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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

    第31章


    7月15号是个寻常的日子,但这一天对很多人来说都不寻常。


    早上8点的时候,蒋南洲办公室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彼时他刚刚开完会,秘书正跟他汇报。


    他瞥一眼座机,随意接起,边听边翻文件。


    秘书还在汇报:“刚才跟你说的,这个地方……”


    蒋南洲忽的抬手止住,神色变得凝重。


    秘书的话戛然而止,不明所以地望着他。


    也不知道他接了个什么电话,手里的文件都放了下来,脸色越来越沉重,看他神色,甚至有些棘手。


    秘书再不敢多说了,抱着文件静静地在那边等着。


    等了大概有十几分钟,蒋南洲才缓缓挂断电话。


    尔后他双手交握,支着下颌在那边沉思良久。


    这么多年以来,他这样的神情秘书只见过一次。


    就是在他父亲锒铛入狱、蒋家一落千丈的时候,那时他就是这样安静,无声无息,好似把自己和这个世界隔绝。


    那种寂静让人悚然,连带着话都不敢高声。


    秘书没有再多说什么,悄悄地退了出去。


    快10点的时候,蒋南洲像是回了神,抓起手机就给孟熙拨去电话。


    那边接起后,听了他说的来龙去脉,道:“我在城西。”


    然后给了他一个地址,是他一朋友名下的一栋半山别墅,专门用来宴客的。


    蒋南洲路上没有任何耽搁,用了不到一个小时就赶到了那边。


    “怎么了,火急火燎的?”孟熙在后院浇水,身上穿一件白色的polo衫,侧脸含笑,显得休闲又自在。


    手里的喷壶不时洒下一片,浇灌在茂盛葳蕤的粉色花簇中。


    他总这么从容,似乎很少有让他动容的。


    蒋南洲压下心里的焦急,道:“我早上得到的消息,向阳出事了是吧?”


    孟熙不紧不慢地接过佣人递来的矿泉水,仰头喝了口。


    他没回答,蒋南洲心里更加焦灼。


    冷不防孟熙回头,似笑非笑地觑了也一眼:“这么着急?其实你想问的不是陈向阳,是嫌疑人的情况吧?”


    蒋南洲心里咯噔了一下,面上的表情有些僵滞。


    过了一会儿又渐渐回过味来,心道他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且陈向阳名义上也是他表弟,也算是个远亲,以孟熙这么在乎自己形象的性格,居然这么气定神闲的?似乎早就预料到有这件事。


    蒋南洲混沌的脑子终于重新开始运转,觉得事有蹊跷。


    “江渔是赵赟庭的妻子,要急也是他急,你急什么?”孟熙笑道。


    蒋南洲脑中好似炸开了烟花。


    千丝万缕跟乱麻似的线索,终于在这一刻连接了起来。


    他几乎可以肯定,这件事和孟熙脱不了干系。


    江渔出事,赵赟庭肯定不会做事不管。


    他刚刚稳定中晟内部,虽然胜了,也得罪了大把的人,背后不知道多少人等着落井下石?又有多少江永昌的同党恨他入骨?


    在这种风雨飘摇的时候,他有任何风吹草动都会招来祸患,很容易就被推到风口浪尖上。


    他若是插手江渔的事,多少人能拿住这点做文章?


    可就算知道这样,赵赟庭真的会袖手旁观吗?


    蒋南洲不清楚。


    以他对赵赟庭的了解,他这人利字当头,脑子清醒,应该不会意气用事。


    就算要管这件事,也不会在这种时候去管的。


    可他如果不管,他和江渔的关系也就倒头了。


    且这件事闹得这么大,他不管江渔的下场会怎么样?实在很难预料。


    虽然陈向阳还躺在医院,但可能一辈子都醒不来,如果她谋害陈向阳的事情坐实,估计她蹲个十年八年都是轻的。


    心里焦急,蒋南洲的神色也不太自然。


    孟熙多看了他一眼,笑道:“看来你真的很在意你这个‘前女友’。”


    蒋南洲没有说话。


    回答是不好,否认也显得太假,干脆沉默。


    这明显就是孟熙针对赵赟庭的一场阳谋,他不该牵涉其中的。


    那天回去后,蒋南洲一晚上没睡。


    翌日还是忍不住去看了江渔-


    江渔所在的地方挺清净,在东郊那边的一处庄园。


    到了地方,蒋南洲步行下车,走了两百米后,上了一辆此地的专车。


    沿途风景秀丽,山色葱茏,蜿蜒的山道沿着一面如镜般澄亮的翠湖迤逦而上,有直上云霄之感。


    蒋南洲却丝毫没有欣赏的心情,只觉得心里跟团乱麻似的。


    理智告诉他不该管这事儿,但行动上忍不住。


    到底还是来了。


    “请在这里稍等。”工作人员把他领到一个类似休息室的地方。


    挺空旷简陋的,但还算干净。


    蒋南洲等了足足有五分钟,对方又回来了,说江渔不见客。


    “你再跟她说说。”


    “江小姐不见客,你是听不懂吗?”对方一点儿面子也不给,古板正直的一张脸,虽穿的常服,身姿笔挺,一看就是部队里出来的。


    蒋南洲被结结实实堵了回去,气不打一处来。


    但他知道这地方非比寻常,强忍着没有发作,就此告辞。


    不得已,他只好致电赵赟庭。


    电话铃声一声一声响起,对面却迟迟没有人接听。


    烦躁之余,他又心有疑虑。


    快有半分钟,对面接起,是个陌生的女声,颇为中性。


    对方声称是赵赟庭的秘书,问他是谁,有什么事。


    蒋南洲没这个耐心跟个秘书废话:“让赵赟庭听电话!”


    对方楞了一下,似乎没见过这样敢对赵赟庭直呼其名的,一时拿不定主意。


    蒋南洲喝道:“你聋了吗?”


    脚步声由远及近,不刻到了近前,继而是熟悉温和的男声:“沈霞,给我吧。”


    听到这个声音,蒋南洲的火气就往上涌。


    “找我什么事?”赵赟庭冷淡的声音透过话筒传递过来,好似没有什么情绪波动,更在他心口点燃了一把火。


    曾经的虚与委蛇,这一刻都不复存在。


    “江渔出事了,你一点也不担心吗?”


    对面有“沙沙”的声音,是钢笔落在文件上滑动摩擦时产生的。


    赵赟庭的声音不急不缓,反问他:“你跟她是什么关系?就算要质问,也轮不到你吧,南洲?”


    蒋南洲冷笑不语。


    赵赟庭也不主动开口。


    但如果是面对面,蒋南洲觉得他应该是似笑非笑的,带着一点儿讥诮地望着自己。


    他向来如此,自视甚高,高高在上。


    曾经的他们是同一种人,彼此都不迁就,所以蒋南洲在了解这个人彬彬有礼的外表下那种隐隐的傲慢。


    有时候确实是话不投机半句多,但这会儿他不能挂这个电话。


    “聊聊吧。”


    “怎么聊?”赵赟庭停笔挑眉。


    “见面聊。”蒋南洲加重了语气,又是毫不客气的一声冷


    笑。


    赵赟庭微不可察地笑了笑,只是,这笑声里也毫无温度。


    “好啊,时间你来,地点我定。”


    ……


    赵赟庭选的地点在颐和园那边的一家咖啡馆,百里内都是禁行区,蒋南洲刚到十字路口就被拦了,又要查证件又要盘问,还问他有没有通行证。


    他气不打一处来,知道这是赵赟庭给他的下马威,生气就输了。


    于是一应配合地道来。


    盘查的警卫一一核对,最后还不放行,还说要请示。


    蒋南洲实在受不了了:“我约了赵先生。”


    姓赵的不算多罕见,但在这地界上却是挺不同的,似乎再没有第二家。


    警卫神色客气了些,问是哪位赵先生。


    “赵赟庭赵先生。”蒋南洲禁不住地冷笑。


    心道,自己也有借赵赟庭名头的一天。


    警卫说了句“稍等”,客气地拨了电话过去。


    一番操作,过了大概五六分钟,他才被允许“通行”。


    蒋南洲在心里冷笑连连,但也没跟个警卫计较什么,径直步入步行街。


    那是位于街角的一家咖啡馆,门可罗雀……不,除了他和赵赟庭根本没有别的客人。


    两个店员懒洋洋地靠在柜台上,有客进门也不招呼。


    蒋南洲直奔最后一排,款款落座。


    “好大的威风啊。”


    赵赟庭喝完嘴边的茶才抬头看他:“这话怎么说?”


    “过来赴约,被你的人盘问半天。”蒋南洲说,“你现在是演都不演了?”


    “那不是我的人,我管不了。”


    意思是他自己级别不够又没通行证,关他什么事?


    是他自己要见自己,自己没这个义务帮他打点。


    话虽如此,其实也就是他一句话的事儿。


    只是,他现在连这种招呼都懒得打。


    两人面对面坐着,赵赟庭慢条斯理喝着茶,也不介意两两相望的尴尬和沉默。


    或者说,他这人是没有尴尬这种情绪的。


    蒋南洲就这么一瞬不瞬望着他,似乎是只要看穿他这个人。


    赵赟庭没什么情绪地笑了笑:“你这么看着我干嘛?我脸上长花了?”


    “只是挺疑惑,认识那么多年的人,到头来却觉得挺陌生。”


    赵赟庭皮笑肉不笑地回敬:“彼此彼此。”


    谈话到了这儿,几乎是陷入了僵局。


    日光透过玻璃打在棕色的玻璃桌上,一层明晃晃的反光,将这张桌子界限分明地切割成明暗两半。


    赵赟庭坐在黑暗里,神色沉静却瞧不真切。


    隔着岁月长河,很多东西似乎都已经面目全非。


    蒋南洲静静地望着他,很多话梗在喉咙口说不出来。


    他知道自己不应该意气用事,但有时候实在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


    反观赵赟庭,似乎一直都是那副自若的模样,低头斟茶、浅酌,动作优雅一气呵成。


    蒋南洲失笑,不知是颓然还是挫败:“有时候也挺佩服你这份底气和定力,不知是该说冷血还是镇定?赵赟庭,你有真切地爱过一个人吗?有全心全意不计得失地付出过吗?”


    淡淡的茶香萦绕周身,升腾的水汽洇湿了他的眉宇。


    隔着一层虚渺的雾气,如雾里看花,蒋南洲只觉得他眉眼清凛,夜色也掩不住幽邃沉静的眸子,那双眼睛久居高台蔑视众生,却也是世俗的。


    那里填满着世俗的权欲,却也铮铮铁骨,很少为什么低头。


    或者,他还没经历过像自己一样需要低头的低谷。


    他不由笑了。


    其实来之前就该清楚,他不是一个沉溺于风花雪月的人。


    退一步说,自己是赵赟庭,在这种境地下会选择去拉江渔而把自己陷入不利之地?


    君子尚且不立危墙之下,何况是他们这样习惯了权衡利弊的人。


    可江渔……


    “江渔不肯见我。”蒋南洲收起浑身的棱角和尖刺,颓然一叹,“也许你去,她会见。”


    赵赟庭低垂着眉眼,不置可否。


    “你会管她的,对吧?”


    “我和我太太的事情,就不劳蒋先生费心了。”赵赟庭面无表情地起身。


    蒋南洲目送他的背影远去,忽的道:“江渔收押的的地方,是你安排的吧?”


    他的脚步生生刹住。


    似乎窥见层层阴霾里的一缕阳光,蒋南洲了然地一笑,眉宇也舒展开来:“我猜对了,你不会真的做事不管。”


    孟熙这件事做得太阴毒,料定了他不敢在这个风口上沾上“包庇江渔”的罪名,免得落人口实,但也料定他不会真的袖手旁观。


    可赵赟庭这样做,等于给了对手把柄。


    “我都能猜到的事,你觉得孟熙猜不到?”有那么会儿,蒋南洲挺佩服他。


    这是拿自己的前途做赌注。


    “我的事,就不劳你过问了。”赵赟庭转身离去。


    隔着玻璃门,一位高个子便衣从远处小跑过来,替他披上外套。


    北京的深夜不比南方,快入夏的季节,夜晚仍然清寒-


    之后的半个月都阴沉沉的,没有一日放晴。


    赵赟庭蛰居颐和园东侧的一处旧居,闭门谢客,对外称病,连集团的事儿都交托给了心腹,大有两耳不闻窗外事之意。


    他对自己的私生活向来藏得掩饰,外界知晓他和江渔事情的人并不多。


    但并非没有。


    知情者议论纷纷,不由满城风雨。


    赵赟庭却像没事人似的,也不对外解释一句。


    这日,一辆黑色的轿车停靠在这栋四合院外。


    车们打开,王瑄一把推开过来搀她的秘书,气不打一处来:“你们赵总呢?”


    生活秘书是新来的,表情忐忑:“赵总在阁楼上。”


    王瑄冷笑:“这几日他都足不出户?”


    秘书:“赵总确实没有出过门。”


    王瑄挥开他,踩着高跟鞋大步进了门。


    赵赟庭的书房在东边阁楼上,正中一扇古铜色的双开大门。


    王瑄推门而入,里头静悄悄的,大白天,墨绿色的丝绒窗帘尽数合拢,空旷的房间里只亮着淡淡的光晕。


    循着那光源望去,是搁在办公桌角的一盏台灯。


    赵赟庭手边堆积了一沓厚厚的文件资料,他低眉敛目,有条不紊地批阅着。


    忙成这样,眉宇间倒无疲惫,却是清减了不少。


    王瑄一时不忍,原本满肚子的怒气,此刻却消了不少,过去在沙发里坐下:“怎么不去公司?”


    唯一的亲儿子,到底还是心疼的。


    只是有时又实在恨他的骄矜固执、我行我素,不计后果和得失。


    “江永昌倒台,江家的对头落井下石,外面多少人在传是我的意思,要赶尽杀绝?您说我是澄清还是不澄清?”说到好笑处,他不由弯唇。


    王瑄闻言也笑了:“这件事,你不出面是对的。说了也没人信,越描越黑而已。”


    “是这个理儿。”


    王瑄笑过后又一板脸:“这件事暂且不说,我们再说别的。”


    “什么别的?”


    “少给我揣着明白装糊涂。”王瑄哼笑,“没有你的授意,张游会把那丫头安置得那么好?这个案子不好办,那天她是现场唯一的嫌疑人,她又和陈向阳有私仇,想翻案不容易。就算她是无辜的,外界也不那么想。”


    赵赟庭唇边若有似无的笑意消失殆尽,沉默地点一支烟,深吸一口后吐出,英俊的面容被袅袅升起的雾气朦胧得模糊不清。


    他的呼吸,还有指尖下意识多掸的两下烟灰都能让人窥出他的心境。


    何况王瑄是他妈。


    “你别跟我说,这种时候你还不打算跟她撇清关系?!她无不无辜不重要,重要的是外界怎么看,怎么想。如果你帮她翻案,稍有有心人一操作,你将会背负什么骂名你想过吗?你的前途和名声都不要了?!”


    “一出


    事就明哲保身,对我名声也无好处。“赵赟庭道。


    王瑄冷笑:“江家腐败不堪,及时跟他们划清界限,才是大义灭亲。说白了,你就是舍不得那个丫头!”


    赵赟庭皱了皱眉,瞟她一眼,多少年没被人这么指着鼻子骂过了。


    他索性沉默。


    王瑄心里微凛。


    这个儿子这些年掌权日盛,习惯了说一不二,已经不是她可以随意拿捏的稚子了。


    只是,她心里像是种着一根刺,拔不掉,心里也是焦虑。


    这是她唯一的儿子,她不能看着他被毁掉。


    “明明知道这是陷阱,你还要踩进去?你知道外面多少人在看我们母子的笑话吗?真以为你爸是那种有情有义的人?他最现实了,他又不止一个儿子!你如果出事,他第一个舍弃我们信不信?你这么多年的经营的努力,难道要功亏一篑吗?”说到最后,她的面色已经有些狰狞了。


    赵赟庭熄灭烟蒂,陷入未散的烟雾中——


    作者有话说:随机三十红包~


    第32章


    8月酷暑,北京的八月就像一个巨大的蒸笼。


    加上这两年全球升温,今年的气温比往年还要高。


    江渔所在的地方地处偏僻,植被茂盛,倒没有明显的春夏交替之感。


    她只是每日从一些新闻里得知这些,关于气候、关于实事……虽然才过去一个多月,感觉已经过去了很久。


    她并不被限制和外界联系,但江渔一次都没有联系过别人。


    这日她却接见了一位特殊的访客。


    接待间很安静,四周除了沙发和茶几,再无别的摆设,肉眼可见的凄清。


    虽然极力摆脱那种禁锢的刻板印象,但江渔心里很清楚这是什么地方。


    “我这儿没什么好东西,只能请你喝杯清茶。”她笑了笑,双手安静地合放在膝盖上,说完自顾自笑了一下,“很可笑是吧?阶下囚了,还以主人自居?”


    对面,黄俊毅却神色平和,像个老朋友似的劝慰她:“不会,你心态挺好的。”


    “他让你来的吗?”她的脸色归于平静。


    甚至,有些冷漠。


    但恰恰是这种冷漠,反而是她的防御底色。


    此情此景,听到任何关于那个人的消息都会让她心绪不平,进而理智崩盘。


    她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她最怕最怕的就是此刻,听到关于他的点点滴滴。


    黄俊毅的出现,加深了她心里深处的恐惧。


    其实她挺矛盾的。


    一方面希望赵赟庭珍重自己、不要管她,两人也可以趁此划清界限,一方面心里又隐隐有些希冀,想证明一下,他到底有多在乎自己?


    也许女人就是如此矛盾吧。


    在看到黄俊毅的那一刻,她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隐隐有些害怕。


    江渔低垂着眼帘,幽长的睫毛偶尔轻颤两下,像蝴蝶扑扇的翅膀,脆弱而美丽。


    但黄俊毅却明白她的底色是坚韧。


    换个人,在这样的情境下也做不到这么冷静,她只是一个未经风浪的弱女子,不似他们这样沉浸在名利场、身边处处都是尔虞我诈。


    江渔的凄清和美丽,还有骨子里那种隐隐的锋利,足以叫人刮目相看。


    她分明是纤弱的,但似乎又无所畏惧,那么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尊绝美的白玉观音。


    有那么一瞬,黄俊毅觉得她骨子里其实是不太瞧得上他们这类人的。


    “你妹妹,是陈向阳害的?”


    江渔多看了他一眼,似乎是诧异他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问题。


    “所以你是为了报复他?”


    江渔只是笑了笑:“你想套我的话吗,黄公子?”


    “这里没有别人,你跟我交个底吧。”黄俊毅深呼吸,“是不是你做的?”


    “我说跟我没关系的话,你会信吗?”她仍是微微笑着。


    黄俊毅皱眉:“你知道赵赟庭为这件事担了多大的风险吗?我没跟你开玩笑。”


    “我没让他管我。”她冷冷地说,“他最好不要管我。”


    这话便有意气用事的意思了。


    她的神色也不似一开始那么平和,反倒有种强撑着的镇定。


    黄俊毅知道,自己说中了这个小姑娘的心事。


    其实她也不算年轻了,但在他们这类人眼里,她这样的永远都是“小姑娘”。


    提到赵赟庭,江渔明显没那么容易平心静气,端起茶杯借故喝茶。


    黄俊毅定定地望着她:“气话还是实在话?”


    江渔默了会儿,苦笑:“别再问了,好吗?”


    这话的语气明显变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示弱。


    虽算不上娇滴滴,也有些瓮声瓮气的委屈。


    黄俊毅楞了一下后,忽然就问不下去了。


    ……


    黄俊毅来找赵赟庭是不需要预约的,到了门口,象征性地叩了下门就进去了。


    书房里烟雾弥漫,呛人的烟味扑鼻而来,他皱眉捂住口鼻,径直走到落地窗边将窗户尽数打开。


    “发什么神经?想把自己熏死啊?!”


    赵赟庭指尖还夹着烟,掸一下烟灰,闻言也只是目不斜视地低笑了一声:“又没熏你。”


    “还能开玩笑,看来是没什么问题。”他哼笑一声,径直绕到他的办公桌后落座。


    斜眼瞥一眼桌上成堆的文件,他嗤之以鼻。


    还批得下去?


    他向来井井有条的,堆这么成堆、事无巨细的,倒显得刻意。


    “抱歉,最近事情是多。”赵赟庭这么说,将烟掐灭,快速整理好了文件。


    他惯常的温文,似乎一切如常,尽数都在掌握里。


    但黄俊毅太了解他,静默不语,低头也捻了一根烟,在指尖慢慢把玩:“人我见过了,她意已决,希望你不要插手这件事。”


    赵赟庭漫不经心地转了下手里的钢笔,淡淡道:“是她的回答,还是你的意思?”


    “千真万确,我只是代为转达。”黄俊毅抿一下唇,这个笑容有些虚渺,“不信你自己去问。是不敢吗?”


    “你知道她不肯见我的。”赵赟庭抬眸瞪他一眼,有些恼怒。


    到底是破了功,不复先前温润君子的假象。


    装惯了的人,也有装不下去的。


    黄俊毅往后仰倒,鼻腔里发出冗长的笑声。


    赵赟庭从一开始的恼怒,到后来破罐破摔的平静,也不过转瞬之间。


    他向来很会控制情绪。


    但此刻似乎也有无可奈何的无力之感。


    月光透过落地窗洒照在室内,像附着的一层静谧霜雪,让这夏夜的温度一寸寸变凉。


    不知想到什么,赵赟庭眉眼间流泻出了一点不合时宜的温柔,叫人叹惋。


    黄俊毅欲言又止,后来还是道:“作为朋友,还是希望你不要再管这件事了。个中厉害不用我和你多说,你这么聪明,应该都门儿清。你去南京,避过这阵风头,江渔我会替你照顾,保她平安喜乐,衣食无忧。”


    “那她的后半辈子就毁了,一辈子都背负这种骂名。”


    “你是想说,你和她的未来就毁了,再无可能是吧?”黄俊毅嗤笑,一语道破关键。


    江渔若是背负这样的案底,他家里人断断不会同意她再入赵家。


    赵赟庭施施然一笑,清朗的眉眼舒展开:“好吧,你要这样说,我也不否认。”


    他倒也坦诚。


    黄俊毅心里道。


    确实,这个节骨眼抽身,不管是证据还是舆论,都对江渔很不利。


    一旦坐实她的罪名,以后想翻案就很难了。


    但他若是管,也不见得能帮她脱罪。


    “我再想想。”赵赟庭似乎不愿多说,又或者心里还有别的打算,眉宇微皱便又陷入沉默。


    黄俊毅微不可察地叹息了一声,起身告辞:“你保重自己。”


    他淡淡“嗯”,眼帘已经疲惫地阖上。


    之后那半年,更是


    风声鹤唳。


    若非他在其位,又背靠赵家,不知道有多少人逮着机会落井下石,挑他的错处。


    有好几次会议上,已经有人明里暗里地挤兑他、试探,拿这件事做文章,都被他气定神闲地反驳了回去。


    但一来二去也累得很。


    因为江渔的事情,他到底是困扰,他也是人,不是机器,也会有迷茫和不那么自信的时候。


    每每夜深人静时就不可避免地想到她。


    这样强撑了几日,他终于病倒了。


    对外只好再次谢客。


    九月中旬的时候,妹妹沈绾来看过他一次。


    彼时,他靠在二楼露台的藤椅里晒太阳,一身素白的棉麻常服,膝盖上合着一本建党之类的书。


    沈绾嫌弃地用指尖夹起书页的一个角,瞅一眼,又丢回去:“在自己家,就不用这么装模作样了吧,我的好四哥?!”


    赵赟庭面容冷清,几乎没有表情。


    他实在没有这个精力应对她。


    沈绾见他目光冷寂,脸色苍白,去室内给他拿了条毯子:“还是盖上吧,你病了我嫂子怎么办?”


    提到江渔,赵赟庭的眉梢才有些许触动,迟疑一下,接过了毯子。


    “你也不用太担心,就算坐实罪名,姓陈的又没死,大不了被关个一年半载,出来又是一条好汉。有你罩着她,干什么都行,谁敢指指点点?”她拆了包薯条坐他旁边,小嘴叽叽喳喳。


    赵赟庭实在不想跟她这个二百五讨论这件事,只睨了她一眼,给了个“闭嘴”的眼神。


    可这会儿他病恹恹的,远没有平日的威慑力,沈绾一点儿顾忌都没有:“你就说我说的有没有道理?!”


    “江渔不是你。”赵赟庭冷冷道。


    没心没肺的。


    他的妻子,心思细腻又敏感,他不愿让她陷入这种流言蜚语中。


    如果可以的话,他情愿自己去承受这些。


    至少他不会为旁人的话而动容,可以轻松应对这些攻讦。


    沈绾抿抿唇,似乎不是很理解他的固执,过一会儿又耸耸肩:“那你打算怎么办?跟家里人对着干吗?别怪我没提醒你,爷爷和爸虽然没有发话,但态度都摆在那儿呢。他们这会儿是没说什么,但那是相信你自己可以解决,他们信你脑子是清醒的,所以才不管。可你要是干出什么出格的事儿,他们可不会袖手旁观的。”


    好吧,其实她这次也是来当说客的。


    毕竟赵赟庭代表的也是赵家,他要是真的插手这件事,闹得满城风雨的,她的好日子也是要倒头的。


    哥哥的幸福重要,可家族的利益和她后半生的幸福更加重要。


    虽然她不信她的四哥会昏了头去做什么出格的事,也真怕他一时糊涂。


    她得提醒他一下。


    当然她也不敢太过了,免得适得其反。


    这个哥哥瞧着风轻云淡的,骨子里很有主见,谁都拿捏不了,只有顺水推舟他也觉得对的话,他才能听进去。


    “那我回去了,你好好休息。”她见好就收,溜之大吉。


    赵赟庭阖一下眼帘:“去吧。”


    休息了两日,他的病才渐渐好转。


    虽然没有什么大碍,偶尔还是会咳嗽两声。


    这种慢性的咳嗽最是难治,像是根植在骨子里的毒,慢慢挥发,非一日两日可以大好。


    黄俊毅期间打来电话,问他的近况。


    “挺好的。”他依旧是平静的口吻。


    黄俊毅跟他寒暄了两句,说起集团最近的一些动向,还有中银房贷方面的风波,说的都是公事,显然也不想再影响他的心情。


    挂断这个电话,夕阳已经坠落,赵赟庭坐在窗边凝视窗外的半轮落日。


    手机这时又响起。


    他瞥一眼,眼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手机一直在震动,他却没接。


    秘书怪异地看他一眼,但不敢多问,忙抱着整理好的文件飞快出去了,不忘替他带上门。


    赵赟庭这才将手机接通,缓步走到窗边,声音也沉下去:“爸。”


    赵良骥“嗯”一声,问他:“在公司?”


    赵赟庭说:“嗯。”


    “听说你病了,最近还好吗?”


    像这样寻常人家的父母问候,在赵家却是挺少见的。


    赵赟庭深知这份寒暄之后等待他的是什么,神经反而更加绷紧,语气却是一如既往的镇定平和,还带一丝谦恭:“我一切都好,劳您挂念。您自己呢?有按时吃药吗?”


    这样浅聊了两句,赵良骥终于说到正题:“晚上有事吗?回家一趟吧。”


    赵赟庭略沉默了会儿,应下。


    电话挂断,王瑄已经不客气地冷嘲热讽:“你倒是客气,这么好声好气的,他会听话?”


    赵良骥低头整了整袖口:“你骂他跟他吵架,奏效了吗?”


    一句话把王瑄堵得洋洋洒洒,她气得柳眉倒竖:“好啊,你们一个个的,全都跟我过不去是吧?!儿子不听我的,是我的问题,你现在也不把我放在眼里了?你步步高升了不起……”


    她在外优雅精明,在家浑然另一副模样。


    赵良骥早已习惯了,扯了份报纸安静在沙发里翻看起来。


    王瑄渐渐地哑了火,有气儿没地撒,也只好熄了火。


    另一边,赵赟庭在办公室里坐了会儿才提起自己的大衣出门。


    路上耽搁了点时间,抵达大院,已经是晚上6点半。


    夜幕下的花园里黑漆漆的,屋内却是灯火通明。


    进门前,他看了下手表,脚步停顿了一下才进去。


    王瑄一身浅紫色香云纱旗袍,肩上披着黑色水貂披肩,正跟他姑姑赵曦辞说着什么,不时发出爽朗的笑声。


    看到他进来,她面上的笑容才逐渐收起:“大忙人终于来了?蓬荜生辉啊。”


    赵赟庭神色平和,并不在意她的挖苦,将脱下的大衣递给紧赶慢赶过来的佣人后,他走到沙发前跟赵良骥打了个招呼,唤了声“爸”,又道:“妈、姑姑。”


    王瑄的神色实在算不上好:“岂敢。”


    “行了行了,他难得回来一趟。”赵良骥吩咐阿姨,“上菜吧。”


    又对赵赟庭道,“你爷爷还在玉泉山那边,今天就我们几个,吃个便饭。”


    赵赟庭点一下头,说了声“好”。


    虽有赵良骥的打圆场,这顿饭还是吃得很安静。


    赵曦辞性情柔和,在家里的分量向来不重,饭桌上自然是多听少说,只问两句家常。


    有她温文如春风的笑语,赵赟庭紧绷的神色才舒缓些,笑道:“都好。公司最近是有些忙,也遇到了一点麻烦,不过都在可控范围内。”


    “包括你老婆的那档子事儿吗?”王瑄凉凉道,“你们中晟的股价没跌停?”


    赵赟庭正夹一根青菜呢,筷子悬在了那边。


    他垂着眼帘笑了笑:“您说笑了,中晟暂时是倒闭不了的,这只是我的个人私事,还影响不了公司的运营。”


    “个人私事?!”王瑄早憋了一肚子火,闻言更是火冒三丈,顾不得赵良骥也在摔了筷子,“那小丫头有什么本事,把你迷得五迷三道的?好的赖的都分不清?!姓孟的这是给你下套呢,你心里难道不清楚?明明知道是个坑还死命往里跳,我看你是脑子不清楚了!”


    其实成年以后王瑄就很少这么骂他了,有脾气也都收敛着,这次确实触及她的底线。


    她一直都觉得这个儿子很理智,断舍都在一念间,没想到他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你不是最会断舍离的吗?怎么现在倒舍不得一个女人了?前途没了,你还有什么?孰轻孰重分不清吗?”王瑄额头的的青筋都跳了起来,手都在发抖。


    其实愤怒还是其次,她也在怕。


    她怕得很。


    怕这个唯一的儿子真的自毁前程,连带着她在赵良骥心里的地位也一落千丈。


    虽然她娘家强势,但家里不止她一个子女,资源的分配也没那么均衡,她的地位很大程度上也仰仗着自己的丈夫和儿子。


    如果她被赵家厌弃,自己的儿子也前途尽毁,她以后的日子还能好过吗?一想到那帮所谓“姐妹”的嘴脸,她心口就痛。


    大家族历来如是,亲缘浅薄,利益和价值才是最重要的。


    当然,她自然也关心这个儿子。


    她从小对他寄予厚


    望,不容许他行差踏错。


    但这个儿子的固执,也远超她的想象。


    像弹簧,她压得越狠,反弹越厉害,倒是把他骨子里的叛逆都激发了出来。


    赵赟庭不像她那么激动,但脸色也冷了下来:“我当二位这么关心我,不是节假日也找我来吃饭?原来是鸿门宴啊。”


    说罢他撂了筷子起身,就要离开。


    王瑄还要说什么,被赵良骥一个“禁止”的眼神按了下去。


    “什么话?你妈也是关心你。”他轻道,敲敲桌面,“坐下,有话好好说。”——


    作者有话说:出门了,早点更,周末愉快[猫头]


    第33章


    这顿饭的前半场在硝烟里度过,后半场却格外寂静。


    赵赟庭全程面无表情,沈绾后面来的,看到这情形都不敢过去,做贼似的在走廊的罗马柱后面徘徊。


    阿姨这时路过,很诧异地问了句:“五小姐,你怎么不去吃饭啊?”


    餐桌上其余人都朝她往来。


    沈绾如芒在刺,又气又懊恼地瞪了阿姨一眼,磨磨蹭蹭垂着头过去坐了。


    她这么一打岔,气氛倒是不像刚才那么凝滞了。


    “难得回来一趟,别绷着一张脸,你妈也是关心你。”赵良骥道。


    赵赟庭不置可否。


    王瑄冷笑,说随他去,好赖不分。


    这饭是吃不下去了,赵赟庭搁下筷子,起身告辞:“大家慢用。”


    “你去哪儿?!”王瑄气急败坏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一个茶盏被掷出,砸碎在他脚边。


    又怕真的砸坏自己的宝贝儿子,捡着远的地方砸,只有些许碎片飞溅到他脚边。


    “公司还有事情,我得回去处理。”赵赟庭这样回答。


    随着脚步声远去,声音王瑄的声音还在断断续续,约莫是什么“反了天了”之类的。


    跨出那道远门,他才舒出一口气,仰头望去,头顶星光寂寥,黯淡无光。


    有那么会儿真觉得自己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错,站在整个世界的对立面。


    默了会儿,他不由自嘲一笑。


    回去的路上,赵良骥致电给他。


    赵赟庭看着屏幕过了会儿才给接通:“爸。”


    “回去了?”


    “嗯。”


    “你妈的脾气就是这样,别往心里去。”


    “不会。”


    话这么说,父子间都能感受到彼此的冷淡。


    那边不知是他的叹息还是风声,迷迷糊糊的,赵赟庭没有应答,过一会儿果然听见赵良骥再次无奈地开口:“你向来有主见,也省心,你的事我很少参与,但这一次,还是希望你听一次劝。”


    赵赟庭没有说话,即是否认。


    “江永昌这人急功近利,当初我就不同意你和江家联姻,但你有自己的想法和部署,我也就不再过问。现在形式如此,希望你能想清楚。”


    “现在斩断和江家的一切联系,确实可以明哲保身,但未免显得过于无情,落了刻意。上面领导怎么想我?”


    赵良骥笑了一下。


    他如果不想,确实可以找到千万种理由。


    多说无益,他说了句“你好自为之”就挂了电话。


    赵赟庭像是失了所有力气,颓然地叹了口气-


    那年的秋冬季节很难熬,降温比往年都要早。


    室内暖气太热,经常熏得她喘不过气来,江渔就喜欢在外面院子里走。


    入目所及枝叶萧条,实在没什么风景。


    在湖边捞树叶的大婶都认得她了,经常会问她一句:“小姑娘,你住这附近吗?”


    她指了指东边。


    那边过去是曾经某个部队遗留下来的家属院,如今拆了一半,还剩下一半,还有没搬走的。


    江渔尴尬地笑一笑,身后跟着她的便衣说:“很晚了江小姐,我们回去吧。”


    江渔点了点头,不顾大婶诧异的目光转身离开。


    这日和往常没什么区别,进门后,她换了干净的拖鞋,去厨房打算给自己倒一杯水。


    路过客厅,脚步生生刹住,像是被人给点了穴。


    室内的光线不算很明朗,依稀可以窥见那是一道高大英挺的身影。


    男人背对着她,身后是背光处,玻璃窗外一片晦暗的阴霾。


    分明屋内是寂静的,江渔却好似很多很多声音,四周的一切似乎都在震动,连带着她的鼓膜都嗡嗡作响。


    她想要深呼吸,极力地保持镇定,手握紧却又松开了。


    “……你怎么在这儿?”江渔踯躅开口。


    赵赟庭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指尖的一把打火机,银色的外壳反射出锃亮的光芒。


    他轻描淡写地反问:“我不能来吗?”


    说罢抬头,对她莞尔一笑。


    江渔好似听到了坚冰碎裂、缓缓消融的声音。


    她极力想要克制的情绪瞬间如决堤的洪水般崩塌,再难抑制。


    不是不知道他为自己的付出,在这样前后群狼环伺的情况下,他仍然保全她,无论这份坚持持续多久,她内心依然感激。


    其实她一开始觉得他应该会舍弃自己的,结果却和自己想象中不太一样。


    说不清是意外还是别的,她心情挺复杂的。


    尽管不知道未来如何,这一刻的触动不是假的。


    她杵在那边望着他,无端的有点拘谨。


    她上次见他已经是两个月之前,如今他要清减许多,贴身的毛衣都有些宽松了,但他肩膀宽阔,骨架支撑着,略岔开着腿坐在那边含笑望来时,依然风度不减。


    江渔到嘴边的话,犹豫很久又落了回去。


    她以前不觉得自己是这么婆婆妈妈犹犹豫豫的人,这一刻却格外踌躇。


    似乎说什么都是徒劳的。


    他的眼睛比湖水更加澄澈,就那么望着她,让她原本想要板起来的面孔——怎么都板不起来了。


    江渔咬了下唇,无所适从极了。


    其实她应该摆出一副冷脸的,最好让他马上就走才好。


    可心里的那个声音一直在响:“承认吧,江渔,你就是喜欢他,喜欢得不得了。”


    无形中似乎有一只大手扼住了她的脖子,让她喘不过气来。


    她应该屈从自己的情感的,可一想到未来,她就有种苦涩难言的味道。


    两人隔着几米的距离静静对视。


    渐渐的,她的不安和拘谨也逐渐趋于平和。


    “好久不见。”她对他笑了一下,让自己看上去大方从容些。


    总不至于,在他面前那样狼狈。


    这一点,她应该要像他学习的。


    就算没有任何胜算,他总是那么镇定,给人一种他终将会赢的错觉。


    这种气场有时候会让他坚持到底。


    其实她蛮佩服他,这种时候还没有抛下自己。


    如果换做是她,她不确定自己是否能做到像他这样。


    “其实你不应该来看我的。”江渔强忍住眼底的湿润,故作镇定地一笑,手在虚空中下意识甩了一下,“我现在这样挺好的。”


    赵赟庭眼底的笑容依旧:“实话还是客套话?”


    他太从容,漆黑的眼底映照出她狼狈的模样,一览无余。


    江渔觉得自己的一切都好似被他看穿,有些恼羞成怒。


    “你一定要这样咄咄逼人吗?这种时候,还要看我的笑话?!”她有些懊恼地攥紧了拳头,瞪着他。


    视线里,他丢下打火机缓步朝她走来。


    一步又一步,每一步都走在她的心尖上。


    这样慢慢的逼近,让她更加难以呼吸,好似心尖上有一面小鼓在不停捶打。


    终于,他走到了她面前。


    两人间的距离不超过半米。


    他宽大修长的手握住她的肩膀,就那么轻轻一握,似乎已经将她的心脏握住了。


    江渔的呼吸变得急促,勉力克制着没有抬头。


    “你觉得我是来看你的笑话的?”他的语气有些耐人寻味,眼神中却带


    着一丝讥诮,“明知这是孟熙的陷阱,我还是淌了这趟浑水。明知道这样做等于将自己架在火堆上,是和家里人作对,稍有不慎就会被人抓住把柄往死里整,我还是这么做。你觉得——我这是在看你的笑话?”


    他这么一字一句不紧不慢地到来,更加显得她的话颠倒黑白、苍白无力。


    这本就是她的托词,她只希望,他可以独善其身、离她远点。


    可他这样清晰地娓娓道来,将他为她所做的点点滴滴都剖析开,让她再也难以平和。


    江渔几乎要落下泪来。


    他强而有力的双手支撑着她,让她不至于膝盖疲软而倒下去。


    “……你不用这样的,其实你不应该这样做……”她都有些语无伦次了。


    “江小鱼,我也并非你想象中的那么无情无义。”赵赟庭微微一笑,掌心裹住她有些冰凉的小手。


    江渔颤了一下,被他更紧地握住。


    他掌心粗糙的纹理摩挲着她,眼底漾着志在必得的笃定的笑意。


    她再躲不开了,一颗心似乎都被融融暖意填满。


    那天赵赟庭没回去,江渔洗完澡从浴室出来,他还坐在客厅沙发里刷手机,叠着腿,姿势优雅。


    屏幕上淡淡的白光映照在他英俊的面孔上,一片冷淡。


    这种随时随地的从容,真不是一般人可以装出来的。


    她边擦头发边看着他,想象着他开会时风轻云淡却掌控全局的自信,实在很难不喜欢他。


    冷不防他回头,唇边噙着一缕笑意:“偷看我?”


    他就那么淡淡一挑眉,她的小心思就无所遁形了。


    江渔尴尬之余,又实在羞愤:“谁偷看你?!请问,您是潘安还是宋玉?!”


    语气不自觉带着几分娇嗔,他没笑话她,她自己先红了脸。


    赵赟庭闷笑,人往后一靠,怡然自得地将双腿架到了茶几上:“难道我没有这二位帅吗?”


    江渔实在震惊于他的厚脸皮,一时竟然语塞。


    赵赟庭唇边的笑意无声地加深。


    无伤大雅的小玩笑而已。


    笑过后,他的神色重新凝重起来。只是,那是在她转身瞧不见的时候。


    第34章


    之后几天天气都挺好的,是江渔意料之外的放晴。


    这样的好日子,做事情自然也比往日要振奋。


    她出不了这个地方,就多看一些书,多学习一些。有赵赟庭在,不明白的也可以问他,他知无不言。


    “我有时候我很怀疑,你是随口瞎说的还是真的懂?”这日她捧着书本,好几次回头看他,撇撇嘴,这么幽怨地说。


    那眼神像是在说,她就不信他真这么博学。


    “不信?你再考考我。”他手里拿着个白瓷杯,慢条斯理喝着茶。


    江渔翻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有时候,她也会心血来潮上网去搜一下关于自己和陈向阳的新闻,无一例外,什么都搜不到,一些敏感的字眼输进去显示的都是一片黑字,没有红色的文字重合。


    封锁得这样严实,倒非他一人之功。


    陈家也是有头有脸的,自然不希望这些事情成为平头百姓嘴里的谈资。


    私底下掐得再厉害,也是两家的交涉,不干外人的事。


    虽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想看笑话,也不敢太过。


    便是她看到的这样。


    陈玲和闫慧慧打过电话来,江渔都说没有事。


    见她还能接电话,两人也就没想那么多了,但还是担心的。


    问到具体的情况时,她总是顾左右而言他地糊弄过去。


    唯一糊弄不过去的就是张春柔。


    “你到底在哪?不想干了直说。”这日晚上,她给她下了最后通牒,“是死是活,至少要让我看见你。”


    江渔私心里不愿她知道,但她一直这样穷追不舍,她只好说:“我挺安全的,你不用担心。”


    “谁管你死活?你这样消极怠工,你让我这工作室还开不开了?”


    江渔被缠得头大,不经意回头,赵赟庭意态闲适地坐在沙发里喝茶,唇边约莫噙着一缕笑意。


    她气不打一处来,挂了电话后绕到他身后,两只手用力地缠住他的脖子。


    “还笑?!”


    “笑也不行?”他原本神色还是轻松的,忽的咳嗽了几声,露出瞳孔的神色。


    江渔吓到了,连忙松开他,掰过他的脸:“我弄疼你了吗?”


    赵赟庭定定望着她,忽的笑了出来。


    江渔始知自己被他给耍了,捶了他一下就要离开。


    赵赟庭从后面拉住她的手,将她拽入了怀里。


    几乎是同一时间,他的吻重重地覆上她的唇瓣。


    江渔被他吻得难以呼吸,在他怀里扭了下,趁着他松开的时候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


    赵赟庭的手指刮了下她的鼻尖。


    江渔躲开,在他的怀里徒劳挣扎,却怎么都挣脱不开。


    耳边是赵赟庭的轻笑声,她脸涨得通红。


    好在电话再次响起,她瞪了他一眼,从他怀里溜了出去。


    这次也是张春柔打来的,好说歹说也不放心,非要来看她。


    江渔回头看了赵赟庭一眼,道:“那好吧。”


    将地址给了她。


    “你这个经纪人还挺关心你的。”他复又喝口茶,悠闲自得的神情。


    总感觉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他这人看似正经,但私底下真没什么正经的时候。


    江渔无奈一笑:“没办法,不见她她真的不放心。”


    “你对身边人总这么好,唯独对我无情。”


    江渔怔了一下,怪异地看着他,不知他何出此言。


    她正弯腰拿拖鞋呢,动作僵在那边,腰还弯着,姿势挺局促的。


    想了想,她放下手里的动作直起腰来:“为什么这么说?”


    “难道不是吗?”赵赟庭静静地望着她,眸光变得深远,分明是含笑的,眉梢眼角又带着几分幽怨的违和。


    江渔被他看得心虚,逃也似的去了洗手间。


    张春柔是快10点的时候过来的,敲了两下门,江渔才紧赶慢赶地过去开了。


    她身上还穿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一副刚刚在下厨的样子。


    张春柔皱起眉,狐疑地看着她。


    江渔没有她想象中的落魄,倒是过得还挺滋润的样子。


    她站在门口朝屋内望去。


    三室一厅,客厅还很宽敞,一应陈设也不差。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在度假呢。


    除了没有自由,什么都不是事儿。


    得,白担心她了。


    张春柔扔了包,刚要坐下,一眼就瞧见了端着茶杯站在落地窗边品茗的赵赟庭,不由愣住。


    他一身居家打扮,藏蓝色半高领羊绒衫配白色松紧裤,姿态很松弛。


    她看向江渔。等她的解释。


    江渔不知道要怎么解释,只好简单介绍:“赵赟庭赵先生。”


    “都这种时候了,你还养小白脸啊?”张春柔无力吐槽。


    江渔的脸色像涨红的茄子,又担忧地看向赵赟庭。


    谁知他噙着笑,也没反驳,只低头又喝了一口热茶。


    江渔没好气:“什么小白脸?!他比你大那么多!还小白脸?!”


    也没解释赵赟庭的身份,转身继续炒菜去了。


    张春柔在沙发里坐下,低头刷了会儿手机,又抬头去看赵赟庭。


    这个男人气度不凡,眉宇间坦荡自信,毫不避讳地迎视她的打量,确实也不像是什么“小白脸”。


    “怎么称呼?”她冷淡道。


    “姓赵。”赵赟庭回答,“我太太刚才不是说过了吗?”


    他的态度算不上冷淡,但也没什么别的波动。


    像是全然无视的那种无所谓态度。


    张春柔可以确信,出了这道门,他应该就会把自己给忘了。


    这人的冷淡高傲像是镌刻在骨子里的座右铭,且理所当然到让人无可指摘,好像他天生就是那样。


    不是一般的豪门公子会有的气度。


    张春柔再没眼力见也知道这人来历不凡,不再开口。


    午饭是江渔做的,张春柔看着那菜色就没什么食欲,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要留下来吃饭。


    赵赟庭却吃得慢条斯理、眼也不眨。


    看到他面不改色地把炒糊的鸡蛋塞进嘴里,张春柔的眉头已经紧紧皱起了:“……我想起来还有事儿,你们慢用。”


    然后脚底抹油溜了。


    江渔收拾了她的碗筷,看向赵赟庭,嘟哝:“你故意的吧?”


    “故意什么?”他搁了碗筷,去厨房漱口。


    江渔跟过去:“赶她走呗。”


    “这个电灯泡是挺碍眼的。”他仰头又灌了一口水,剑眉微皱,当着她的面儿吐掉。


    江渔有点赧颜又有点生气:“有这么难吃吗?!”


    “不是难吃。”他叹了口气,正儿八经地看向她,“是不能吃。”


    她的小拳头跟雨点似的落在他胸口。


    最后都被他笑着接了。


    他长臂一捞,将她打横抱起,朝房间里走去。


    “你没洗澡!”


    “我这就去。”


    浴室里传来哗啦哗啦的声音,换了睡衣的江渔从被子里钻出颗小脑袋,不时朝浴室门口望去。


    只觉得每一分每一秒都过得几位漫长。


    大约过了快十分钟,换过衣服的赵赟庭带着一身水汽出来,歪着头擦拭半干不干的头发。


    “你不吹风吗?小心着凉。”


    “那你给我吹。”他笑着回浴室,出来时将手里的吹风机递给她。


    她第一次打开时吹出的是热风,不慎吹到他,连忙调转风口,又是道歉:“对不起。”


    他只回头冲她笑笑,眼神宠溺。


    那吹风机有冷风也有热风,是智能温控的,她又调试了几下,找到一个舒适的温度和差不多的距离,慢慢给他吹起了头发。


    他的头发平日是有些偏硬的质地,这会儿刚刚洗完,软塌塌地垂在她掌心,带给她和平时完全不同的感触。


    江渔慢慢吹着,不时拨动一下,觉得自己好像在给小狗吹毛。


    这么想,她不由露齿一笑。


    “在想什么?”左右推脱似乎能猜到她心里的想法,蓦的回头,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


    吹风机的声音很大,耳边闹哄哄的,他近在咫尺的目光便更加醒目如炬。


    她无来由的心慌,关掉了吹风机。


    “什么?”她表情端的是天真无邪,好像真的没有明白似的。


    赵赟庭审度似的看了她会儿,收回了目光。


    江渔长松口气。


    这地方暖气不足,被子有些冷。


    夜半时赵赟庭翻身坐起,去捞床头柜上的手机。


    “你干嘛?”江渔从被窝里钻出脑袋。


    “让人送床被子来。”他的语气理所当然。


    “算了吧,赵公子,大晚上的,人家都睡了。体谅一下勤勤恳恳的工作人员好吗?”语气里带着几分幽怨的调侃。


    赵赟庭被她说得好笑:“那行,反正冷的不是我。”


    他反手将手机扔回床头柜上。


    不知他是否生气,江渔从后面抱住他,将冰冷的脚丫贴在他腿上。


    因为他穿着保暖裤,她又用脚尖将他的裤脚往上捋,将自己的脚丫贴在他温热的小腿上。


    长舒一口气,她满是满足。


    “过分了啊。”赵赟庭侧转过来,没好气,“我就不冷?”


    “你身上是挺热的。”她在黑暗里眨了眨眼,毫不客气地颠倒黑白。


    赵赟庭都气笑了。


    “没事儿,过一会儿就不冷了,你习惯就好。”


    他已经无语凝噎,也不再跟她废话。


    她反而得寸进尺,冰冷的脚还往上游走。


    结果被他宽大的掌心一下攥住。


    他的手掌也是火热的,紧紧地包裹着她的脚。


    她才算有些心慌,挣脱了一下,不过没有挣开。


    “松开。”江渔的声音在黑暗里很小声。


    “现在知道怕了?早干嘛去了?”他语气凉淡。


    她努努嘴,理亏之下,无言以对。


    他语气是冰凉的,但也只是捂着她的脚替她取暖而已。


    江渔借着月光望着他,一直看他很久很久。


    刚认识那会儿,她觉得他孤高而寂寞,豁达的外表下是矜冷自持的傲然底色,像寒冷夜空里最遥远的那颗星,不食人间烟火。


    那会儿觉得他这人真的挺难靠近的,虽然总是温润斯文,但有种冰山以下难窥深浅的感觉。


    后来之间了解深刻,明白他也有欲望,也有喜怒哀乐,发脾气的时候也不遑多让,甚至脾气也不怎么样,并不是她一开始看到那样时时刻刻端着,才觉得他有血有肉。


    这人私底下的模样和他呈现出来的反差挺大的。


    “在想什么?”赵赟庭和她十指相扣,轻轻摩挲她青葱似的手指。


    “没什么。”她声音软糯,整个儿窝进他的臂弯里——


    作者有话说:随机三十红包~


    第35章


    过些日子就要进入深冬了,山庄的温度急剧降低。


    江渔足不出户,有种和这个世界隔绝的感觉,也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赵赟庭也不可能总是来陪她的。


    空余的时间,她都在学习,借此打发时间。


    那个老板要去参加一次考试,她打了申请,回来时赵赟庭正好开完会,就来接她。


    江渔看到他的短信时,她还在校门口吹风。


    北京冬天的室外很冷,零下八度已经冻得她瑟瑟发抖。


    她里面穿件保暖内衣和羊绒衫,外面套上一件巨厚的苏力大衣,寒风还是无孔不入,冻得她手脚冰凉。


    江渔有点想念南方的日子。


    最冷白天不过个位数的温度罢了。


    过了约莫有半个小时,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在不远处的树底下停下。


    司机绕到后座打开车门,赵赟庭边接电话边跨了下来,任由对方将大衣披在他的肩上。


    对方想为他整理袖口,他略抬手制止了。


    司机连忙识趣地退开。


    江渔小跑着过去,他还在接电话,看了她一眼,递了个抱歉的眼神。


    江渔故意朝天翻了个白眼,不搭理他。


    他笑了。


    对面人没有得到他的回复,不解地又重复了一遍,试探性的:“赵董?”


    赵赟庭回过神,神色如常地笑了下:“没事,风太大,刚刚没有听清楚。嗯,你刚刚说到哪儿?”


    对方连忙又重复了一遍。


    江渔真佩服他的睁眼说瞎话。


    她就背着包在树底下静静等着,直到他打完这个电话。


    “不好意思,年前事情有点多。”他过来牵住她的手,才发现她的手冰凉一片,像冰块似的。


    江渔抽了一下没抽出来,不由瞪了他一眼。


    这一眼含羞带怯,用“娇嗔”一词来形容再贴切不过。


    美人喜怒哀乐都极为生动,赵赟庭从未觉得自己这么鬼迷心窍过。


    总之,她的一颦一笑都美好。


    他攥着她的手,粗糙的掌心磨得她眉头微皱:“松开,这么多人。”


    “哪来的人?”他手往虚空中一摊,示意她看周围。


    江渔哑然。


    他停靠的这地方确实很讲究,有树木遮挡,又是在校门口的四角,一般人不会注意到。


    且这个点儿人流也不密集。


    江渔不想计较这个,摸摸肚子:“我饿了。”


    “好,我们去吃东西。”他的语气近乎宠溺,“想吃什么?”


    “想吃什么您都奉陪吗?”她露出古怪的笑容。


    一般她露出这种笑容时准没好事。


    但赵赟


    庭也不惧,心道,她总不能让他吃一桌的变态辣翅吧?


    就算是,他也舍命陪君子了。


    “说吧,想吃什么。”


    江渔嘴角的笑容咧开变大:“贵州黄牛肉火锅。”


    赵赟庭挑了下眉:“火锅?”


    “是啊。”她笑得挺不怀好意的,知道他不喜欢浑身染上那种味道。


    虽然事后都有阿姨帮忙去味,他还是不喜欢。


    但是她很喜欢吃火锅,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基本就没去过了。


    “好吧。”


    他这么应下,江渔又有些动摇了,小心窥伺他的神色,怕他有什么勉强。


    见他眼底有淡淡的青黑,显然昨晚也工作到很晚,她一时不忍:“……我开玩笑的,吃别的也行,其实火锅也没什么好吃的……”


    “走吧。”赵赟庭按了下她的肩膀,把她推到车里。


    他们去的地方比较偏僻,但因为这家火锅店的火爆,人还是爆满的。


    江渔看到里面人头攒动的情形,有些紧张地回头:“要不换一家?”


    她知道他不喜欢太热闹的场景的。


    “没事。”他看一下腕表,“进去吧。”


    两人在里面兜了一圈,终于在角落里找到一张空桌子。


    前面的顾客刚走,服务员还没来得及收拾桌子,满桌的锅碗瓢盆,空气里散发着浓郁的食物味道。


    江渔更加不好意思,回头看了赵赟庭一眼,眼里带着几分征询。


    “没事儿,坐吧。”赵赟庭神情自若,示意她坐里面,自己面不改色地挨着她坐在了外面。


    他将脱下的外套随意丢在了最里面。


    江渔犹豫了会儿:“你要不要穿个围裙?”


    赵赟庭皱眉:“围裙?”


    她点点头,下巴朝旁边抬了抬。


    赵赟庭循着望去,差不多都是系着围裙的。


    “虽然味道去不掉,但可以防污。”她的表情有些尴尬。


    他这样的人,可能一辈子都没穿过围裙这种东西吧。


    总感觉跟他不太搭。


    赵赟庭说:“不了,你自己系吧。”


    江渔只好自己低头系上。


    原本她还有些不好意思,见他这么冷淡坚定地拒绝,又有一点小情绪。


    赵赟庭略拄着下颌安静地坐在那边,和这个地方明显格格不入。


    他像是凡尘俗世之外的人,和这种喧嚣的场景无法相融。


    有那么会儿,江渔觉得自己俗气得很。


    “你点还是我去点?”江渔抿了下唇,还是有点后悔带他来这儿了。


    “我去吧。”


    “……你去?”


    “我难道连点个菜都不会?”赵赟庭哼笑了一声。


    她忙摆手:“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不是怕劳驾他老人家吗?


    就算是聚餐,他都不可能去鞍前马后的那个人。


    让他去前台点菜,她还真挺有心理负担的。


    赵赟庭点菜很速度,完全不像她那么磨磨唧唧,询问了她一些喜欢的菜品和忌口后就去了,五分钟点完,又回了座位。


    “这么快?”江渔眨了眨眼睛,“你不会是乱点的吧?”


    他低头喝一口水:“那您再去点一遍?”


    总感觉他波澜不惊的面孔上带着几分嘲讽。


    江渔不吭声了,过一会儿又觉得自己受了委屈,道:“你去给我弄个调料。”


    赵赟庭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半点儿亏都不肯吃。


    “行。”


    他又起身去给她弄调料。


    “要蒜泥、醋和辣椒,还有麻酱和沙茶酱!”


    她声音大,旁边有人投来好奇的一眼。


    江渔神色尴尬地耸耸肩,垂下头。


    在这样人声鼎沸的热闹氛围里,心情似乎也变得愉悦了。


    她忍不住会心一笑。


    赵赟庭气质出众,在攒动的人群里都格外惹眼,拿调料的时候,有两个正说话的姑娘都停下来痴痴地望着他。


    “还需要醋吗?”他看向对方,指了指对方手里正拿着的醋罐头。


    对方这才回神,忙涨红着脸将手里的醋罐头递给他。


    江渔在远处望着他,直到他回来:“魅力不小啊。”


    赵赟庭没好气地将装调料的碟子拍她面前:“烂桃花,你要给你。”


    惹来她一阵笑意。


    其实赵赟庭确实没怎么吃过涮火锅,依稀记得上一次吃还是四年前,和黄俊毅一道去河北出差。


    那地方没什么东西好吃的,大冷天,两人就在路边随便找了家火锅店,涮了大半夜的肉。


    男人和男人吃火锅自然更加随意,全程黄俊毅替他涮的肉,吃到最后还吐槽他公子哥儿脾气、十指不沾阳春水,以后娶了媳妇怎么办。


    想到这里,赵赟庭忍不住笑了笑。


    江渔抬眸时捕捉到他这一瞬的笑意,不解道:“你笑什么啊?”


    “没什么,想起一件好笑的事。”


    江渔狐疑地望着他,没继续往下问了。


    不过她也不是刨根究底的,不问了。


    锅里的汤已经开始沸腾,她用筷子去戳,想起来他有洁癖,连忙又换了公用勺子。


    赵赟庭淡淡地瞟了她一眼,唇边噙了丝笑意。


    她觉得自己那一瞬飞快的小动作还是被他看到了,有点懊恼,嘟哝:“都火锅了,还要用公筷?什么毛病?能干净到哪里去?”


    赵赟庭没吭声,只不咸不淡地看着她。


    这一点上,他确实不占理。


    不过这是个人习惯,他不太喜欢跟人公用筷子勺子。


    江渔给他夹了一大堆吊龙:“别生气了。”


    还哄起他来了?


    不过他也没跟她计较,不知为何,心里有种暖意融融的感觉,像是冬日里喝了一杯热姜茶。


    他从小衣食无忧,出身就站在别人无法企及的高度,旁人都是仰视他,鲜少会站在同辈的角度关切。


    就算有,也是小心翼翼的。


    涮锅里的肉片煮熟了,他用公勺捞起来,大多都给了她。


    江渔说:“你自己也吃啊,别只顾着涮。”


    赵赟庭笑一笑:“没关系,你吃吧。”


    “也对哦,你对吃不感什么兴趣。”她心安理得地吃起来。


    赵赟庭好笑地看着她:“你想吃就吃吧,不用找那么一堆理由。”


    江渔:“我哪有?!”


    她着急又恼羞成怒辩解的模样实在招人,赵赟庭眼神宠溺。


    火锅店里充满着烟火气,不时有来自周围人群的吆喝,让他有些恍然,一开始其实是不适应的,后来也渐渐融入其中。


    江渔吃东西时格外地上心,全身心的注意力都在面前碗里的食物上,几乎关注不到别的。


    他静静看着她,心里有种简单明快的温馨。


    过了会儿,江渔吃完碗里的菜抬头,发现他一直望着自己,下意识摸了下脸:“我脸上沾上酱料了?”


    他无声地笑了笑:“吃吧。”


    瞧着挺多东西的,吃着吃着却发现肚子已经很饱了。


    她瞧着桌上还剩下的一堆食物欲哭无泪。


    “都跟你说了,不需要那么多,你非要,跟灾荒囤货似的。”他闷笑。


    江渔气不过:“那你刚才不拦着?我要多少你就给我点多少?”


    “我总不能拦着吧,这点儿小小的要求我还是能满足的。”


    “浪费!”


    吃完饭他们又在附近的步行街逛了一圈,路边的女装店也进去看了。


    只是,习惯了穿好的衣服,一般的品牌江渔也瞧不上。


    此刻她深刻地体会到“由奢入俭难”的真谛。


    “不看了?”看出她的不感兴趣,赵赟庭将她有些冰凉的小手握在掌心里。


    江渔摇摇头:“没什么意思,我已经过了那个想要疯狂买衣服的阶段了。”


    “这些都是普通衣服。你想要什么,我下次让人给你做。”


    他说的自然是量身定制那种。


    她瞧着兴趣也不是很大:“以后再说吧。”


    她明显恹恹的,赵赟庭也不再提“以后”相关的话题。


    过了会儿,江渔又觉得自己过了。


    江家的压力,公司的压力,家里的压力其实都给了他一个人,她并没有直面多少风波。


    她被藏得这样好,却仍是杞人忧天。


    两人对调一下,她估计更加崩溃。


    每每这么想,她心里就很难受。


    江渔低头数着自己的脚步,发丝柔顺地从颊边滑落,莫名有些难过。


    她的一点儿情绪波动都是瞒不过赵赟庭的。


    他紧了紧她的手:“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船到桥头自然直。”


    “没你那么豁达。”她怒了努嘴。


    在他面前,似乎永远能当一个小女孩,一点儿也不用避讳一些看似幼稚的小动作。


    赵赟庭伸手刮一下她鼻子,惹来她更加大声的抗议。


    阴郁的气氛就此一扫而空。


    如果可以的话,她也想跟他一直这么走下去。


    江渔从来没觉得这条街道这么短暂,一下子就走到了尽头。


    往回走的时候,她心里充释着说不出的遗憾——


    作者有话说:随机三十红包~


    第36章


    那一年,北京的冬天来得格外早,前几天江渔外面的衣架上海挂着几件秋装,转瞬就穿不上了。


    她有些懊恼地翻着天气预报,嘴里嘟哝着抱怨:“白天二十几度,晚上温度个位数,明天又是零下……这到底是什么天气啊?那么多衣服,我要怎么整理?”


    “一件一件来,你急什么?”赵赟庭笑话她,略拄着头靠在她身边。


    她坐的是靠窗的位置,桌子并不大,他人高马大的,这样挤过来她就没什么地儿了。


    何况她这会儿还在烦整理换季衣服的事情呢。


    她忍不住瞪了他一眼:“没看到地方很窄吗?还硬要挤过来?赵先生,您这样的大人物,怎么一点儿眼力见没有?”


    “嘴巴又贫了是不?您说说,这是谁的地盘?我还得处处迁就你?倒反天罡了是不?”他用疏懒的语调道来,娓娓动听,怎么听都带着股调笑的况味儿。


    室内暖气温度又高,江渔脸上的红晕一下子蔓延到了耳根。


    她攥紧手里的笔,紧张的时候,忍不住咬一下笔杆。


    后背已经沁出热汗了,有些微微发痒,她想伸手去挠一下的,不知为何又抬不起手臂。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不要咬笔杆。”他微微挨近,鼻尖正对着她,近到她一回头似乎就能吻上他。


    四目相对,江渔心跳得前所未有地快,要死要溺毙在他深邃如海的眼波里。


    有时候,明明知道是毒,沉浸得越深未来抽身也越伤,可还是忍不住。


    好在这时耳边听到伶仃作响声,她回头望去,玻璃窗上蜿蜒着一道道不规则的水痕。一开始只是窸窸窣窣的细碎之声,过一会儿,渐渐形成瓢泼的雨势。


    这场雨来得不经意,出乎意料,却润泽了干燥的冬日。


    是意外之喜。


    雨后的山林被浸润得葱蔚洇润,一扫前些日子的灰蒙颓败。


    江渔倚在桌边看了许久,心道,书里说的翡翠山峦,大抵就是这样吧。


    她眼睛明亮,看得入了神。


    直到他揽住她的腰肢,微微用了点劲道。


    他掌心的热度隔着薄薄毛衣传递到她身上,有那么一瞬,江渔有些酥软。


    她懵懂地回头。


    “别只顾着看风景,理理我。”他挑了下眉。


    总感觉他语气里透着那么点儿被忽视的不爽,都让她愣住了。


    他这么云淡风轻慎独克己的人,怎么会流露出这种情绪?


    感觉不可思议。


    但也像在云端的人堕入凡尘,多了几分平日没有的烟火气。


    江渔眨了眨眼睛,近距离端详着他。


    “看什么?”赵赟庭都笑了,掌心顺了下她的脑袋。


    江渔嫌弃他掌心太热,不适地皱了皱眉,在他怀里翻了个身,扭着挣脱了。


    “走开,热死了。”她嘴里不忘抱怨。


    赵赟庭的鼻腔里哼出低沉的笑声。


    这房间也就那么大,桌边不远就是靠墙边的床,中间的过道不过半米,她再躲能躲到哪儿去?


    马上就被他捉了回来。


    江渔猝不及防,一屁股坐到了他的腿上。


    耳边听到他发出的闷哼声,似是她撞到了不该撞的地方,她的脸瞬间涨红,啐了声:“下流!”


    “讲点儿道理,谁坐上来的?”


    江渔自知理亏,脸更红了,嘴里却倔着:“是你拉了我!”


    “好好好,都是我的不是。”他无可奈何。


    她这才消了气,复又趴到桌上,翻开之前的学习资料。


    手里的钢笔是之前从他书房顺的,一支看似不起眼的18K金头黑色钢笔。


    但是,旋开盖子往里看,能发现里面的刻字。


    这是他父亲赵良骥在他16岁生日那天送给他的,是那位曾经用过的。


    江渔一开始不清楚,很自在地接受了。


    心道不过就是一支钢笔,再珍贵能珍贵到哪儿去?


    瞧着也不是什么名牌。


    这种钢笔商店里随便去淘,也就百来块到一千多的价格,她也就欣然收下了。


    后来偶然翻到这笔盖里的刻字,吓得差点失落在地。


    那位用过的笔,实在太惊世骇俗,她马上找到他要还给他。


    看她那副被惊吓到了的模样,赵赟庭的心情不可谓不好。


    他还有心逗逗她呢,指尖刮一下她的鼻子,笑道:“没事儿,他已经送给我了,那就是我的东西。”


    那她也不敢用啊!


    被有心人知道了,不知道她要怎么被口诛笔罚。


    他还故意整她似的,说送出去的东西绝对不收回,她要不要就扔垃圾桶好了。


    她哪里敢扔垃圾桶?只能收起来。


    一开始别说用了,拿都不敢拿出来,一直珍藏在盒子里,后来随着时间推移也渐渐用起来。


    她也是飘了,用久了竟然觉得也就那样,想用就用,有什么大不了的。


    后来她不跟他多说了,转过头,用行动证明自己要好好学习了。


    赵赟庭的手还扣在她腰间,不时地拨一下她的发丝,温热的呼吸若有似无地喷在她的脖颈处。


    江渔挣了一下:“学习呢!”


    “你学你的。”他低笑,“当锻炼意志力了。”


    江渔:“……”以前怎么没发现他这人这么坏呢?


    她努力过,但怎么都学不进去,后来扔了笔,干脆回头搂住他的脖子。


    这样反客为主,赵赟庭反倒楞了一下。


    她有些笨拙地在他嘴上啄了一下,带点儿青涩的试探。


    她很少主动吻他的,何况是这样的索吻。


    他从一开始的惊讶到慢慢受用,手按在她的后脑勺,慢慢加深了这个吻。


    有酥软的热意从唇上传递过来,江渔的呼吸滞塞。


    分明她才是主动撩拨的那个人呀,此时此刻又开始后悔。


    可他的大手紧紧拴着她的腰肢,已经没办法抽身了。


    她像条溺水的鱼,呼吸都快被他全部掠夺走。


    等到他终于松开她,江渔抬起拳头在他胸口泄愤似的一阵捶打。


    赵赟庭表情痛苦,人往后仰倒,一只手还捂在胸口。


    江渔真被吓住了,忙掀开他的毛衣去看:“我打疼你了?我没怎么使劲啊。”


    不经意抬头,正好瞥见他唇边隐忍的笑意,她气不打一处来,又在他胸口锤了一下。


    这一次,他人往后一仰。


    江渔有点不确定,但到底还是担心:“真的假的?不会又是骗我吧?”


    赵赟庭双肘支着床,略略抬起身笑着说:“刚才不痛,现在是真的痛了!”


    “真的吗?”她到底还是担心他,伸手将他拽了起来。


    她眼底的担忧溢于言表,感觉快泫然欲泣了。


    他反倒不自在起来:“没事儿,不痛。”


    “真的吗?真的不痛吗?”她下意识捧住他的脸,左看右看。


    赵赟庭无奈:“就算你要看,也不是看脸吧?你刚才捶的是脸吗?”


    她眨了眨眼睛,好像这样故作天真就能将自己的尴尬掩饰过去。


    赵赟庭似笑非笑,虽然没有直白地嘲讽,眼底的不屑半点儿也不轻。


    “你不能让着点儿我吗?”


    这就是无赖话了。


    她自己的行径让自己出糗了,还要怪到他头上。


    “小江同志,成年人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他淡淡。


    她拧眉,不可思议地望着


    他,似乎在想,怎么有他这样的?


    真半点儿都不哄啊?


    “要是没有我这个冤大头,您这样的脾气,是怎么找到女朋友的?”


    “所以我选相亲。”他竟然还理所当然,“我为什么要谈恋爱?谈恋爱多累?”


    江渔总感觉他在讽刺自己“很闲”。


    她张了张嘴,竟然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


    赵赟庭无声地笑了笑。


    他这辈子估计都没对谁这么耐心过。


    也不觉得烦,只觉得乐在其中。


    那个礼拜其实他挺忙的,但为了和她多待会儿,他时常将工作堆到晚上。


    有时候哄她睡着了再去书房工作,门缝里的灯光一直都是亮着的。


    江渔有好几次上厕所出来都能瞧见。


    有时候门没关严实,不经意开了一条小缝,她还能瞧见他伏案认真的模样。


    哪怕再忙,压力再大,他也从来不会在她面前表现出来。


    一是不想影响她的情绪和学习,二,他估计也不想让她觉得自己真的遇到了麻烦。


    她也听到过他家里人打来的电话,他大多沉默,她妈妈在电话里疾言厉色,与江渔往日见到的温柔贵妇人嘉然不同,可见他承受着什么样的压力。


    但他从来没跟她说过这些。


    他在她心里的形象一直都是伟岸高大的,好像不管发生什么,都能扛起来。


    但有时候,其实她也希望可以和他一起承担。


    她心里好像压了一块巨大的石头,沉甸甸的,说不出的难受。


    但她也没有主动提过,怕影响他的情绪。


    有些事情,若非他主动跟她说起,她是不会主动问的。


    他不想她知道的,她就假装不知道好了。


    免得给他更多的压力。


    但有时候,她也会躲起来偷偷哭,觉得压抑难受。


    尤其是听到他母亲在电话里那样疾言厉色地勒令他跟她分手。


    虽然他每次都冷冰冰地回绝了,她仍感到迷茫,不知道前路在哪。


    一方面觉得这样下去也不是什么办法,另一方面也不希望他这么辛苦。


    所以那个冬天,其实他们都蛮难熬的。


    得在对方面前维持乐观心态,哪怕有些东西已经腐朽。


    而且随着江家的败落,树倒猢狲散,落井下石的不在少数,她的处境也变得更加尴尬。


    无论如何,她的名字里占着一个“江”字。


    不止那么多不熟悉的圈内人不看好她和赵赟庭的关系,连那些有些交情的圈内人,估计也在暗地里看笑话。


    有一次她和沈绾一道去参加一个晚宴时,一个某部长家的千金就当面对她热络,去洗手间时跟另一个偷偷讥笑她:“她怎么还好意思来啊?”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另一个也笑,“江家倒了,她不得更加卖力地抱紧赵公子的大腿吗?以色侍人这本事,咱们也学不来。你说,她每天晚上睡觉时对着害了自己家的仇人,能睡得安稳吗?为了荣华富贵,能这么忍辱负重的也是少数。”


    “可不是?咱们可学不来。”


    “她都没什么价值了,你猜那位什么时候踹开她?”


    “那陈家可不会饶了她,陈向阳还躺医院呢。”


    “怕什么?长这副妖精模样,回头再攀一个呗。”


    “攀谁比得上那位啊?”


    ……


    这样的闲话,无孔不入。


    除非一直躲在住的那个地方,不然她上哪儿都感觉这些流言蜚语包围着她。


    严重的时候,她感到难以呼吸,想要逃离这个世界。


    尽管碍着赵赟庭,这些人不会在她面前太过,但眉梢眼角隐隐的嘲讽、那种看好戏的姿态,江渔永远也忘不了。


    那天她没有冲出去跟那两个人吵,因为她内心没有这个底气。


    她知道的,她们说的其实没有错。


    她只是强弩之末,强撑着罢了。


    所有人都在宴会厅里,只有她一个人待在外面的露台上吹风。


    冷风吹在身上嗖嗖的冷,她却不想回去,抓着秋千绳缓缓地晃荡着。


    四周格外安静,仿佛天地间只有她一个人,她内心难得的宁静。


    就这样,长长地舒出一口气,江渔笑了。


    不知道是在笑那些人,还是笑她自己。


    其实也蛮讽刺。


    他们明明那么讨厌自己、那么瞧不上自己,还得跟她虚与委蛇。


    陈家人恨不得对她杀之而后快,却碍着赵赟庭不敢异动。


    整个世界都像一个巨大的玩笑,上演着一场滑稽的默剧。


    这么荒诞,偏偏又这么真实。


    “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外面不冷吗?”身后传来关切的声音。


    江渔回头,黄俊毅就站在她身后。


    他今天穿得挺休闲的,可见这种场合对他来说就是杂牌局,没什么意义,远不像往日某些局那样正式。


    偏偏这样的局,对她来说也是降维打击。


    江渔其实不想在意的,但人是社会性动物,没有办法真的不在意。


    “外面清净些。”江渔对他一笑,尽在不言中。


    黄俊毅一秒会意,在她身边寻了个位置坐下,也学着她的样子抓了一侧的绳子,微微荡了荡。


    这么一来一去,他也能理解江渔的想法了:“确实挺惬意的。”


    江渔哭笑不得:“我是不速之客,您可是这种局人人巴结的人物,怎么也出来了?”


    “别把我想的这么庸俗好吗?我需要人追捧吗?挺无聊的,还不如出来跟你唠嗑两句。”他淡淡地说。


    江渔笑了下。


    她本来也只是活跃一下气氛罢了。


    此情此景,被他瞧见自己落魄至极的一面,实在不是什么美妙的事。


    好在黄俊毅是个情商很高的人,不至于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只跟她聊了些家常,像是打发时间似的。


    只有最后一句有些戳到她的痛处:“赟庭最近还好吗?”


    他是赵赟庭最好的朋友,还有密切的生意上的往来,他怎么可能不知道?至少比她这个局外人要清楚。


    他这么问,明显就是在点她——


    作者有话说:随机三十红包~


    第37章


    尽管再委婉,意思却是很明确的。


    江渔心里有一块地方似乎被戳中,剜了一下,汩汩地往外流血。


    偏偏她只能维持微笑。


    “怎么,你也觉得我不应该继续拖累他是吗?”本能的,她变得尖刻起来。


    话说完才觉得自己过于敏感。


    他是赵赟庭的朋友,自然为他着想。他跟她是什么关系?


    没有像其他人已经对她落井下石已是极好的了。


    其实她心里也清楚的,但她也不过是想在他身边多待几天而已。


    怎么他们都觉得她应该马上离开才是正确的。


    好像她的存在就是在拖累他,是她不识大体。


    江渔觉得浑身发冷,偏偏又无力反驳。


    一切的一切都像雪片似的席卷而来,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很勉强地抬起头来,带那么一点儿怨恨和无奈,就这么直愣愣地直视他:“黄公子,您用不着这样,我不是一个不识趣的人。”


    黄俊毅神色怔松,欲言又止。


    她终究是倔强地别过头去,眼眶里噙着泪,却强撑着没有流下来。


    之后那几天都是阴天,江渔待在住的地方没有出去过。


    赵赟庭因为要忙,也有好几天没来看她。


    在这样平静的日子里,秦坤杰和许青淼结婚了。


    陈玲也收到了请柬,但她没去,那天来找她,喝了一下午的酒。


    江渔知道她心里难受,没有劝她。


    “她这人也挺没意思的,给我发请柬干嘛?我又不会去。有时候觉得她这样的人高高在上,有时候又觉得其实也蛮可悲。她竟然也需要通过羞辱我这种人来获得满足感  ,哈哈……“她脸颊驼红,倒在沙发里。


    江渔忙扶起她,望着她泪流满面的脸,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不知道陈玲对秦坤杰是否有真切的情感,但她百分之百感受到了他带给她的屈辱是真的。


    又或者,爱意和恨意都有,已经无从追溯。


    其实那天医院的事情过后,秦坤杰就没找过她了,反倒是陈玲,一直走不出来。


    江渔想拉她一把,但没有办法。


    她明白陈玲这种心理落差。


    曾几何时,她极力地想要摆脱秦坤杰,可现在,秦坤杰毫不留情地断舍离,那种打击对她来说是极大的,让她很不适应。


    她的自我价值在那一刻崩塌了。


    像秦坤杰他们这类人,也许都是如此。


    再深情,能抵得过利益吗?


    赵赟庭是否也会在未来某一天舍弃她?


    她是否要这样在绝望的漩涡里苦苦等待、坚持?


    每一天都是煎熬。


    也许她应该给彼此一个解脱。


    世情凉薄,没有谁能真的独立一隅,当这段感情不被所有人祝福的时候,每一步都举步维艰。


    想清楚这点,她似乎有些释然了。


    赵赟庭是那个礼拜六回来的,动作放得很轻,似乎是怕吵醒她。


    江渔睁开眼睛,借着余光看到他侧坐在床边,若有所思地翻折了一下袖口,回头朝她望来,见她手臂落在外面,又榜她塞回了被子里。


    江渔顺势睁开眼睛,望着他。


    “我吵醒你了?”他失笑。


    她无声地摇摇头。


    似乎看出她有心事,他笑了一下:“怎么了?有心事?”


    江渔不知该如何说起,想笑一下,笑容又勉强得很。


    赵赟庭表情宽容,作出洗耳恭听之势。


    若不是她知道他在外要面对什么,是怎样四面环伺、风雨飘摇的局势,她还以为一切风平浪静呢。


    越是如此,她心里越是难受。


    “确定不说?那没机会了。”他将她从被窝里捞起。


    “冷——”她嘟哝。


    下一秒被他拴在了怀里,他随手扯了一旁的毯子裹住她,轻柔地封住了她的唇。


    与他温柔至极的动作相悖,他唇上的温度却是炙热的,仿佛带着燎原烈火。


    她像被炙烤的鱼,思想都有些迟钝。


    不知不觉就出了一身的热汗。


    她下意识攀附着他,鼻尖在他胸口蹭了一下,像什么寻求安慰的小动物似的。


    赵赟庭轻吻着她的唇,在她耳边道:“怎么了这是?”


    江渔垂眸,没说什么,更紧地攀住他。


    她整个人几乎都依偎到了他怀里,更是仰头索取。


    一开始是蜻蜓点水。


    但这样轻轻的撩拨,已是让赵赟庭惊讶至极。


    她很少这么主动。


    如油入沸水,瞬间点燃了一把火焰。


    他反手扣住她细软的腰肢,用更加强烈的情绪来回应她。


    江渔想,她应该会永远记住,风度翩翩气定神闲的赵赟庭、狂风暴雨凛凛生威的赵赟庭……无论是哪一个他,她都会永远记住的。


    她忘不了。


    也许她有自虐倾向吧,她不太想忘记这个人,哪怕这段记忆伴随着痛苦。


    那晚没有拉窗帘,月光将室内照得澄亮,两个人的身影在雪白的墙壁上交叠,仿佛不分彼此。


    江渔伏在他肩头,狠狠地咬了他一口。


    赵赟庭吃痛,下意识松开了她,低头查看自己的伤口。


    一道深深的压印。


    他不由又好气又好笑:“你属狗的啊?”


    江渔抿着唇,垂着头,没有第一时间开口。


    赵赟庭的敏锐通达非常人可比,几乎是那一瞬就感受到了她的异样。


    他略略正色,声音压低:“怎么了?”


    江渔的手攥紧,指甲都没入了掌心,老半晌,又像是下定决心似的松开:“我们分手吧,赵赟庭。”


    话音落下,四周安静得仿佛落针可闻。


    江渔的呼吸都屏住,不敢抬头去看他的眼睛。


    赵赟庭脸上的热切入退潮般褪去,像是又变回往日那个波澜不惊的他。


    他没有她想象中那样发作,只是心平气和地问了句:“我妈找你麻烦了吗?”


    江渔摇头。


    王瑄自然是不屑于找她的。


    但她托沈绾给她递过话。


    沈绾的话还挺委婉的,但将王瑄的意思传递地非常清晰。


    他们一家人都不喜欢她,也不希望她继续拖累赵赟庭。


    这个核心思想非常明确。


    江渔也明白,王瑄这样的贵妇人是打骨子里瞧不起自己的,不管是哪方面。


    也许她一开始就知道,当初赵赟庭娶她就是战略目标的一部分,也没真的把她当儿媳。只是她没想到,自己的儿子动了真心。


    在这种节骨眼还不愿放弃她这个累赘。


    逼得她不得不出面。


    其实,她也觉得她和赵赟庭不太适合。


    就算刨除这些,他们的成长环境实在差太多,她面对他的家人时,总是矮人一头。


    这种自卑感镌刻在她的骨子里,不能挣脱,没有办法挣脱。


    也许,他应该配一个跟他旗鼓相当、至少在如今这样的局面上能帮得上他的,而不是还要他来帮她处理陈家那种烂摊子。


    也不怪王瑄瞧不上她。


    她似乎除了给他拖后腿,也没什么别的用处。


    “有什么问题可以摊开说,慢慢解决,不要轻易把分手这种话挂在耳边。”赵赟庭缓缓道。


    但面容已经很冷。


    江渔知道,他被触到底线。


    以前就算再吵架,她也不提这两个字。


    江渔长叹一口气,苦笑:“你不是我,你是天之骄子,从小就在云端,别人都要仰视你,你不懂自卑、害怕、难受……这些负面情绪,也不能理解我现在的处境。”


    “谁说我不明白?”他眼底有血色,“12岁以前,我是见不得光的,甚至都不能跟我父亲姓。我并不是每一天都锦衣玉食、高枕无忧,还要面对来自四面八方的嘲笑,还有各种尔虞我诈。你觉得我是靠着父辈荫蔽才走到今天吗?你错了,到了我父亲这个位置,他不会帮我什么,甚至还会避嫌,除了身边亲近的人,集团也没几个人知道我的背景。也许家世也是原因之一,但我也付出了很多,我觉得我并不是你说的那样高高在上、毫无共情能力。”


    他没有跟她说过这样不堪的过去。


    江渔一时怔松。


    尽管从司颖嘴里听到过只言片语,但她其实将信将疑。


    他是那么自信、意气风发,好像泰山崩于前也不会变色。


    赵赟庭无动于衷,眼神冷漠:“我活着就是要为了自己争,我并不是你想象中那样的富贵公子,我也如履薄冰,时刻都担心自己走错,跌入万丈深渊。”


    他的手指点在自己的胸膛上,“我自问对你真心实意。也许曾经有过利用,但有一点我从来没有骗过你,那就是——我喜欢你。”


    她眼睫颤动,下一秒别过头去,怕自己落下泪来。


    赵赟庭紧紧地盯着她:“你呢?对我有几分喜欢?是不愿承受流言蜚语、不愿和我同舟共济,还是——其实你根本就没几分真心?”


    如果真的深爱,怎么会像她一样淡漠?


    从始至终,只有他在披荆斩棘,她稍有不对就要抽身离去。


    似乎——从来没有真的想要跟他地久天长过。


    赵赟庭顺遂的三十多年人生里,从未感到如此挫败。


    他忍不住自嘲一笑,觉得自己就是个笑话。


    更有说不尽的愤怒涌上心头,男人的自尊被踩到脚底。


    但心里又另有一个声音在压制,让他勉力收敛起满身的戾气。


    他实在不愿意在她面前形象尽毁。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在她面前就是这么格外有包袱。


    赵赟庭深呼吸,冷冰冰地说:“我不会分的,只要我们还是夫妻,你就没有资格说这两个字。”


    “离婚协议在这里,我已经签字了。我什么


    都不要,净身出户。“她不知从哪儿掏出一张打印好的纸,隔空递给他。


    赵赟庭盯着那张纸好一会儿,忽的笑了,抬手接过。


    “都打印好了,看来你早就想好了。”他嗤笑一声,“我赵赟庭也有被人摆一道的时候,你真是好样的。”


    江渔心口像是被毒蜂蛰了一下,闷闷的痛。


    她却冶艳地笑了笑:“你不要这样,我也是情非得已。你说我不喜欢你……是的,确实是没有那么喜欢。我对你是有欣赏、有爱慕,但这些就像我对南洲,附加了太多,比如你的身份地位、权势。倘若你没有这些光环,我想我大概是不会喜欢你的。”


    她自己听着都觉得羞辱至极,何况是眼高于顶的赵赟庭。


    她都这样说了,她想他是不会再搭理她的。


    江渔垂着头,根本不敢看他。


    赵赟庭有那么会儿的沉默,认命地点了点头:“好,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耳边传来很轻很轻的一声笑。


    赵赟庭起身,欠身捞过自己的外套,就这么搭在臂弯里。


    过了会儿,身边扑过一阵风,继而是门碰上的声音。


    只留下一室清寂。


    江渔在冰冷的屋子里感到窒息,却无声地笑了笑。


    她胡乱伸手抹了一下眼泪,脸上僵硬到麻木。


    他什么都没说,什么狠话都没放,江渔却觉得自己已经被他判了死刑。


    她咬住唇。


    他大抵,再也不想看见她了——


    作者有话说:随机三十红包~


    第38章


    至此,她和赵赟庭算是彻底分崩离析,再无和好的可能。


    果然,像他这样骄傲的人最不能忍受这个。


    他可以扛起外界的任何风波和压力,唯独不能忍受她这样赤裸裸的羞辱。


    那天他没签那份离婚协议,却在三天后签署,传真了一份给她。


    江渔拿着那份签了字的离婚协议,在落地窗边坐了很久。


    是解脱吗?


    也许对他们来说都是。


    那一年江渔是和陈玲一起过的。


    两人约在万寿路那边的一家火锅店涮锅。


    江渔穿得非常朴素,一件白色呢大衣,里面穿同色的白色镂空蝴蝶内搭,肩上披了淡粉色的围脖,整个人充满温柔的气息。


    虽然在笑,陈玲却觉得她好像被抽空了力气。


    她真切的有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觉。


    此情此景,像两个落水的人报团取暖,共同烤火烘干身上的湿衣服。


    她犹记得秦坤杰结婚那晚,自己喝了很多的酒,放下自尊打去电话,那边接起的却是许青淼。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和温柔,隐隐带着嘲讽:“看来陈小姐是想要跟我老公到婚后了。爽快点儿吧,你要多少钱?”


    简单的话往往有更强的杀伤力效果。


    陈玲几乎是有点癫狂地问她:“秦坤杰在哪?!”


    那种不甘和痛恨在她心里生根发芽,快要破土而出,她要丧失神志了。


    许青淼仍是作壁上观的姿态,静静看她发疯:“你不会以为我是故意不让他接吧?”


    她似是回头,话筒离耳边远了些,带着淡淡笑意,“坤杰,不跟你的老相好说几句吗?”


    陈玲如遭雷击。


    她想过很多种可能,是许青淼故意拦着不让他见她,亦或者是别的……虽然她心里也有猜测,但人总是这样,不到黄河心不死……


    思绪回来,她将两片雪花肉片放入锅里,任由它们沸腾飘起。


    陈玲不敢问江渔和那位赵先生的细节,怕问多了她伤心,也怕触景伤情,所以只和她一些琐事,更多的是对未来的规划。


    江渔说,她打算继续和张春柔办工作室,自己也要重新回到荧幕。


    “打算转幕后?”


    “再演两年吧,也没大红大紫过。”江渔失笑,低头蘸酱料,“等我哪一天真的大红大紫,也就没有遗憾了。”


    其实她算是很有天赋的那种,只是很佛系,事业心一直不强,拍一部歇半年,也不跟其他人一样讨好粉丝、卖力经营,粉丝流失很严重。


    但和那些还苦苦挣扎在十八线的演员相比,她还是要幸运多了。


    “你呢,以后有什么打算?”


    “回老家。”


    江渔点点头,也不多问了-


    赵赟庭不太喜欢北方的冬天,干冷荒芜,室外一片萧条,室内集中供暖的暖气又热到人发慌。


    他曾经出差时致电酒店的前台,让他们将温度调高,却被告知不可行。


    后来只得打开窗户,任由屋外的寒风灌入室内,清醒一下脑子。


    “所以,你是被人甩了?”黄俊毅接过秘书递来的茶,转身笑望他。


    向文东和季宁出去了,他才敢这么嘲笑他。


    壁炉里映出红彤彤的火光,将赵赟庭棱角分明的面孔映照得更加深刻,却也阴晴不定,看不清他火光里的表情。


    手边的文件倒是摞得齐整,不像是失意落魄的模样。


    “算不上,和平分手。”赵赟庭将签好的新文件扔到一旁,“想看我笑话的可要让您失望了。”


    “阴阳怪气的,看来气得不轻。”


    赵赟庭撩起眼帘瞟他一眼,冷光闪动,手里的钢笔不轻不重地压到了办公桌上。


    实木桌被压掷出沉闷的声响。


    那种无声无息的窒息感席卷而来,换了旁人早受不住。


    黄俊毅却只是笑了笑:“分了不好吗?你这样左右为难,她替你做了决定。”


    “那我应该谢谢她的善解人意?”


    “你家里人不待见她,更视她为阻碍你前路的绊脚石,她这样夹在中间,只会一天比一天痛苦。何必?而且,这种局面,你是应该去避一避。”


    他掺和陈家的事儿太深,虽然陈家碍着他背景没敢做什么文章,难保不会有什么隐患。


    一旦日后出事,这就是一个导火索,很难说不会成为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无论是从哪个层面上来看,他都应该舍弃江渔。


    “不要再提这件事。”赵赟庭抬眸,“这是对你的忠告。”


    他神色凛凛,不像是开玩笑。


    黄俊毅也不由收起了玩笑的表情。


    黄俊毅离开后,赵赟庭又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不知是否是阴天的缘故,分明屋内灯火通明,光线却晦暗沉闷,有种日光照不透的阴霾。


    他站在落地窗边很久,直到接到周平良的电话。


    “……嗯,周叔,我在国贸这边,好……我知道了。”挂了电话,赵赟庭又默默站了会儿,转身捞起自己的外套。


    早有车侯着,便衣见了他面无表情地敬了个礼,然后打开后座车门。


    不知道是迎接还是押送。


    赵赟庭挑了挑眉,无甚表情地弯腰跨了上去。


    一路上都很安静,到了燕山那边,岗哨林立,戒备森严,还没靠近已经被勒令停车。


    赵赟庭下车接受检查,一应信息核对后,对方才敬了个礼,给他放行。


    一路上穿花拂柳,他的大衣上都沾染了不知名的花瓣。


    许是此地有温泉的缘故,冬日也像春日般景色盎然,生气勃勃。


    “怎么


    现在才过来?“周平良在半山亭那边等他,见了他,眉头微皱,手在他肩上搭一下,“穿这么薄?不怕冻病?”


    他是赵良骥身边的老人,也算是这么多年都看着他长大的。


    赵赟庭也收敛了几分,客气地唤他一声“周叔”,又低头翻折了一下袖口,笑道:“来得匆忙,没来得及回去换衣服。”


    “还是要注意,身体要紧。记住,一会儿见了你爸少说点,最近事情多,你爸烦着呢。”一路上他耳提面命。


    赵赟庭不以为然,却也不想生出无谓争端,便虚应地应了声。


    燕山这地方已经是招待外宾的,接待的都是极为重要的国内外政要,后来改成了疗养所,算不上很正式的办公地点。


    这地方不是什么人都能来疗养的,所以戒备非常森严,进了内院更能感受到那种扑面而来的寂静压迫感。


    沿途一堆巡逻的,一般人早吓软了腿。


    赵赟庭却目不斜视,似乎早已习惯。


    赵良骥住的院子是独门独户,周边肃清,有警卫严格看守,闲杂人等进不来,外面高高的院墙封得严实,入内却别有洞天。


    精巧的格局有些像苏州拙政园,假山檐廊,僻静中别有情致。


    东边的一处阁楼。


    赵赟庭叩了两下门,得到应答方推门而入。


    赵良骥穿得休闲,衬衫外套着件简单的粗棒毛衣,弯腰在一盆花浇水。


    赵赟庭走过去,轻声唤了句:“爸。”


    他神色淡漠,手自然地垂在身侧,没有旁人在赵良骥面前的拘谨。


    赵良骥缓缓浇完水,将水壶搁置一旁的桌上,打量了他一眼,信步绕到办公桌后坐下:“精神状态还可以,看来外界对你的猜测不实。”


    “猜测什么?”


    赵良骥抬手示意他坐下。


    不用他吩咐,周平良早上前将茶水替他们满上。


    隔着一张办公桌,赵赟庭仍觉得他看自己的目光带着点儿审视,压迫感很强。


    不像是父子叙旧,倒更像是审问下属。


    赵良骥也没回答他的问题,他本就不需要回答,理所应当。


    赵赟庭深吸一口气,在一旁的空位上坐下,没去碰那杯茶:“您有什么话就直说吧,我洗耳恭听。”


    他这次是真的笑了:“你在集团里,也一直都这么直白吗?”


    自然不是。


    他只是不愿再虚与委蛇。


    心里这么想,赵赟庭面上一派淡然:“您说笑了。”


    赵良骥是在笑,只是,笑意不达眼底,这份从容不迫的气度,不言不语也给人十足的威慑力。


    赵赟庭感到心悸,收敛了几分。


    赵良骥看了他很久,才道:“我跟老季商量过了,你去南京。”


    赵赟庭皱眉:“我成功在即,这个节骨眼,你让我去南京?”


    语气里已有几分戾气。


    赵良骥不咸不淡睥睨着他,一声冷笑:“成功在即?真是好大的口气。你以为扳倒一个江永昌就万事大吉了?江永昌算什么?中晟董事局错综复杂,你方唱罢我登场,是那么容易被你收服的?你不过刚入驻,对局势尚且不明,更是绯闻缠身,还敢大放厥词?让你去南京,一是避风头,二也是磨砺。”


    他神色变了又变,到底没有出言反驳。


    纵是他一身反骨,各中利害也是知晓的。


    “我知道了。”


    赵良骥不再多说,略挥了挥手。


    赵赟庭颔首,起身告辞。


    出了暖气室,迎面而来的冷风吹了他一个透心凉。


    他在廊下驻足,抬头朝远处的人工湖望去。


    湖岸边有几只黑天鹅在戏水,零星几片花瓣飘落在上面,俄而,湖面被微风吹皱。


    他心里忽然寂静无声。


    “是的,确实是没有那么喜欢……”


    “倘若你没有这些光环,我想我大概是不会喜欢你的……”


    原来,他在她心里只是一个符号罢了,没有他,别人也可以,只要是像蒋南洲那样有权有势的男人。


    赵赟庭略勾了下嘴角,笑容加深。


    眼底却一片冰寒。


    不知何时天上下起了雨,如丝线,如织网,密密如牛毛般笼罩在天地间。


    赵赟庭抬头望向晦暗的天空,阴沉着脸,老半晌才敛去所有情绪,几无表情地朝来时的路走去。


    没意思,没意思得很——


    作者有话说:随机三十红包~


    第39章


    此后的那段时间,江渔再没有见过赵赟庭。


    他似乎已经决定从她的生命里消失。


    她伤到了他,他这么骄傲的人,想必再也不会想看见她了。


    分明是自己才是始作俑者,她却仍感到锥心的痛,有时候午夜梦回,枕畔都是湿的。


    有时候犹豫再三,想翻翻新闻看看关于他的近况,基本都是一无所获。


    他这样的人,信息怎么可能披露在大众面前?


    江渔始知他的决绝,爱的时候孤注一掷、不遗余力,不爱的时候连看你一眼都懒得,要把你剔除他的生命之外,一丁点信息也不让你知道。


    那个冬天,她过得挺艰难。


    一是工作上遇到难题,拿不到自己想要的资源,二是情绪受到影响,整个人都恹恹的,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才缓过来。


    她是天赋型演员,一旦投入演戏所呈现的状态不是一般人可以比的。虽然没有什么背景,她片酬要的低,演技和形象又好,还是不缺资源的。


    渐渐的,她也再次重回大众面前,年前还接了一部大制作《春台之上》。


    工作室其他人也渐渐上了正轨,张春柔还签了几个有潜力的新人。


    那年她没回老家,而是留在北京和张春柔他们一道过年。


    张春柔说大冷天的不想去外面,在工作室二楼给大家煮了个火锅。


    是那种靠涮一体的锅子,特大号,一堆人围着又烤又涮,满屋飘香。


    四周人声鼎沸,太热闹了,江渔去阳台上给孙宁打了个电话。


    远隔重洋的电话,一听到她的声音,孙宁的声音就有些哽咽了:“……姐,你还好吗?”


    “……嗯,挺好的。”江渔只能这样说。


    孙宁说:“我也挺好的。”


    江渔问她:“腿还痛吗?”


    孙宁说:“没有了。”


    聊了几句,江渔才回到室内。


    “聊什么呢,脸色这么难看?”张春柔将一块烤好的雪花肉片放到她碗里,眼底多有嘲色。


    那会儿她去过那个庄园,知道江渔和那位赵公子的事情,才有此一问。


    她早就不看好,也劝过江渔以事业为主,这种差距太大的关系不靠谱,结果好心全当了驴肝肺。


    江渔也能明白她的怨气,只是笑笑,也没反驳。


    张春柔就是个事业狂,对于她这种将感情凌驾于事业之上的行为很瞧不上。


    江渔也不反驳,也没什么好反驳的。


    她确实是颓废了很长一段时间。


    但有时候,人的情感不随自己左右,她是真的难受,像是陷入一团泥沼中,不断地往下坠去。


    真的只有时间能治愈一切。


    最近这几天,她感觉已经没有那么难受了,晚上也不会莫名其妙地醒来。


    尤其是投入工作后,更多的精力放在了工作上,已经不会总是胡思乱想了。


    不过,她表面看着平静平和,实际上有时候还是会忽然地刺痛一下。


    在这种聚餐里,江渔向来是被忽略的那个。


    因为她不怎么喜欢说话,大多时候是在倾听,也能很好地将自己隐藏。


    “恭喜你拿下《春台之上》,小鱼姐,一定要大红哦!”沈月离举杯跟她相碰。


    对于这样的善意,江渔从来不拒绝。


    她是个别人对她好就会同等回报的人。


    “也祝你早日大红大紫。”江渔和她碰了下。


    沈月离没心没肺地笑了笑:“哎,就我那


    资质,你的戏我都接不住……”


    她这话并非虚言。


    江渔入圈时间不算长,每一部的戏都能给人留下深刻印象,塑造了不少经典的荧幕形象。


    如果不是她早年事业心不强,又懒得经营粉丝,她早就红透半边天了。


    演戏也看天赋,沈月离觉得,江渔就是那种天生的演员,她在荧幕上所焕发出来的光彩不是一般人可以企及的。


    她平日不声不响的,一入戏便有一种旁若无人的神采,这不是光靠修炼就能达到的。


    她叹了口气。


    江渔挺安静的,吃涮肉时话也不多,只有旁人问起她才会回答一句。


    张春柔后来看不下去:“不想吃就陪你出去走走。”


    江渔哭笑不得:“我没什么事儿,您吃您的吧,不必陪我。”


    “跟你聊聊以后的发展!”张春柔瞪她一眼,“以为谁都像你一样咸鱼?你是不想在这行混了吗?”


    江渔非常无奈,只好跟其余人道歉告辞,起身跟她一道去了外面。


    夜晚的文创园与安静绝缘,沿街都是非遗技艺展览和兜售各种小吃、文创物品的集市,往前再走几百米就是石桥,直达园区外。


    攒动的人头却如密集排列的沙丁鱼罐头,挤得满满当当,几乎寸步难行。


    张春柔一脸的烦躁:“早知道不出来了,我真是脑子抽了筋,这个点跟你出来逛街。”


    人流密集,迎面而来的冷风都吹不到脸上,就这样被拥挤的人墙阻隔。


    江渔说不清是好气还是好笑。


    她抬头朝远处望去,只看到一面面拥堵的人墙,连呼吸都是浑浊的。


    这样乱糟糟的,她心里的烦闷反而消退了一些,有种荒诞的感觉。


    张春柔的语气不好:“为了一个男人这么作践自己,值得?”


    刚分手那几天,江渔发烧烧到三十九度,还浑浑噩噩的根本不知道自己发烧了。


    张春柔那天打电话过去,恰逢下雨,电话里一片沙沙的声音,她更加烦躁,问她到底怎么了,是不是不想干了。


    江渔迷迷糊糊的,似乎还没醒来,她在那边沉默了会儿,继而是一片混乱的声音,似乎是她打翻了什么。


    等她不耐烦地挂断电话赶过去,就看到了跟垃圾堆一样的屋子。


    江渔是最爱干净的人,这几天却像是窝在垃圾场里,客厅里的快递堆了十几个还没拆。


    可见她对生活绝望到了什么程度。


    这样的情况下,她不知道自己发烧也能理解了。


    张春柔原本一肚子火,看她这德行,心又软了,一把拽起她:“去医院!”


    她说她没病,不去医院,跟小猫似的窝在她怀里。


    可见——是真的烧糊涂了。


    平时还装装沉稳,在沈月离她们几个后生面前装装知心大姐姐,脆弱的时候什么都暴露了,也不知道是把她当成了谁的替代品。


    可见——曾经有那么一个人,会那样无条件地照顾她。


    这晚上,她们在人潮里踽踽而行,蹉跎了将近一个小时才抵达桥那边。


    回头望去,其实也不过短短百米,却这样漫长,如渡过逆行的河。


    两人对视一眼,表情都如出一辙的无奈。


    有太多的言语太多的疑问,最终都淹没在鼎沸的人潮里。


    江渔选择沉默,回头从路边的小摊口拾起一枚璎珞。


    看款式,像是祈愿的,她询问多少钱,对方说了个数字,她用手机扫了对方,双手合十许完愿,又踮起脚尖将璎珞朝树枝上挂去。


    因为身高限制,她挂得艰难。


    伸手突然伸过一只手,径直接过她手里的璎珞,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挂了上去。


    江渔的背脊有那么会儿的僵硬,过一会儿,才装作若无其事地回头。


    也像是给自己一个痛快,转身转得极快。


    转身的那一刻,也同步抬起头。


    她对上了一双笑意宛然的眼睛。


    这是一张充满电影质感的脸,长眼修眉,眉目浓烈,五官却是极为精致的,与粗犷绝缘。


    气质翩翩的公子哥儿,站在人潮涌动的纷乱街头,也自带沉静的气场。


    孟熙穿一件黑色的收腰大衣,双手入兜,却并无常人怕冷瑟缩感。


    江渔脸上的踯躅和紧张逐渐褪去,转而换上一种明晃晃的排斥。


    虽然时过境迁,她也没什么事,但不代表过去的恩怨可以一笔勾销了。


    虽然陈向阳那件事里他没出面,她也知道是他在背后推波助澜。


    除了他,也没几个人能给赵赟庭造成那样的麻烦。


    这人看着温和绅士,手段高明,险恶又歹毒,江渔实在对他无感。


    再讨厌,她也不能把他怎么样。


    而且对他来说,她就是一枚棋子,是他和赵赟庭斗法里微不足道的一颗小棋子。她生气与否,憎恶与否,对他造不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


    他甚至连情绪波动都不会有。


    既然如此,她何必和他多作纠缠。


    他们本就不是一路人。


    “江小姐,好久不见。”孟熙神情自若地跟她打招呼。


    江渔扯了下嘴角,连招呼都不想打。


    孟熙也不在意,只笑了一下。


    “哥——”孟蕊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蹿出来的,俏生生地站在那边。


    她手里还拿着一根糖葫芦,不知道从哪个摊头买的,还一口一口舔着。


    张春柔的脸立刻拉了下来:“女明星不好好保持体重,还敢吃糖葫芦?你还想不想混了?!”


    吓得她六神无主,下意识把糖葫芦塞到了孟熙手里。


    孟熙露出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低头看看手里的糖葫芦,又看看她,转身将糖葫芦扔到了垃圾桶里。


    孟蕊微微瞪大了眼睛,似乎没想到他就这么替她扔了。


    但看他那副自若的模样,她又不好说什么。


    这个哥哥虽然看着脾气很好,她一直都有点怵他。


    她小时候是跟她妈妈住的,并不驻京,也是十多岁才来这儿的,孟熙对她的关怀更像是对有血缘关系的后辈的一种关照,责任居多,私人情感淡泊。


    江渔实在不想和孟熙呆一块儿,但又不好当着孟蕊的面儿说什么,只能木然着一张脸等待。


    孟蕊过一会儿就无聊了,转身和沈月离玩去。


    望着她的背影,孟熙笑了一下:“还是年轻啊,无忧无虑的。”


    江渔没回头,木然着一张脸:“是因为天生纯善,所以没有那么多的弯弯绕绕。这是本性,没有办法,有些人无论怎么都修炼不来的,他们心里想的就是怎么坑害别人,满足自己的利益需求。”


    孟熙不怒反笑,颇有趣地回头多看她一眼:“江小姐话里有话。”


    江渔不咸不淡地跟他对视:“孟先生若是问心无愧,大可以当我胡说八道。”


    “倘若我问心有愧呢?”他微微挑了下眉。


    江渔愣住,显然没有想到他会这样回答。


    她一时摸不清他的路数,皱着眉看他许久。


    她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认真跟他对视过。


    原以为他面对自己多少会有些羞惭,事实证明,他这样的人从来都毫无愧怍。


    根本就不是一路人,没什么好聊的。


    江渔转身就要离开。


    孟熙不咸不淡的话喊住了她的脚步:“赵四要去南京了,你知道吗?”


    江渔像是被点了穴,蓦的停在了那边。


    她原以为,经过这几个月的沉淀她已经足够镇定,能面不改色地提到这个名字。


    结果还是高估了她自己。


    这个名字似乎是她的死穴,能让她波澜不惊的脸色瞬息改变。


    细密如针扎般的痛又密密地从心底升起,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死命掐住了她的脖子,让她难以喘息,每呼吸一次都很艰难。


    连带着手都有些微微颤抖。


    为了不在外人面前失态,她只能攥紧掌心,可意识到这样只会更加暴露她此刻的状态,她深吸一口气,又若无其事地松开。


    “你提这个作什么?我跟他已经分手了,我对你没什么利用价值了孟先生。”江渔冷冷回头,盯着他,不再说话。


    孟熙的神情,三分戏谑,三分探究,更有很多她读不懂的情绪。


    江渔是领教过这个人的险恶的,不敢在他面前露怯,免得又被他抓住自己的弱点。


    “真的分手了吧?为什么提到他,


    你的脸色这么难看?“孟熙好整以暇地反问。


    江渔实在忍无可忍,抬头怒视他:“孟公子你这么无聊吗?这是我跟赵赟庭之间的事。你没什么事情的话,我要走了!”


    “如果我说,我对你有些愧疚呢?你会给我机会弥补吗?”他的声音在她身后淡淡传来。


    江渔驻足,不太理解地回头。


    孟熙一双漆黑深邃的眼睛,温和的眼底带着几分笑意,修长的影子倒影在石板地上,是那样优雅的剪影。


    似乎也是个光风霁月的人。


    某种程度上来说,他和赵赟庭是同一类人。


    这个想法让江渔屏住了呼吸,不能自已。


    只要一想到和赵赟庭相关的事,她就开始溃不成军。


    无论她多想遗忘那段痛彻心扉的过去,总有人提醒她想起来。


    江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孟先生的‘好意’,我不敢领受。”


    谁知道他是不是又想摆她一道?


    她已经领教过他的手段了。


    孟熙苦笑:“看来我在江小姐这儿已经没有什么信用了。”


    他也不再废话,就此打住。


    那晚莫名的,他陪她走了一路,沿着河岸边散步,也不跟她说什么,似乎只是平静地陪伴。


    江渔不想要他陪着,但也不想跟他废话,后来也就随他去了。


    她不觉得他们有什么修好的可能。


    不过,之后的那段时间,他确实明里暗里在事业上对她有所帮助。他这样的人,根本不用自己出面,只需要打个招呼就有人上赶着给她递资源。


    所以她一开始也不知道是他的手笔,也杜绝了她拒绝的可能。


    等她知道以后,她已经接了电影《越界》。


    那是季宁主导的大制作电影,多少人抢破头,和她一道去竞争的还有司颖,结果却是她选上了。


    这一波她可谓风头无两,不少平台都有人在问关于她的消息。


    先导片一出,她仅仅十几秒的镜头都传疯了。


    江渔也抓住这个机会发表了一些动态,涨了很多的粉。


    因为之前参演的《春台之上》,她已经圈了一大波粉丝,《越界》的播出,她才真正地红透半边天,此后戏约不断。


    此后都像在梦里似的,她的事业越来越顺。


    那个在记忆里的人,在她有意的遗忘下,终于渐渐淡去。


    至少,不会一提到就让她痛彻心扉——


    作者有话说:随机三十红包~


    第40章


    两年时间就这样弹指而过。


    似乎只是一瞬间,江渔就已经红了,粉丝不胜枚举。


    以前她发一条动态根本没什么人评论,底下稀稀寥寥,现在哪怕是在深夜随手一发,下面立刻99+


    江渔有时候也觉得像是在做梦似的。


    曾经也有过大红大紫的梦想,现在实现了,心境却平和多了。


    十二月的北京,正是严寒的时候,人一走出屋子,立刻被寒风吹得透心凉。


    每每这种时候,她就更想窝在打着暖气的家里。


    “有时间也多出去走走,天天不是工作就是宅在家里。不怕闷出毛病?没看你的粉丝都在关心你吗?抽空也回复她们一下。现在粉丝多现实啊?要偶像业务能力出众,也要求情商高、会宠粉。就你这德行,粉丝分分钟跑光。”张春柔这日过来,嘴里不停絮絮叨叨。


    说话时不忘打量四周。


    这房子她最近贷款买的,每个月房贷五万多。


    如果不努力工作,是真的还不出来。


    加上她请了阿姨,别看她现在收入不错,实际上手里头没什么余钱。


    她又不愿参加综艺,别的明星名牌包包名牌衣服一堆,出入都是豪车,江渔平日的生活却很简朴。


    其实她想捞钱挺容易的,随便代言两个垃圾品牌,综艺上混混,财源还不马上滚滚?可江渔就是不愿意那么干。


    说她有风骨也好,迂腐也罢,她就是这样。


    见钱眼开的张春柔却罕见地在这一点上赞同她,说女明星要爱惜羽毛,不能为了眼前的蝇头小利葬送未来,那是因小失大,得不偿失。


    屋子挺敞亮的,也收拾得挺干净,可见阿姨平日工作努力。


    不过就是缺点儿什么,冷冰冰的,感觉不像是住的地方,只是一个临时栖居的工作室。


    张春柔将真皮包包扔到沙发里,在她对面坐下,拿脚踢踢她:“你才几岁,已经过得这么无欲无求了?”


    江渔抱着抱枕掀起眼皮,懒洋洋的:“你想说什么?”


    “有时间可以去谈个恋爱。别过得跟苦行僧一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虐待你呢?”


    江渔都笑了,挑了下眉:“你不是最反对我谈恋爱的吗?说男人只会影响女人拔剑的速度,还说我现在这个知名度,闹出绯闻只会影响事业?”


    张春柔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我只是让你不要跟一些乱七八糟的小生爆出绯闻,没说不让你谈恋爱。你可以偷偷谈,默默谈啊。再说了,以前不让你谈恋爱是怕你重蹈覆辙,影响事业,你现在都几岁了,一点儿绯闻都没有,外界都在猜,说你是拉拉呢。”


    江渔了然地点点头:“意思是,可以和比我名气大的、有钱有势的爆出绯闻,不能谈比我名气差的是吧?”


    她很自然地点头:“当然,扶贫这种事情,你觉得我会允许?但凡你脑子清醒一点,也不会去做吧?”


    江渔苦笑,也不反驳。


    她本就是随遇而安的人,简而言之就是“淡人”,不争不抢,但运气一直非常不错。


    张春柔有时候还蛮嫉妒她的,说她这样的人也能红,多少比她努力很多倍的前辈都要哭死。


    江渔点点头,表示她说的都对,一副不跟她争吵的模样,每次都要把张春柔气死。


    但跟江渔待一起久了,她的脾气也好了很多。


    以前她就是个火爆脾气,自己出来单干后,也少不了碰壁。


    这两年工作室才逐渐走上正轨。


    江渔出了不少力。


    她现在就是工作室的招牌,得带一堆工作室的新人,有时候江渔出演某部戏,附加条件就是带两个工作室的新人,还得自降片酬。


    她的粉丝时常在各大平台骂他们工作室,张春柔都当没看见。


    就没几个明星的粉丝对经纪公司是满意的。


    她自然也无所谓,也不会去跟她的粉丝掰头。


    有时候,被她的粉丝骂还能给工作室带来一波热度呢。


    “决定参演《越线》了?”过一会儿,张春柔问她。


    江渔闭眼躺在沙发里,拖鞋踢掉,雪白的玉足就这么大剌剌交叉搁在茶几上,一派闲散姿态。


    “演吧,这戏还不错。”


    “你不是跟孟总的关系很差,不接受他的恩惠吗?”张春柔哼笑。


    江渔不咸不淡:“他要上赶着递资源,我干嘛要拒绝?这是他欠我的。”


    她的语气是淡漠的,但多少也透着点儿无可奈何。


    一开始接受他的资源时,她并不知道那是他授意的,以为是凭自己的努力得来的,等她后来知道时,已经出演了那部反响不错的电影。


    因为这件事,她再也没办法跟他撇清关系了。


    虽然见面还是不怎么对付,倒也不能理直气壮地让他走了。


    所谓吃人嘴软拿人手短,莫过如是。


    加上孟蕊的关系,两人私底下碰面不少。


    想到这里江渔就有些烦,泄愤似的捶打着手里的抱枕。


    张春柔无语凝噎地看她一眼,拿出手机给她录了下来。


    江渔瞥到,连忙跳起来抢夺:“别拍啊——”


    “不止要拍,还要给你曝光到网上……”


    翌日江渔就赶去了片场,助理小晶仔细地替她打着伞,生怕太阳照到她脸上。


    “小晶,没事儿,偶尔晒晒太阳有益于身体健康。”江渔笑着说。


    说话时她走路


    快了一步,日光透过伞沿照到了她脸上。


    小晶的脸都白了,连忙上前一步给她遮挡得严实:“小鱼姐,我求求你了,安分一些吧。要是让张姐知道,我就死定了!”


    条件反射的,小晶脑海里闪现张春柔那张犀利又刻薄的脸,冷笑着:“女明星全身上下每一寸皮肤都是按金来算的,晒黑一寸损失都是不可估量的……”


    吓得她不自觉抖了一下。


    江渔好笑地看着她,摇了摇头。


    张春柔的淫威在全工作室都是极有威慑力的。


    抵达目的地,工作人员已经支好了帐篷,供几位主演休息,配角和群演则在另一个地方。


    小小的一个片场也这样阶级分明,藏在细节里。


    这个圈子,不红就是原罪。


    江渔仍记得自己刚出道那会儿,发个受伤的动态都有人冷嘲热讽,同样的动态现在发出,底下则全是心疼的。


    说不清什么感触,时过境迁,她也不是曾经那个脆弱的她了。


    受个伤也不会特意去发动态,希望粉丝来安慰她。


    路都是自己走的。


    等待的时候,江渔靠在躺椅里休息,手边喝着助理小晶特地去给她买的热牛奶,堪称惬意。


    “状态不错,看来最近过得挺滋润。”季宁边看剧本边过来,在她旁边抻了张椅子,大剌剌坐下。


    江渔看他穿得少,不由发憷:“季导,你不冷吗?今天零下六度。”


    他身上也就一件衬衣和一件套头羊绒衫,不像她,里三层外三层。


    季宁手里的动作微顿,抬眸、瞥她。


    旁的女明星为了上镜好看,以便随时应付抓拍的记者,都是恨不得只穿一件单衣就出来。谁像她?裹得严严实实,还穿的加厚鹅绒服。


    只是,那加长版厚如水桶的鹅绒服里,突兀地露出一颗秀气的小脑袋,倒是别样可爱。


    江渔和赵赟庭在一起的时候,季宁和她交集不深,依稀只记得是个腼腆内向的姑娘,印象模糊。


    后来有过一些合作才渐渐熟悉起来。


    江渔的沉浸式演技和爆发力确实让他刮目相看。


    她是天生的演员,远非司颖之流可比。


    那种灵气,不是一般人可以修炼成功的,哪怕付出再多的努力。


    虽然这样说有些残酷,但演员这碗饭,确实不是人人都能吃的。


    相处久了,倒也熟悉起来,也能说上几句话。


    季宁有时候也会打趣她两句。


    比如:“最近资金紧张,打个商量,能不能降低点儿片酬。”


    说这话时,他拧开一瓶水,仰头灌下,喉结微微滚动,旁边几个涉世未深的小姑娘看得眼睛都绿了。


    江渔没什么表情:“一毛都不行。”


    又忍不住白他一眼,他这种公子哥儿还哭穷?


    有次过年,他邀她一道去跨年,江渔有幸看见他在定泗路那边的豪宅,山上隐蔽的独栋别墅,一个人在里面走上半个小时都不能出来。


    虽然她知道他们这种公子哥儿平日都很低调,到底还是被惊到了。


    偏偏这对于他们来说,似乎只是九牛一毛。


    两相对比,她也能理解他们那种视金钱如粪土的漠然和目空一切的傲气。


    普通人为前程、为生活奔波,辛苦和忐忑都写在脸上,很难隐藏,他们是没什么可惧怕的,哪怕有烦恼,也不是俗世中人挣扎在温饱线上的那种烦恼。


    思绪回来,江渔迎着冷风搓了搓手,很没有形象地缩起脖子。


    季宁不经意回头看到,哭笑不得,摇了摇头。


    但她确实是脱俗的,一张清冷白净的脸,似乎不染这俗世的半点儿尘埃,依旧明媚迷人,逆着光,头发是淡淡的金色,唇边似乎还有笑意。


    活脱脱的瓷娃娃。


    他忍不住拿出手机照了一张,思绪微转,噙着丝坏笑,径直打开了聊天框。


    一键发送。


    那头始终没有回应。


    季宁:[在忙?]


    这时那边才有反应:[睡了。]


    暗指他这是屁话。


    大白天的。


    季宁忍不住长笑一声,人往后微微仰倒。


    江渔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不解地捧住小晶给她递来的保温壶,慢慢喝一口水。


    季宁忽然心血来潮,冲她挑眉:“猜猜我在跟谁聊天?”


    江渔怔了一下,温柔一笑,摇了摇头。


    “赵四。”季宁淡道。


    江渔脸上的表情有片刻的僵硬。


    好似寒冬腊月被人泼了一盆凉水,冰冷到麻木。


    季宁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江渔却根本难以应对,有那么会儿,连故作镇定的表情都摆不出来。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江渔低头喝了口温水,好不容易才镇定心神。


    她没说话,也不知道要说什么。


    说什么都是掩饰,到时候只会让她更加难堪。


    这个名字,不管过去多久,都像是烙印在她心里,难以剥离。


    如果可以,她也希望自己能够坦然从容些。


    好在季宁只提了这么一嘴,没有继续逼迫她。


    “季导,下一场就是我了,我再去补个妆。”她笑着起身,几乎是落荒而逃。


    季宁望着她的背影,眸色转深,目光再次落到聊天界面上。


    赵赟庭没再搭理他,似乎是真的忙。


    当年他调去南京,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为了避风头,可这两年他在那边的成绩斐然,不刻就要调回京了。


    半年前他还在雨花台见过他,赵赟庭风采依旧,气质比以前更加沉稳。


    灰色的西装外披着同色的呢大衣,他低头鞠躬,神情肃穆,平淡的眉眼间带着不露痕迹的冷冽锋锐。


    “状态不错,卧薪尝胆两年,终于要回来了?”季宁笑着打趣他。


    赵赟庭回眸,也笑了一下,摘下的手套轻轻拍在另一边掌心:“怎么,不欢迎?”


    “哪里话?”季宁给了他一拳。


    赵赟庭回京这日,季宁和黄俊毅攒局,替他接风洗尘。


    接风宴摆在国盛胡同,一个新开的会所,不似几个老牌俱乐部那么正式,不谈公事时聚聚挺合适的。


    席间觥筹交错,老板还特地安排了一个苏州的姑娘来唱评弹。


    来的都是圈内熟人,哪怕和赵赟庭不熟,也是季宁和黄俊毅的挚友,所以一开始气氛挺融洽。


    后来有个姓周的公子哥儿多喝了两杯,怀里搂着个姑娘开始瞎嚷嚷,过一会儿又掰过那姑娘的脸让其他人看,问是不是像某个大明星。


    其余人哄笑,有人问他像谁,也有人说他喝多了,不过就是个电影学院的小姑娘,还能像哪个明星?


    这人来劲了,说就是像,结结巴巴半天一拍大腿,笑道:“对了,就是江渔!演《越界》那个!论清纯和性感,娱乐圈还真没几个比得上。”


    不知情的还在笑他:“这又清纯又性感的,到底是个什么气质?到底是清纯呢还是性感呢?”


    “哈哈哈哈……”


    知情的则后怕地看一眼赵赟庭。


    他神色倒是和往常一样,没有什么波澜,唇边甚至还有淡淡的笑意,低头不紧不慢地掸着烟,像是认真在听他们的闲话。


    知情的那几个已经吓得脸都白了,旁边一人拼命朝讨论的那个两人使眼色。


    偏偏两人一点儿自觉没有,自顾自聊得起劲。


    “江渔现在是不是特别红啊?我老婆都粉她,前几天还非要我托关系去拿她的签名。结果她那个经纪人根本睬都不睬,气得我!”


    “影后嘛,不是那种杂七杂八的小明星,是该有点架子。”


    “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影后怎么了?不也是戏子……”


    黄俊毅看情形不对,忙起身倒酒:“行了行了,两个大老爷们还聊这些娱乐八卦?”


    两人似乎也觉得不上台面,笑一下揭过了。


    话题又回到金融实事上。


    赵赟庭期间出来透风,冗长的走廊像怪物的肠道,越往里越暗,一眼望不到尽头。


    他在窗口的位置止步,低头点一根烟。


    厌恶缭绕里,面孔便有些模糊。


    秘书刚才听了一路,到底是不放心跟出来,瞧见他一个人在抽烟便远远止住了步子。


    手里的大衣揽着,上去给他不是,不上去也不是,不由踯躅。


    这种时候,他应该不喜欢被人打扰。


    “给我吧。”侧边传来一道轻柔的女声。


    秘书回头,见是司颖,迟疑道:“司小姐……”


    “没关系,我就跟他聊两句,保证不打扰太久,你的饭碗丢不了。”她嫣然一笑。


    说着已经顺过了他手里的外套,缓步走到那个人身边。


    在外套披到他肩头时,赵赟庭先一步回头,很自然地伸手将外套接过,道了声“谢”。


    可眉眼间神色淡漠,似乎并没有发自内心的感谢之情。


    司颖玩味地笑一声:“你现在连掩饰都懒得了?”


    赵赟庭挑一下眉,没有作答。


    却在她笑了半晌后,略有些突兀地开口:“你没有自尊的吗?”


    司颖神色一僵,却也茫然,没有明白他的意思。


    赵赟庭的目光一瞬不瞬定格在她脸上,几乎情绪起伏,似只是陈述:“这么多年了,连最简单的道理都不懂?”


    司颖表情僵硬地扯了下嘴角:“我没明白你的意思。”


    赵赟庭说:“男人不喜欢上赶着的女人。懂了吗?”


    司颖的表情都快维持不住。


    他又说:“尤其是像我这样的男人,喜欢一个女人,我一定会去追求她。”


    说完他就走了,只留给她一个冷漠的背影。


    意思很明确,对她没意思。


    司颖咬了下唇,觉得羞辱又气急败坏。


    以前他多少给人留有余地,不会这么直白。


    不知道今天是吃错了什么药——


    作者有话说:随机三十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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