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她不太会滑,虽然赵赟庭手把手教她,还是滑得一塌糊涂。
连续摔了三次后,她摘下护目镜,坐在雪地里说:“算了吧,我平衡感不太好,可能没有这方面的天赋。”
“就这样放弃了?”他在她面前俯下身,将手递给她,“再试试好吗?”
江渔摇头,有些丧气。
“再试试,实在不行,我们就去玩别的。”他的声音里竟带几分诱哄。
她迟钝了会儿才抬头,望入他漆黑深邃的笑眼中。
好似千言万语都卡在喉咙里,这样冷的天气,她竟觉得身上沉重的滑雪服也有些闷,莫名的热。
囫囵“嗯”一声,她飞快将手塞到了他略有些粗糙的手掌中。
他力气确实很大,稍稍用力就跟拔萝卜似的把她提溜了起来。
她收势不住,差点跌到他怀里。
好在刹住了脚步,不至于闹个大笑话。
事实证明,没有天赋就是没有天赋。
又尝试了几次,江渔都是以失败告终。
她摔得屁股都痛了,严重怀疑已经青紫。
打开了他再次递来的手,她抱着膝盖坐在那边,有点儿生闷气。
“不来了?”他也不生气,蹲下来看她。
她摇头,斩钉截铁:“不来了。”
一开始就不应该听他的,他觉得挺简单的,对她来说却是困难模式。
“你应该多锻炼。”不知道是揶揄还是什么,他微不可察地弯了下唇角。
此情此景,实在是有点刺激到她。
情绪上来,江渔抄手团了身边的一个雪球朝他砸去。
那雪球准头不好,砸在他腿边,不痛不痒的一下。
像小猫爪子的轻挠,没有什么威慑力,倒是意趣十足。
他扬眉浅笑,故意逗她:“你这准头不行啊。”
被刺激到的江渔又团了一个扔过去。
这一次,他故意没有躲,那雪球在他腰部炸开。他皱着眉,闷哼一声忽然仰面倒下,砸起一地的雪。
江渔吓坏了,连忙爬起来爬过去,推搡埋在雪里的人:“喂,你没事吧?我不是故意的。有没有砸到哪儿?”
岂料他睁开眼睛,毫无预兆的,反手将她拉了过去。
江渔一个前扑同样摔倒在雪里,脸上、身上全部沾染了雪沫。
她生气地爬起来,一边拍一边说:“你怎么这样啊?!骗人!大骗子!”
“你怎么这么软?骂人也这么不痛不痒啊?”他长笑着单手盛地,利落地从地上一跃而起,反手摘下护目镜,笑望着她。
江渔还是有点生气,瞪了他一眼,转身朝来时的路走。
赵赟庭不紧不慢地跟上了她:“我跟你开玩笑的,别生气了。”
她埋着头踢脚下的雪,没搭理他。
“其实真有点疼,你刚刚砸到我腰了。”他皱着眉拉过她的手,煞有介事地说,“没准是青了,你看看。”
她又有点紧张:“真的疼吗?”
他“嗯”,表情淡泊,毫无愧怍地扯:“可能需要叫个救护车。”
江渔担忧的表情一收,再次愤恨地推开他。
又涮她!
这人怎么这样?
耳边传来极淡的克制的笑意-
他们玩得太晚,到了下午三四点,再下山就有些来不及了,索性在山顶住下。
江渔和赵赟庭一栋独栋别墅。
刷卡进门时,她在四周看了一圈,发现屋子还挺大的,还是尖顶,外置一个T字形的露台。
“简单收拾一下吧,先去吃饭。”赵赟庭在她身后说。
江渔点头,去换了一件衣裳。
刚才玩雪的时候太忘形,有些弄湿了。
出来时,赵赟庭在跟向文东打电话,不经意回了一下头,目光有些顿住。
她穿件卡其色的收腰风衣,里面是件白色半高领毛衣,很简约的穿着,却很显身段,修长而玲珑有致,行走间女人味十足。
他的目光让江渔不太自在,低头看一下自己:“有什么不对吗?”
“走吧。”他笑一下转身,没解释。
聚餐的地点在山顶的一家花园餐厅内,四面纯玻璃打造,夜幕降临后,各处点上蜡烛,映照着屋内各色的植被,像花丛中不断闪烁的萤火虫。
江渔进门才发现向文东和陈漱几人也来了,迟疑一下,跟他们打了个招呼。
几人也对她挺客气,点头示意。
江渔挨着赵赟庭落座,难免有几分拘谨。
“君山银叶,茶研所的新茶,尝尝。”赵赟庭亲替她斟一杯,笑着推过。
几人不约而同投来探究的目光。
江渔的不自在溢于言表。
“没见你哪位缪斯这么照顾过。”申家瑞饶有兴致地打量了江渔一眼,问的却是赵赟庭,“两位怎么认识的,方便说说吗?”
江渔不擅长拒绝人,顿时有些不知所措,下意识看向赵赟庭。
赵赟庭都没回头,将剥落的瓜子片信手扔盘里:“跟您有关系吗?”
申家瑞骂一句:“赵四,你还是这么不客气!”
“你什么时候见他对人客气过。”他另一好友吐槽,“从小到大,不都这么我行我素,唯我独尊?”
赵赟庭半敛着眸,闷笑不语。
申家瑞和陈漱对了个眼神,确实也纳罕。
这些年他身边女人也有,但哪个不是呼之即来挥之即去?
江家家世倒也不差,但这些年一直都下坡路,到了这一代政坛已经没什么能人了,只能靠联姻维系往日荣光和人脉。
说实话,没见面之前,他们一致都认为赵赟庭不会瞧得上这位江家三小姐。
但不管他心里怎么想,面上愿意维持体面,已是极为难得。
这也是几人对江渔这么客气的原因。
“聊什么呢?”一道清越的女声传来,略含几分沙哑。
江渔循着回头,意外地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司颖留波浪卷发,一袭红色挂脖收腰长裙,戴一整套的祖母绿宝石饰品,像一只慵懒而高贵的猫咪。落座时,手边搁下只铂金包,塞满各种化妆品、水杯之类的杂物。
价值不菲的名牌包包,于她而言就是可供消耗的日用品。
对于买个四位数的包包就怕磕着碰着的江渔来说,那是另一个阶层。
这种眼界和松弛的习惯,没有优渥的生活积累堆砌不出来。
她坐的位置在赵赟庭身边。
“司老师。”江渔的神情淡了,客气又公式化地打了声招呼。
“你好。”司颖回以浅淡一笑。
两人在《宫锁清秋》里分别饰演女主角的少女时期和成年时期,不过没什么对手戏,平日在剧组见面也很少打招呼。
两人在外貌上其实没什么相像的,但都属于女
人味很足,娇美中带点儿清冷的气质,在妆造加持下,某些角度倒有些神似。
司颖念的是经济学,开口就是各种新闻实事,还有关于政坛的一些事情,江渔压根听不懂。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她也插不上什么话,低头默默喝杯里的茶。
“想吃点儿什么?我去帮你拿。”赵赟庭跟她说。
声音不大,但几人都停下来朝这边看了眼。
司颖握杯的手顿了顿。
“就……香草蛋糕吧。”江渔连忙随便报了个。
赵赟庭笑了笑,起身去帮她拿。
他离座的时候,江渔去了趟洗手间。
身边一晃,不觉已经站了一人。
江渔回头,是司颖。
她跟对方点头,算是礼貌。
司颖却没回头,慢条斯理地打开水龙头冲洗:“知道赟庭为什么跟你结婚吗?”
这个问题没头没尾的,但来者不善。
江渔皱了皱眉,没有回答。
司颖又道:“知道他为什么喜欢你吗?”
“仅仅因为你年轻美丽吗?”
“他这样的身份地位,什么美女得不到?”
江渔没打算跟她聊了,转身欲走,她们本就不是可以寒暄的关系。
“因为你是江永昌的女儿。”司颖凉薄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江渔脚步刹住,回头看向她。
司颖扯了一丝嘲弄的笑,眼神里甚至带着一丝怜悯:“他和江永昌貌合心离,要坐上中晟一把手的位置,必须要剪除江永昌和徐庆残存的羽翼。江永昌以为把你送给他就能讨好他?不过饮鸩止渴。”
江渔指尖微颤。
“12岁以前,他没见过他父亲,那会儿他跟他奶奶姓,身份完全保密。王家和赵家暗地结盟,搬倒他爸前妻一家,他出生在最风雨飘摇又动荡的那几年,高层大洗牌,至亲也能背叛,注定他父母亲缘寡淡,父兄情分薄凉。你以为你真的是你吗?你是他争权夺利的战利品,是他碾压江永昌的象征。我跟他从小一起长大,我太了解他了,在他心里,权力、利益才是最重要的,女人不过锦上添花。”
司颖笑意宛然,眼底多有嘲色:“千万不要爱上他,他是个六亲不认的主儿,指不定哪天就厌了你。”
说罢不等她有什么反应,踩着高跟鞋潇洒离开。
江渔在原地站了会儿才回到座位上。
“怎么去了这么久?”赵赟庭将手边的一块小蛋糕递给她,“香草味的没有了,巧克力味可以吗?”
“都行。”她不挑,低头食之无味地吃起来。
司颖的话,多少还是影响到了她。
若非江永昌,她是不会招惹赵赟庭这样高深莫测的权贵公子的。
妹妹孙宁的事历历在目,她对这个阶层的人总是敬而远之。
她还记得,当年她执意要和那位孟公子在一起时的情景,满脸甜蜜,她苦劝过几次无果,后来她和那位闹掰,非要离开,结果被他撞驱车撞飞,在ICU抢救了一天一夜,才捡回半条命。
可惜,却再也站不起来了,还伴随严重的肾衰竭。
一开始她也不能接受自己唯一的妹妹变成那样,四处为她上访,歇斯底里,结果没有一家媒体敢报道这件事,庭审时目击者还当庭翻供,孟淮被无罪释放。
听着挺玄幻的,但这就是现实。
江渔觉得冷,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不舒服?”赵赟庭发现了她的异样。
江渔勉强一笑:“可能是吹了凉风吧,胃有点不舒服。”
“我陪你回去休息吧。”他看一下表,“时间也不早了。”
江渔随之站起。
夜晚的雪道有些路滑,路边隔很远才有一盏路灯。
江渔心里有事情,走到一半不慎狡猾,一下往前摔出两米。
她疼得眼泪直冒,眼前好像都出现了旋转的金星。
“江渔,你没事吧?”
片刻的黑暗后,眼前出现赵赟庭紧张的面孔。
她讷讷看了他会儿,迟钝地摇摇头:“还好,就是……屁股有些疼。”
他原本还一脸担忧,闻言就忍不住笑了。
“先回去吧。”赵赟庭在她面前蹲下,将宽阔的后背展示给她。
江渔愣了会儿才知道他要背她。
她想了想,迟疑地将手臂搭到了他肩上。
他已经将她背起。
赵赟庭背她很轻松,脚下步子稳健,宽阔温热的背脊给人难以言喻的安全感。
“怎么你都不说话?有心事?”他笑着开口。
江渔并不意外他能看穿自己心里的想法,她本就不是善于掩饰的人。
但她也不知道要怎么说。
“为难就算了。”他也不是刨根究底的人,一笑置之。
江渔松一口气。
赵赟庭的凉薄与世故有时也是把双刃剑,不会太过在意,也就不会咄咄逼人,给彼此都留了舒适的空间和余地。
回到住处,江渔说:“你把我放下吧。”
赵赟庭弯腰将她放到床边,欠身去够一旁的抽屉里的药箱:“要我给你看看吗?”
江渔脸上一红,连忙摆手:“不用不用,已经不疼了。”
那种地方怎么好意思让他看啊?
她脸皮实在薄,很快就染上生理性的红晕。
赵赟庭沉默注视她,俯身支在她一侧,像是个要把她拥抱入怀的姿势。
江渔不知他为何忽然这样,心跳放缓,垂眸盯自己的脚尖。
“其实我们认识也有两年了,可我从来都没有去了解过你。你知道为什么吗?”像是思虑过许久,他舒朗一笑,似和自己和解,“其实那会儿我隐隐有所觉察,但心里明白,有些东西如果去触碰,就像打开潘多拉的魔盒,给自己带来无穷尽的麻烦。我不想破坏这种平衡,所以克制、避免。”
她有些懂,但也似懂非懂,所以没有回应。
他似乎也不需要她的回应,在她身侧和她并肩坐下,自嘲一笑:“有时候觉得自己天地不怕,这世上的任何东西都唾手可得,有时候又觉得其实我们这样的人也可怜得很,这个不能碰,那个要权衡,得按游戏规则来走。”
江渔不是个什么都不懂的人,更多时候,她只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有些事儿没必要说得太明白,让彼此都陷入两难。
就像此刻,她不知道自己该用何种态度来回应。
耳边有沙沙的声音,像黑夜里枝叶摩挲发出的寂静声响,原来是起风了。
她有那么会儿的恍然,掩饰似的起身去关窗户:“都忘记了……”
身后有道浓烈的视线一直胶着在她身上,虽平静,让人心跳都像在走钢丝。
窗外寒风骤歇,她像一瞬被揭去伪装,无所适从到不敢回头。
赵赟庭说:“江渔,为什么不回头看我?”
她在原地一直站着,下意识握紧了手里的床沿。
回身时,赵赟庭仍用那样深切而探究的目光望着她,但眼底没有笑意。
他向来是个笑意不达眼底的人,但此刻,却给她一种更加冰冷的感觉,无甚情绪的一张面孔,面上清清冷冷。
可他只是坐在那边就给人足够大的压力了。
江渔才发现他里面就穿了件黑色的薄毛衫,略贴身的样式,宽阔的肩膀和高大健壮的身形一览无余。
这让她想起尘封在记忆里的某个人。
赵赟庭和蒋南洲身上有很多相似的地方,但又有微妙的不同。
那一瞬像时光错乱,她穿越时间的长河回到过去,人在幽深静谧的庭院里,聆听一首花落摇枝的戏曲。
赵赟庭面上的神情又淡了几分,起身经过她时,扔下一句:“不要试图在我身上寻找别人的影子。”
不一会儿,浴室里传来流水声。
江渔才像是被按了播放键,人从暂停的状态中回神。
窗外是无边黑暗,在寂静里蔓延,像张细密的
网一样将她一丝一缕地裹覆,好似喘不过气来。
她舒口气,侧身趟上了床。
她挺有自知之明的,后半夜也只是背对着他侧躺在那边,人只挨着点儿床的边沿。
赵赟庭声音平静:“过来。”
她没有动,呼吸都放得很轻。
“我不重复第二遍。”
江渔咬了咬嘴唇,到底还是往里靠了靠。
她没敢回头再看他,平躺在那边,手紧紧攥着手里的被子。
半晌,耳边听到他不知是嘲讽还是无奈的一声哂笑:“没必要这样,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江渔屏住呼吸,当没有听见。
赵赟庭侧头,小姑娘闭着眼睛,睫毛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说不清是害怕还是紧张。
有那么一瞬他觉得自己蛮失败的。
一夜无眠。
江渔第二天起来时,赵赟庭已经出门了。
手机上有他给她留的消息:[睡醒了来餐厅吃早饭]
[让人给你留了]
昨晚她几乎都没怎么睡,到了后半夜终于迷迷糊糊睡去了,竟然还做了个噩梦。
揉揉发烫难受的眼睛,她勉力去洗了个冷水澡。
去到餐厅,陈漱几人已经到齐了。
“起那么晚?昨晚没睡好?”黄俊毅打趣她。
江渔尚不习惯这种问候,客气又疏离地唤一声“黄公子”。
四下里一扫,只有赵赟庭身边的位置空着。
他穿再简单不过的白衬衫,哪怕坐着也能看出身量很高,西装随意搭在旁边的椅背上,低头喝一碗清粥。
她的角度望去,正好看到他平静的侧脸,脸色算不上冷硬吧,也看不出什么情绪。
她咬了下唇,硬着头皮过去坐下。
“喝粥,还是别的?”他侧身问她。
江渔不确定地看他一眼。
他惯常的喜怒不形于色的一张脸,似乎昨晚的龃龉并不存在,但她没法跟他一样自若:“……小馄饨有吗?”
她迟疑的时候,习惯性地抿唇,一张脸清冷之余,带几分不加掩饰的纯真。
“有。”他不自禁淡笑一下。
他的秘书看到,连忙过去窗口,让师傅下小馄饨。
过一会儿就给端了过来:“太太,小心烫。”
“谢谢。”江渔友好地他弯了下唇角。
赵赟庭从手边的烟盒里拨了根烟,起身走到窗边,秘书忙过来替他点烟,不知想到什么,他回头对她一笑:“别逢人就笑,会让人误会的。”
不止江渔愣住,原本在谈笑的几人都神色各异地回头。
黄俊毅率先开口:“呦,赵公子吃醋了。”
赵赟庭兴致缺缺地收回目光,懒得搭理他。
他们开玩笑似的打趣,被波及到的只有脸皮薄的江渔。
她头也不敢抬,一直默默吃碗里的小馄饨-
那天回去后,赵赟庭就出差了。
她反而松一口气,避免了接下来的尴尬相处。
入冬后,北京的气温就急转直下,室内暖气燠热,两相对比,室外的气温更叫人难以接受。
江渔长于江南水乡,习惯了宜人的气候,干燥又冰冷的冬季对她来说有些漫长。
拍戏之余,她抽空去看了妹妹孙宁。
她最近的情况还算稳定,但也没有什么好转的迹象。
医生话里话外透露,能活半年已经是奇迹。
她的眼皮一直跳,但在孙宁面前却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给她削苹果、陪她说话。
“姐,你成大明星了啊?”孙宁这日举着手机给她看。
江渔怔了一下,放下手里的水果刀侧头看过去。
孙宁看的是她代替薛菲演的上一部戏。
这部戏刚刚播出的时候,她也被喷了不短时间,因为薛菲前期演得不错,算是本色出演。
还没播到她演的地方,网上就是各种唱衰,还说有内幕、狗尾续貂之类的。
播出后,那些负面评价就没有了。
都是夸她长得漂亮演技好。
这部剧给她带来了不少热度,她后面才能参演季宁导演兼监制的大制作。
其实江渔算天赋型演员,只是过去一直没有机会。
她出道饰演的绝症钢琴家就曾火过一时,只是后续资源没有跟上,才逐渐被观众淡忘。
看过孙宁,她回了趟公司。
下午将两个通告拍完已经是晚上6点了。
带着一分疲累回家,空荡荡的屋子让她有些惘然。
习惯是个可怕的东西,赵赟庭出差的第三天,她忽然觉得挺不适应的,晚上也莫名失眠。
在床上辗转反侧了会儿,她打开手机。
他的私人朋友圈没有新动态,只有他的工作号上有一条最近动态,是两天前发的,是关于什么党建赋能的主题,内容是民生和科创什么的,还同步到了集团的公众号上,一看就是任务,还不一定是他自己发的。
她看着那条动态,鬼使神差地点进去。
然后,果然是完全工作性质的文章,都是官腔,不带一丝他的个人情感。
江渔默默将手机关掉。
手机这时却又亮了起来,她下意识捞起来去看。
跳动的却是“陈玲”两个字。
莫名的,心里似乎滑过一丝微妙的失望。
她闷了会儿,给接通了:“喂——”——
作者有话说:26、27号零点更[垂耳兔头]
第14章
这种情绪自然地带到了声音里,隔着话筒,她的音调更显得沉闷,瓮声瓮气的,好似受了什么委屈。
另一头的陈玲愣了下,不解:“鱼儿,你怎么了啊?”
江渔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忙打圆场:“没事,就是有点着凉。”
“不严重吧?”
“还好,不是很严重,休息一下就好了。”
似乎是松了口气,陈玲话锋一转:“其实我找你是有别的事儿。”
“嗯,你说。”
到了真说正事的时候,她又有些犹豫了:“是这样的……”
江渔耐心地听着。
原来,邵之舟去她原来租住的地方了,还威胁陈玲告知她的下落。
“你老公是不是也是这个圈子的?能帮着解决一下吗?”陈玲终于说出自己的来意,“你自己可千万别去找他,他那个人,没底线的。”
挂了电话,江渔一个人在屋子里待了很久。
在拨出那个电话之前,她做了好一番心理建设。
虽然心里觉得他并不会给她脸色看,但总有些踯躅。
其实她过不去自己心里那道坎。
电话铃声响了会儿,被人接起,却是一个沉稳的声音,似乎有些年纪了,对方声称是赵赟庭的秘书,语声严肃,问她有何贵干。
这个秘书她之前没有见过的,江渔有些紧张:“我找他有急事。他在吗?他在的话麻烦您替我通传一下。”
吕半淮皱紧了眉。
电话里的声音听着就是个年轻女子,若说有什么要紧的公事,他是不信的。
赵赟庭刚刚进入中晟董事局,代表他正式进入这家集团公司的决策中心,正是风头无两,不少人摸到风向,上赶着献殷勤,他都避而不见,忌讳着呢。
这次是他第一次南下视察,为了躲这些麻烦事儿,特地来了这处国宾馆,闲杂人等一律谢客。
负责招待他的是这边分公司一个主管城市建设运营的分区领导,办事还挺牢靠,叫周鹏毅,对他的行程严格保密,这几天出行还算清净。
没想到又有人摸到他电话。
“他不在。”说着就要挂电话,余光里看到赵赟庭推门进来,他手一顿,“回来了?”
赵赟庭应一声,扯开领带,外套信手扔沙发里。
秘书忙过去将之拾起,整理两下利落地挂到一旁。
见他走到办公桌边,连忙又
去倒茶。
赵赟庭接过,抵着桌台仰头呷了一口,神情有些疲累,若有所思。
“谁的电话?”他瞥一眼吕半淮手里的座机。
“不要紧。”就要挂断。
江渔忙道:“要紧的要紧的——”
火急火燎的,声音就大了些,在安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赵赟庭眉目一顿,继而闷笑出声,放下茶杯,伸手示意吕半淮将电话给他。
吕半淮怔了下,不太确定地将电话交到他手里。
他是赵良骥身边的老人,退休后被返聘,就一直跟着赵赟庭了,在中晟创投的时候就是赵赟庭的左膀右臂,后来一直替他在南边处理事儿,维系各种关系。
到了赵良骥这个位置,要翻船也极不容易,但要出事,十有八九就是底下后辈乱捅娄子,被人一锅端,所以赵家家教向来很严,这种事情尤其忌讳。
赵赟庭虽不像赵良骥那样完全不通情理,公私也向来泾渭分明。
给他送礼送女人的还少吗?他可不会正眼瞧一眼。
“是我。”接了电话,赵赟庭道。
时隔多日再次听到他的声音,江渔有那么一瞬的恍惚。
他不急,侧头将电话夹在颈窝里,另一边手里慢条斯理翻阅文件,似乎是在等待她后面的话。
这样有耐心,实在少之又少。
吕半淮不由多看他一眼。
这位是什么性格,他可太清楚了,要说沉稳也沉稳,要说目中无人也实在目中无人。
他要不给面子,天王老子来了也是吃闭门羹的份儿。
“说来话长。你现在是在南边吗?”江渔道。
“我给你发过定位。”赵赟庭笑道。
这瞧着和公事不搭边,吕半淮忙退去内室整理资料了。
江渔嗫嚅:“能见一面吗?我见面再跟你说吧。”
“好。我这段时间都在国宾馆这边,你按地址过来,届时我派人来接你。”他言简意赅。
这个电话挺短暂的,吕半淮见没有动静了,拿着资料出来。
赵赟庭已经坐回办公桌后,低头在看一份文件了。
见他神情淡泊,面上几无表情,吕半淮就知道他有心事。
这地方势力错综复杂,庙小妖风大,也没看上去那么简单,个个客客气气的,真有事儿则闭口不言,跟铁桶似的。
“三合和中大利益息息相关,早捆绑成共同体,他们虽忌惮,在这一亩三分地上却也不怕你。”说到这里,他忧虑道,“这绝非好对付的。”
“只要有利益就有纷争,哪来真的铁桶一块?”他摸一根香烟,微不可察地哂了一声。
“话虽如此,万事小心。你要是再出差,我怎么跟首长交代?”他是老一派的人,也跟着老一派的过来的,行事讲求稳妥。
可这位偏偏是个激进的主儿。
虽不是莽撞的人,每一步都像走在刀尖上,叫人心惊胆战。
他皱着眉,想再劝,赵赟庭掸下一截细长的烟灰:“去吧。”
知道他说一不二的性子,吕半淮不敢多言,携着他签好的文件下去了-
路途有些遥远,赵进特派了人保护她,反弄得江渔极不自在。
好在那便衣就跟个木头人似的,她不开口绝不多寒暄一句,一张普通又大众的脸,丢人堆里也认不出。
她一开始还跟他说上两句,对方就“嗯”、“哦”,她索性闭上了嘴巴,不讨这个没趣。
一开始她不把这人放心上,以为就是个摆设,岂料路上她遇到找茬的,这人扣住对方的腕子,把个两百多斤的胖子单手拎到了候车室让去处理,她再不敢以貌取人了。
将近六个小时的动车,到的时候,她已经在车上睡着了,还是那个便衣把她叫醒的。
出了站,早有车等着她。
待抵达目的地,也有人接引,一路上也不用她费什么心思。
江渔惊叹于赵赟庭的周到妥帖。
但转念一想,他本就是缜密周全的人,总不会因为之前的那点儿龃龉就刻意为难她。
这不是他的作风。
“到了。”赵进将她领到东边的一栋小楼前,又带她上楼,直至走廊尽头一扇红棕色的实木双开门前,回头对她笑道。
“多谢。”
他走了,江渔还迟疑着没有抬手去叩门。
理智上告诉他,赵赟庭不是那么斤斤计较的人,但她还是有些难言的尴尬。
那日的片段零碎滑过脑海,她抬起的手又停在半空,在门口踯躅了很久。
就这样徘徊了不知道多久,安静的室内传来低沉的男声:“你还要在外面站多久?”
江渔猛地刹住步子,面上赧颜。
心道:声音很大吗?这都能听见?
她到底还是忐忑地推开了那扇门。
室内昏暗,赵赟庭在靠窗边的办公桌后书写一份公文,桌角堆着成堆的文件,旁边亮着一盏台灯。
他的神情很专注,左手边的烟灰缸上搭着根燃了一半的香烟。
“你很忙吗?”她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
“还好。”他写完手里的公文,拧上笔盖,抬头看她一眼,“怎么不进来?”
他的语调挺平静的,似乎他们之间没有任何龃龉。
江渔和他对视了会儿,倒是有些脸红,觉得自己之前的心理建设都挺无用功的。
他那么忙,估计早忘了,或者压根没放心上过。
是她小人之心了。
“喝点儿什么?”他招呼她到会客沙发里坐下,回身去拿茶叶罐。
江渔还以为他会叫秘书来给她上茶的,谁承想竟然亲自替她泡?
她受宠若惊之余又有些忐忑:“白水就好。”
“前两天有人给我捎了些狮峰龙井,味道挺正,你要尝尝吗?”他回身浅笑,建议道。
赵赟庭穿深灰色的毛衣,长身玉立,身后却是绿意葱茏的窗外景色,这一抹笑似乎也染上了几分盎然春意。
江渔一瞬不瞬的,目光移不开,像是被胶着了。
也不知怎么,心跳得像是擂鼓。
她觉得自己挺没出息的,掩饰似的,轻嗽一声,佯装去看挂在墙上的古画,嘴里道:“好啊。”
赵赟庭欠身将倒好的茶端放到茶几上。
江渔忙说了一句“谢谢”。
喝茶的时候,她分明能感觉到那种无话可说的尴尬,目光往窗外飘。
“这地方风景还可以。”
江渔不用回头也知道他在笑,侃她呢。
她收回目光,终于鼓起勇气跟他对视:“其实我是遇到了一点麻烦。”
赵赟庭低头喝茶,等她后面的话。
其实他也没说什么,神情平和,看不出半点儿笑话她的意思,风度俱佳,绝不会因为这种事儿就拿她之前干的事做文章。
但她委实被自己的行径无耻到,总感觉自己有点两面三刀。
有那么会儿,室内落针可闻。
江渔有点绷不住了。
他摘下眼镜擦拭镜片,终于道:“说来听听。”
不知是该自惭形秽还是什么,她有点卡壳。
就这样不知又过去多久。
赵赟庭又好气又好笑,颇无奈地看她:“不是有事儿求我吗?让你说又不说了?”
他也佩服自己的耐心,换了旁人他早拂袖而去了。
此言一出,江渔更加尴尬,但想着不能拖累室友,硬着头皮将事情的前因后果跟他说了。
赵赟庭沉思,半晌却问了句:“邵之舟?”
江渔没有明白他的意思,不确定地看向他深沉的眉宇。
她心里有些忐忑。
照理说,他应如此为难才是,邵家虽然有些背景,不可能被他放在眼里。
似乎看出她的想法,赵赟庭说:“若是以前,一个电话的事儿。”
江渔更加听不懂了:“……那是为何?”
他替自己续茶,轻描淡
写地扔下一句:“邵之舟的二姐嫁给了孟熙。”
江渔登时噤声,眉梢狠狠地跳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孟家,或者说,进入这个圈子的就很少不知道孟家的。
她也知道赵家和孟家不太对付,双方那个位置上的大人物立场相悖,连带着也影响底下的小辈。不过牵一发而动全身,底下小辈的争端说到底只是小打小闹,双方都控制着影响,这些年也相安无事。
若是旁的事,她肯定说“为难就算了”,他也没那个义务帮她。
但偏偏是这件事。
江渔神色焦虑。
赵赟庭笑了一下:“你也不用这么悲观。我和孟熙是有些摩擦,但让他约束一下他的小舅子还是可以的。”
他没有叫秘书打电话,而是亲自致电过去。
江渔静静望着他,说不清心里什么感觉。
他和姓孟的这种关系,他开口就落了下风,也不知道会不会对他有什么影响。
这一通电话挺平淡,那头的人说话也挺客气,但隐隐的气氛不对她还是能听出几分的。
江渔一句话也不敢插,直到他挂断电话。
见她还杵着,他失笑:“傻了?”
江渔抿了下唇:“解决了?”
“小事,他不至于因为这种事儿跟我翻脸。”他十分平和地说。
明眼人都知道这不是小事。
江渔欲言又止,心里有点愧疚。
但酸溜溜地道歉道谢也太让人不适了,他想必也不太喜欢,她只好记心里,岔开话题:“你在这边是有要紧的事儿吗?”
他垂着眼帘,喝了口茶:“公干。”
她本来也不是真的想窥探,便说:“那你挺忙的,这都一个礼拜了。”
说完又觉得不太对劲,这话怎么听着那么幽怨……
果见他抬头,微妙地多看了她一眼。
真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江渔暗暗咬一下舌尖,觉得自己少说话为好。
他却起身说:“这里没什么意思,除了公文就是公文,我带你出去走走吧。”
说着低头略挽了一下,毛衣里折出一截白色的衬衣袖口,平整挺括。
她犹豫一下抬头:“会不会浪费你时间?”
“不会,这两天事情不是特别多。”
他所处的办公楼后面就是很大的步行公园,临着水畔,冬日景色萧条,岸边只有光秃秃的枝干枝丫,连落叶都很少。
一路走来都很安静,没什么人,连车辆都没有,走到桥边时才看见一个手持长杆在打捞湖面上垃圾的老人。
“赵董。”对方回头时忙站正了,有些拘谨地跟他们问好。
赵赟庭温淡点头,慰问了一句“辛苦”。
对方忙道:“不辛苦。”
江渔都走出很远了,余光里还看到那个大爷在目送他们离开,直到走出拐角的地方。
赵赟庭高大修长,并肩站着要比她高一头,江渔跟他说话总要仰头,不喜欢,久了干脆低头看自己的脚尖,或四处看看风景。
“其实我来还有一件事想跟你说。”
“愿闻其详。”
她抬头又看他一眼。
每次她这么郑重地跟他说,他语气听不出什么,但总感觉有几分调戏的味道在里面。
但结合语境,他好像也没说什么,要是小题大做便显得她斤斤计较。
闷了会儿,她还是略过了这件小事,转而道:“你那天说‘不要在你身上找别人的影子’,我觉得有必要说清楚。”
赵赟庭怔了下,他都忘了有这茬了。
回头,她神情挺认真的:“没有这种事。我只是……我既喜欢吃榴莲,也喜欢吃芒果,它们的味道有点相似,但却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水果,这样说你能明白吗?”
完了,她说得好抽象!
怎么可以把他比作水果呢?
好在赵赟庭没有计较,只一笑置之。
她不确定这事儿是不是过去了,但他神情淡泊,似乎早已不计较了。
她也不好揪着不放,不然未免有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嫌疑——
作者有话说:26、27号零点更,24小时评论掉落hb~[垂耳兔头]
感谢支持~
第15章
这地方挺大,初次逛挺新鲜,逛久了也无趣。
且她不是个喜欢走路的人,越走越慢,抬头望去,前面那人还是不疾不徐迈着步子。
他迈一步顶她两步,显得她更加吃力。
这人怎么就这么精力充沛?
她累得呼哧呼哧喘气,心里不由生出一些闷气来,步子也越来越慢。
又往前走了段路,冷不防他回头,将她龇牙咧嘴的凶恶表情尽收眼底。
江渔完全没有料到他会忽然回头,表情从凶神恶煞变为尴尬凝滞,然后再变成心虚胆战。
还以为他要说点儿什么,谁知他什么都没说。
赵进将开了过来,上车时,他只说了句“系好安全带”就没别的话了。
窗外的景物一帧一桢往后倒,江渔目不斜视盯着自己的手,坐得板正,堪比小学生。
漫长的寂静很折磨人,因为不确定他是否要秋后算账。
等了一路却发现他什么都没说,只问了两句她在北京的近况。
“……都挺好的。”说完觉得自己挺敷衍,连忙又道,“我在努力工作,然后准备考试。”
“考什么?”
“考研。”她本就还有一年多才毕业。
她不想说那天司颖的话狠狠刺伤了她,执拗劲儿上来,就想考了。
当初去演戏本就是为了赚钱,她是体验派,天生的演技出众,不是科班胜似科班。
“你学的什么?”赵赟庭又问。
江渔觉得这个话题有些尴尬。
都结婚快半年了,他连她是什么专业都不知道。
“翻译。”
“那怎么去演戏了?”
“大一假期去打工,碰到个来取景的导演,觉得我很有资质,让我去客串一下剧里的女三。”那是她正儿八经演的第一个角色,反响不错,但因为戏份受限,并没有引起太大的轰动。
此后她演的每一个角色都得到了不错的反响。
只是因为后续资源跟不上,所以耽搁了。
加上还要念书,能接戏的时间并不多。
“都演过什么?愿意跟我说说吗?”
江渔奇异地多看了他一眼:“……您也对这种东西感兴趣吗?”
“那倒不,我感兴趣的不是剧。”
江渔有那么会儿的愣怔,后知后觉回头,赵赟庭垂着眉,面孔隐没在黑暗里看不真切。
他的情绪喜怒,她向来是很难猜的。
人对于未知的东西,总是有一种难以说清的忐忑。
正如此时此刻,她不知道他是出于何种目的,说这样一句话。
但是说起来,这句话也挺直白的,和他平日讳莫如深的说话风格不太一样。
感兴趣的不是剧,那感兴趣的不就是——
她没有回,坐在那边,比刚才更多几分安静。
赵赟庭也没有逼迫她。
只是,之后的路上不免有些沉寂。
直到车在一处胡同里停下。
江渔朝外面看,路灯下有座石门,斗拱飞檐,两盏昏暗的宫灯映照着大敞的门户,门口铺着红毯,朝里面径直延伸着,不知通往何处。
“这是……吃饭的地方?”江渔着实有些懵。
要说是什么会所,可信度还更高些。
“走吧。”赵赟庭好似没看见她变幻的脸色,率先迈步,跨过门口。
江渔连忙跟上。
路上有些黑,风吹在身上嗖嗖的冷,她加快步子跟上他。
谁知脚下不知道踩到了什么,一个趔趄朝前面扑去,猝不及防,就这样撞到了他。
赵赟庭要高出她许多,她的脸颊正好埋入他的背肌里。温热、坚韧,成熟男人背部宽阔有力,隔着衬衣将体温传递过来,一直蔓延到她脸上。
她有那么会儿,脚有些发软。
直到他回头,单手扶住她:“小心。”
像是触电般,江渔飞快将手抽了回去,支支吾吾地说了句“对不起”。
“不要总是
道歉。“赵赟庭笑,“我们之间,不应该这么生分。不是吗?”
江渔无言以对。
这地方不像是一般的宾馆,人不多,或者可以说是门可罗雀,但随处可见的高档硬木和价值不菲的摆设,也不可能是什么没生意的地方。
大抵不是一般人能预约到座位的地方吧。
她迷迷糊糊的跟着他上了楼,进入走廊尽头的包厢。
没一会儿,老板就亲自过来了,对他格外殷勤,一口一个“赵董”。
江渔捧着茶杯低头喝茶,忍住唇边抿着的一抹笑。
总感觉这些人都将他叫老了。
还不如叫“赵总”呢。
那老板还在滔滔不绝,赵赟庭低眉敛目喝着茶,一看就没有交谈的兴致。
偏偏这人挺没眼力见,弓着身赔着笑,不一会儿又叫人呈上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盒:“一点儿小意思,不成敬意。”
“好了林老板,吃顿饭而已,不需要这样寒暄。你的心意我领了,东西就算了。”他手轻握成拳,抵在唇上咳嗽两声,另一只手朝她这边摊开。
江渔怔了一下,马上反应过来,抽纸巾给他,又回头对那老板说:“赵先生约了市检察院的周院长,林老板要留下一起吃饭吗?”
女孩模样端肃,信誓旦旦,底气十足。
那位周院长出了名的阎王,落他手里,不死也脱层皮。
老板额头都冒汗了,讪讪退了出去。
等他离开重新关上门,江渔才收回目光,掩唇一笑。
赵赟庭支着下颌,嘉许地看她:“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这么能唬人。”
被他这样看着,她不免有点儿赧颜:“我帮你解了围,赵先生!”
意思是他不该恩将仇报,反过来欺负她。
赵赟庭惯常冷峻的脸上多了几分笑意,不是那种虚应客套的笑,视线相对的那一刻,江渔觉得自己看到了他眼底深处的自己。
一个清丽狡黠的女孩,倒映在他深幽的眼瞳里。
有那么一瞬,她觉得她好像被施了定身法,根本不能动弹。
如被关在一个密不透风的匣子里,连呼吸都缓缓放慢。
其实她心里很清楚,她对赵赟庭是有好感的,心向往之,却又不敢太靠近。
一开始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娶她,有几分是因为利益又有几分是出于好感?也许他是喜欢她的,但这种喜欢就像喜欢一只小猫,喜欢一只小狗一样,经不起深层次的推敲。
若是有朝一日他扳倒了江永昌,还会允许她占着赵太太这个位置吗?
江渔轻舒一口气,心里挺乱的。
好在她也不是胡思乱想的人,人生在世,有太多不确定了,总想着不好的事情,这日子就没法过了,还是得过且过吧。
以后的事儿,以后再说。
就像她当初仅仅为了挣钱就进了这行,又为了给孙宁换到好的医院好的医生,不得不托江永昌的关系,嫁给赵赟庭一样。
在做这些决定之前,她也并没有想那么多。
或者对于那时候的她来说,并没有别的更好的选择。
“在想什么?”他替她盛一碗翡翠白玉汤,搁到她面前。
江渔看一眼,白汤浓郁却清澈,没有寻常自家烧的汤那样面上泛满油花,香味扑鼻,让人食指大动。
只是——
“碗也太小了。”她嘟哝,捏着勺子犹豫。
赵赟庭将她碗中勺子取出,轻描淡写道:“好了,喝吧。”
江渔只犹豫了一秒,捧着碗“咕咚”“咕咚”喝了下去。
那样淑女的喝法,实在不适合她。
喝完后她才看向他。
“还要?”他自然地接过碗,亲替她再舀一碗。
此举莫名有些宠溺。
江渔后知后觉地意会过来,她应该自己舀的。
怎么能因为这种小事麻烦他?
可她当时就是那样做了,自然而然。
好像他们真是一对关系亲密的夫妻。
之后她默默喝着汤,吃着菜,没再跟他说什么了。
赵赟庭也不是个话多的人,只偶尔问她一些在京的琐事,她都一一回答了。
气氛倒是比刚才自然些-
之后那几天,江渔都住在赵赟庭临时办公的那栋小楼里。
他身份不俗,这一带周边的几栋屋子都是空着的,只为给他留一份清净。
这日下雪,从早上下到了傍晚。
江渔洗完澡擦着头发出来,窗外还是灰蒙蒙的。
雪霰子像洒盐粒,洋洋洒洒飘舞在夜空中。
原本漆黑的夜,竟隐隐发着些微灰白,像将暮未暮的黄昏。
低头看了眼,她面上有些窘迫。
她忘记带睡衣了,只能穿他的衬衫。
但是这衬衣太大了,下摆正好盖住大腿,行走间若隐若现,莫名有种诱惑的味道。
很像情趣内衣。
可是不穿这个她又没有别的穿。
好在赵赟庭不在。
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透着淡淡的暖光,他应该是在办公。
没什么事情干,她打开游戏打了一局,又觉得没意思意思,拿出新戏剧本复习一下。
看得累了,又四处走了走,漫步到一处酒柜前。
玻璃柜里的酒琳琅满目,不少是她不认得的洋酒,还有一些则是中文。
比如左手边放置在高架上的这瓶酒,似乎有些年份了,外包装上字迹模糊,但隔着瓶子似乎也能闻到浓郁的酱香味,风味独特。
江渔犹豫一下,拿出手机拍了照识图。
赖茅酒。
没听过,好像是茅台的一种。
不过这瓶看着也有些历史了,应该价值不菲吧。
看到底下的标价,她差点扔了手机,连忙缩回手离远点,打碎了她可赔不起。
不止这瓶,他这一柜子藏酒就没有普通的,最低的都价值北上广一套房。
酒鬼。
她在心里默念一句。
“在看什么?”身后传来赵赟庭的声音。
江渔忙回头,看到他从书房里出来了:“你处理完公事了?”
他点头,目光落她身后:“喜欢可以拿。”
“不了,我不怎么喝酒。”开玩笑,这种东西喝着能安心吗?
“倒是你,怎么收藏这么多的酒啊?”
“招待客人的,我自己不怎么喝。”赵赟庭说。
江渔“哦”了一声,心道,这样才合理嘛。
再堆金砌玉人也没这么挥霍的道理。
他这样的人,更不会喜欢单纯的享乐,也没什么意思。
后来她回了房间看书,赵赟庭洗完澡,在门口叩了两下门板。
江渔放下书本回头。
“去书房吧,你躺床上看,视力会受影响的。”
“去……你的书房?”她讷讷的。
对于他这样的人来说,书房才是绝对私密的地方吧。
赵赟庭轻点一下头:“而且这样躺着,对颈椎也腰也不好。”
“……那倒没有。”她小小声,“这样还挺舒服的……”
甫一抬头,对上他无可奈何的表情,她不情不愿地爬了起来,去了他的书房。
之后那两个小时,他坐办公桌后浏览公文,她则坐在他书桌边看书。
她真的挺如坐针毡的,站起来去上个厕所还要下意识跟他打报告。
总感觉工作时的他更加严肃,近乎不苟言笑。
这样安静的氛围里,她觉得自己去上个厕所都是对认真工作的一种亵渎。
搞不懂刚才为什么抽风答应他来书房看书。
她心里被一种懊恼填满——
作者有话说:24小时掉落红包~[垂耳兔头]
明天也是0点更,晚安
第16章
那天入睡之前,江渔其实很不适应,在床上辗转反侧很久。
赵赟庭在她身侧问:“睡不着?”
“对不
起,我打扰到你了吗?“江渔连忙躺着不动了。
她睡觉喜欢翻身,没睡着前也喜欢翻身,这是多年以来的习惯,改不了。
乍然到了陌生的地方,愈加了。
“那倒没有,其实我也睡不着。”赵赟庭说。
江渔意外地侧过身,在黑暗里凝视他。
可惜只捕捉到模糊的轮廓,看不清他的神情。
“其实我一直都不太习惯跟别人睡一张床的。”似乎是为了替她解答,他说,“结婚以前,我一直都是倒头就睡。”
因为平日工作够忙,所以基本沾上枕头就能睡着。
江渔听出他的弦外之音:“你是说,你不习惯跟我一张床吗?”
“是不习惯跟陌生的人那样躺在一起。你对我总有距离,我这样说,可以理解吗?”
他倒是坦率,竟这样直言不讳,一语道破她心里的想法。
江渔沉默。
其实他一直都想这样说吧,他这么洞察敏锐的人,不可能看不出她心里的防备。
可能是黑暗模糊了人与人之间的界限,她觉得自己并不是那么排斥。
她默了会儿:“我害怕你。”
他眼底一闪而过的错愕。
就在江渔以为他不会回答时,听得“啪”一声,床头柜的台灯被摁亮。
虽然不是太刺眼的光,但人的眼睛乍然从完全黑暗到光亮,还是感觉非常刺眼。
她皱眉,闭了闭眼。
“抱歉。”他抬手把光线调整到最低。
他总是如此礼遇,似乎在她面前,比平时更多几分端着的君子之风。
江渔神情复杂地望着他。
哪怕知道他表里不一,实则并不是那么光风霁月,也很难不被他的皮囊所蛊惑。
他幽邃的眸子在昏寐的灯影下格外明亮,炯炯有神,是个久居高台、清高傲岸的人,却也是个世故的人。
她有时也不免感慨,他这样的人,也难免要在各种关系中周旋,更何况其余人。
众生百相,莫过如是。
“那你可以多了解我一点。”后来他这样说。
江渔看着他,有时候觉得很不可思议,好像无论什么时候,他都是这么神采奕奕,气度非凡。
很多年以后问他,他莞尔觑她,面不改色地说:“我装的,输人不输阵,晓得吗?”
在他冷酷的外表下,总有些不合时宜的幽默。
“怎么了解?”她抿唇。
他回身打开抽屉,不知道从什么时候翻出了一副扑克牌:“这样吧,玩两把,输了随你问,反之同理。”
江渔目光闪烁。
她知道他玩牌很厉害的,不确定自己能不能赢过他。
可赌最大的诱惑就在于未知,哪怕觉得自己有一线希望,也要试一试。
赵赟庭就这样静静望着她,看着她神色闪烁,隐隐的纠结,并不催促,像稳坐钓鱼台的庄家。
她甫一抬头瞥见,有些不服气:“难道你一定会赢吗?”
“我很少输。”他意味深长的一笑。
江渔心里惴惴的,有点打退堂鼓。
“这样吧,我们玩简单点的,比大小,纯比运气。”他将牌翻了个面,倒扣在一旁。
“那好。”她觉得这样她不一定会输。
她的运气一直还可以。
挺荒诞的,两个人半夜不睡觉,穿着睡衣坐在地板上玩牌。
为了照顾她,他特地取来高脚杯和一瓶酒。
自己倒满,给她倒一点点。
江渔看一眼那瓶身,很好,八位数的酒,她这辈子也不一定尝到。
他平日的生活虽然算不上奢侈,但偶尔用的东西比如家里随处的一盏瓷盘,就有可能是古董。
他却只会当寻常的物件使用,也不在意具体的价值。
也许是小时候习惯了优渥的生活,见惯了世情百态,成年后也很少去追求那些奢侈的享受,好似一切看尽看淡。他那种真正高门大户出身的子弟,远不是那些一朝得势就恨不得拼命花钱,非要闹到人尽皆知的暴发户二代可以比的。
这种观念,是她永远修炼也难以企及的。
“我没什么秘密的。”她说。
说完又觉得自己有耍赖嫌疑,脸色微红。
不过,他对她在老家那种穷困的生活应该没有什么兴趣。
“不想回答问题的话,输一次脱一件吧。”他轻飘飘地提议,目光中多少有些玩味。
江渔更加不知道该怎么回。
是身体上被看光,还是心里的秘密曝光?这真是一个难题。
这个人,是真的会为难人。
但她也不是那么玩不起的人。
第一张牌被她倒扣着推倒他面前,她抬头望着他的眼睛,郑重道:“这张要是比你的大,你得回答我一个问题,不能说谎。”
他宽容地点头,也不在意她刻意提醒的第二遍。
像是生怕他耍赖似的。
翻开后。
是张红桃9,比他的黑桃5大很多。
她看向他迷人的眼睛,犹豫着问:“你跟江永昌的关系其实并不好?跟我结婚,一开始就有别的图谋?”
“这算两个问题还是一个问题?”赵赟庭施施然一笑。
江渔咬唇:“一个!问题的本质是一样的。”
他垂眸一笑,倒没有纠结,语声清晰:“是。”
与他笑意宛然的英俊面孔相比,江渔更加直白地感受到他骨子里的冷漠。
不过他很坦诚,不愧是他,敢作敢当,不屑于说谎。
或者说,也没有对她说谎的必要。
他不在意她到底是什么想法,无所谓。
她笑一下,点点头,重新派牌。
这次他的牌是一张红桃Q,挺大的牌,江渔心里忐忑。
她深吸一口气揭开自己的牌,却是一张黑桃K,比他的大一点。
眼前豁然开朗。
她抬头笑看着他:“赵公子,看来你今天的运气不怎么样。”
赵赟庭笑而不语。
“你有很多像薛菲那样的情人吗?”
他挺意外地看着她,唇边多了几丝笑意。
江渔觉得自己有点脸烧,这个问题带点儿情感指向性,也暴露了自己。
但她确实很想知道。
赵赟庭似是沉吟,指尖玩味般划过那张牌,半晌抬头,并不躲闪她的目光:“赵太太问这个问题,我是否可以认为,你挺在意?”
“不要岔开话题。”
他含笑:“没有。”
她的眼神有点不相信。
他的唇角勾着浅浅的弧度,反问她:“怎么你觉得我很闲吗?”
江渔点点头:“你也没必要骗我。”
“相比于那些庸脂俗粉,我对赵太太更感兴趣。”
江渔垂着头,没作答。
这个人在调侃人方面,算是天赋异禀。
可她实在很难从他看似温和却波澜无痕的眼睛里看出他真实的情意。
想了想,她摇了摇头,觉得自己太钻牛角尖。
这种充满猜忌和利益结合的婚姻,不应该想那么多,她应该和自己和解,像他一样坦然自若、专注自己的事情。
也许她本身就是一个较真的人,不太能接受没有情感的婚姻。
就像她不能接受有瑕疵的感情一样。
蒋南洲决定和钟嘉怡结婚之前,曾问过她,是否还愿意和他在一起。
她的答案是否定。
他也没有纠缠,虽有不舍,但还是和过去做一个了断。
此后海阔天空,各自有了各自的生活。
也是那时候她才能直白地感受到,像他们这样的权贵子弟,婚姻其实也由不得自己。
或者换句话来说,但凡是个头脑清醒的人,也不可能为了所谓的虚无缥缈的爱情放弃自己的权力地位、以及优渥的生活。
像他们这样的子弟,再优秀也需要家族托举,离开家族,地位一落千丈,没几个能忍受这
种落差的。
这是人之常情。
她也不是拿不起放不下的人,此后也没有再联系他。
但仍然感激他曾在她最微末困难的时候愿意伸出援手。
以前交涉不深,赵赟庭在她眼里就是个情绪稳定、话不太多的权贵公子,有上位者的凉薄淡漠,但也宽容,不会因为一些小事情为难人。
相处久了才觉得他和蒋南洲差别很大。
她这一次的牌仍然比他的大,但已经没有了提问的兴趣。
江渔微微叹口气:“如果……如果到时候局势有变,你和江家闹翻,你会和我离婚吗?”
他笑:“坦白来说,我不知道。”
江渔被噎了一下,抬眸看了他一眼,这一眼甚至有几分幽怨。
她端起面前的杯子喝了口酒。
这酒倒不似她想象中那样辛辣,反而带着淡淡的醇香。
“这酒后劲大,你别喝那么多。”赵赟庭将杯子从她手里取走,语气挺温柔。
她坐在那边,好一会儿才抬头,望进他幽邃的眼底:“你这个人,真是半点儿漂亮话都不愿意说。”
这样还怎么处得下去啊?
以为人人都像他那样内核稳定吗?
或者说,没心。
赵赟庭笑道:“你希望我骗你?”
江渔说:“倒不是骗。但你说话,未免也太直白了。”
“彼此彼此。”他微抬下巴点了点她。
虽知他说的也是实话,江渔心里还是有些憋闷,有种一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感觉,她真的拿他没什么办法。
他好像没什么弱点。
暂时休战,她转身去倒了杯水喝,回来时,赵赟庭单膝曲起,手自然地贴搭在膝盖上。
他的身后是窗外溶溶月色,映照得他侧脸清冷皎洁。
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他有些出神,目光深远而沉静。
江渔过去,在他对面重新坐下。
她忍不住揉了下屁股,嘟哝:“这地板真硬,坐那么久屁股都痛了。”
赵赟庭回过身来,唇边牵动,约莫是笑了一下。
这人也是够可以的,刚才还情绪低落,这一会儿又好像失忆了似的,一下子忘光光了。
“还玩吗?”他问她。
江渔摇摇头,感慨:“我玩不过你。”
他笑:“你不是都赢了吗?”
她抿着唇没有吭声。
明面上她是赢了,但他神色淡然,岿然不动;反观她,丢盔弃甲,一败涂地,她输掉的是自己的心。
“像你这样没有心的人,很难跟你谈输赢。”她最后还叹了口气。
“我看您也不遑多让,赢了还不忘拉踩一下。”
她起身欲走,他唤住她:“你等一下。”
江渔不解回头,就见他将自己的底牌揭了,缓缓倒扣在她面前。
她的眼睛逐渐睁大。
这竟然是一副封顶的连对,她何止是输了心,牌她也没赢。
她像是泄了气的皮球,满脸的挫败都写在脸上。
这酒后劲确实足,她此刻面色潮红,已经分不清是气愤还是怨怼,扑过去掏他的口袋:“你肯定出老千了!哪有那么巧的?!”
赵赟庭没料到她会这样扑过来,一时不防被她扑倒在地。
他脸上的错愕一闪而逝,转而被一种无可奈何所取代。
她还在他身上摸啊掏的,因为生气,手都在抖。
他轻易就捉住了她:“别摸了。”
她瞪他。
他表情平淡,扔下的后一句却像是平地炸起惊雷:“再摸,起反应了。”
江渔脸上的红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到耳根。
赵赟庭就这样漫漫端详着她,笑了。
他松开了钳制着她的手。
她也没有再搜,这个姿势实在尴尬,下去不是,坐着也不是。
“你还要在我身上骑多少?”他轻描淡写地提醒她。
像是火烧眉毛,江渔飞快从他身上跳了下去。
之后她都没敢看他。
重新躺到床上,她更加没有什么睡意了,眼睛闭了会儿又重新睁开,望着天花板重重叹了口气。
和他这样的人打交道,实在太难太难。
何况以后还要朝夕相处。
“你刚才问我,我说不确定以后会不会离婚,是不?”他在黑暗里开口。
江渔不明白他怎么又提起这茬了,沉默一瞬,“嗯”了一声。
赵赟庭又道:“不确定是因为我从来不对未来的事情做保证,这是不负责任的表现。”
江渔忍不住看向他。
结果发现他也侧身在看自己,含笑的面孔,难得的郑重:“以后的事情,谁也没有办法保证。但我可以保证的是,只要我们在一起一天,我一定护着你。”
江渔心里有所触动,没有再说什么——
作者有话说:24小时掉落红包~
明天不更,后天中午12点更新~
以后都中午12:00左右更新
晚安[垂耳兔头]
第17章
回到北京后,气温骤降,好像一夜之间就到了凛冬。
她那段时间挺忙的,一直都在剧组补拍。
赵赟庭也忙着处理集团的事情,见面不多,只偶尔有些信息交流。
这日经纪人张春柔却忽然找到她,说要更换合约。
凯盛娱乐是业内有名的压榨员工压榨艺人,听到这话,江渔心里多少有些惴惴。
心里已经盘算好了要怎么谈判,实在不行是否要鱼死网破,到了那边,张春柔却把一份条件优渥的合约递给她,让她阅读好后签字。
江渔一开始还挺狐疑,越看眉头皱得越深,抬头看一眼张春柔,怀疑她吃错药了。
因为这份合约的条件实在是太好了,好到不真实。
事出反常必有妖,她反而不敢签了。
“张姐,这……”
“你也是,有这样的关系为什么不早点说?”张春柔罕见地对她和蔼,“昨天老板和中晟影视基金那边的佟总见面了,说要好好关照你,加油,好好干。”
说罢不忘拍了拍她的肩膀,递个嘉许鼓励的眼神。
中晟影视基金是国内最大的投资影视项目的基金之一,也是凯盛娱乐一直以来的主要合作对象。
对方老总发话,凯盛当然要给面子,拍剧攒局拉投资什么的还得指望对方呢。
江渔一副被雷劈了的表情。
中晟影视基金的佟总?
她不认识这个人啊。
脑子里稍微一转重点就落到“中晟”上面,心里有些了然。
脑子里不由闪过那日赵赟庭跟她说过的话“只要我们在一起一天,我一定护着你”。
说没有感动是假的。
但是转念一想,这对他来说估计就是打个招呼的事情。
不过知恩图报是她的美德,想了想,她还是发了个感谢的表情包给他。
赵赟庭没有回,她也没什么心理波动,关了手机去忙自己的了。
他挺忙的。
这两天没什么事情,除了寥寥两个通告就是待在公司。
因为《宫锁清秋》的热播,她饰演的少年西岭获得了一致好评,粉丝也大幅度增长。
以前她没有后援会这种东西,这两天都有粉丝自发组织了。
江渔有种如梦似幻的感觉。
虽然不足以和那些大热的流量相比,好歹是有名有姓的演员了。
以前她发条动态下面根本没几个赞,有也是张春柔给买的,现在发一条好歹活人点赞转发半天就过百了。
“还没吃饭?”在食堂的时候,周凛看到她就走了过来。
“这边有人吗?”他指了指她对面。
江渔放下手机,笑着摇了摇头。
周凛在她对面坐下:“还没恭喜你呢,新剧播得不错。”
“谢谢。”人逢喜事精神爽,江
渔对他露出个笑容。
见她还拿着手机在回粉丝消息,周凛笑着接过她的餐盘:“我去帮你打饭吧。”
“不用了,我自己去吧……”
“别客气。”他已经去了。
“周老师对你真好。他是不是在追你啊?”沈月离坐到她身边,对她挤眉弄眼。
江渔哭笑不得:“没有的事。”
沈月离不由多看了她一眼。
江渔身上有种很淡然的气质,从骨子里透出的从容温和,很拿人。
同公司的都能看得出来周凛对她的不一般,之前还托人帮她拿资源。
有不少人还猜测周凛是她暗地里的男朋友,狗仔也爆料过。
不过毫无例外都被周凛的粉丝喷了。
周凛的女友粉非常厉害,但凡哪个女明星跟他扯上关系都要被喷掉一层皮。
“不过周老师的粉丝也太厉害了,你还是要小心点。”沈月离翻开一个论坛给她看。
江渔瞥一眼,上面是一个帖子。
有个博主贴了张图,是上个月某慈善晚宴的现场图。
图里她和周凛站在一起,不知是角度原因还是灯光原因,拍得特别暧昧。
下面不少人嗑她和周凛的,还取了个CP名叫“临渊羡鱼”。
周凛的粉丝问询而来,已经把那个贴主喷到销号了。
[有没有文化,取这么个名字?这么不吉利,这是小学生吗?]
[不然怎么是白日做梦呢]
[真是什么人都敢蹭?十八线糊咖想红想疯了!]
……
江渔收回目光,没什么波澜。
她和周凛本来也只是同事关系。
谁知过两天,张春柔替她接了部古装戏,男主就是周凛。
她饰演女二太子侧妃姜氏,是一个祸国妖姬,却独得太子宠爱,和剧里端正冷肃的官配太子妃是截然不同的人设。
剧才拉出来官宣,“临渊羡鱼”又火了,靠着一点点路透在那边嗑生嗑死。
搞得江渔最近在公司看见周凛都很尴尬。
剧组的女一徐莹也看她很不顺眼,虽然面上没说什么,徐莹的粉丝在各种贴子里明里暗里地讽刺她。
不过,这剧站官配的还真不多,都是暗搓搓嗑她和周凛的。
这日下班,小助理夏夏笑眯眯地拿着手机给她看:“姐你快看,都是嗑你和太子的,好配啊。太子妃太端正了,徐老师还演得那么木,哪个男人喜欢啊?周老师看你的眼神都拉丝了,跟她对戏就好像在上班,班味好浓啊哈哈哈——”
江渔还没说什么,侧边走来两人。
前面一人穿着棕色收腰大衣,嘴唇涂抹得红艳,冷白的灯光打在她脸上几乎没什么表情。
是《宫词》的女一号徐莹。
旁边是她的小助理。
气氛顿时陷入一种诡异的尴尬中。
徐莹所在的公司天逸传媒和江渔所在的凯盛娱乐在同一栋写字楼里,几乎就是对门的关系,撞上也正常。
只是没料到会在这种情况下撞上。
电梯到了,几人都进去。
明亮的镜子里映出彼此的脸,一片死寂。
侧边却传出道讽刺的声音:“还没火呢,就想着骑到徐姐头上作威作福了?!”
江渔望去,是徐莹的秘书。
“粥粥,跟江老师道歉。”徐莹冷声道。
小助理不情不愿地撇了撇嘴,很小声又阴阳怪气地地说了句“对不起”。
江渔说:“是我不对,您言重了。”
之后就没什么话了,一直挨到下楼。
“对不起,是我口没遮拦。”夏夏后怕地捂着嘴。
“没事,不过你下次不要胡说八道了。”江渔温和道。
夏夏如小鸡啄米点头:“我还敢吗?”
江渔走到外面才发现不远处停了辆银顶迈巴赫,京A86开头的。
她本能地朝四周看了看,快步跑了过去。
车门打开的那一刻,热气扑面,她感觉全身的毛孔都舒张了一下,连忙脱下外套,猫进后座。
“你怎么来接我了啊?”
赵赟庭在最里面的真皮座椅里看文件,闻言抬头,笑了一下:“今天没什么事,顺路。”
江渔笑笑:“麻烦你。”
他也没理会,她的客套无处不在。
车子启动,缓缓驰入夜色中。
这样的豪车,就算停得偏远也是很吸引人的,何况是这么醒目的车牌。
徐莹是有些眼界的,拐出来一眼瞧见就停下了步子,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她是有眼界的,这车虽然价值不菲,但车牌显然更叫人留意。
这种车牌早就不发行了,就算是早年,不是显赫的家世也根本拿不到。
江渔平日吃穿虽然不算差,但距离这种阶层显然还是有距离的,不可能家里条件真这么好。
那就只有——
“还以为是什么来头,原来也是这种货色。”小助理嘟哝-
回到家,江渔揉了揉发酸的脖颈,踢掉了拖鞋。
阿姨已经拿过拖鞋弯腰放到她面前了。
江渔道了谢“穿上”,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
她的毛茸玩偶猫猫头拖鞋和赵赟庭的纯色拖鞋形成鲜明对比。
“……有没有成熟一点啊?”她小声问阿姨。
阿姨楞了一下,语气宠溺地说:“你不是喜欢这样的吗?特地让生活管家给你买的。”
一旁,赵赟庭似笑非笑地牵了下嘴角。
江渔头皮发麻,那一刻真的窘到想挖个地洞钻下去。
搞得她洗完澡出来都是垂头丧气的。
赵赟庭已经在床上等她了。
江渔过去,一头躺到床上,过一会儿像是已经休养生息获得了元气,翻了个身趴在床上开始看剧。
赵赟庭期间看了她一眼。
她全然将他这个大活人忽略了,开心地摇晃着脚丫丫,喜悦溢于言表。
看到难过的时候眼泪“啪嗒”一下就掉下来了,还吸了吸鼻子,可过一会儿又眉飞色舞地笑起来。
他难以理解,怎么有人的情绪能这么大起大落跟坐山车似的?
只能说,演员这碗饭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吃的。
她是天生情感充沛的人,善于捕捉不同人的敏锐情绪,虽然反映到现实里本人有些迟钝。
听着好像有点相悖,但事实就是如此。
看了好一会儿江渔才发现有些不对劲,后知后觉地回头,发现他一直在看自己。
她怔楞了会儿,为了表示尊重,将手里的小电影点了暂停,露出倾听的表情。
他的眼睛里分明带着一点儿笑意的,仍是那副风度翩翩的样子,但江渔总感觉今天会发生点什么。比如,外面的夜色格外浓,而他又比往常还要沉静些,只淡笑着望着她。
像某种暗示。
在这种情况下,她继续没心没肺地玩游戏看电影——就有些……不太礼貌了。
她咳嗽了一声说:“合同的事儿,谢谢你。”
实际上她也找不到什么别的开场白。
她没有应对这种状况的临场应变能力。
赵赟庭靠过来的时候,她甚至还眨了下眼睛,似乎是在确定这是不是幻觉。
他的鼻息间带一点儿薄薄的热气,挠在她身上有些痒痒的。
她不止脸发烫,连耳朵也有些发烫了,一切似乎发生地没有准备,但似乎又水到渠成,隐隐有了既定的轨迹。
“把灯关了好不好?”她的声音里甚至带着祈求。
脸也绷得紧紧的。
“我不想关。”他淡道。
江渔完全没有预料到这种发展,不由瞪大了眼睛。
这种时候,他不该展示一下绅士风度吗?
可能是她的表情实在好玩,赵赟庭喉咙里发出愉悦的闷笑。
江渔才隐隐觉得他是在逗她。
她抿了下唇,语气难得的示弱,再次道:“把灯关了好吗?”
赵赟庭有那么会儿的沉寂,在她忐忑的时候,“啪”一声,四周黑暗下来。
黑暗像潮水般蔓延,她的身体下意识地紧张起来,好似每一根神经末梢都绷紧了。
有些事情,太过郑重其事反而显得尴尬。
所以,她在心里不断做心理建设,给自己缓解紧张。
其实也不是什么没有经验的小姑娘,可能对象是赵赟庭的缘故,她没办法劝服自己放松下来。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待眼睛逐渐适应这种黑暗,能看到地板上泛着的银辉。
赵赟庭
的吻落下来,带着点儿说不出的凉意,但很快就被肌肤与肌肤间摩挲的力道熨热,像是灼烧起来似的。
江渔觉得自己像一条溺水的鱼,不断干涸,又被沉入水里。
她黑色的头发像海藻般菩萨在床上。
黑暗里,赵赟庭撑在她上方望着她,掌心托着她纤弱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莹白的脖颈纤细而脆弱,好似一折就断。
眼睛已经逐渐适应了黑暗,在这样昏暗与光亮交界的适度明暗里,她能看到他炙热的眼神,一颗心也不受控制地发抖。与此同时,又有些隐秘的兴奋。
这种感觉是这么羞耻,又带着说不出的期待。
“江渔,你出了很多汗。”赵赟庭捧起她的脸,修长有力的手指没入她的发丝间。
在这种情况下,他还这样一本正经地称呼她。
江渔的脸在黑暗里红了又红:“……可能是暖气太高了,有点热。”
于是,她也一本正经地开始说起了瞎话。
赵赟庭没有戳穿她,只定定望着她:“还要继续吗?”
像是给她打一记预防针,他说:“接下来我可能不会那么温柔。”
江渔心跳得莫名很快,口干舌燥的,却根本说不出一句话。
不说话就是默许。
这是潜在规则。
至少在赵赟庭看来是这样,他向来是主动性很强的人,她没明确拒绝,就是接受。
其实他手掌的力道不算很大,但莫名带着让她心惊胆战的掌控感,指尖滑过修长的脖颈,她下意识弓起。
他深吸口气,不知为何使了些力气。
江渔倒吸口凉气。
“弄疼你了?”他还挺礼貌,语气里带关切。
她没好意思吭声,翻过身去侧对着他。
可这样的角度反倒更加让他一览无余,熟透的蜜桃已经开始沁出汁水,只稍稍稍戳破,便是难以想象的甘泽。
他指骨修长,因为施力微微绷起,与他往常的斯文相悖,宽大的手背上竟布满有些狰狞的青筋。她回头掐住他的手臂,觉得自己的脸已经彻底涨红了,如果不是灭了灯,她估计会像只鸵鸟似的把自己埋到沙堆里。
“出去……”
可惜这话软绵绵的,并没有什么威慑力。
不过试想一下也是,没有谁能在这种情况下凶神恶煞,况且她本来就不是凶恶的人。
赵赟庭却只是笑了声,将她拥入怀里。
相比于那些,他似乎更乐衷于看她沉沦的表情。
不过总体来说,他还是很温柔的,只除了偶尔她说要停下他懒得搭理她时显得有些蛮横。
他抽开手时,她像一团泥似的摊倒在那边,浑身是汗,有些懵地望着头顶的天花板。
她觉得那天花板一直在旋转,黑暗里似乎变幻出了很多种颜色,视野里的一切都变得极为不真实。
好一会儿,身侧传来一点儿声响,她勉力回头,他坐在塌边,欠身从床头柜里拿什么。
她眼睁睁看着他取出红色和蓝色的小盒子,然后慢慢拆开。
那是她之前买的,一直都没有用过。
不过,他怎么知道她把它们藏在这里?
江渔忽然觉得自己在他面前一点秘密都没有了。
很多事情,他只是看破不说破,不跟她计较。
耳边有塑料纸被撕开的细微声响。
江渔觉得这一切都变得无比漫长,怔怔的,躺在那边没动,脸颊却持续升温。
赵赟庭的吻落下来的时候,她干脆地闭上了眼睛。
既然躲不过,就好好享受吧。
其实她算不上很有经验,和蒋南洲在一起的时候,也不是特别频繁,加上她有这方面的羞耻,总感觉不是很投入。
赵赟庭的性格,看似平和稳定,实则真是……没什么放不开的。
在不断沉浮如海上泡沫一样的过程中,江渔累得喘不过气,后来趴在他胸口摆烂,什么都不想说,什么都不想做了,连客套也省了。
余光里看到他略甩了下手,皱了下眉,似乎不适那种黏腻感,又边摘边去了洗手间,她已经迷迷糊糊快要睡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虚软的身体被人打横抱起。
像是悬空似的失重,她下意识搂住了他的脖子,眼睛勉力撑开一丝缝隙。
“去哪儿?”
赵赟庭有时候觉得江渔迟钝得可爱:“你需要洗澡。”
“我不想洗。”她现在累得只想立刻睡觉。
“不洗澡,舒服吗?”他好笑地看着她。
江渔和他大眼瞪小眼,后来只能任由他将她抱去浴缸。
温热的水流不断将周遭的空间注满,此刻她真的变成了鱼池里的一条小鱼了。
江渔打了个哈欠,慢慢朝下滑落,好在一双强而有力的手托住她,又将她捞了起来。
耳边听到无奈的一声叹息,感觉闭合的地方再度被撑开,像最细致的善后工作。
已经分不清她和水,渐渐融在一起。
后来被他捞起来用浴巾擦干,重新抱回去时,她的眼睛已经彻底闭合。
就这样,沉沉睡去。
这一觉她睡得太沉了,中途居然没有醒。
翌日起来,已经天光大亮。
身边没有赵赟庭的身影,她在床上又赖了会儿,有些起床气地踢了下被子。
深蓝色的被单被顶起一个小山包,露出一旁雪白的床单。
原本洁白的床单被洇湿了一大片,呈现出比较深沉的米色。
江渔脸色迅速涨红,连忙把被子放下,还欲盖弥彰地遮掩好,飞快溜去了洗手间。
昨晚的细节其实有些模糊了,且只要她一回想,就感觉有些尴尬。
索性不去想了。
她刷好牙、洗好脸,走到外面餐厅,一眼就瞧见了坐在餐椅里看文件的赵赟庭。
他事情多,有时候经常忙到很晚,翌日还要起早看。
数不清的文件公文,下面一堆人一堆红头文件要他签字,每天不重样。
江渔不由想,昨晚他们忙到几点?
她是否浪费了他太多时间。
听到脚步声,赵赟庭抬头朝这边看来。
“早啊。”江渔讪讪一笑,嘴角的笑容有些僵硬。
“早。”他将合上的公文扔到一边,微抬下巴示意她在对面坐下。
阿姨忙去煮面条,过了几分钟就将煮好的面端到她面前。
她昨晚说过要吃面的。
“要去逛逛吗?”赵赟庭将手边的筷子递给她。
江渔接过,道了声谢,又迟疑开口:“你今天不用去集团吗?”
“今天礼拜六。”他提醒她。
江渔抿了下唇:“你平时礼拜六不也要去集团?”
“今天不去。”他低头用餐刀娴熟地在面包片上涂抹黄油,又将涂好的面包片递给她。
江渔忙说“谢谢”。
面包是现烤的,外皮焦脆,内里酥软,口感非常好。
黄油的清香和面包的奶香混在一起,刺激着味蕾。
她又道了声谢,说面包很好吃。
然后低头像只小仓鼠似的,就着面包边啃了一圈,先将酥脆的外皮给啃完了。
赵赟庭就这么看着她。
向来平静疏离的眼底,滑过一丝不经意的温柔。
他又给她涂了一片面包。
她自然是来者不拒,道了谢就飞快啃起来。
吃得太专注,都没抬头看他一眼。
赵赟庭微不可察地挑了下眉。
第18章
礼拜六,小区楼下的人要比工作日多得很。
但到底是高档小区,也没有江渔想象中熙熙攘攘闹哄哄的感觉。
在楼下逛了一圈,也只遇到了一个熟人。
“赵先生?”都擦肩而过了,那人又回过头来惊讶地看着他,目光扫过他身边的江渔,有诧异,但识趣地没多问。
“万
先生。“赵赟庭跟他寒暄了会儿,似乎想起,介绍身边人,“这是我太太。”
“原来是赵太太。”对方恍然,夸了两句才离开。
江渔望着他的背影,总感觉他有点眼熟。
“万丰的董事长,你应该听过他。”赵赟庭解释。
江渔眼睛微微睁大,万丰是业内首屈一指的综合性服务咨询公司,业务范围很广。
“不过不是什么要紧的人。”赵赟庭无甚在意地说。
江渔看着他走在前面的身影,犹豫会儿才快步跟上去。
心道,在他眼里什么才是要紧的人?
不过也能看出,他跟这种人就是泛泛之交,口头客气而已。
大抵只有季宁、向文东和黄俊毅那样的,只能被他引以为朋友。
逛了一圈其实也没什么好玩的,江渔面上有些百无聊赖。
赵赟庭回头看了她一眼,确定她真的不喜欢逛街,打电话叫来了司机。
“去哪?”上车前她还有些懵。
不明白他怎么忽然又要她坐车了。
“上车吧。”他只对她笑了一下,手支在车门上,没多作解释。
江渔当然也不害怕他会卖了她,心里有好奇,但还是飞快猫着腰跟着他上了车。
那天车没开多久,到了西郊那边。
可能是地理位置特殊,巡警偏多,这一带时不时实行交通管制,路面上的车流不算拥堵。
司机开进一条幽深的胡同,江渔透过玻璃窗朝外面看,路边如排列在生产线上的火柴盒般停满了密密麻麻的车。
“……这……没人管吗?”
“管不了。”赵赟庭凉淡地说,“没地方停。”
“……为什么不拆迁重建拓宽路面?”
赵赟庭笑望着她,目光很宽容。
但很快江渔的脸就有些红了,意识到自己问了个蠢问题。
这种地段,一平米得多贵?有那余钱来拆迁?光赔偿款就要扯皮好久。
而且也容易碰到了不得的事儿。
有些权贵绅士在这种地方还有老房子,轻易动不得。
他带她去的是一栋位于胡同深处的四合院,三进三出,比她目前所知的任何新闻上的所谓天价四合院都要来得宽敞,装修设计倒是挺古朴,不似一般浓墨重彩的京四合院,像是二次翻新过。
行走在假山檐廊间,微风徐徐,日光疏淡,头顶茂密的枝叶罅隙间偶尔筛落明亮而恍惚的光斑,被风吹得在阴凉的地砖上摇曳。
偶尔晃过她脸上,转瞬即逝,有种时空交错的感觉。
“……这是你的屋子吗?”她恍惚道,难掩脸上的震惊。
“不是。”
她刚松口气,他下一秒说:“我姥姥留下的,她过世后,就自动归入我名下了。”
她心里的羡慕嫉妒恨空前壮大,闷着不作声了。
“你问了我一个问题,我是否也能问你一个?这叫礼尚往来。”他回眸一笑,目光炯炯。
江渔在他的注视下尴尬一笑:“你问吧。”
好像也没有拒绝的余地。
赵赟庭只略微思忖了一下,便道:“你和江永昌的关系不怎么样,为什么还答应他跟我结婚?”
江渔微怔,随即哈哈一笑:“嫁给你有什么不好?京圈大名鼎鼎的赵公子,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人都是向往权势地位的。”
“一开始我也是这么认为的,不过——”他顿一下,“相处下来觉得你不是那种人。”
“我也是凡夫俗子,怎么会不慕权势?”她耸耸肩。
可她的脸上并没有真的歆羡向往的表情,眉宇间恬静淡然。
似乎对她来说,超过认知的概念,几千万和一个亿没什么区别似的。
或者说,她天生对这没什么特别的追求。
所以,他觉得肯定还有别的理由。
在他灼灼探究的目光下,没有人能够说谎。
江渔只好坦白:“我妹妹病了,只有江永昌能给她换更好的医院,安排好的医生。”
钱还是其次,她努努力也能挣,但人脉这种东西真是无解。
赵赟庭点一下头:“原来如此。”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感觉气氛有些冷。
之后一路也有些沉默。
但细想一下也是,他这样自视甚高的天之骄子,得知妻子是因为这种原因嫁给他,多少还是会有点不舒服吧?也怪她说得太直白了。
她应该迂回一下,哄一下他才是。
似乎能看穿她的想法,赵赟庭笑了:“问你这个问题,只是想说,既然已经是夫妻了,前因后果没那么重要。我只是希望,你以后能真的把我当做一家人。比如别分得那么清楚,能用得上我的地方,不要客气。”
江渔心里微震,第一次这么郑重地看向他:“……你一直都这样吗?”
“怎样?”
“不看过程只看结果?”
“纠结那些没什么意义,我是个结果导向论者。”
江渔嘴唇涨了又合上,心道:是因为你足够冷漠吧?
不过这样也挺好的,有时候太浓烈的情感反而让人感到不适。
像他这样能看得通透的,其实很少。
在纷乱晃动的树影中,江渔眼神复杂地看向他。
却只看到他削薄冷淡的侧脸,她心想,她确实是拿他没什么办法的。
无欲则刚。
某种程度上来说,他好像没什么弱点。
他得到一切都这么不费吹灰之力,可她要很努力才能活出人样。
她有多讨厌江永昌,就得在他面前多卑躬屈膝。
这讨人厌的生活。
她沉沉呼出一口气。
也许他说的挺对,与其跟江永昌打交道,她倒宁愿欠着他的-
有时候,作出决定前很难,但做了决定后就很简单。
江渔决定将孙宁移出N院,搬到赵赟庭遣人替她安排的军区总医院时,心里好像有一颗石头落了地。
那天她去看了孙宁,告诉她这个消息。
“你怎么会认识那样的人啊?”得知给自己看病的医生,孙宁狐疑地看着她,眼睛里担忧,“别又是什么觊觎你美色的家伙。听我说,那种糟老头子不安好心……”
病房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
孙宁回头时,直愣愣傻在了那边。
站在门口的是个修长峻拔的男人,看不出年纪,但只要看到他的面孔,就能感觉出他不是一般人。那种气势和风采,在她见过的人里无出其右。
赵赟庭一只手还按在门把手上,转身时将门利落地关上,嘴里却歉意地说:“不好意思,本来想敲门的,结果门虚掩着,一推就进了。”
孙宁不知道怎么开口,下意识看向江渔。
江渔轻嗽一声:“这是……你姐夫。”
又解释,“病房也是他帮你换的。”
孙宁想起自己之前说他是“糟老头子”,脸登时涨红了,期期艾艾地唤了一声“姐夫”。
赵赟庭笑而不语。
江渔原本还想和孙宁聚一聚,赵赟庭在,她不敢耽搁太久了,因为期间他出去接了个电话,又看了两次手机,约莫是有要紧的事。
“那我们下次再来看你。”道别孙宁,她和赵赟庭并肩走出病房。
过道里有很浓重的消毒水味,江渔皱了皱鼻子。
赵赟庭注意到,笑道:“你的嗅觉挺灵敏的。”
江渔说:“我的五感都挺敏感的,从小就这样。我妈妈说,我小时候就很难入睡,有睡眠障碍。”
“考虑过去看医生吗?”
“不是什么大毛病,而且我现在已经很少有了。”
两人跟闲话家常似的,聊了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走出医院大楼时,夕阳照在身上暖融融的。
她低头一看,一高一矮两道影子缓慢地并行着,有那么会儿,竟有种格外相配的感觉。
其实,哪怕没有轰轰烈烈的感情,就这样岁月静好也是挺好的。
赵赟庭这样的人,习惯了权衡利弊,很难付出一切孤注一掷地去爱一个人,但他给人的细水长流的温暖、爱护,却也打动人心。
江渔早就不是幼稚的小女孩了,她知道人本自私,这世上本就没有无怨无悔的爱情,又怎么能奢望另一个
人全心全意地爱她呢?这样,也挺好的-
因为《宫词》的上映,江渔的热度空前高涨。
或者换句话说,是她和周凛的CP热度到了一个史无前例的高度。
那几天,她每每打开各大平台都是在讨论他们这对CP的。
《宫词》是大男主权谋剧,女主是镶边的,何况她这个女二。
但在寥寥无几的戏份里,她饰演的太子侧妃姜氏却和周凛饰演的太子格外有火花,两人CP火热出圈。
甚至各大平台都没什么人在讨论剧情,都是在嗑她和太子CP的。
这部剧里,太子慕容彻是个外表温文信佛实则心狠手辣的冷血**人设,全剧都在讲他和几个弟弟、叔父的血腥政斗,他和女二姜氏的感情线却成了一股清流。
姜氏是慕容彻收养的孤女,其实全剧两人也没有过于浓烈的情感,只有相濡以沫、惺惺相惜的相处。
两人性格差距很大,但就是非常互补,纯真却柔韧的姜氏总是能在他被权欲腐蚀时给予一点恰到好处的温暖。
结局时男主成就帝业,姜氏却被他的政敌俘虏,宁死也不背叛,选择了自戕,死在了他的怀里。
江渔随手点开一个页面,主楼就是她临死前满身鲜血倒在周凛怀里的剧照:
[磕疯了真的磕疯了!]
[不考虑真的谈一个吗?太配了!啊啊啊——]
[周老师的演技也太好了,这深情款款的眼神!]
[我心要碎了,太子太狠了!其实他最后能救她的吧?可是为了他的帝位,他选择了牺牲她。]
[绝美BE,意难平!]
这部剧江渔的戏份不多,却是吸粉最多的一部剧。
这日张春柔还找到她:“周凛那边跟我们联系了,说想跟我们合作再加一把热度。”
江渔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听她说了一通才知道是炒CP。
她觉得荒诞:“周老师那么火,怎么会跟我炒CP?他经纪人也同意?”
“罗森那厮当然不愿意了,但他也没办法。”张春柔冷笑,翻出最近的新闻给她看,“关于你和周凛的八卦太多了,就算不炒也洗不清,还不如大大方方营业。而且也不是真的炒,模棱两可一点。这种时候该卖就卖,为了火,不丢人吗,反正剧播完观众也忘得差不多了。”
不是真炒江渔就无所谓了。
之后她直播时,周凛还来她直播间互动,热度更是差点爆了。
又过了两天,两人又去扫楼,还一同上了个综艺。
……
赵赟庭是不关注娱乐新闻的,奈何有人唯恐天下不乱。
这日在办公室办公,黄俊毅靠在会客沙发里刷手机,过了会儿,忽的抬头对他笑道:“你看热搜了吗?”
“什么热搜?三洋又整什么幺蛾子了?”他头也不抬在签文件,语气淡淡,“上次工人的集体罢工还没给他们一个警醒?”
“别张口闭口就是工作,小心后院起火。”
赵赟庭终于抬头,皱着眉:“您到底想说什么?”
黄俊毅就是看不惯他这副气定神闲的样子,笑着将链接转发给了他。
手机上传来“叮”的一声。
赵赟庭信手翻开。
是条新鲜出炉的热搜。
#临渊羡鱼甜爆#
他一开始没懂“临渊羡鱼”是什么意思,打开页面点进去。
映入眼帘的就是江渔和另一个英俊青年的九宫格照片,有两人在综艺上的互动,也有私底下对视的抓拍,不知道是不是角度原因,看着格外暧昧。
底下一堆粉丝嗑生嗑死,各种意淫,跟邪教一样,还夹杂着一些他看不懂的邪门网络用语。
赵赟庭皱了皱眉。
另一边,黄俊毅还噙着笑,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可惜让他失望了,赵赟庭面不改色地将链接转发给佟华辉,让他去处理。
过了两分钟,他再刷已经看不见这条了。
包括“临渊羡鱼”的超话都被封了。
“这么小心眼?”黄俊毅笑。
赵赟庭低头继续看文件,根本懒得搭理他。
黄俊毅不笑了,他也就是随口打趣。
这种小明星他哪里看在眼里?要封杀就是一句话的事儿。
但他好面子,虽不至于真计较,想必也不想看到自己的妻子跟别的男人被人全网意淫-
另一边,江渔刚看到那条热搜的时候就联系了张春柔。
“张姐,你这不是过了啊?”她惴惴道。
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些心虚,怕赵赟庭看见。
但是转念一想,他这样忙应该不会刷娱乐新闻吧?
张春柔白她一眼:“你能不能有点出息?这算哪门子过?都没怎么卖呢。这点都豁不出去,你不如回去种红薯。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演员还是要媚粉,你看你,平时一点幽默感都没有。”
江渔尴尬不已。
这方面她确实不太会。
张春柔于是一阵耳提面命,教她怎么圈粉怎么媚粉,江渔点头如捣蒜,可回头还是不会。
性格这玩意,很难改变的。
她有些颓丧地倒在沙发里。
门口传来打开的声响。
江渔诧异地回头,看到提着文件夹的赵赟庭迈进大门,低头换鞋。
“……你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早啊?”她不确定地看一下手机。
今天才5点45呢,他平日最早也要6点多回来,不是开会就是布置各种任务。
不知怎么,她又想起今天白天那条热搜,莫名地心虚起来。
“今天没什么事。”赵赟庭解释,先去了浴室洗澡。
见他没有兴师问罪的意思,江渔轻轻舒一口气。
转念一想又忍不住失笑,觉得自己想多了。
就算他看到那条热搜又怎么样?他还能真的来问她?
别说他那么忙,没时间计较这种捕风捉影的小事,他这种成熟男人,也不会做这种事情。
她觉得自己的神经太紧绷了,给自己找不自在呢。
这么想就进入游戏打了一把。
她打的四人组队游戏。
第一把随机的,很快就死了。
第二把她把陈玲和闫慧慧拉了过来,正打算开,一个陌生的头像发来了组队邀请。
江渔没多想,点了同意。
谁知对方一进队就笑道:“江渔,你也玩这个游戏吗?”
是周凛的声音。
江渔顿时就有些后悔了,干笑一声:“偶尔玩。”
余光里看到洗完澡的赵赟庭从台阶上下来,江渔马上闭紧了嘴巴。
打了一把基本都是周凛和其余两个女生在说。
陈玲:“你真是大明星周凛?哇哦。”
周凛谦逊道:“只是有一点名气。”
闫慧慧:“这怎么能算有一点名气呢?”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咯咯笑个不停,唯有江渔异常的沉默。
“鱼儿,你怎么不开口?”陈玲诧异。
闫慧慧也笑道:“不方便说话吗?”
江渔脑子里挺乱的,正不知道要怎么开口,就见赵赟庭笑着在她对面坐下,优雅地叠起腿。
他穿的深紫色睡袍,意外的好看,低头闲适地擦着头发。
要不怎么说紫色为贵呢?
江渔有片刻的恍惚。
“你不会跟你老公在一起吧?”陈玲嘟哝,“你个夫管严!”
江渔的耳朵红了。
闫慧慧吹了声口哨:“说起来我都没见过你老公呢。”
两个女生笑得开怀,唯有周凛异样沉默下来。
好半晌,他开口:“……江渔你结婚了?”
他想起了那天看到她和中晟那位赵董的事,心里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他是不相信江渔是这种贪慕虚荣朝三暮四的女人的,但这两个女生的话又不似作假。
而且,那位赵董在网上的公开信息是“已婚”。
她结了婚,还跟有权有势的已婚男人……
“我老公来了,我下了。”江渔逃也似的下了线。
回头,赵赟庭正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不玩
了?“他这话有些许戏谑的成分。
江渔说不出是尴尬还是窘迫,讪讪道:“不玩了。”
“谢谢你刚才没出声。”
赵赟庭含笑:“结婚前答应过你的事儿,我当然记得。”
她说要隐婚,勉强影响她圈粉。
他这点儿风度还是有的。
“总之谢谢你。”
“你未免太过客气。”赵赟庭叹气,“我真挺伤心的。”
江渔被他煞有介事的表情逗笑,全然忘了刚才的窘迫了——
作者有话说:随机发三十红包~[垂耳兔头]
错别字一个礼拜统一改一次_(:з」∠)_
第19章
为了以示尊重,江渔把手机收了起来,悄悄藏到身后。
赵赟庭笑:“想玩就玩吧,我没这么专制。”
江渔头皮发麻地笑了笑:“不了,其实玩游戏也挺没意思的。”
“那打牌?”
江渔连忙摇头。
她可玩不过他,再来几次,大概率连底裤都没有了。
赵赟庭没有再为难她,正色道:“过年你有想去的地方吗?”
江渔显得惘然:“……”
她还真没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
她本来就选择困难症,何况他抛出这样宽泛的问题。
她的表情显得极为为难,像是陷入了某种纠结之中,漂亮的眉毛微微皱起,让人不忍。
至少,这一刻赵赟庭觉得是自己的过失,是他强人所难了。
他轻笑一声:“那我来安排,怎么样?你有什么特别不想去的地方吗?”
她如释重负地点头,尔后又摇头:“你决定就好。”-
过几天下雪,北京被一层灰蒙蒙的雾霭笼罩。
年前的那几天,新闻联播里天天都在劝告市民出门注意安全。
江渔把最后几个通告录完就算完成任务了,这日冒着风雪回家。
一进屋,扑面而来的暖气就熏得她脸颊发红,她下意识摘掉手套,搓了搓冻得通红的双手。
“回来了?”阿姨笑着从厨房出来,将替她准备好的苹果汁和牛排端到桌上。
江渔道了声谢,四下里一看。
阿姨笑着替她解答:“先生还没回来。”
“……哦。”
江渔说不清是失望还是空落,默默换了鞋,去浴室洗了一个澡。
出来时,窗外仍是灰蒙蒙的,城市的夜景也有些黯淡,不复往日璀璨流光。
这地方算是闹中取静,近处植被覆盖率极高,没有什么喧闹的,登高望远又能瞧见景山公园,更远的地方还能看见红墙黄瓦的宫殿。
紫禁城六百多年的风雨,并未使其沧桑褪色,依然鲜亮如新。
那种辗转时空与流年的故事感,依稀可见。
雪似乎下得更大了。
江渔走到客厅,徒手拉开窗帘。
拉完才懊恼地想起,这窗帘是遥控的,也就她,每次那么傻地伸手去拉。
“你喜欢夜景的话,可以把灯都关了。”身后传来赵赟庭含笑的声音。
这声音太突然,江渔猝不及防地回头,手里的毛巾差点掉到地上。
赵赟庭衬衣西裤,还是工作时的穿着,领带却扯歪到了一边。他以一种极舒服的姿势仰靠在沙发里,被西裤包裹的一双长腿,很自然地交叠架在茶几上。
他的西装扔到了沙发另一头,膝盖上压着笔记本,正垂眸打着字。
江渔怔了一下。
大多时候见他,他都是工整端肃的,鲜少这样……放浪形骸。
他眼下似乎还有些红晕,连带着目光也有些疲惫,看了会儿就合上了笔记本,揉捏着太阳穴。
“你喝酒了?”江渔道。
“嗯,高层的饭局,没法推掉。”他抬眸对她一笑,“不过喝得不多。”
江渔点了点头。
心道也不用解释那么多。
他就算喝多,她还能把他怎么样吗?
似乎能猜到她心里的想法,赵赟庭说:“最近严打,中银上次有两个领导喝多猝死了,最近颁发了禁酒令,好几个单位都不让喝。”
“……还有这种事儿?”江渔后怕地拍拍胸脯,“挺吓人的。”
她的表情叫人有些乐。
赵赟庭握拳的手抵在唇下,轻轻咳嗽了一声。
“其实我也不喜欢喝酒,都是应酬没办法,能少喝也是一件好事。”他说。
江渔半信半疑:“真的假的啊?你真的不喜欢喝酒?”
她的目光明显狐疑,带着不信任。
赵赟庭哭笑不得,觑她一眼:“我没必要在这种事情上撒谎。”
他认真起来了,江渔忙闭上了嘴巴。
后半夜雪下得更大。
她趴在另一侧的单人沙发里打了一局游戏就有些困了,回头去看身边人。
赵赟庭还在办公,神情很专注。
当然,他更多时候是在打电话——一般是干会儿活,然后就有电话打进来,他起身去接,兜一圈回来继续看文件,周而复始。
“你累的话,先回去睡觉吧。”他从文件中抬头。
江渔摇摇头:“我睡不着。”
过一会儿混沌的脑子稍微清醒了些:“我打扰到你了?”
“没有,我没那么受影响。”
她低头继续刷手机,然后又打开了一部爱情电影。
看着看着,迷迷糊糊就睡了过去。
赵赟庭处理完公事,回头一看,她已经趴在沙发里睡着了。
一只胳膊枕在脑袋下面,两条腿很随意地岔开着。
荡领的真丝吊带遮不住胸口的风光。
赵赟庭在原地看了她会儿,直到她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抬手揉眼睛,尔后睁开。
四目相对,她连忙从沙发上爬了起来,表情很尴尬:“……我睡着了啊?”
他点点头,低头整理了一下袖口。
但不知道为什么,江渔总感觉他是笑了一下的。
赵赟庭去洗澡了,江渔在沙发上坐了会儿,然后抱着枕头“蹬蹬蹬”回了房间。
他大概洗了十分钟就出来了,换上了一袭深紫色的真丝睡袍。
有时候不得不感慨,他真是什么颜色都能驾驭,穿什么都显贵气。
她在床边的沙发里翻了个身:“睡觉吗?”
本意是想问一下他困不困,可此景此景下问出,总感觉不是盖棉被纯聊天的意思。
在他微妙的注视中,她给闹了个大红脸。
“我的意思是——我刚刚睡了一觉,现在有点睡不着。”糟了,越描越黑了。
江渔干脆放弃了挣扎,仰面躺到了沙发里。
“啪”一声,四周黑暗下来。
江渔回头才发现是赵赟庭关了灯。
继而“滴”一声轻响,落地窗帘向两侧缓缓打开。
窗外的夜景如海市蜃楼,缓缓投映到屋内,地板上被划出一道道微茫的白光。
眼睛逐渐适应,只觉得温馨而惬意,仿佛沐浴在柔和皎洁的月光下。
窗外依然还在下雪,飘打在窗户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明天是不是可以打雪仗了啊?”江渔嘟哝。
“你想去打雪仗?”
“我就是随口一说。”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回头继续盯着窗外,也不知道外面有什么好看的。
身后挺安静的,她原本也没在意,直到眼睛被一双手蒙住。
江渔下意识屏住了呼吸:“作什么?”
回应她的是落在脸颊一侧的吻。
湿漉漉的,温暖得像夏日里缓缓融化的冰淇淋,与另一边的干燥形成鲜明的对比。
两侧脸的感受截然不同,她不舒服地皱了下眉,脸颊也悄然涨红了。
他笑着解开她的衣襟扣子,骤然的凉意侵入肌肤,继而却是来自于他掌心的热度。
那种灼烫的自然闭她皮肤高出几个度的温度。
江渔深深地吸了口气,勉强保持镇定。
其实根本镇定不起来,只觉得呼吸都缓缓放慢了,周遭的一切都像被按了暂停键似的。
赵赟庭微微用
了点力气,只听得她倒吸气的声音,又放缓了揉搓的力道:“弄疼了?”
江渔没吭声。
耳朵泛着红晕,像是染上一层醉人的晚霞。
其实她可以动的,但那一刻她真的动不了,甚至连僵直的脖子都微微后仰,形成一道脆弱的弧度,像一只被迫仰头的白天鹅。
有那么一瞬,赵赟庭想要握上去,但到底还是作罢。
但这个吻是火热的,从他的唇一直烧到她心里,有烈火燎原的趋势。
她深深吸气再吸气,在沙发里不安地扭动,像条涸泽之鱼。
又像是生着一场大病,身上的裙子都被汗液浸透了。
其实这样的夜晚算不上很热,但她偏偏就有种热到翻个身都困难的地步。
像是炎炎夏日晒在阳台上的一罐蜂蜜,缓慢融化,黏腻地快要从密封的罐子里溢出来。
“江渔你还好吗?”赵赟庭把她的脑袋翻过来,发现她直愣愣的,有点像是缺氧,也像是发呆,不由好笑地说,“你可以呼吸。”
江渔耳膜发痒,好像他的话一直在她耳边萦绕,像是立体效果似的,热息如跗骨之蛆,挥之不去。
落下的吻也像细碎发痒的小点,让她酥软的同时又有些痒痒的,像有羽毛在拂。
她感觉自己好像要睡过去了,实际上,意识却很清醒。
难受的时候,指甲也会深深地嵌入他背部的肌理中,像是报复似的挠下一点儿抓痕,然后呜咽一声狠狠锁紧。
赵赟庭觉得她很像某种猫科动物,有点想报复又不敢弄出太大的痕迹,报复也不尽兴,本来是窝囊的,可放在她身上就显得极为可爱。
真的难以形容这个漫长的过程。
最后的过程尤其需要她配合,可江渔已经累到不想搭理他,只顾趴在那边。她长长的睫毛落在白皙的肌肤上,偶尔扑闪一样,整个人却显得非常沉静,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
赵赟庭一开始推搡她两下,后来见她装作没听见,双手托住她细软的腰肢将她捞起。
这个跪着的姿势并不好受,哪怕是在水球似的富有弹力的床垫上。可腰里被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被禁锢着,任何的挣扎都是无济于事的。
他就这样捣着,像是涨潮时一下一下的拍击。
偶尔还会在她快跌到时好心地扶她一把,将她往上提一提。
后面的事情江渔就不太记得了,因为她比他早一步睡着。当体力耗尽时,睡意就沉沉袭来。
她一觉睡到了大天亮。
日光透过窗帘暖洋洋地映照入室内,她睁开一丝眼缝,扫一眼手机,时间还早。
于是心安理得地继续入睡。
这一次再醒来时,已经是11点了。
江渔在呆愣了几秒后,如火烧屁股似的爬了起来。
刷牙、洗脸……能用她想象得到的最快速度弄好。
镜子里映照出赵赟庭的脸,她顿时有些抱怨:“你为什么不早点叫醒我?”
“想让你好好睡一下。”他笑了下。
江渔也不好跟他计较,看到他的笑容又想起昨晚的事,莫名又说不出的尴尬。
她回头继续刷牙。
赵赟庭的声音从她身后迟疑响起:“你不是刷过一遍了?”
江渔拿牙刷的手停顿了一下。
赵赟庭闷笑一声,转身走了出去,把空间留给她一个人。
江渔回头瞪了他的背影一眼,加快了速度。
今天没什么事,赵赟庭留在家里,这对于不善交际也不爱交际的江渔来说,其实不太自在。
好在他基本都在书房,她躲在房间里休息。
快12点的时候,闫慧慧致电过来邀她吃饭。
两人有段时间没见了,江渔欣然应允。
到了那边才发现陈玲也在,头戴棕色贝雷帽,身上是白色木耳边毛衣搭配卡其色皮裙,性感又时尚。
她手边还搁着好几个购物袋,都是名牌。
“发财了?”江渔笑着在她身边坐下。
她背的还是以前的普通包包。
她本身就对包包没什么兴趣,名牌的弄坏了她会很心疼,就一直用普通的。
而且现在的粉丝也不喜欢大手大脚的明星,容易联想到自己的牛马生活,之前就有个同事在网上被曝光戴了个几百万的表,人气一落千丈。
当然她也没什么钱。
“做直播,挣了点小钱。”陈玲笑道,“你别笑话我,暴发户以前没见过这么多钱。”
其实陈玲以前就是混娱乐圈的,可惜没有资源没有背景,还被公司强制去陪酒,她就不干了。
她这人脾气冲,远不似江渔那样转圜,根本受不了那个气,宁愿被封杀被雪藏也无所谓,临走前把冰淇淋糊了那个肥猪经纪人满脸。
后来江渔提着礼物去替她道歉,借了蒋南洲的势,这事儿才摆平。
不过她在这行也混不下去了,转行卖货去了。
那天她们三个聊了不少最近的事情,大吐苦水,吐槽公司吐槽同事,闫慧慧临时有事回去了。
江渔又和陈玲逛了一圈。
陈玲期间接到个电话,眉头紧皱,然后骂了一句什么。
挂了后,她说:“我去见个朋友,要不你先回去吧?”
江渔看她脸色不对,实在不相信这是什么“朋友”:“还是我陪你去吧。”
隔壁是一家高档餐厅,东南临窗的位置坐了五六人,清一色的男。
陈玲黑着脸对其中一人说:“我来了。”
这人原本在看窗外,闻言徐徐回过头来,懒散地看了她一眼。
江渔微怔,人她是见过的,似乎是蒋南洲的某个朋友,好像姓秦。
气氛不太对,她下意识拉拉陈玲。
谁知陈玲没搭理她,双眼冒火地盯着秦坤杰:“姓秦的你有意思没?脑子有坑啊天天找我茬?我哪儿欠你了?”
秦坤杰冷笑一声:“你哪儿欠我了你不知道啊?”
他把酒杯往他面前一推,示意她倒酒。
陈玲额头青筋暴跳,但不知道为什么,耐着性子给他倒了。
谁知他喝了一口后喷了出来,骂道:“这么冷,怎么喝?”
周围人都看好戏似的看着她们。
陈玲胸口剧烈起伏,咬着牙,一字一句:“你他妈别太过分了?!”
秦坤杰冷笑。
眼看场面要失控,江渔笑着打圆场:“不好意思,我朋友今天心情不好,几位稍等一下。”
只一会儿她就回来了,手里拿着个温度计,还有一瓶水。
她往秦坤杰杯子里加了点热水,又用温度计往里一插,笑着说:“热水在这儿,您想要几度就几度,您看怎么样?”
秦坤杰的眼皮狠狠跳了跳,刹那间脸色难看到极点。
四周也一片死寂。
孟熙在走廊里停驻,恰好瞧见这一幕,饶有兴致地多看了会儿。接到消息的人立刻马不停蹄地赶来,又是为他引路又是介绍此地风土人情。
他夹着烟接过对方递来的拜帖,匆匆一掠,略抬手,不用吩咐一旁的秘书已经很有眼力见地接了过去。
不远处,两个女孩都走远了,那个拿温度计的回了一下头,对旁边那个脸色惨白的女孩宽慰一笑,眉梢眼角带点儿俏皮的春意。
孟熙这时才看清她的脸,清丽绝伦的面孔,略有些松散的黑发贴着脸颊,衬托着一张小巧的瓜子脸。
他手里轻轻掸下一截细长的烟灰,睨着她的眼神略而深沉。
……
“你怎么得罪他了?”江渔事后问起这件事。
“一言难尽。”陈玲一脸晦气的表情,“我朋友跟过他,为了他割腕自杀,那天我去找她,姓秦的也在。你知道他怎么说的吗?”
陈玲露出回忆的表情,一副见了鬼的样子,“让我好好劝她,要死早点死,下次再有这种事情别来烦他。”
然后两人就掐起来了。
陈玲那张不饶人的嘴,得罪这种傲慢的公子哥儿是正常的。
江渔说:“那你以后还是小心点儿。”
下午快两点的时候,江渔又接到闫慧慧的电话,央她帮个忙,让她去接
一下小侄子蛋蛋。
蛋蛋是她姐年近四十时才生下的第二胎,因为发育慢,从小备受重视。
他在京大附近的一所私立幼儿园念书,今年念小班,说话还不怎么流利,动作也比一般同龄小朋友要笨拙。
闫慧慧工作繁忙,别人也信不过,有时候会让江渔去接他。
蛋蛋很亲江渔,看见她就笑着扑上来,脸蛋在她腿上蹭来蹭去,还张开手臂要抱抱。
江渔抱了他会儿实在抱不动了,跟他商量:“蛋蛋自己走好不好?蛋蛋要多运动。”
他睁着黑葡萄一样的大眼睛思考了一下,点点头。
江渔在心里松一口气,把他放了下来。
路过一棵大树,蛋蛋忽的停住脚步。
江渔循着望去,才发现大树底下有个天然沙池,有个跟蛋蛋差不多年纪的小男孩在那边挖沙子。
蛋蛋犹豫一下,看向江渔。
江渔弯腰摸摸他脑袋:“喜欢就去吧。”
蛋蛋才飞快地跑了过去,试探性地去踩沙子。
谁知那个小男孩尖叫起来,蛮横地把他往旁边一推:“这是我的!走开,不要跟你玩!”
蛋蛋不知所措地站在那边。
江渔怒从心起,冲过去就把蛋蛋抱起来,阴阳怪气地对那个小男孩说:“让你爸把这个地方全买下来,这就都是你的了。公共的地方晓得吗?”
小男孩站在那边一脸懵逼,张了张嘴巴,一时不知道要说什么来反驳。
江渔一点没跟他客气,把他上下扫一遍,恁小的小孩却一身几千块的名牌,脚上的鞋子都是五千起步的某足力鞋,她多少有些无语。
怪不得这么霸道。
小男孩虽然厉害,但面对大人还是心虚的,加上可能从小被宠惯了,“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江渔一点也不心疼,轻哼一声就打算走人,谁知,回头目光就落到一双锃亮的黑皮鞋上。
男人站在台阶上,比她要高出许多,江渔顺着他顺滑的西裤往上看,定格在一张轮廓分明的面孔上。
孟熙是那种看着文质彬彬却一点也不羸弱的男人,一米八几的大高个,肩宽腿长,天生的衣架子,穿衣显瘦,此刻外套脱了搭在一侧臂弯里,略贴身的上衣勾勒出恰到好处的肌理。
他手里拎着个小熊**的书包,就这么一脸淡静又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江渔脸色尴尬,虽然她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可此情此景,总感觉有以大欺小的嫌疑。
就见他缓步走到那个小男孩身边,弯腰揉揉他的脑袋,宽慰了几句。
那个小男孩却趴在他腿上哭得更加起劲了,嘴里喊着“三叔”——
作者有话说:孟算男二吧
第20章
回到住处发现赵赟庭在,江渔将包包搁到台子上,就见他端着水杯从书房出来:“回来了?”
她笑着点一下头:“嗯。”
“脸色不太好,遇到什么事情了?”他喝一口水,不经意问。
江渔抿着唇皱眉,过一会儿又释然一笑,摇摇头:“没什么,碰到一件挺窘的事儿。”
她实在不想提起孟熙,深吸口气,甩去脑子里那些糟糕的记忆。
过两天赵赟庭有个聚会,邀她一道过去。
江渔那天没什么事,便没推拒。
地点在琅山那边,雪霁后,路面有些难行,上山的车开得极慢。
沈绾百无聊赖地说:“我看了你的新戏,演得很好。”
她说话没头没尾的,江渔前一秒还在走神呢,愣了会儿才回头看向她。
她懵懂的表情真的可爱,沈绾“噗嗤”一声捧着脸笑出声来:“呆子。”
江渔不在意的一笑:“你说的是哪一部?”
“和周凛那部宫廷戏,周凛可是我男神。”
“《宫词》吗?”江渔微笑,这部剧的热度比她想象中要火。
沈绾点头:“是啊,你和周凛太配了,就跟真谈一样。”
话一说完车内静了片刻。
沈绾后知后觉地捂住嘴:“四哥,我不是故意的!”
赵赟庭单手支着下颌,轻飘飘的一声:“合该掌嘴。”
沈绾瞪圆了眼睛。
其余人都哄笑出声。
沈绾才哼哼唧唧地出声:“四哥你又涮我!”
看他回眸莞尔一笑,她便知道他没真生气。
也是,那种小男明星,她四哥怎么会放在心上?
到了山上他们去山顶的温泉会馆休息,到的时候,人已经到齐了。
他们这一拨算是最晚的。
江渔进门时脱掉外套挽在臂弯里,随意一瞥,有不少熟人,目光扫过东南边一侧时,人登时立在那边,面上血色略失。
好在很快镇定下来,回身将外套递给过来的侍者,轻声说了句“谢谢”。
“怎么了?”赵赟庭跟人打完招呼,回头问她,手自然地搭在她一侧肩膀上。
江渔摇摇头,只笑了一下。
循着她的目光望去,赵赟庭看到了蒋南洲和钟嘉怡。
陈向阳坐在他们二人身边,殷勤地替他们斟茶。
钟嘉怡是孟熙表妹,陈家依附孟家这些年才蒸蒸日上,他自然要讨好钟嘉怡。
“过去打个招呼。”赵赟庭对她一笑。
江渔心里混乱,勉强地点点头。
若非陈向阳,孙宁当初怎么会变成那样?
她妹妹,她唯一的妹妹,以后可能都要躺在床上或者靠轮椅度过。
当初也不是没有抗争过,奈何胳膊拧不过大腿,孙宁还差点出事,她只能作罢。
她心里好似有一千只蚂蚁在啃噬,既恨又怒,偏偏不能发作。周遭所有人欢声笑语,一派和乐,只有她格格不入,游离在他们之外。
赵赟庭观她神不守舍的模样,只当她是见了蒋南洲和钟嘉怡,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面上表情也淡了。
“过来怎么也不跟我打声招呼?”到了近前,赵赟庭一笑。
原本低头说话的几人都抬起头来。
蒋南洲搁了手边的茶,抬头和他笑意宛然的面孔对上,笑容还未在脸上定格,已然看到了他身后的江渔。
“对了,介绍一下,这是江渔,我太太。”赵赟庭按了下她的肩膀。
江渔就势在他身边的位置坐下。
“四嫂真漂亮啊。”陈向阳不明所以地笑了笑。
他笑容明朗,好似毫无城府。
可江渔永远不会忘记,他当初蓄意撞了孙宁后在法庭上那副无所愧怍的模样。
有些人,天生就没什么同理心。
只有对于身份地位远高于自己的人,他才会表现得谦虚恭谨。
“谢谢。”她虚应一笑,低头喝一杯茶。
她应该感谢自己当初没来得及出庭,他也没见过他。
不然,她觉得自己很难维持现在的冷静。
她恨不得把他千刀万剐。
“四哥你什么时候结的婚,我怎么不知道啊?”钟嘉怡望向江渔,满面嘲讽。
江渔面无表情,没说什么。
赵赟庭将手边的果盘推到江渔手边,替她剥一粒花生,笑道:“我们只领了证,婚宴还没办,只等你们办了,我们再办呢。”
“那我可担待不起。”她咯咯一笑,“我和南洲也不打算大操大办。”
她回头对蒋南洲一笑,歪着脑袋问,“南洲你说是吗?”
蒋南洲只垂眸一笑,神色淡然。
不太适应这种古怪的气氛,江渔期间去了一趟洗手间。
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没回头,低头打开水龙头,任由冰冷的水流在手上滑过,顺着神经末梢冷到心里。
“你倒是挺能的。”钟嘉怡抄着手,冷漠娇艳的脸映在她面前的镜子里,“能攀上赵四哥。觉得这样,就能压我一头了?”
江渔抬头,先从镜子里看她。
江渔在看她的同时,钟嘉怡也在瞧她 。
敌意和冷漠,从眉梢眼角明晃晃地透出,卸去了人前的所有伪装。
江渔想起刚和蒋南洲分手那会儿,她就是这样。
人前客客气气,只说请她喝一杯茶。
人后见了面,她笑着搅动着杯子里的咖啡,语气却和神态截然不同:“我和南洲哥哥从小一起长大,我知道他的抱负,他的理想,也知道他如今的困境。你知道他为什么喜欢你,又为什么跟你在一起吗?”
“爱情不过是生活的调剂,对他这样的男人来说,事业和成功才是最重要的。何况,你们那档子事儿,算是爱情吗?你对他来说,只是花钱买开心而已,那过去的事情我自然不会介意。但我们现在要结婚了,为了避免以后难看,有些话还是要跟你讲清楚。江渔,人贵自知,你自己识相点儿吧。”
……
直到将手洗干净,江渔才抽了张面巾纸来擦,道:“我从来没想过要压你一头。我们之间,没有什么特殊关系,也没什么值得寒暄的。你这么眼巴巴追出来,是有多在意我啊?”
“我在意你?!”钟嘉怡冷笑,眼底一闪而过的厌恶,“你除了勾引男人还能干嘛?南洲不要你,你就勾引赵赟庭,没男人你不能活吗?!”
江渔觉得这样的争吵没有意义,转身离开。
钟嘉怡也没追出去,只冷冷盯着她的背影-
江渔重新入座时,牌局已经换了一轮。
她本不想参与,沈绾拉着她在空位上坐下。
江渔不怎么会玩,自然打得一败涂地,且她正好位于钟嘉怡的下首,对方处处卡她。
她本来打了个对子,对方还拆了个顺子来堵她。
“不要。”江渔垂眸淡道。
钟嘉怡没得意两秒,赵赟庭扔了个AA。
钟嘉怡脸色一变,笑容有些勉强:“四哥,没必要这么护犊子吧?玩玩而已。”
她猜到赵赟庭有三个A的炸弹,没想到他拆了来堵自己。
“哪里话,玩玩而已。我这个人,向来比较好胜。”
“再好胜,用不着跟小姑娘过不去吧?”一只手闲闲撑在桌侧。
几人回头,是秦坤杰。
赵赟庭挑了挑眉,笑而不语,点了点对面:“坐。”
秦坤杰也并不客气地坐下了。
一局下来,气氛更加诡异。明眼人都瞧得出来,他好几次出牌都在针对赵赟庭。
原本还算热闹的包间,瞬间变得沉冷起来。
赵赟庭扔了个对子,秦坤杰就要跟,忽的桌底下的脚一痛,被人给踹了一下。
他蹙眉回头,却见杜远面无表情地瞟了他一眼。
一愣神的功夫,这一局已经结束了。
秦坤杰黑着脸出去抽烟。
安静的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他没回头,绷着脸站那边抽烟。
杜远搭着蒋南洲的肩膀,勾着他一道过去,冲不远处的秦坤杰抬抬下巴:“你瞧瞧他。到底有几岁?三岁半有吗?我拦着他作死,他还不乐意来着。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得,下次我不管了,就由着他作死去。”
蒋南洲闻言只是笑。
他幼时在北京这边的大院长大,后来跟着父亲一道北上,也算是东北那边有头有脸的太子爷。只是后来他爸再度回京,蒋家就发展得不太好了。这些年,他的性格也变了很多,由那时的锋芒毕露到现在的谨慎深沉。
天气冷,秦坤杰狠狠吸了口烟,呼出的烟雾像蒸发的热气,显得他蛰伏其中的面孔略显狰狞。
他冷笑一声,回头觑来:“怎么,他赵四还能把我宰了不成?”
他爸年前刚升,在中办职务不低,也是有力的候选人之一,且因立场问题,多少和赵家多少有些纠纷。
虽秦家家世不比赵家的底蕴,他并不惧赵赟庭,提起赵赟庭时也没什么顾忌。
“你能别跟个火药桶一样吗?得罪狠了他,对你有什么好处?怪不得你爸受不了你,天天给他捅娄子,我要是你爸,我也想揍你。”杜远手指点他,气得不轻。
秦坤杰耸耸肩,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倒是蒋南洲一直笑容浅淡,一副作壁上观的架势。
“你呢南洲?没点儿想法?”半晌,秦坤杰收了玩世不恭的表情,郑重问他。
蒋南洲笑一笑:“我能有什么想法?”
秦坤杰笑:“他赵四都公然打你脸了,你还没什么想法?你还能更孬一点?”
他指的是赵赟庭娶了江渔的事。
他们圈子里几个相熟的都知道,江渔跟过蒋南洲。
且是公开介绍过给他们的。
赵赟庭此举,多少有些上不了台面。
虽然女人对他们这样的人来说没什么,挨个手里过一圈的也不嫌,但江渔不比别的,是蒋南洲承认过的正牌女友,几人都看得出他对江渔的不同。
虽然后面掰了。
朋友重视的女人不碰,这应该算是约定俗成的规矩了。
一般来说也就是个女人。他们这帮人,还缺个女人吗?也从来没谁会为了一个女人做这种出格的事,挺跌份儿的。
赵赟庭这么心高气傲的人,照理说不应该干这种事情,但他偏偏就做了。
那不就是在打蒋南洲的脸吗?
因为孟家和赵家的微妙关系,蒋南洲和赵赟庭近来的关系也挺微妙的。
可再不复从前,这种事儿还是过了。
“你们想多了,赟庭不是那样的人。”蒋南洲低头一笑,拨了根烟来点。
火苗照亮他的侧脸,明晃晃地随风摇曳了一下,他的思绪忽然有些惘然。
还记得他爸刚出事那会儿,他也去找过赵赟庭帮忙的。
那会儿,他们的关系应该还不是现在这样。
那时,江渔每天晚上都要跟他抱怨吐槽,说导演拜高踩低,制片人和稀泥,女主明明演技差到爆,他们也能睁着眼睛夸,她演技还不如自己,云云云云……
她电话粥煲起来没完没了,有时候打一个多小时都是常事。
他都很有耐心地听着,也不知道他这么没耐心的人,哪里来的耐心。
“打完了?可以聊正经事了吗?”赵赟庭拎着茶壶过来,欠身亲替他倒一杯水。
蒋南洲挂了电话,手平举着微微下压:“可别,我哪儿敢让您给我倒水?当不起,当不起。”
话这么说,翘着腿,人在座椅上动都没动。
赵赟庭轻嗤一声,往后靠入沙发里,神情有点儿慵懒,没搭这个腔。
眼帘低垂,幽长的睫毛覆盖住了眼底的情绪,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唇角若有似无的弧度总让人恼火。
何况他本就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
蒋南洲眼底浮现一抹讥诮:“怎么,打算跟我绝交?”
“这话怎么说?”赵赟庭抬眸,正儿八经和他对视上,挑了下眉。
他本就是说一不二的霸道性子,极度厌蠢,只是包容性强,对于一些小事容忍度很高,很少计较。
但真的较真起来,没几个敢跟他对着干的。
蒋南洲显然是例外。
两人从小一个大院长大的,过命的交情,虽然后来他跟着他爸调去了东北,逢年过节都有碰面,关系一直不错。
他脾气暴躁,向来横行霸道,赵赟庭为人谨慎,在外是个不显山不露水的性子,两人很少杠上。
他冷冷一笑:“让你帮我打听一下消息,推三阻四还装病。怎么,怕我真出事连累你啊?您大可放宽心,真死了也不会跟你扯上关系,逢年过节替我烧点儿纸钱就行。”
他说话有够难听,赵赟庭年长他几个月,平时都不跟他计较的,闻言也只能无奈一笑,觑他一眼:“避嫌的道理,懂吗?我真出面,确定你的事儿不会更糟糕?”
蒋南洲皱眉,神色略微松缓。
赵赟庭捏揉鼻梁,实在是无可奈何:“我现在的位置太敏感,这事儿我不方便出面,你也知道,我刚刚升任,后边还一堆事儿呢,保不齐就有拿这事儿做文章的。等这风头过去,我让黄俊毅帮你打听一下,别冲动。而且换届在即,我不能给我爸找麻烦的,希望你也能理解。”
帮忙是情分,不帮也是本分。
他话挺直接的,可以帮,但不能影响他。
话到此处,他的神色才平缓下来,只是 ,脸还绷着。
赵赟庭欠身拨根烟给他。
他没接。
赵赟庭将烟扔到他面前:“爱抽不抽。”
蒋南洲这才将烟拾起,点燃了,闭眼吸一口,吐出一口浊气。
……
之后再找他,赵赟庭总推脱有事。
再不通晓人情世故的人也懂了,何况蒋南洲也不傻。
只是,过去的他是天之骄子,太骄傲了,也习惯了被捧着,没经历过这种“社会毒打”,何况来自于自己曾经最亲密的朋友。
但是转念想想,再亲密也是小时候的事情了。
这么多年过去,还有谁会停留在过去呢?
时过境迁,如今的蒋家早不复曾经荣光,赵赟庭他爸也在关键时期,他不可能为了他给他爸挖坑。
一边是家族利益、自身利益,一边是曾经的兄弟……这似乎很好取舍。
此后还发生了很多事情,让蒋南洲明白什么叫“人走茶凉”。
与赵赟庭的委婉相比,有些人更加过分,相比而已,赵四已经算是给人留有余地的了。
就算拒绝,也不会将人的脸面往脚底踩。
但经过那样的事,两人的关系自然不复从前。
之后再见虽然也言笑晏晏会聊上两句,多少还是有些尴尬了。
他如今能进中源董事局,也是靠着孟熙的关系。
可和孟熙走得越近,和赵赟庭的关系自然也就愈加疏远。
蒋南洲不由有些恍然-
江渔中场出去休息。
走廊里有扇窗没有关,吹在脸上微微发冷。
她抱紧了胳膊,说不清那股冷意是从皮肤入侵还是从心底升起。
这时,搁在兜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她怔了怔,拿出手机来看。
看到的那一刻她愣了愣,捏着手机回头。
蒋南洲在不远处冲她一笑,掐了手机,缓步朝她走来。
他单手插在兜里,神情疏懒自在,却无往日那股轻狂,温煦而平和地对她一笑:“好久不见。”
他眼底的宽容和善意让江渔倍感尴尬。
想起自己现在的身份,她面上就有些火烧火燎。
那种不受控制的升温,把她的困窘表现得一览无余,那简直是掩饰都没办法掩饰的。
好在他什么都没问,只邀她一道散步。
走了大概有十几米远,蒋南洲回头对她一笑:“我那时候怎么没看出来,赟庭也对你有意思?”
江渔真的有点尴尬,笑笑:“不是你想的那样,我父亲是江永昌,我们是联姻。”
蒋南洲略有些惊讶,过一会儿笑道:“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那会儿在一起时,江渔外表开朗,实则有些自卑内向,从来不跟他说家里的事情。
他只知道她家境不好,家里有个瘫痪的妹妹,很需要用钱。
他照顾她的自尊心,也很少提起她妹妹,更不会去问她家里的事情。
半晌,蒋南洲却摇了摇头说:“我了解赟庭,没有动心的话,他不会答应这种事儿。”
“也许吧。”江渔的神情从尴尬逐渐向坦然过渡,她自嘲一笑,“但对你们这样的公子哥儿来说,什么是动心?有点兴趣算吗?我长得不让人讨厌?性格还算温婉好相处?”
蒋南洲微微一笑:“你的优点很多。”
目光不由望向她。
江渔情绪稳定,温婉而楚楚,身上有种让人觉得安定安稳的温暖气息。
当然,她的美丽是让人过目难忘的那种,第一眼美人。
江渔的手机这时响起。
她拿起来一看,是赵赟庭打来的,本能的捏在手里没有去接。
“不接?”蒋南洲笑着看向她。
江渔当然不是故意不接,但在这种情况下接起来,多少会有些奇怪,也怕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迟疑的片刻,电话已经断了。
赵赟庭给她发了短信:[去哪儿了?]
[很担心你。]
[看到回复一下。]
江渔迟疑一下发过去:[出来走走,这就回去了。]
[刚才碰到个熟人,不好意思没听见。]
她收起手机,对蒋南洲道了声抱歉,飞快回去了。
回到包厢,远远瞧见赵赟庭坐在沙发里,低头发着消息。
她连忙过去:“不好意思,刚刚手机静音了,没听见。”
“没关系。”赵赟庭关了手机,抬头一笑。
她身上有很淡的香味,像某种木质的香水味。
他记得,蒋南洲用的就是这种香水。
赵赟庭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目光落到她身上。
江渔被他看得不太自在,本能地有些心虚。
她下意识捋了一下头发:“怎么了,我脸上有花吗?”——
作者有话说:评论随机发三十红包~
13-20
同类推荐:
[娱乐圈]登顶了吗?就敢恋爱、
可爱竹马被养作老婆、
身为路人的我在霸总文发疯赚钱、
离婚出了点意外、
亡灵法师异界之旅、
敲萌小怪兽直播养饲主、
我那黑白双切的上司、
夏至玫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