:“我自己来……”
“晚了。”
他将浴霸尽数打开,把浴缸放满温水,也就一会儿的时间,褪尽她的衣衫将她抱入浴缸内。
江渔扯了块毛巾裹住自己,横了他一眼,这会儿确实是醒了。
瞧瞧他自己,衣衫齐整衣冠楚楚的,倒是让她**。
多够意思啊。
“说了我自己洗了。”
“那好,我去隔壁。”他也没勉强,他没跟人共浴的爱好。
被他这么一来,江渔没有半点儿睡意了,匆匆洗完便裹了浴巾出来。
赵赟庭已经在等她了。
他穿黑色贴身的保暖衣,以一个很舒服的姿势靠在床头看笔记本,偶尔在上面打些字。
江渔猜测他应该是在跟人聊天。
她没敢打扰他,拿了衣裳去浴室换上。
他忙的时候,她就一个人靠旁边默默刷剧,刷着刷着就有些困了,倒在枕头上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的,有人替她盖上被子,将她压到的发丝从脑后顺出。
发丝刮过脸带来微微的痒意,江渔皱了下眉,睁开眼睛。
“我吵醒你了?”他歉意地一笑,动作轻柔,将她剩下的发丝理好。
江渔静静地望着他,摇了摇头。
靠得近了,她才嗅到他身上那种淡淡的香味。
他平时是不用香的,只偶尔练字时会沾上一些墨香或者是其他的什么物品自带的香氛,所以她好是怔了会儿,吸了吸鼻子。
“鼻子这么灵?”他欠身从底下的抽屉取出个白瓷罐子。
那罐子只有她三分之一个拳头大小,打开后,里面味道更加浓郁,像是某种白茶的香气。
江渔看一眼,里面是像凝脂一样的膏状物。
“这是什么?”
“治你的冻疮的。”他低头挖了些,细细涂抹到她红肿僵硬的手指处,带来更深的痒意。
“别挠。”他拍了下她蠢蠢欲动的手指。
她才忍着蜷缩了回去。
“让陈老的徒弟送来的,说是治冻疮很好用,我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他笑了笑,“先试试吧,每天涂两次,别偷懒。”
“知道了。”
屋子里很安静,四周热得出奇,明明只穿着单衫,却感觉手心都是汗。
关节被他摩挲过的地方痒痒的。
江渔想抽回手,但还是忍住,直到他细心地替她涂完。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涂完感觉确实没那么痒了。
“过几天你生日,有什么想要的吗?”赵赟庭问。
江渔很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我生日?”
赵赟庭说:“你猜。”
江渔很无语:“这种事情还要跟我开玩笑?”
“你妹妹告诉我的。”他笑了笑。
江渔感觉挺不可思议的。
什么时候他跟孙宁的关系那么好了?
但转念一想也是,如果他真的想要讨好女孩子,实在再容易不过。
首先外貌气质谈吐加成百分之七十,很少有人第一眼就不喜欢他,其次他情商又高,说话做事都很有分寸,很容易就能获得别人的好感,再送点儿女孩子喜欢的小礼物……
孙宁又是开朗单纯的性格,从她那儿套话实在简单。
他私底下待人总这样周到温和,尤其是费了心思存了目的性去靠近的时候,实在是无往不利。
但要说真心有几分,估计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他做任何事,投入三分也能让人感受到七分,这就是赵赟庭的魅力。
这才是天生的薄情种,永远清醒,任何时候总有保持一份理智和游离。
看得到,摸不透,永远只有别人追逐他的份儿。
可他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永远和颜悦色,不吝惜给予,金钱、权力、地位……好是真的好,怪不得那么多人趋之若鹜。
“想什么呢?”他将被子拉到她脖颈,江渔便只露出一颗小脑袋。
她双手扒拉着被子,用探究的目光更深切地望着他。
“干嘛这么看着我?”他不由好笑。
“在想,你是不是对以往每一任情人都这么温柔?”她是用半开玩笑的语气说出这句话的。
但心里的刺痛,只有她自己知道。
说好不在意的呢,也只是自欺欺人。
一旦在意,得失心就会重。
而每每与他多相处一份,那种情意就会像堆叠似的在她心里逐渐加码。
江渔觉得唏嘘不已。
“你别把我想得那么滥情好吗?”赵赟庭闷笑。
“那你为什么从来不谈自己的过去?”
“没什么意思,谁都有过去,我难道计较你过去的感情经历吗?”
江渔点头:“嗯,成年人应该豁达一点。”
话是这么说,但她这话总感觉是在讽刺他。
赵赟庭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话题有些冷却,那晚后来他们没说什么了。
不过也就一会儿,到底不是什么大事,后来他侧过身拍拍她肩膀:“不是真的生气了吧?”
“没有。”江渔仍是背对着他,但是没有转过去。
“那你为什么不转过来看我?”
“不想动。”她叹了口气,过了会儿又侧转过来。
她脸色平常,倒真看不出生气的迹象。
当然,和开心也没什么关系,但顶多是有点无奈。
她也不是那种情绪化的人,不会无缘无故地钻牛角尖,只是有时候有些不如意罢了。
但人生而在世,又有几个人能圆满的?
江渔在心里叹了口气,觉得没必要为这种事情过不去。
赵赟庭拨过她的脸,低头亲吻她。
江渔心尖都在颤,感觉有些受不住,整个人似乎都笼罩在他若有似无的炙热呼吸里。
这个吻漫长到让人窒息,她屏住呼吸,双手无力地攀附他宽阔的肩膀,感觉他要将她溺毙。
糟糕的是她第二天起来发现自己生理期到了,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她觉得肚子有点疼,躺在被窝里不肯起来。
赵赟庭原本都准备出门了,又放下公文袋打了电话让陈老过来给她看病。
“不用了吧,只是生理期。”江渔面色窘迫。
“我打都打了。”他回头冲她挑一下眉。
江渔无奈。
老头儿很快就过来了,一脸的不耐烦,看了下就说没问题,注意休息就好。
“您都没认真看,就没问题?”赵赟庭站在床头整理着自己的袖口。
老头无
语凝噎地瞪了他一眼:“不然?我给你爸看也这待遇,不然下次别喊我。”
赵赟庭好脾气地笑笑:“我也没说什么啊,您老还是这么大脾气。”
换来老头不耐烦的瞪视。
临走前,脚步却是一顿,叮咛道:“还有,生理期前后不要行房事。”
赵赟庭停在那,满面微笑的脸上有些僵滞。
江渔则尴尬地用力一拉被子,蒙住了自己。
等人离开,他才不太自在地说:“生理期你怎么不说?”
“我的不准,我不记得了。”她从被窝里钻出来,脸上还有尴尬的红晕。
陈老不会以为他们欲求不满到……她觉得自己没脸见人了。
“你快去公司吧。”她闷闷地说。
“你自己一个人可以吗?”他看了下表,确实是耽误很久了。
他10点还有个会议。
说曹操曹操就到,电话这时想起来。
他看一眼,是秘书陈文山打来的。
赵赟庭走到窗边接通,听得那边道:“还有十分钟会议就开始了,您是否能准时到?”
“你先代我去开,我晚半个小时到。”
“好,那下午和众达那边的会面?”他跟她请示。
陈文山总这样,事无巨细,唯他的命令马首是瞻,但却欠缺些变通,远不似赵进那么圆滑灵光。
凡事有两面,没有十全十美的。
他用人也是,所以跟陈文山对话他总是多吩咐几句。
“推了吧,没什么意义。九核的项目出了点问题,他们正火烧屁股呢,这个节骨眼儿,有多远离多远。”
“我明白了。”
赵赟庭挂了电话,回头跟江渔道别就紧赶慢赶去了集团。
江渔没什么事,原本打算休息,张春柔打了电话来,说下午有个品牌方的活动,问她是否要去。
这个品牌来头挺大的,她斟酌了一下还是决定过去。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回到保姆车上才发现手机上有两个未接来电。
都是赵赟庭打来的。
“找我什么事儿?”她饿得够呛,将盒饭垫在膝盖上,手机歪着头夹到咯吱窝里,边打边开盒饭。
“没事不能找你?”他的回敬云淡风轻。
那越平淡越不满,这就是赵赟庭。
江渔头皮发麻,连忙正色:“没有,我就是随口一说,你能别上纲上线的吗?”
“我也只是跟你开个玩笑,别当真。”
好吧,她没辙了。
江渔叹了口气,决定不跟他争论这个:“说正经的,找我到底什么事儿?”
“你在干嘛?”
江渔一噎。
她本想化被动为主动,谁知他压根不吃这套,不接她的话,反过来问她。
再不回答就过不去了,更加欲盖弥彰。
而且,他主动问,等着她自己坦白,好过他问阿姨。
江渔只好说:“我在LQ周年庆现场参加活动。”
“我出门前怎么跟你说的?你又是怎么答应我的?江小鱼,你说话是不是太漏风啊?”
他是噙着笑问出这句话的,江渔却没办法回答。
闷了会儿,她揪住个无关痛痒的问题:“别老叫我小名!”
换来他更低沉的笑声,顺着话筒沉闷地传递到她耳中。
“中午你吃的什么?”他终于不再为难她。
“盒饭。”她手里的叉子愤愤戳在饭盒里。
“你过来,我请你吃饭。”
“不想动。”
“那我过来接你。”
“别——”她只好说,“还是我过去找你吧。”
赵赟庭满意地挂了电话。
她随意套了件外套就下车,张春柔正好带着手底下一新人过来,看见忍不住道:“你去哪?活动还没结束呢。”
“有更重要的事儿。”她话没说完就飞快走了。
“别跟她学。”张春柔憋了口气,对一旁的小新人说,“你现在才刚刚出道,要努力努力更努力。”
“……可是江姐发展得很好啊。”小新人忍不住道,“她还上了今年的春晚。”
语气里满是艳羡。
张春柔没有再说什么,目光放得深远。
她这人功利心强,但有一点,很鼓励艺人专注事业,不会鼓舞他们去搞那些歪门邪道。
因为在这个圈子里混太久了,明白这些都走不远,不趁着年轻打拼,以后年老色衰被靠台抛弃,事业也一蹶不振,那时候早就江山代有新人出,哪里还有他们的机会?
别看江渔现在风光,以后呢?
不过良言难劝该死的鬼,她也管不了那么多人,各人有各人的命-
赵进来接的她,直接把她送到公司楼下,从地下室乘的内部电梯上去。
不过他没把她领去赵赟庭办公室,而是领她去了休息室。
现在是工作时间,她这样直挺挺过去难免会有风言风语。
尽管是这样,路上碰到人,都有人回头看她,弄得她很不自在。
休息室里暖气很高,赵进让人帮她打低一点:“有事您可以吩咐助理,我先出去了。”
“你去忙吧,不用招待我。”
赵进礼貌地退出去。
茶水是一早就备好的,期间也没有人过来打扰她,江渔乐得自在。
约莫等到1点多,赵赟庭才姗姗来迟:“不好意思,临时有个会议,耽搁了一点时间。等久了吧?”
他外套都没换,身上还是开会时比较正式的那套西装,只是没打领带。
江渔当着他的面儿打了个哈欠,暗指他太晚了。
赵赟庭笑了,跟她道歉:“我的不是。”
三催四请,她才不情不愿地站起来。
他没带她去食堂吃饭,而是去了就近的一家中式菜馆。
“公司里都是同事,不方便。”赵赟庭说。
虽然知道是情理之中,他们这种集团挺忌讳的,不喜欢让自己的私人关系暴露在其他人眼里,对谁都防着,江渔还是有种被藏着掖着不被旁人知晓的尴尬。
见她垂着头默不作声,赵赟庭顿了一下,握住她的手:“不会为这种事情不开心吧?”
“没有。”
“你要真介意,我下次攒个局,就邀几个重要的领导,把你郑重介绍给他们。其他那些小鱼小虾,就不必了吧?没那个意义。”
“那就算了,没必要,我也犯不着为这点事情生气。”话这么说,她眉宇舒展开。
赵赟庭微不可察地多看了她一眼,心道,女人果然如此。
说不介意,心里还是介意。
哪怕道理明白,情感上也是另一回事。
他们到园内都快2点了,门庭冷落,但经理一早就在门口等着,对他极尽奉承。
跟在他身边出入久了,江渔早就习惯。
赵赟庭云淡风轻地问对方一句“等久了”,对方明明脸都冻得通红,但还要装作豁达地笑一声“怎么会,没多久,您是大忙人”。
她都偷偷看到那经理打哆嗦了,只觉得好笑。
这地方在景山公园内,外观上看不出什么,往里走内有乾坤,是仿苏氏园林的设计,一应景观的构架恰到好处。吃饭的地点安排在走廊尽头的一处湖心亭,岸边绿意葱茏,有几只天鹅在湖边嬉戏。
“倒像是春天。”江渔笑道,脱下外套递给侍者,顺了下裙子坐下。
“这地方有温泉。”黄俊毅打开菜单,先递给她看。
“我不会点菜,你们点吧。”她将菜单给赵赟庭。
赵赟庭随意翻了眼,用笔在平板上圈了几下就扔给经理了:“上这些吧。”
“真够草率的,还不如我来。”黄俊毅吐槽。
他没带女伴,是一个人来的,穿得也比较休闲。
白色衬衣外套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袖子挽到肘弯里,清爽利落又休闲,衬得眉宇清俊舒朗。
赵赟庭这一圈朋友就没有长得差的,黄俊毅、向文东和陈漱这几人性格又是最好的,赵赟庭一般这种小型饭局无非喊他们三个。
要是叫了季宁之流,大概率是要砸他场子的。
一顿饭吃得挺安稳,
无非是黄俊毅和赵赟庭在聊,说些工作上市场上的事儿。
江渔一顿饭吃得很安稳。
期间她去了次洗手间,黄俊毅吃了颗黄唇鱼丸子,道:“没打算离婚啊?”
“离什么婚?”赵赟庭斜睨他一眼,筷子不轻不重地搁筷架上。
他眼神薄凉,一般人被他这么咄咄盯着都下不来台。
黄俊毅习惯了,眼梢都没抬一下,笑道:“就事论事啊。跟江永昌闹成这样,这边还能跟他女儿相亲相爱的,也就你了。你不觉得精分吗?”
“江永昌是江永昌,江渔是江渔。”赵赟庭道。
但说这话时,他都没抬头,眼帘低垂,指尖若有似无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
黄俊毅看出他心神不宁,点到即止,不再多言。
江渔回来时,菜已经陆续上了。
“你们还没动筷?”她顺一下裙子,笑着坐下。
“你都没动,我们怎么敢动?”黄俊毅跟她开玩笑。
余光里看见赵赟庭不咸不淡地瞥了他一眼,笑容一顿,没好气:“太霸道了吧老四,跟你老婆说句话都不行?”
“以前没发现你话那么多。”
一杯茶搁到他面前,带不轻不重的磕碰回应。
茶面上升起袅袅热气,氤氲了赵赟庭的英俊漠然的面孔。
黄俊毅双手举起,以示投降。
江渔觉得好笑,夹了一块红烧鲈鱼。
菜都是家常菜,味道却很鲜,没有添加乱七八糟的佐料,唇齿间都是食物的清香。
江渔又夹了一口,心情愉悦。
回头见他动都不动的,怔了一下,笑着打趣:“赵四公子真是从小锦衣玉食,什么好东西都入不了眼。”
“那倒也不是。”
她托着腮靠近他,眨了眨眼睛:“那您倒是说说,怎么个‘不是’法儿?我挺好奇的。”
赵赟庭云淡风轻地瞥了她一眼,她现在揶揄起他来可算是驾轻就熟了。
侧边倏然伸来一只大手,就这么揽住了她的腰。
两人间的距离倏然靠近了,近到她鼻息间都是他身上那种略显干燥的木质香。
他本人是不用香水的,架不住阿姨洗完衣服有时会给他的袜子什么用上点儿香料,挥发久了,就是这种淡淡的香味,很好闻。
分明是炙热的,可他身上似乎又带着若有似无的冷意,像冬雪中寂静燃烧的一簇木头,噼啪作响。
她一颗心微微收紧,嬉皮笑脸的模样有些凝固。
到底是不敢跟他开太深的玩笑的。
他此刻也不辩解,就这么微微歪着头,好整以暇地望着她,她就有些底气不足了。
赵赟庭的眼里,是她有些胆颤心虚的模样,红唇微张,难言的性感。
“既然你要问,那我就告诉你。”他再次贴近,近到两人的鼻尖似乎都快撞上,才淡淡道,“有没有可能——是我不贪吃,而某些人的嘴巴又实在馋呢?”
江渔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过了会儿,脸急剧升温,几乎都快涨红了。
她愤愤地瞪着他。
赵赟庭踌躇满志地往后一靠,眉宇间都是疏懒。
他分明没喝,江渔却觉得他倜傥得很,像是醉了似的。不,醉的分明是她才对……她望着他低头拨烟的姿势半晌才想起来要制止:“喂——”
赵赟庭动作微怔,想起自己最近出差老抽烟,在外习惯了,竟这么不注意,在她面前都开始拨烟。
他将烟往手里一折,重新推回烟盒里:“没抽,就摸一下,缓解一下压力。”
“我信你?!”江渔说,“你在外面是不是偷偷抽烟了?”
“没。”他十指交握,轻轻支着下颌,面不改色地说,“我很久没抽了。”
江渔狐疑地看着他,被他反手握住了手。
他的掌心略有些粗糙,紧紧地握着她,好似攥着她的心似的。
她面上升温,避开了他的视线,忘了问他抽烟的事儿。
他转而问她生日想怎么过。
这种宽泛的问题,江渔向来是很头疼的,因为她有选择困难症。
见她闷在那边老半晌不吭声,赵赟庭失笑,摇了摇头:“算了,我回头给你几份方案,你选一下吧。”
“算了,你安排吧,我真不想选。”她头疼地看向他。
眉眼间,自然地带出几分撒娇的味道,清幽的眼睛好似粼粼泛着波光,会说话似的。
人美,做什么表情都自然,丝毫不显做作。
赵赟庭有那么会儿的恍神,连呼吸都屏住片刻,才惊觉自己中她的毒太深——
作者有话说:我出门玩啦!这是存稿箱君的自动更新,明天晚上再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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