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菠菜
顾平西的怀里很暖和,她被他抱在怀里的时候,时常有种变成小孩子的感觉。
这种感觉很难在别人身上找到。她本来就高挑,不是娇小可人的类型,一般男人没有他那么高大,胸脯也不如他宽厚。当然,在国外谈的几个身材凶猛的白男倒是还不错,但是那些人的自我意识过剩,丝毫不会顾及她的感受。
而顾平西有一颗细腻无比的心。
带她来逛园林,陪她在街上吃点心,带她去吃面,然后又在这样一个下雨天,改变路线拐进寂静的乡间小道,放着她喜欢的歌,再把自己的怀抱敞开。
她本来就不算是脾气很好的人,在他面前却控制不住地任性。想被他包容,被他温柔呵护,被他用心地揣在心里,盯在眼里。为她的一举一动、喜怒哀乐牵肠挂肚。
这样是不是太过分了?
就这一次,原谅她吧。
心里难得一阵清净,脑子里的糟糕念头、幻觉、幻听全部消失不见。她在他怀里寻得了久违的安宁,闭上眼睛一会儿,不知不觉睡着了。
顾平西听着怀里均匀的呼吸,调小了音乐,转头看着外面的雨。
绵密的雨水将他们与这个世界隔开,车窗上覆盖的水膜让一切都模糊了形状。这辆车子好像是一处避难所,他们拥抱着彼此蜷缩在里面,不管末日什么时候到来。
怀里的人突然轻轻颤了颤。他低下头,看到她眉头紧拧,像打了个死结。顾平西抬起手,极轻地帮她揉开,然后又摸了摸她的脑袋。一会儿,崔羡鱼的呼吸声平复了些许,又陷入了清浅的睡眠。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雨势终于减小,崔羡鱼也醒来了。
外面已经一片漆黑,夜幕低垂,周围的农田淹没在黑暗中,连车内都没有丝毫光亮。
两个人浸泡在黑暗里,像是坠入深海。
她揉了揉眼睛,一时半会想不起自己在哪儿,结果“啪”地一声,车内突然亮起一团暖黄色的光,点亮了眼前的世界。
映入眼帘的是男人线条漂亮的下巴,和柔软的薄唇。那张唇时常说出一些疏离冷酷的话来,但是温情的时候又让人无法抗拒。就像他这个人,不熟悉的时候拒人于千里之外,好似很难接近;熟悉之后又忠诚又温柔,是几乎无可挑剔的爱人。
她挪了挪身体,往他大腿上方坐了坐,慢慢支起身子。
“怎么不喊醒我,腿麻不麻呀?”
顾平西的嗓音有些沙哑:“还好。”
崔羡鱼凑过去,亲了亲他的嘴唇。他这下子没有闪躲,于是这个吻慢慢加深,她打开了齿关,邀请他进来。他顺了她的意,探进她湿热的口腔内,卷起她潮热的小舌轻吮。她喜欢这种亲密无间的感觉,被亲得很舒服,脸颊泛起一丝动情的薄粉。
一吻完毕,心脏像是浸入温水中一般舒适,所有的情绪都被熨平了。
“回家吗?”
“嗯。”
她灵活地回到副驾驶。他把皱巴巴的衬衣抻平,调回座椅,系上安全扣。
他们要回家了。
……
从苏城回来后,崔羡鱼的状态好了许多。剩下的几天两个人没有怎么出门,每天逛逛超市烧烧菜,时间过得飞快。
休假的最后一天,顾教授买了一包种子,和一只长方形的塑料盆。崔羡鱼看到他拿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回来,好奇道:“这是要做什么?”
“种菠菜。”
“啊?哪里有菜地啊?”
顾教授扬了扬手中的塑料盆:“在阳台就行。”
公寓的阳台很大,但是大部分人都用来晾衣服,有精力的还会种点花花草草,把阳台弄得像绿野仙踪。但种菜的真没见过。毕竟是海城十几万一平的地方,用来种菜还真是脑回路清奇。
崔羡鱼好奇地跟在他身后,来到阳台。虽说是种菜,但是盆子很小,放在阳台上根本不占什么地方,顾平西选了个风水宝地,放好塑料盆,往里面放好松软的营养土,然后将种子递给崔羡鱼:“该你了。”
“该我干嘛?”
“你来种。”
“我???”崔羡鱼伸手指了指自己:“我连洗碗都不会,你确定要让我来?种死了可不管我的事。”
顾平西勾起唇角:“怎么还没开始就退缩了?菠菜不难种,我教你。”
崔大小姐立刻接过来:“我就是谦虚一下。”
说着,她撕开种子包装,抓一把就要撒上去。顾平西立刻制止她,又递给她一只筷子:“菠菜种子有皮,需要浸泡十个小时,你先用筷子压两道沟,我去拿杯子泡水。”
崔羡鱼又接过筷子,将它沿着塑料盆的长边,竖着摁下一道浅浅的印子,立刻扭头看他:“是这样的吗?”
“没错。真聪明。”
怎么跟哄小孩似的?她哼了一声。
趁顾平西起身去厨房接水的空档,她很快就压好了种子槽。听到脚步声过来,她献宝似地伸手,让他品鉴自己的杰作:“怎么样?是不是特别笔直,特别对称的两条沟?”
顾平西认真地点点头:“不错,实用且兼具美感。”
“没有十年的苦功夫可压不出这么完美的沟。”
她满嘴跑火车,说完自己都笑了,笑得胸膛嗡嗡震动。好久没有这种感觉,这种轻快的感觉,对生活仍旧充满热爱的感觉。
身上那层鸡蛋薄膜,似乎被撕开了一口子。清新的风从口子里呼呼灌进去,她整个人又鲜活起来。
崔羡鱼看了眼顾平西,伸手:“杯子给我。”
顾平西递给她,她认真地将种子倒进去,晃了晃,拿到阳光下,虔诚地闭上眼睛。
好一会儿才睁开,顾平西问她在干嘛。
“许愿。”崔羡鱼喃喃道:“希望这些种子可以顺利生长,长成翠绿翠绿的大菠菜。”
……
隔了一周去上班,从粗茶淡饭回到忙碌的职场,落差感令人恍然如梦。
休假这七天,段枫知道她“老公”出事,特地没有打扰她。但是展台供应商并不知情,期间给她发来了修改好后的展台设计方案,她粗略看了看,丢给了段枫。
一到工位,几个同事就围了过来,问她休假都干了什么。
崔羡鱼笑眯眯道:“没干什么,家里出了点事。”
“事情解决了吧?”
“嗯,差不多吧。”
大家都是惯例的寒暄,倒也不可能真的打破砂锅问到底,追问到底是啥事。随便聊了几句就回到自己的工位上。崔羡鱼拿起一周没用的水杯,打算去茶水间洗一洗。
结果一到地方,就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
李茜如正在洗杯子,身边围了两个人,一左一右,都接好了水等她。李茜如的声音尖尖细细,像指甲盖刮耳膜:“过年真是烦了,初一跟这个亲戚吃饭,初二跟另一个吃饭,偏偏还都是有头有脸的大领导,推脱不来的呀。”
“确实,茜如,我看你都瘦了,脸现在只有巴掌大。”
“真的假的?我那几天胡吃海塞的,还打算减减肥呢。”
“别减了别减了,你够瘦了,给我们留条活路吧。”
“就是就是。”
“你们就会夸我。我表姐夫,哦不对,张总过年的时候也和我们家吃了顿饭。他说公司今年要组织架构调整呢。”
“真的假的?”
“茜如,你要不说,我都不知道……”
几个人越说越激动,李茜如杯子洗好了,还占着水槽,水龙头哗啦啦地流水。崔羡鱼等得不耐烦,索性开口:“不好意思,请问你们用完了吗?”
另外两个女声一愣,立刻点点头:“用完了,不好意思哈!”
崔羡鱼没说什么,走过去,站在李茜如旁边,拿起杯子开始洗。李茜如往一旁站了站,冷哼一声:“什么破杯子。”
“吱呀”一声 ,水龙头突然被拧上,喧闹的水流戛然而止。
李茜如一愣,扭头便看到崔羡鱼笑盈盈地看着她,那抹笑不及眼底,让她想起在地下车库时,她朝自己泼咖啡的样子。
“你要干嘛?”她后退一步,警惕地看着她:“这可是在公司,大家都看着呢。”
崔羡鱼闻言,微微蹙眉,和另外两个女生交换了下眼神。
“不干嘛啊?你这么害怕我做什么?”
李茜如正要反驳,手机突然嗡嗡震动了一下,她竟把话硬生生吞了下去,翻了个白眼。
“你以为你是谁。”
丢下这没头没尾的句话,她没再看崔羡鱼的脸色,也没理会另外两个同事,转身就走。
已经九点半,大家基本上都进入工作状态,键盘的敲击声、电话声此起彼伏。李茜如坐在电脑前,深吸一口气,打开了手机微信。
果然是那个人发来的新消息。
Coco:【其实不用你做什么,只要你帮忙在公司里帮忙散播一下,照片和视频都是我这边提供。】
李茜如:【散播给谁?】
Coco:【德盛理财的所有人。金融圈这么小,一家公司知道了,这条街上的其他公司也迟到会知道。她会在这个圈子里名垂青史。】
李茜如一愣,心里突然有点发毛,好似一只冷冰冰的大手搭上了她的肩膀,邀请她入局。可是,她真的要这么干吗?这样无疑会毁掉一个人。
她和崔羡鱼有矛盾,但是还没有激烈到这个地步。
李茜如:【这件事情……不违法吧?】
Coco:【放心,我们会给照片上的人脸打上马赛克。大家就算猜出来是谁,也与你无关。】
Coco:【你要做的,只是散布一下这个谣言。到时候会有一个国外的微信来加你,发给你这个PPT。你只要把这个PPT转到同事群里就好。当然,到时候追溯起来,源头也不是你。而且张总是你表姐夫,公司怎么会追究你呢?】
李茜如盯着微信页面,盯了许久,额头冒出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来。她指尖在打了个“OK”,却迟迟发送不出去。就在这时,对方又来了条微信。
Coco:【哦,忘记说了,事成以后我们会帮你还掉你在马来西亚欠的赌债,连本带息。怎么样,诚意够吗?】
李茜如立刻回复:【OK】
第92章 试探
四天后,小菠菜破土而出,冒出了几株细嫩的幼芽。
崔羡鱼很激动,种下去后,她每天上班前都要来观察一下。发芽那天她兴冲冲地拍照留念,跟顾平西说:“不知道多久才能吃,但我说不定舍不得吃了。这些菠菜跟我的孩子一样。”
顾平西嘲笑她:“说不定你吃的比谁都香。”
“这是我的劳动成果,我肯定吃得最香。”
到了公司,她兴致勃勃地把照片给许嘉敏分享。小姑娘和她差不多,十指不沾阳春水,跟被人合租的时候吃外卖,自己住还是吃外卖,现在和彭暨在一起,变成两个人吃外卖。她怎么都想不到崔羡鱼竟然比她先学会种菜。
“真厉害羡鱼姐!你怎么种活的?我连薄荷都能养死。”
“网上有好多攻略呢,而且菠菜比较好种,”她心情大好,拍了拍小姑娘的肩膀:“到时候成熟了,我摘几颗给你。”
小小的菠菜能给人带来这么大的成就感,这是崔羡鱼没想到的。她的心情也好了很多,有时候,植物顽强的生命力也很打动人心。顾平西让她种菠菜,应该也是为了让她心情好一些。
这个男人嘴上不说,但是心思细腻着呢。
到了中午,张贝喊俩人去吃饭。
一周不见,张贝的头发长了些,耳畔的碎发已经过了耳垂,看起来多了几分俏皮。三个人选了那家常去的贵州菜,熟练地把爱吃的都点上,这才开始打开话匣子。
已经是三月初,大部分工作都已经陆续迈入正轨。张贝所在的人力资源部开始准备今年的春招。去年秋招已经招了一批校招生进来,这回是补录。有的部门没有招到合适的,趁这个机会再挑一挑。也有的签了合同又毁约,去了年终奖更高的基金公司。
虽说现在经济环境不好,但是人才到哪里都吃香。他们公司看得上的都是拔尖的人才,拔尖的人才也不仅德盛这一家橄榄枝。
“所以春招还得招五、六个,补录方案下周就让我拿出来,”张贝唉声叹气:“真是累死了。活都落在我头上,评优又没我的份,什么狗屁公司啊。”
德盛理财的绩效考核每月一次,平时是工作组负责人打分,根据加班时长、出勤情况、项目完成情况综合考量。年中、年末需要向部门总经理述职,得大费周折地准备述职材料。
张贝去年有三个月拿了A,多拿了一万块的奖金。但是年中、年末奖金才是大头,这两次大型考核她都拿了C,不涨也不扣。
但拿了C,今年的升职加薪也无望了。
张贝有些郁闷,迫切地需要找饭搭子倾诉一下,于是先从许嘉敏下手:“嘉敏,你今年绩效拿优了吗?”
许嘉敏果然摇摇头:“校招生第一年考核,貌似都是C。”
“哦哦,也是,忘了这事儿了,”张贝又看向崔羡鱼:“崔老师,你呢?”
崔羡鱼当初背靠林家的关系,自然是拿了A,她面不改色地说了瞎话:“我也是C。”
“诶,你去年不是办了好几个线下活动吗,领导都不满意?”
“小活动而已,又没拉动什么业务,还花不少钱,不让领导眼烦就不错了。”
“唉,确实。”
看来大家都不容易,张贝心情好多了,上了菜,筷子夹得飞快。职场里大多是这种朋友,不能交心,不能多说,可以共苦但不能同甘。不好过的时候互相扶持,谁要是好过了,就是分道扬镳的开始。
崔羡鱼明白这个道理,许嘉敏还懵懵懂懂。她知道崔羡鱼拿了优秀,因为部门的绩效是她上报的,但她不可能戳穿崔羡鱼的谎话,只好闷头扒菜吃。
下午,段枫给崔羡鱼发了微信,让她打印好展厅的设计方案,一起去给梁总汇报。
之前她休假的时候把修改后的方案转给了段枫,段枫这次没再提什么意见。但是整体效果,崔羡鱼仍然不太喜欢。不过她喜不喜欢不重要,领导喜欢就行,所以也没多说什么。按照要求的把设计PPT打印好,跟在段枫去了梁总办公室。
企划部的老总叫梁凤和,之前在德盛集团做过人力资源部的副总,现在到了理财子当了部门总,和高层领导们关系都不错,情商极高。
在这家公司里,但凡能当上中层的女领导,都是有一番本事的。德盛理财的女部门总很多,整体能力和处事手段,都比同级别的男领导高出一筹。
梁凤和一看是这俩人,立刻明白是展厅的事,和声细语道:“这方案你们前前后后一个月才拿给我,应该是很完善的了吧?段总觉得怎么样?”
段枫笑得老实巴交:“小崔是主要对接人,她盯着供应商改了三四遍了,有时候晚上十点多还在群里发工作消息。前几天她休年假,还把改好的方案及时同步给我,我看了一眼,已经打磨得比初稿好太多。”
“那就行 ,小崔辛苦了。那要么,现在开始?”
“好。”
俩人连忙坐下,开始汇报。主要汇报人是崔羡鱼,段枫在一旁做补充。梁总听完,又问了几个问题,都是段枫来回答。段枫这个人虽然没什么大本事,但是应付领导是一把好手,方案的缺点一带而过,方案的亮点大吹特吹,梁总果然频频点头,让他们把方案留下了。
“果然是慢工出细活啊。方案还不错,刚好这几天张总有空,我上去找他汇报一下。”
“这个方案要汇报到张总?”
梁凤和笑眯眯点点头:“亚运会是大活动,咱们那么多赞助费,如果搞不好,丢的是理财子的脸。张总好几次开会都提到企划部,特别关心咱们部门。”
领导都主动开口了,下面的人肯定得多回应。梁凤和巴不得多点机会去楼上刷脸。再说,这次理财子的展厅就在集团旁边,集团那边财大气粗,面积是他们的四五倍,展厅主旨站位也高,他们理财子不说给集团长脸,至少也不能拖后腿。
张鸿卫自己有压力,自然就传到给下面的人,梁凤和是首当其冲。幸好这份方案还不错,梁凤和心里暗自松了口气,让段枫离开后,又把崔羡鱼单独留下。
“小崔啊,我记得你是三月份来德盛的吧?差不多有一年了,工作还能适应吗?”
梁凤和刚刚烧了壶热水,往里面丢了个花茶茶包,此时拿出一只小茶杯,给崔羡鱼倒了一杯。
屋内顿时一片淡雅的茶香,崔羡鱼倒谢:“已经适应了,部门同事都不错,公司的食堂也好吃。”
“那就好,你家里人都在美国,一个小姑娘孤零零地到我手下,要是受委屈了,肯定是我这个当领导的人文关怀没到位。”梁凤和道:“在我看来,你这一年成长许多。这份方案很优秀,到时候我和张总汇报的时候,会着重表扬下你。”
“多谢梁总。也不是我的功劳,您和段总掌舵,我们只闷头干活。”
梁凤和勾起唇角,话锋一转:“上周我听段枫说,你请了一周的假,是家里的事吧?”
崔羡鱼一愣,这事儿张鸿卫八成知道,梁凤和又是张鸿卫的心腹,估计也是知道的。她被留下来,大概率是梁凤想打探消息,看看林家还是不是她的靠山。
毕竟今年就要组织架构改革,中层领导们也有大变动,梁凤和想借势往上爬,得利用手头的所有关系。
“对。”
她点到即止,没有多说。果然,梁凤和不甘心地追问:“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我多少也听说了,小崔你现在能返岗工作,已经出乎我的意料。部门的很多同事,遇到同样的家庭变故,都要请个十天半个月。你这还从美国往返,真是辛苦了。”
“不辛苦。”
“那现在事情都处理完了吧?我看你下周五又继续休假,还挺久,是去美国?”
下周五?休假?崔羡鱼反应好一会儿,才意识过来,那是他们要去挪威的日子。
最近发生了太多事,挪威之旅完全被她抛之脑后了,顾平西也没有再提过这件事。大概是上一周她心情太差,也不是商量旅行计划的时候。
见崔羡鱼出神,梁凤和慢悠悠地又给她添了点茶水。水汽袅袅升起,模糊了两人间的距离。
“之前定下来,准备和朋友去挪威玩。”
“不错,挪威是个好地方。适合散散心。”
“嗯。正好休息休息,这段时间有点累。”
崔羡鱼的回答始终模棱两可,没给梁凤和任何试探的余地。梁凤和也不急躁,面色平和地收了话头,结束了这段闲聊。
从总经理室出来,崔羡鱼没有着急回工位,先去了趟洗手间。转身拐进了单间,反锁门,她靠在马桶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是非之地。
梁凤和想借她背后的林家高升,但她已经与林家决裂,这件事情总归不好让别人知道。但她又是林家安排进来的,领导对她那么客气,给她A绩效,不是说她工作能力有多出众,而是她背后有关系。
如今这层关系没有了,她肯定要让出位置。想进德盛的人多了去了,一个位置一个萝卜坑,她就是那只等待被拔出来的干巴萝卜。
谁能想到,当初救命稻草一样的林家,如今却让自己陷入了难堪的境地。
第93章 心虚
当天是周五,下班后,崔羡鱼去海城大学车库等他,俩人打算去吃家常菜。
吃完饭回来,崔羡鱼才把下午和梁总的谈话都说给了顾平西听。顾平西的想法果然和她一样——梁总想拉拢她背后的林家。
“你说她这么心急,是不是因为架构改革?”崔羡鱼贼兮兮地问:“顾总有什么内幕消息吗?”
她猜得倒是没错。德盛理财架构改革已经板上钉钉,人力资源部在去年六月份就已经做好了方案,年底的时候上了一次会。今年3月底开董事会,这个议题也在其中,没有意外的话是会通过。
顾平西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好好上你的班,她不动你不动。最终憋不住的人肯定是她。”
“那万一他们知道我没了林家的靠山,要我让出萝卜坑怎么办?”副驾驶上的女人眼波流转:“你养我?”
“我养你。”
“那我可是很难养的哦,喜欢买衣服买鞋买包,统统得是名牌,吃东西挑食,不好吃的一口都不吃,好吃的没做好也不吃。不会做家务,连衣服都不会叠,还爱乱发脾气。你确定要养我吗?海城大学给你开这么高的工资呀?”
海城大学的工资的确算不上不高,但除了工资,他还有一部分基金理财收益,每个月赚的钱给工资条上的总额还得多加个零。当然,跟林越那种级别的豪门不能比,但是养活一个娇生惯养的崔羡鱼,不在话下。
他一本正经地表示遗憾:“那你也没得选,以后跟我吃糠咽菜吧。”
车子到了车库,熟练地停好,两个人从车上下来。崔羡鱼一进电梯往他身上扑,两只手也不安分,隔着厚重的大衣拧他身上的肉。但他太精壮,拧到最后变成了摸,顺着腹肌一路向下,眼瞧着到了危险的地方,顾教授一把攥住她的小细胳膊,惊心动魄地瞥了她一眼。
电梯到了楼层,‘叮咚’一声打开。
那一眼意味不明,但极其滚烫暧昧。崔羡鱼点完火就逃之夭夭,飞快地输入密码,结果人还没溜进玄关就被一把扯住,“砰”地一声,大门在她面前紧紧咬合。
顾平西直接掐住她的腰,背对着他往大门上一扣,宽厚的大手紧接着托起她的小腹,再往后一带——女人浑圆的屁|股顿时贴在他身上。她的脸顿时涨的通红,心惊胆战地贴着冰凉的大门,低声道:“你、你干嘛呀?”
“之前你说,想跟我穿着风衣做,”他俯身压下来,咬住她的耳垂,轻轻撕膜:“现在还算数吗?”
大门虽然厚重,但没有那么隔音。外面就是随时都有人走出来的电梯,和落针可闻的走廊。她的腿又酸又软,浑身像是被电流蹿了一遍似的,声音都染上了一丝不知不觉的媚意。
“想……”她扭过头,殷红唇瓣凑过去,迫切地寻找他的嘴唇:“快点。”
……
门口那一次,因为刺激而格外酣畅淋漓。大门隔音并不好,顾平西捂住崔羡鱼的嘴巴,让她几乎发不出一丝一毫的声音。崔羡鱼憋得差点翻白眼,浑身上下闷出一层淋漓的汗。
结束后,她已经站不起来,哆嗦着靠在门上,顾平西把满地的套子丢捡起来,一起到垃圾桶,然后抱着她去洗澡。
热水哗啦啦地流下,冲淋在身上,十分舒适。崔羡鱼靠在男人怀里,像一株蔫巴的菠菜苗,手指头都懒得动。顾平西挤了一点卸妆油,手心搓了搓,给油做乳化。
“闭上眼睛。”
她乖乖照做,不一会儿,温热的掌心开始缓缓揉搓她的脸颊。平时她自己卸妆,都是不管不顾地又搓又抹,顾平西动作轻柔,又很仔细,指腹温柔地在她眼尾打着转,帮她卸掉了最坚固的眼线和睫毛膏。
卸完妆,又洗脸,然后洗头。崔羡鱼趴在他怀里像一只短手短脚的企鹅,热水把她淋得舒服极了。她唯一做的事情就是时不时扭过头,偷亲一下顾教授白皙的脖子,顾平西那里很敏感,身子微微一颤,哑着嗓子说:“别捣乱。”
“刚才还说要养我,现在就嫌弃我捣乱了,呜呜呜……”
“崔羡鱼,你幼稚不幼稚?”
“还不是你惯的。”
男人莫名受用,笑得胸膛嗡嗡震动,传递到了崔羡鱼身上。
她伸手抱紧了顾平西,把自己的脸埋在他怀里,热水把他的皮肤蒸得又软又香,她不安分地蹭了好几下,把洗发水泡沫都蹭到他胸上。
“顾平西。”
“嗯?”
“我们还要去挪威吗?”
搓头发的动作顿了顿:“差点忘了。”
“我今天也才想起来。你还想去吗?”
“看你的身体情况。但我的假期已经留好,去不去都用来陪你。”
她咯咯笑了,细微的震动又传递给他,两个人像是一团同频起伏的波浪。
“去吧,去散散心,也蛮好的。”
回应她的是一个温柔的吻,“啾”地落在湿漉漉的发顶。
那个周末,他们在家开始收拾行李。
去程的航班在下周五,崔羡鱼联系了一家宠物寄养公司,商量好周四把虎妞送过去。虎妞自打被崔羡鱼捡回家以后,再也没有出过这个家的家门,每次两人下班,虎妞都会喵喵叫着凑到门前,竖着尾巴,撒娇发嗲。偶尔会好奇地看一眼外面的世界,但是人进到屋内,它就立刻收回注意力,身子一扭去蹭人的裤脚。
但虎妞心眼小。去做绝育手术后,它就记恨上了航空箱,只要见到航空箱就会立刻钻到床底下。到时候怎么把虎妞抓起来塞进去,肯定是个大难题。
但难题远不止这一件。
“我的菠菜苗苗咋办?”
菠菜每五天浇一次水,他们这回请了一周的假,再加上两个周末,满打满算是九天,按理来说得浇两次。顾平西道:“冬天需水少,晚浇几天也没关系。”
“真的吗?那等我们回到家菠菜死了怎么办?”她摇摇头:“不行,我得找个上门浇花。”
“让物业来就行了,这个我到时候和他们联系。”
“对哦,”崔羡鱼眼睛一亮:“还是顾教授生活经验多呀。”
正在衣柜前帮她叠衣服的顾平西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个女人有时候很聪明,一眼就能看穿别人的想法。审美也好,一件衣服挂在柜台上,她一眼就能挑中质感和版型最好的那件。但她也很傻,不知道怎么用洗衣机,不知道怎么放洗洁精,连水电费都没缴过。有时候他觉得她尖牙利齿像无所不能的战士,有时候又觉得她天真萌动,像从未走出过丛林的小动物。
顾平西叠好衣服,扭头看了眼床尾,摊开的行李箱里丢满了乱七八糟的衣服。于是又走过去,帮她把衣服收纳好,塞进箱子里去。崔羡鱼坐在床边,赤着脚,从他的胳膊踩到他的大腿。
“顾平西,你怎么什么都会呀?”
“是你笨。”
“没有你我真不行。”
她的脚丫子冰凉,碰到了他的胳膊,冰得他一个激灵。顾平西立刻让她穿上袜子,她不肯穿,躺在床上装死。于是他只能起来,去衣柜里找出她的棉袜,跪在床边,给她一只一只地套上。
床上的女人不知在傻笑什么,又念叨了一遍:“没有你我可怎么办呢?”
……
转眼到了周一,忙碌的工作日。
因为从周五开始休假,崔羡鱼这几天必须得把手头的工作都处理掉。她上午和展厅的供应商打了个电话,同步了一下方案暂时通过的问题,然后催促他们尽快出一份工期方案,要求根据实际情况标明完工节点和最晚交付日期。
供应商那边答应下来后,她又去找段总。初步的工期方案会在周四下班前出来,她可以把关先看一遍,后续跟进就要麻烦段枫了。段枫虽然不爽她频发请假,但也不好多说什么,自从知道林越是她老公以后,他简直把崔羡鱼当大佛似得供着。
就这样忙到了中午,崔羡鱼去楼下的咖啡店,简单地买点午饭吃。
今天她的饭搭子们都不在——张贝这周出差去京城,参加京城高校的早鸟招聘会。许嘉敏周末和彭暨去周边自驾游,请了一天假在家里休息。
崔羡鱼一边啃着三明治,一边闲来无事,给小姑娘发了条微信,问她起床没。
许嘉敏回得很快:【起啦。该死的生物钟,我现在每天七点半准点醒呜呜呜。】
崔羡鱼:【看来彭总不行啊,竟然没让你睡到大晌午。】
许嘉敏:【没有啦……昨天开了一天的车回来,累都累死了。】
崔羡鱼:【你们这次去哪儿玩的?】
许嘉敏:【山里的一家私汤民宿。冬天还是泡汤最舒服啦!对了,那家民宿环境特别好,我要安利给你。】
崔羡鱼:【好啊~】
崔羡鱼:【彭总的劲应该都使在私汤里了吧?】
许嘉敏没有否认,回了一个害羞的表情。
逗完许嘉敏,崔羡鱼心情大好,慢吞吞把三明治吃完,回到楼上午休。结果一进电梯,就看到了李茜如也在里面,正低头下载一份PPT,一副鬼鬼祟祟的模样。
真晦气,崔羡鱼心想。
她刚想装作没看到对方,谁知李茜如冷不丁抬头,两人的视线猝不及防撞了个正着。崔羡鱼眉梢一挑,丢给她一个冷淡的眼神,李茜如破天荒地没瞪回去,反而慌乱地别开视线,做贼心虚似的。
第94章 爆发
那个周一和往常没什么不同。甚至是风和日丽的好天气,崔羡鱼还记得奶白的阳光从大大的落地窗洒落,细小的灰尘在空气中欢快跃动。坐在窗前的同事一边抱怨,一边把盆栽挪到面前,遮住过于刺眼的阳光。
崔羡鱼把周四前要交接的工作整理完,看了眼电脑上的时间,快下班了。
是时候摸摸鱼了。
她给许嘉敏发了条微信:【你今天不在,我发现公司好寂寞。】
许嘉敏:【嘿嘿,我明天就回来啦!】
许嘉敏:【还给你带了温泉那边的特产。】
崔羡鱼:【亲一口!】
许嘉敏:【对了,刚好想起一件事。上周五我在公司订了青团,应该是今天领,羡鱼姐能不能帮我取一下,放冰箱里呀?】
临近清明节,食堂的点心档开始供应时令青团。都是阿姨们亲手包的,数量有限,必须提前一天预定。崔羡鱼反正也没什么事,满口答应下来。
食堂在大楼的2层,刚下电梯,就已经看到点心铺的队伍已经排到走廊里。崔羡鱼站在队尾,一边跟着前面的人缓缓蠕动,一边百无聊赖地刷手机。
过了大概二十多分钟,终于轮到她。她报上了许嘉敏的订单号,阿姨们递给她一只满满当当的塑料盒,里面有六只胖乎乎的青团,把盒子挤得满满当当。
她给许嘉敏拍了个照,许嘉敏发了一连串感谢的表情包。
许嘉敏:【羡鱼姐,你要不要趁热尝尝?听说挺好吃的,这么多我也吃不完。】
崔羡鱼中午就吃了个三明治,肚子还真的有些饿。她也没客气,打算待会儿去工位上拿一只,再给她塞回冰箱。就这样端着塑料盒等电梯,身后走过来两个嘀嘀咕咕的同事,俩人盯着手机,脸涨得通红。
“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我觉得就是她。”
“那条蓝裙子就她穿过,而且她穿着最好看。”
“你怎么还夸起人来了?”
“我就是客观评价。”
“确实,那种衣服特别挑身材,也就她能穿出那种感觉。你说男人是不是都喜欢她那样的?”
“那还用说,我是男的肯定喜欢。看着就……”
那俩人声音不小,显然已经沉迷八卦中不可自拔。周围下来拿点心的人很多,好几个人都好奇地看过去,崔羡鱼也瞥了那俩人一眼。谁知其中一个刚好和她对上视线,吓得瞳孔都震了震。
“别说了别说了。”
“咋了?”
剩下的话立刻被吞进肚子里,另一位也看到她了,嘴巴瞬间闭上。
不一会儿,电梯来了,大家拿着点心陆续进去。那两个人往旁边站了站,打算等另一班。崔羡鱼用余光扫了他们一眼,他们一边看手机,一边看她,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
到了楼层,她先回到工位上,用餐巾纸包着,从盒子里拿出一只青团出来。然后又起身,端着剩下的青团去茶水间。那里有一只大冰箱,供整层楼的人使用,很多人把自己带的饭和没吃完的水果丢在里面。
她一站起来,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环顾四周,看到部门的同事超乎寻常的安静,大家都低着头,看着自己的电脑,丝毫没有临近下班前那种心浮气躁。
准确来说,安静的不止他们一个部门。
这层楼的人似乎都被定在工位上,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聊天摸鱼,她从工位上站起来,像一张突兀的旗帜,显眼得很。
崔羡鱼不知道这股怪异感从何来,却没有坐下,依旧起身去了茶水间。
一路上,若有似无的注视如影随形。她对目光很敏感,敏感到强迫自己去忽略那些凝视,不然不得安宁。但是这次,那些视线太多,太尖锐,她走到茶水间这短短几步路,像是在走T台,所有的聚光灯都照在她身上。
进到茶水间里,四面被墙挡着,才好很多。
她打开冰箱,里头果不其然被塞得满满当当。她把一堆柠檬往旁边推了推,空出一小片地方,将那盒青团塞了进去。
……
桌子上的青团还在,被她垫了一张纸,放在电脑旁边。她顺势拿起来咬了一小口,是咸蛋黄肉松馅的,艾草味很足,清新好吃。
她不怎么爱吃甜的,但这只青团一转眼就被她吃了大半,食堂阿姨的手艺真是不错。于是给许嘉敏发了条微信:【青团我吃了,蛮好吃的。明天我也订一份。】
刚发出去,梁凤和突然给她发了条消息,喊她去办公室一趟。
难道是展厅的事?
不对——她看了眼段枫,段枫还在位置上勤勤恳恳地回邮件。如果是展厅方案有问题,她会直接联系段枫,然后段枫会喊上她。
紧接着,第二条信息也发来了。
梁凤和:【尽快过来。】
崔羡鱼将剩下的一半青团放回去,擦了擦嘴巴,起身从工位离开。
办公室里除了梁凤和,还有一个人。那个人崔羡鱼脸熟,是人力资源部的老总罗宿。她对这个人了解不深,只知道他明目张胆地纵容李茜如甩活,对他印象一般。
她一进来,梁凤和就抬起头,脸上一丝笑容都没有,淡淡道:“把门关上。”
崔羡鱼关上门,坐到了罗宿旁边的椅子上。
“什么事?”她看了眼两位老总,率先开口。
罗宿瞥了眼梁凤和:“要不,梁总先说?”
梁凤和轻叹一口气,掏出自己的手机,打开一个东西,递给了崔羡鱼。崔羡鱼接了过去,发现是一个PPT。
“你自己先看看,有什么想说的没?”
那是一个十五页的PPT,内容不多,第一页是一个目录,不仔细看的话,还以为是什么工作汇报PPT,排版排得十分工整。目录上有一行鲜红的小字,写着“省流总结:某金融女婚内出轨,老公尸骨未寒,死状极惨,她连葬礼都不出席,忙着和国内的情人住高级公寓、游山玩水。试问这样毫无下限的同事潜伏在你身边,你不害怕她往水里投毒吗?”
后面几页几乎全部都是照片。
清晰的、模糊的、近景、远景。她下车和顾平西告别的照片、她和顾平西在园林里交谈的照片,面对面一起吃面的照片、在公寓附近的超市推购物车的照片、海城大学车库里的照片……
那些照片都被打了码,但是只要认识她的人,都能认出来。德盛理财的信息也被脱敏处理过,但是公司的大楼没有打马赛克,金融城的人一下子就能猜出来。而那些照片,无一例外都是在她毫无意识的情况下偷拍的,甚至有些她都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照片上的她模糊而陌生。
十几页PPT翻来覆去,她看了无数遍,结尾那一页用加粗的黑体字,痛斥她是个水性杨花、毫无廉耻的贱|货。洋洋洒洒三百多字,全都低俗至极、恶劣至极的脏话。
但是心情竟然比意料之中还要冷静,崔羡鱼把手机还给梁凤和:“PPT是谁做得?”
“IT正在排查传播路径,”罗宿在一旁补充:“目前还不清楚泄露源头。但是公司已经下了内部通知,明确禁止传播这个PPT。这次喊你来,主要是想和你了解一下这个内容是否属实。”
“传播?已经传出去了?”崔羡鱼眨了眨眼睛。
梁凤和冷笑:“不然我怎么会收到?”这个PPT甚至不是德盛的人转给她的。
“是谁第一个转发的?”
“这不是重点,小崔,”罗宿慢条斯理道:“今天请你过来,也是需要你坦诚沟通。现在我不想先下任何判断,更希望听听你自己的想法——PPT里的内容是否属实?如果有隐情,或者有什么需要公司了解的背景,你都可以坦诚地和我说。我们会严格保密,也会基于事实来处理。”
“我想这是我的私事,”崔羡鱼看着两个人,目光不咸不淡:“公司也应当尊重员工的私人情感生活。”
梁凤和刚想说什么,罗宿打住了她,假惺惺地笑了笑:“当然,我们不会主动介入员工的私人生活,但这次事件的传播已经超出了私人范畴,影响到了公司的办公秩序和团队氛围。这也是我们必须和你沟通的核心原因。你也知道,作为金融行业从业者,每一个员工的职业形象,都和公司声誉紧密相关。”
崔羡鱼没有说话。
罗宿耐着性子,继续道:“我知道这件事对你来说可能很突然,也会带来很大的压力。私人情感问题一向很复杂,谁都可能遇到难处,大家都是朝夕相处的同事,都能理解。但我和梁总是部门领导,要对整个部门负责。而你也是公司的一员,专业能力我们一直是认可的,可千万别因为这件事,影响了自己的职业道路。”
好话坏话都说了,两个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虎视眈眈地盯着座位上的女人。可她仿佛置身事外,从眼神到语气都平静得不可思议。
房间里一片寂静,像是一块凝固的蜡。崔羡鱼扭头看了眼外面的工位,透过模糊的毛玻璃,依稀可以看到很多人已经下班,整个楼层都空荡荡的。
已经很晚了吧?
她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18:17。
下班四十多分钟了。
“你们不着急回家吗?”她看着两个人,疑惑地问。
第95章 溯源
到底没问出什么来,他们放崔羡鱼回去了。
崔羡鱼进到地铁站内,一辆回家方向的列车刚好进站,她没有上车,快步走到站内的厕所,对着马桶开吐。
下午吃的半个青团全被吐了出来,吐到最后已经没有什么东西,她开始吐酸水。过了好一会儿,保洁阿姨敲了敲单间的门,关切问:“小姑娘,你没事吧?”
崔羡鱼手指哆嗦着掏出纸巾,清理了一下马桶,“哗啦”一声冲掉。
出来后,她又撑起一副笑脸:“我没事,肚子吃坏了。”
洗手台头顶是一盏惨白的灯,照得镜子里的人有几分被人生搓磨的病态。她现在有些分不清自己是在梦中,还是在现实里,镜中的女人像是一只被攥碎的骷髅。
回到家中后,房子里很安静,顾平西还要稍晚些到家。她没有开灯,先去把客厅落地窗的窗帘拉上,然后才摸索着,把主灯打开。
打开后,她脱力般跌坐在地毯上,握着手心的手机发呆。
那个PPT……顾平西知道了吗?
她要不要和顾平西说?
心中百般惶恐,竟然滋生出一种恐惧来,这个PPT把她拍的很清晰,顾平西脸上的马赛克打得很足,暂时还没人认出来他。况且他也没来过公司几次,大家把注意力都放到了她身上。
但万一,有人猜
出来了呢?
那些高层领导是能认出他的脸的。
有人会告诉他吧?有人会说,你因为崔羡鱼被搅入了一场浑水,你名誉扫地了,完蛋了,都是因为你爱上了崔羡鱼。这个女人把你害的好惨!
想到这里,她打了个寒战,手机一不注意“啪嗒”一声掉在地上,虎妞“喵呜喵呜”地凑了过来,用尾巴缠住她的小腿,蹭来蹭去。
“虎妞。”
“喵。”
她摸了摸虎妞的脑袋,小猫被摸的很舒服,仰起头,毛茸茸的脑壳追随着她的掌心。小动物的爱很纯粹,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好。你爱它,它也会爱你。人和人之间呢?还要牵扯道德、伦理、门第……真是复杂,实在是复杂,明明人也算不上什么高级东西,怎么给自己搞出那么多条条框框?
简单活着不好吗?
简单爱一个人不好吗?
像小猫爱猫罐头一样。
她起身,给虎妞倒了猫粮,又折回客厅来。刚好地毯上的手机在震动,她捡起来一看,是个京城的号码。
短号,应该是个座机。
她不认识什么京城的人,下意识摁了挂断。可不一会儿,那个电话又来了似乎有些着急,一直在想。崔羡鱼这才接了起来。
“喂?”
“是我。张贝。”
崔羡鱼紧绷的神经微微松解:“是你啊。我还以为是推销电话。”
“我用的夜宵店的电话。这件事我不好用自己的手机给你说,你明白吗?”
张贝是人力资源部的人,估计是听说PPT的事了。崔羡鱼立刻反应过来:“你也看到了?”
“嗯。是其他公司的人转给我的,现在德盛内部已经不允许转发这个PPT了。”张贝说到这里,顿了顿,叹了口气:“姐妹啊,你真是糊涂,怎么会干出这种事……”
崔羡鱼没有吭声。
张贝接着道:“怎么会干出这种事还被拍到呢?”
“你这话听着有歧义。”
“实话罢了,咱们公司多少人乱搞男女关系,只是没被发现而已,谁敢说自己屁股干净?”
“多谢你,我心里好受多了。”
张贝听到她还有心思调侃,也放心了些,突然间压低了声音:“IT正追溯这个PPT的传播路径,你知道吗?”
“嗯。”
“然后,他们刚刚找到最初传播账号了。”
崔羡鱼抬起眼皮,声音冷淡了些:“是谁?”
“我不能说,这件事情是我们部门在处理的,都不能泄露口风。”张贝的声音变得很冷酷:“对了,咱们第一次合作是什么时候来着?”
“去年五月份。”
“哦,那时候我们部门的人,除了我,你应该也接触到其他人了吧?”
人力资源部的人除了她,工作群里也就是罗总和李茜如了。等等……
崔羡鱼恍然明白什么,攥紧手机,牙齿咬合发出“咯咯”的动静。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些许:“我记忆力很好,当然记得是谁。”
“嗯。那就行,”张贝的语气松软下来:“祝你好运。”
“多谢。”
这声是真心实意。说实话,张贝和她在公司里关系不错,但也只是饭搭子,称不上朋友,肯这么帮她,已经是仁至义尽。她挂了电话,坐在地铁上,脑海里满是李茜如的名字。
今天上午她吃完三明治,回去的时候,在电梯里刚好遇到了李茜如。那时候她好像在下载PPT,该不会就是这个吧?
越想越觉得可笑,崔羡鱼反而笑出声,整个人弓着腰,像是没有骨头似的,在地毯上笑得一抽一抽。顾平西回来的时候,便看到她抱着手机乐呵,以为她在刷抖音,问她吃饭了没。
崔羡鱼看到他回来,神情有些奇怪:“顾平西,你今天吃到瓜了吗?”
“吃瓜?”
“嗯。金融圈的瓜,渣女乱搞男女关系。”顿了顿,她笑得十分夸张:“整个金融城都在吃。”
顾平西面色如常地将大衣挂在衣架上:“倒不至于这么兴师动众。”
“是吧,我也觉得。但是大家都太无聊了,”崔羡鱼耸了耸肩,挪开视线:“总得给自己找点乐子吧。”
……
晚上的时候,崔羡鱼突然无比热情,主动凑过来,骑上他。顾平西本来顾及着明天要上班,一次就结束,但是结束后她不依不饶,说什么都要继续,磨人得像妖精一样,顾教授只能纵着她,两个人就这么毫无节制地闹了一整夜。
晨光熹微的时候,崔羡鱼终于累得瘫倒在他身上,浑身都是热乎乎的汗。他也没好哪儿去,胸膛剧烈起伏着,额发被汗水打湿。
“顾平西,我们一辈子不分开,好不好?”她的脸颊贴在他的胸膛,闭上眼睛,呢喃:“好想让时间停下来。”
男人笑了笑,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她的头发都湿乎乎的,待会儿得重新洗头了。顾平西想着她还能睡多久,于是便起身,打算立刻抱着她去洗澡。她却挣扎起来,死活不让他起床。
“再抱一会儿,就一会儿。”
“你会感冒的。”
“不会,”她蹭了蹭他的脖颈,细声道:“我好想你啊。”
“我不就在眼前么?”
“还是想你。怎么办?”说着,湿乎乎的脑袋往他身上乱拱。
这个女人撒起娇来简直没轻没重,哪个男人受得了这样?顾平西一颗心几乎化成春水,任命地捞起掉在地上的被子,将两个人盖起来。结实的臂膀将女人柔软的身体箍紧,力度大的几乎要将她塞进体内似的。两个人却甘之如饴,闭着眼睛又开始凶狠地接吻,一副要将彼此吞吃入腹的架势。
第二天,崔羡鱼在系统上提了一天假,没有去公司。
中途,罗宿给她打了个电话,她没接。过了一会儿,他又打来了,也就不接。
如此四五次后,罗宿便没有再找她。
下午,崔羡鱼打车,来到德盛大楼,刷脸通过闸机后,没有朝楼内走去,反而转身走进下沉广场。
下沉广场直达地下车库,崔羡鱼熟练地找到那辆眼熟的玛莎拉蒂,躲在了一处不起眼的角落里等候。
过了半小时,李茜如的身影如约而至。她似乎心情很好,踩着高跟鞋,挎着荔枝牛皮包,嘴里哼着轻快的小曲。来到车前,刚刚解锁,一个人影忽地从旁边蹿了出来。
李茜如吓了一跳,定睛一看,脸色顿时唰白,慌忙打开车门想要钻进去。结果还是慢了一步,她已经快坐进去了,又被崔羡鱼单只手拽出来,像是一条鱼一样摔到地上乱扑腾。
“你干什么啊,救命啊!救命啊!”
李茜如撕心裂肺地尖叫,很快便引来了保安。崔羡鱼依旧不松手,不慌不忙地凑到她耳边说了句什么,李茜如打了个寒颤,立刻闭紧嘴巴。
“怎么了?”
不远处,保安小哥拿着手电筒,小心翼翼地凑过来。李茜如撩了撩头发,挤出一抹笑来:“没事,是个乌龙。”
“没事就好,刚才真是吓死人。”小哥看是两个女生,也没太在意,拍了拍胸口走开了。
不一会儿,那辆玛莎拉蒂缓缓从地库驶离。
车子导航到了一个从未去过的地方,这个地方虽然也在市区内,但是有些荒僻。早些年这里街道改造,把居民都赶到了外环,现在那些房子作为历史建筑保留了下来,却没有了人烟。一到晚上,这条街道便像是鬼城一样,寂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停下。”崔羡鱼开口。
李茜如踩了脚刹车,车子靠边停了下来。
“就在这里谈吧。”
李茜如闻言,慌乱地打量下四周,眼神很是惊恐。她刚刚想要报警,趁机给家里人发定位,谁知崔羡鱼竟然一把夺过她的手机,用车上的破窗锤瞬间杂碎。李茜如被她浑身的狠劲吓得一哆嗦,她差点就没忍住哭出来。
“谈……谈什么?”
崔羡鱼扭过头,温柔含笑:“当然是那个关于我的PPT呀。茜如,以你愚蠢的脑子,干不出这么老谋深算的事。究竟是谁指使你的?”
李茜如咬紧牙关,摇摇否认:“不知道,我就是偶然从网上看到,随手下载来的。早忘了是什么网站。”
“是么?可我昨天看你是从微信上下载的PPT。”
“那……那个只是工作文件。”
“你要是撒谎,知道会是什么后果吗?”崔羡鱼拧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或者我换个问题,我们茜如去马来西亚赌博的钱,是哪里来的?是你爸爸给德盛做供应商,这么赚钱的呀?”
第96章 威胁
李茜如并不是第一次负债。她一开始是只和
朋友去赌场玩一玩,试了试水,结果一晚上赚了五万多,出门就去买了个包。
她觉得自己手气不错,第二天又去玩了把,这次赚了二十多万。走出赌场时,李茜如整个人都兴奋得停不下来,感觉自己是命运的宠儿,一晚上让她赚够将近一年的工资!
这世上还有这么轻松就来钱的动作?在那一瞬间,她的世界观彻底崩塌,现实生活开始变得虚无缥缈。她对上班感到厌倦,每天累死累活拿几百块的日薪,不如去老虎机前面搏一把。把自己的钱变成筹码,在桌上运筹帷幄,这才叫掌握命运啊,按部就班地给人打工,那叫活着吗?
输钱也是正常的。
有赢有输,这就是游戏规则。李茜如先输了一万、十万,再是五十万,她尚且淡定,和父母说自己买的基金亏太多,想要父母支援。父母向来宠溺她,二话不说,帮她补上了这个窟窿。有了父母托底,她又心安理得地继续赌。
可负债是怎么变成雪球,越滚越大的?她自己也记不清楚了。
数字从一个零、两个零、三个零……一直到八个零。她有些慌了,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可欠债就得还钱,再不相信,也是现实,血淋淋的现实。
所以,怎么办?五十万家里尚且能拿得出来,那五千万呢?催债的人堵上家门的时候,她爸妈还不知情,后来弄清楚了来龙去脉,好像听到了晴天霹雳,一下子瘫软在地——他们家在海城就三套房,卖掉所有的房、车和首饰,凑起来也不够五千万啊!李茜如悔不当初,闹了几次自杀,把爸妈吓得直哭,跟女儿说没关系,家里会想办法的,你只要知错就改,就还是好孩子。
后来,催债的人就消停了。她爸爸不知想了什么办法,弄到了一笔钱,帮她还上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还在筹,除去自住的这一套,他们家把其余的房子都挂上了出售……
但李茜如不知道,不代表其他人不知道。人在做天在看,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崔羡鱼看到她面如土色,便知道自己戳到了她的痛处,冷冷道:“我不知道你收到了什么好处,但是茜如,你实在是太蠢。你知道自己搅进什么样的浑水了吗?你以为自己有多大的本事,你家有多大的本事,能让你这么不知天高地厚?”
李茜如被她说得有些动摇,但是又想起对方承诺帮她还清赌债,心一横,咬牙道:“我真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车里有行车记录仪,你再威胁我,我就报警。”
谁知崔羡鱼眼梢一挑,露出一抹令人生畏的冷笑。
“好啊,刚好把你爹也一起送进去,刚好调查一下那个套取客户到期兑付资金的理财经理,是不是跟他认识?”
话音落地,李茜如脸色霜白,眸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她看了眼崔羡鱼,对方看着她,像是看着一个死物。顿时慌了神。
“不可能!我爸怎么会做那种事?”
“我怎么知道?谁让他有你这个好女儿呢?”
“你就是在威胁我!我告诉你崔羡鱼,那个PPT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你要查尽管查好了,要是被你找出一丁点蛛丝马迹,我给你下跪磕头认错!”
她收到PPT以后,早就把微信好友删除,聊天记录也清空了,这句话说的很有底气。可崔羡鱼不为所动,她好整以暇地倚靠在副驾驶上:“你还是没明白我说的话。”
狭小的车厢内,空气近乎凝固,令人感到窒息。
李茜如大气不敢出,死死瞪住她。
“我一开始就知道,这个PPT跟你没多大的关系,我只想知道是谁发给你的,你在和谁联系,”顿了顿,她又道:“这个问题,我已经问了你两遍,再一再二不能再三。你要是不肯回答,我就跟你鱼死网破。李茜如,我这个人什么都怕,就是不怕死。你怕吗?”
怕。
这世上没有人不怕死。
李茜如呆滞地看着她撂狠话,眼神像是淬了毒的匕首,锋利见血。崔羡鱼没有骗她,她什么都干得出来。这个女人敢在停车场里对着摄像头泼她满身咖啡奶茶,自然敢在人烟罕至的车里对她下手。
可是,何至于此呢?不就是个PPT吗?都打了马赛克了,很快风波就会过去啊。为什么要这么斤斤计较?
蓦地,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崔羡鱼的那句‘浑水’。
她是不是真的被搅进什么不该进去的事情里了?
她还在犹豫,崔羡鱼已经忍无可忍,掏出手机播出一个号码。很快,那边接听了,熟悉的声音传来:“喂?”
“是李沛先生吗?”
“是我。您是哪位?”
“我是谁不重要,”崔羡鱼摁了免提,满意地看着李茜如面如死灰,慌张地冲她摇头:“我想问下您认不认识德盛理财的一个理财经理,叫张诚茂……”
那边瞬间陷入沉默。过了几秒,李沛才开口,声音已经吓到扭曲:“你、你到底是谁?谁让你给我打的电话?!”
没等他说完,崔羡鱼立刻挂断了手机,李沛的电话立刻又不依不饶地拨了过来。李茜如就算再笨,也知道自己父亲肯定有把柄,她嘴皮子颤抖了几下,哆嗦道:“是一个叫Coco的人,PPT也是他那边做的。”
崔羡鱼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她又想起什么,眼底浮现一抹冷意。
……
回去的路上,Selina问她怎么样,李茜如有没有如实招来。崔羡鱼省略了黎沐的名字,简略地交代了一遍,末了又感谢了她和她老公的帮忙。
Selina很热心肠,她和崔羡鱼算是狐朋狗友,都属于艳光四射、出尽风头的大美女,大学的时候一山容不得二虎,谁也看不惯谁。但是后来吵着吵着,两个人反而越来越相熟,后来索性成为朋友。
托她那个黑白通吃的老公的福,崔羡鱼找到了李茜如她爹的把柄,嘴皮子威胁几下就套出幕后黑手。不然她可能真的要对李茜如动手,把话从她嘴里硬生生撬出来。
“什么时候请你们吃饭,”崔羡鱼下了地铁,一边朝家的方向走,一边道:“麻烦你们好几次了,给你个机会好好宰我一顿。”
Selina的笑声清脆欢快:“真的假的?我这个人很挑剔的,小心让你大出血。”
“啧,看不起谁呢?”
“好好好,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
两个人聊了些有的没的,不一会儿就到了顾平西的公寓。崔羡鱼看着夜幕下那苍茫伫立的大楼,无端生出一种物是人非之感。
“对了,那个PPT的内容,是真是假?”Selina道:“男的是谁?我好好奇,咱们这个圈子里可没这么帅的货色,该不是哪个小明星?”
崔羡鱼笑了笑:“那重要吗?”
Selina本人虽然已婚,仍然爱玩,她老公那么爱她也阻止不了她在外面勾三搭四。对她来说,男人就是衣服,勤换才卫生。因此听到崔羡鱼的回答,她也没多问,笑道:“也是。放心好了,这种事情也不稀奇,顶多被人议论几天,大家都忘了。最重要的是心态稳住。”
崔羡鱼轻轻“嗯”了一声。
没一会儿,电梯到了楼层,朝两侧打开。崔羡鱼从里面走出来,来到了房门前。有一阵熟悉的饭香隐隐传来,她就这样静静地站着,没有敲门,也没有开锁。
直到走廊的感应灯熄灭,她才清了清嗓子,重新站在光亮下,用指纹开了锁。
顾平西果然在烧饭。
他站在厨房,听到动静后,扬起声音问她:“回来了?”
“嗯。你
做的什么呀?”
“培根煎芦笋,和虫草花炖鸡汤。你先去洗手,还有五分钟……”
话未说完,背后突然一热,女人柔软的身体覆了上来,两只纤细的小手捆住了他的腰肢。他扭过头,看到崔羡鱼靠在自己背上,像是很疲惫似的闭着眼睛。
怎么累成这样?
“你下午干什么去了?”
崔羡鱼半真半假道:“干坏事去了。”
男人没有当真。他笑了笑,胸膛微微震动,伸手牵起她的右手腕,习惯性地帮她按摩。
……
第二天是周三,崔羡鱼如往常一样去上班。一进到公司里,果然收到了不计其数的目光。但她像没事人一样,面色如常地来到工位。
工位上放着一包笋干,是温泉小镇的伴手礼。她看了眼许嘉敏,小姑娘已经坐在工位上,正在登录公司内网。
她在微信上给小姑娘回了句:【伴手礼已经收到啊,谢谢。】
许嘉敏:【羡鱼姐,你回来啦!】
崔羡鱼:【嗯。】
小姑娘微微起身,扭过头,朝她的方向看了过来。崔羡鱼冲她勾了勾唇角,她也笑了笑。
又过了一会儿,大家陆续进入了工作状态,四面八方窥探的视线又少了很多。十点半的时候,罗宿给她发了条微信,说李茜如主动找他坦白转发PPT一事,愿意根据《员工行为规范》接受惩罚。她还给崔羡鱼手写了一份道歉信,表达了她对泄露崔羡鱼隐私的歉意。
中午,李茜如的处罚被挂了网。崔羡鱼再次成为众矢之的。
许嘉敏依旧跟她一起吃午饭,那些注视和窃窃私语也不可避免地波及到了她。她顿时有些煎熬,可前面的崔羡鱼却面色如常,拿着餐盘,跟着队伍拿着想吃的小碗菜。
就在这时,手机“嗡”地一响,有新消息来了。
许嘉敏单手托着餐盘,另只手解锁手机看了眼,是新的工作邮件。她怕耽误事,立刻打开。
只一眼,小姑娘顿时面无血色,倒抽了一口冷气。
“啪嗒”一声,餐盘失手掉了下去,里面的菜汤溅得四处都是,一片狼藉——
作者有话说:大家圣诞节快乐~
你们那边下雪了吗
兔这里还没有到零下,感觉这个冬天好暖和
出门穿个厚点的大衣就行了
但是月初去了趟北京,穿了羽绒服都还是冷冷的
在大街上买了杯热梨汤一边走一边喝
第97章 绝境
那个中午,德盛的所有员工都收到了同一封邮件,里面是那个PPT里所有的照片,去掉了马赛克。
两个人的脸无比清晰地暴露在大家面前。
大家震惊的是那张照片真的是崔羡鱼,更震惊的是和她在一起的男人,是他们那位去年新上任的独立董事。两个人站在一起,还挺养眼。
“她是怎么认识顾总的?顾总一年到头也来不了几次公司啊。”
“不知道,想勾搭的人总有手段吧。”
“据说她老公很有钱,婆家很有势力,搞不好婆家人已经知道了,在搞她呢。”
“有可能!她老公是谁啊?”
“听说是林家大公子。”
“我艹,那个林氏集团的林家?”
“是啊。搞不懂为什么要出轨,老公英俊又多金。”
“对方可是顾总诶,我觉得顾总也不输。总之,她也是人生赢家啊,两个优质男围着她打转……”
“人家也长得很美啊,有本钱的。”
“确实。咱们公司就属她最爱穿裙子了,穿的还都是包臀裙,特别显身材。每次看到她我都怀疑她是来拍写真的,谁上班打扮成这样啊,太浮夸了吧。”
“我也觉得,像狐狸精似的,哈哈。”
“当狐狸精也是天赋,哪像我们,整天能擦擦粉就不错了,顾总来公司开会,躲都来不及,一点都不敢凑上去。所以说干不来这个。”
“就是,顾总再帅,在我眼里也是领导,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咱们就是老实人,玩不了那么花。”
“哈哈哈哈,你说她还能回公司上班吗?这件事情估计整个金融城都知道了。”
“估计难咯,刚刚我去企划部打听了一下,说是请病假了,最近都不来上班。”
“这病可真突然,中午收到邮件,午休还没结束就突然生病了?”
“就是劝退呗,病假表面上好听一点。不过……也挺活该的,害得我们一起被议论,刚刚我大厂的朋友都来吃瓜了,最后跟我来一句贵圈真乱,晦气。”
“神经病啊,他们自己的圈子不乱?哪里都有乱搞的好吧!他们那边的程序员个个秃头又肾亏,搞也没得搞头!”
……
崔羡鱼中午饭没能吃完,就收到了人力资源部的通知,强制她休一个月左右的病假,即日生效。临走前,她和许嘉敏打了声招呼,拎着包离开了。
许嘉敏一直送她到了大门口,沿途全是毫不掩饰的视线。小姑娘这次不再觉得难堪,她整个人都快哭出来了。
“我都没哭,你怎么哭了?”崔羡鱼勾起唇角:“下午还得上班呢,支棱起来。”
“可羡鱼姐,你……你……”
她嘴唇动了动,最终也没能说出什么来,憋了句:“我永远站在你这边。”
车子来了,崔羡鱼冲她笑了笑,转身上了车。
天气多云,一层薄薄的雾气笼罩在江面,抹去了海城鲜妍的色彩。车子缓缓行驶,窗外的风景拉长着形和影一闪而过,漫长得像是一声痛苦的嘶吼。
逐渐的,那嘶吼又变成了一条长长的怪鱼,像菜市场里新鲜的带鱼,浑身上下都是五颜六色的鳞片。但那条鱼已经死了很久,它的眼珠是浑浊的灰白,鳞片上的颜色也是腐烂的脓疮,它隔着车窗看着她,张嘴说:“一切都糟透了,但还可以更糟。”
崔羡鱼认同它的观点。
出租车中途更换了目的地,将她在公寓附近的公园放下。寒风凛冽,公园里凄风苦雨,儿童秋千和滑梯都在停摆。她走到公园深处,这里了无人烟,她坐在一条冰凉的长椅上。
风吹着她的头发,将她的思绪吹到了漫无目的处。崔羡鱼闭上眼睛,整个人似乎都融入到了风里,她的身体变得轻盈、模糊,仿佛宇宙中一粒渺小的尘埃,稀释在寒冷的空气中。
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她回过神,睁开眼,掏出手机一瞄,是顾平西打来的。
她定定地看着他的名字,直到震动熄灭,也没有接。
然后,又是一通电话,几乎是无缝衔接一样,来电人是秦秋池。她也没有接。
第三通电话是个陌生的号码,IP显示是在美国,她接了,眉目平淡得像是一捧冷掉的香灰。
“喂?”
“好久不见啊,崔小姐。”
黎沐热情的声音响起:“最近怎么样?还好吗?”
“托你的福,还好,”她勾起唇角:“你在美国?”
“嗯哼。崔小姐,”黎沐突然低笑了起来:“你是不是恨得不我立刻回国,最好出现在你面前,让你满腔的怒火统统发泄出来?不好意思,我短期内没有回国的打算。”
崔羡鱼的目光凝固在不远处
的一棵树上,树皮被冻得发黑,像一道结了痂的伤口。
“你的目的是什么?”
她们无冤无仇,平时也不怎么打交道,为什么黎沐要对她下手?崔羡鱼边等她的答案,边回忆起过年那次,在崔家的别墅里看到过她。
那一次,黎沐像是没认出她一样,面无表情地跟着其他信徒离开了。
“我换句话说,你为什么要被宋德璋当枪使?我和你……”
她的话被黎沐打断。
“过期的牛奶,枯萎的花和腐烂的番茄,一般人会怎么处理?”
崔羡鱼缓缓瞪大了眼睛。
“当然是丢了。不仅丢掉,还要消毒,把所有脏东西都抹去。”黎沐笑了笑:“你跟那些东西没什么区别啊,崔小姐。”
电话挂断,只剩下冰冷的忙音。崔羡鱼许久才回过神来,退出通话,用力地吸了口冰冷的空气。
不远处,一个小女孩拿着风车,好奇地看着她。
那小女孩穿着厚实的皮草,带着手套,像是一粒晶莹剔透的珍珠。她扎着漂亮的双马尾,澄澈的眼睛里倒映着她喘息的身影。
下一秒,小女孩又凭空消失,场景切换成一栋富丽堂皇的别墅。那小女孩这次穿着蓬蓬的仙女裙,躲在楼梯上,捂着耳朵,呆滞地看着中年男人摘下领带,系在手上,然后猛地一折身,飞快的一拳将女人掀翻在地,“呲啦”一声,鲜血溅得四处都是。
崔羡鱼下意识闭上双眼,可耳畔边却传来了女人凄厉的呜咽声,“都是你,都是你的错,你把我的人生毁了!都是你非要投胎到我肚子里!”小女孩又变成三四岁的模样,好奇地眨着眼睛,却依旧想要凑到妈妈身边,手脚并用地爬了过去。可还没等她碰到妈妈,女人就拎起枕头,“砰砰砰”地砸了她十几下。她咧开嘴嚎啕大哭,女人又用枕头把她摁倒,死死地、咬紧牙关地将枕头捂在她脸上。
还有那个雨天,四脚朝天的车子,男人的脸上混着血和泪,喊着“汶汶……汶汶……对不起……”
别墅塔楼里,催眠师坐在她面前,手指牢牢地扒着她的太阳穴,一字一顿地说:“就是你,害死了叶辛。一切都是你的错,一切都是因你而起。你身上的罪孽,下十八层地狱都还不清……”
“你怎么了?”
突然间,小女孩的声音响起,崔羡鱼蓦地回过神,发现她不知何时站在自己面前,手里的风车呼啦啦地转着。
崔羡鱼看着四周,依旧是那个公园,大树耸立,枯叶遍地。她轻叹一口气,摇摇头:“我没事……”
“我在问那个叔叔。”
小女孩伸出手,指了指她身后,她下意识扭头看过去,只见林越血肉模糊地站在一棵树后,只探出半个身子。
“Alex……?”
她瞪大了眼睛,声音发抖。
林越冲她笑了笑,额头上好像破了个口子,鲜血汩汩地顺着他的颧骨流了下来。
“你怎么一个人呆在这里?该不会出事了吧?”他的口气有几分玩世不恭:“”但我也自身难保了,你瞧,我现在只有上半身,我下半身不知道去哪儿了……车子撞得太厉害……”
崔羡鱼浑身一凛,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来,手机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她迅速起身,捡起手机就要离开,可没走几步,再次回头,却看到那小女孩和林越站成一排,眼睛一眨不眨地目送她。她手脚顿时一软,几乎逃也似地从公园离开。
最后,不知道跑了多久,她的眼前终于出现热闹的街道,又回头看了一眼,这次,林越和小女孩都消失不见,她面前是茂密而沉寂的树林,大树们站在萧瑟的东风中沉默地看着她,像是欣赏了一通闹剧。
都是幻觉,都是幻觉……
她大步大步地继续往前走,从出口来到了车水马龙的大街上,停下来之后,身上已经是一层冷汗,将厚重的衣物打湿。
可现实又比幻觉好到哪儿里去?
大街上人来人往,车辆川流不息,没有人在意公园门口站着的脸色苍白的女人。她有些迷茫,似乎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去找顾平西吗?她不知道还有没有脸见到他。
还有谁呢?海城那么大,那么繁华,似乎没有她的容身之所。
变质的牛奶、枯败的花束和腐烂的西红柿。
怎么活成这副模样了啊?人生不是很短暂的吗?怎么大家都能体体面面地过完这一生,偏偏你崔羡鱼做不到呢?偏偏你自己的人生一团糟。
她太难过,背过身去,脑袋倚在冰冷的墙上。这副模样有些奇怪,倒是引起了不少路人的注目礼,但她已经管不了那么多,她不想融入这个世界里了。
就在这时,手机再次震动起来。在她的手中嗡鸣着,好似一颗凶狠的胡蜂。她抬起胳膊,看了眼来电人,是林母。
接听。
“崔小姐。”
话筒里传来的声音,却是一个男人。崔羡鱼一愣:“林伯父?”
“是我。我没有你的手机号,所以用这个手机给你打来了。”林父的声音冰冷:“我找你有件事情,需要跟你确认。”
“什么事?”
“今天中午,我的私人邮箱里收到一封邮件,里面是崔小姐和一位男士举止亲密的照片,”林父冷冷道:“我想问下这些照片是真是假?还望崔小姐如实回答。”
“是真的。”
那边沉默了片刻,好一会儿,林父才继续:“那你知不知道,现在有小报媒体捕风捉影,说是林家为了报复散播你的照片?”
崔羡鱼疑惑地皱起眉头,然后立刻打开搜索引擎,搜了搜林氏的关键词,一堆行业消息、业绩新闻之中,有一条不知名小报的报道尤为显眼。文章字数不多,大概只有五百多字,十分戏谑地说林家的大公子是gay,娶了一位豪门千金骗婚,后来为了不被千金背后的豪门所报复,特地偷拍了这位大小姐和情人的照片当作威胁。
报道里不仅有崔羡鱼被打码的照片,还有林越和男人的床照,虽然都打了一层薄薄的马赛克,但熟人绝对能认出林越的脸,也能看出来他在干些什么……
“我不知道这家媒体收了谁的钱,但这件事,绝对和你脱不了干系。崔小姐,儿子他死无全尸,如今尸骨未寒,绝对不允许他死后还要遭受这种侮辱。”林父的声音陡然一沉,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厉:“如果被我查出来跟你们崔家人有关,我就算牢底坐穿,赔上身家性命,也绝对不会放过你,”
“林家失去一个儿子,你们崔家就给我一个女儿偿命!”——
作者有话说:今天去杭州爬山,爬完再去西湖溜达一圈,完美!
第98章 代价
崔羡鱼在一条斑马线对面看到了顾平西。他似乎在找人,匆忙的目光扫视过下班的人潮后,终于定格在了她身上。他正想过来,身边的人喊道:“哎,是红灯!”
晚高峰,车流量极大,一辆接着一辆的小汽车组成了冷冰冰的钢铁洪流。终于,绿灯亮起,男人大步朝她走来,身上的领带被迎面的风吹到锋利宽阔的肩头。
崔羡鱼一动不动地站在对面。等他来到自己身前,才眨了眨眼睛。
“你怎么来了?”她
轻轻道:“你下午不上课吗?”
顾平西没回答这个问题,直接伸手攥住了她的手掌。
“走,我们回家。”
崔羡鱼被他一把扯走,像是没有灵魂般跟在他身后,目光怔怔地看着眼前风尘仆仆的男人。他走得那么快,却攥的那么紧,将她死死抓住。他知道她害得他成为了整个金融城的谈资吗?他知道他成为了插足别人婚姻的第三者吗?
他这样心高气傲的人,本该离这种世俗的泥潭远远的,可偏偏是她把他拉了下来,让他和自己一起遭受这世间的苦。她最终还是害了他。
崔羡鱼的声音突然响起:“顾平西,你看到那些照片了吗?”
顾平西没有听到一般,脚上步履不停。
“你看到了,是不是?”她勾起唇角,不知为何想笑,却怎么都笑不出来,眼前的世界一片模糊:“只有你看到了,还是所有人都看到了?”
男人依旧不说话,可她却不走了,硬生生地停在路边,声音发颤:“她也群发给了海城大学,对不对?你怎么不回答我?说话啊。”
顾平西终于停了下来,转过身,漆黑的眉眼像是山雨欲来时的狂风,沉得令她有些喘不上气来。这个问题的答案已经如此明显,他的沉默就是默认。
那封邮件群发给了海城大学的全体师生。
其实她早就知道的。刚才在长椅上的时候,她随手打开了社交软件,就看到海城大学的学生在吃瓜。
顾平西站在她面前,下颌绷紧,目光沉沉,整个人像是一张灌满了狂风的船帆。两人目光碰撞的瞬间,他突然压下头,擒住了她的唇。
人来人往的大街上,众人行路匆匆,路灯接连亮起。他们站在公园外侧高高的围墙旁,旁若无人地接吻,黑色的影子被拉得极长,倒影在被照得暖黄色的墙上,像两根令人感到疼痛的尖刺。过了不知多久,这一吻才作罢,他们唇舌分离,呼吸跌宕起伏。
顾平西捧着她脸,依旧没有松开。崔羡鱼闭上眼睛,在他的手心里轻轻喘息着,长而密的睫毛上挂着细碎的泪珠。
男人用拇指擦了擦她的眼角,沙哑道:“我们回家,好不好?”
她点点头,喉咙哽得生疼。
……
冬季的夜晚来得很早。六点钟已经是夜幕低垂,家里没开灯,四处黑漆漆一片。
门一关,顾平西就下意识伸手去摁开关,崔羡鱼立刻打断他:“别开。”
黑暗之中,两个人四目相对,依稀能看到彼此的面庞。崔羡鱼抬起手,缓缓触摸着他的脸颊,从眉弓到下颌,从鼻梁到嘴唇,他是这么真实、温热、英俊,即使站在自己面前,也遥远的好像是在梦中。
这么好的人,怎么偏偏爱上自己了呢?
她闭上眼睛,垫起脚,吻上了他。
包包从肩膀滑落,“扑通”一声闷响。
那声闷响像是心跳。
顾平西反应过来,抬起手,缓缓将她抱紧。两个人跌跌撞撞,落在沙发上,像是两团朦胧的影子,影影绰绰缠绕在一起,分不清你我。衣服、手机、手表和首饰掉了一地,噼里啪啦的声音像是梦境破裂,近在咫尺却也充耳不闻,只是和身边的这个人缠绵不休,骨和血都融到一起去。
房间里的空气浓稠得无法呼吸,崔羡鱼很快就喘不上气来,她刚想别过脸呼吸几下,就被人捏住下巴,扳回来,继续唇舌纠缠。两个人神志像是干草一般被大火烧得只剩灰烬,却很痛快,不用思考、不用面对、不用瞻前顾后,脑海里只有温存,这种感觉多好,这种感觉让人想要活着。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才结束。顾平西将她抱在怀里,蜷缩在狭窄的沙发上,等着身上的湿汗慢慢变凉。
月亮像是夜幕的一道割伤,月光宛如血液般从云朵里渗出来,滴滴答答地淌得地板上到处都是。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寂寞的剪影。远处繁华的写字楼群静静伫立在地平线上,它们像是巨人一样俯瞰着渺小匆忙的人类,对他们的喜怒哀乐置若罔闻。
崔羡鱼那汗涔涔的额头依偎在他胸前,男人激烈的心跳声清晰地传入耳中。房间里开了暖气,很暖和,但是皮肤还是慢慢变凉的。
她不得不往他怀里埋得更深。
他察觉到她的瑟缩,问她:“冷吗?”
她摇摇头,食指和中指像小人一样,从他的胸前走到脖颈处,最后来到他的唇边,他挽起唇角,冲她笑了笑。
崔羡鱼撇撇嘴,却是温柔地抚摸着他的笑意,他不是一个爱笑的人,经常板着一张脸,像一座冰山。但笑起来的时候,非常非常好看,像是天空豁然晴朗。
“怎么那么开心?”
他攥住她的手指,五指交叉,掌心相抵。
“因为你在我身边。”
“仅此而已吗?”
男人点点头:“仅此而已。”
“那明天怎么办?”
“明天怎么了?”
“你不去上班了吗?你们学校的领导看到照片后,是什么态度?”
“给我放了一个月的病假。”
“嗯,我也是。”
“其实还好。”
崔羡鱼闻言,抬眸静静看着他,他又笑了起来,不知道为什么,也会许是错觉,她觉得他现在心情还不错,令她无法理解的愉快。
“这一个月,我们可以做很多事情。你想去旅行吗?后天我们就要去挪威了,如果没有尽兴,可以把欧洲都玩一遍。”他开始莫名地喋喋不休:“之前你说想去节奏慢的城市生活,我们可以去佛罗伦萨或者西西里,虽然现在是冬天,但那边天气很好,阳光高照的日子,大海也很好看。”
崔羡鱼的脑海里浮现出南意大片大片湛蓝的海洋和朴素的石墙。他们可以租一间有着漂亮铁艺阳台的民宿,睡到自然醒,起床后去喝一杯咖啡,然后找一家好吃的披萨店解决午餐。
那边没有人认识他们,没有人知道那些照片,没有人看过他们的丑闻,他们可以隐姓埋名地生活,把皮肤晒成阳光似的蜜色。
“好。”
顾平西轻轻抚摸着她的脑袋,一下又一下,温柔而有力:“所以,不要难过,崔羡鱼。生活还要继续。”
“我哪里有难过?”
“我在斑马线对面找到你的时候,你一副想哭的样子,像是一个丢了玩具的小孩。”
“红绿灯太长了而已。”
她开始耍赖,顾平西对着她的唇瓣啄了一下,两个人又黏黏糊糊地接起吻来。崔羡鱼一边尝着他的味道,一边把喉咙里的哽咽吞下去。其实她胸腔里的心脏跳得又沉重,难受至极,但是她说不出口,她怕现在的温存一旦被打破,以后再也难有。
今晚暂时不要想别的事情,只有彼此。
拥抱着,亲吻着,融合着,被罪孽的业火烧成两簇分不开的灰烬。他们的人生就是这样糟透了,全都被蛀虫啃噬得满目疮痍,所以受难的时候不如一起做快乐的事,在淤泥里共舞,再一起浑身脏透地死去。
多好的下场!
她把手深深地插进他的发丝中,鼻尖蹭着他的鼻尖,额头抵着额头,像小猫那样依恋地蹭来蹭去,蹭得他额前的发丝乱成一团,但依旧惊人的好看。而他将她抱紧,薄薄的背脊像一片磨过得刀锋。
“你的胳膊挤得我好痛。”
“那要松开吗?”
她说不要。
“可以更用力一些。骨头断掉了也无所谓。”
男人的笑声吹得她耳朵发痒:“我没那么大力气,而且,我也不舍得。”
“那怎么办呢?”她的声音嗡嗡传来,像蜜蜂:“我不想和你分开。”
顾平西垂下头,在她的发顶落下细密的亲吻。他是真的很爱她,她能察觉出来,从他的拥抱里,从他的吻里,从他跟她说话时下意识放软的嗓音里。一个男人爱不爱你,其实很明显。而他爱她的方式,是以一种亲人的方式,好似她已经是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那种深沉无私的爱,远非浅薄的男女之情可比。
如果他们有血缘关系就好了。
身体里流着同样的血,斩不断,撇不清,一辈子都要共享同一根血脉。如果分开了,再照照镜子,还能从自己身上找到对方相似的部位,这就是他们共享的那部分基因所带来的馈赠。
可惜他们是陌生人,每一次分开都可能是此生永别。
“那就不分开。”顾平西的声音穿透了浓稠的黑暗:“崔羡鱼,不要担心,只要你在我身边,一切都好。”
他对现在的工作称不上热爱,对生活品质也没有什么追求,要说自己此生的执念,只有怀里的这个人罢了。金钱名利都比不过她,他的名声、前途更是。
他只想留在她身边,背负骂名也无所谓,付出这些代价,他甘之如饴。
崔羡鱼没有回应。她听到他的回复,满脑子都是一个问题——怎样才能不分开?
好不容易找回的平稳的生活被那些照片击碎,她甚至都不知道那些照片是什么时候拍下来的,除了照片,还有什么后招。
他们会不会继续伤害她,甚至伤害顾平西?
她这一辈子是不是都要这样提心吊胆地活着?只要叶汶看她不爽,随时给她再来一次毁灭性打击?
崔羡鱼感到由心底涌上来的悲哀——她和顾平西,都离不开彼此,也真心相爱。他被抛弃了五年依旧义无反顾地回到她
身边。她捐出一颗肾,出卖了自己的婚姻和名节,千方百计地要和他破镜重圆。
他们都那么努力、那么拼命地挽回这段感情。
可现在像什么呢?像相互扶持着走过一片荆棘丛,两个人都弄得鲜血淋漓、遍体麟伤。结果走到最后,发现是一条死路。
像个反英雄主义的电影结尾。
第99章 辞职
第二天吃罢早饭,崔羡鱼出了趟门。她借口去找许嘉敏,拿回放在公司的马克水杯。昨天离开的时候太从匆忙,忘记带回来。
顾平西不理解一个水杯有什么好单独跑回去拿的。但她没有多说,他也没仔细问。
明天就要飞挪威了,今天刚好再收拾收拾行李,看看有什么遗漏的。
崔羡鱼出了小区大门后,打车径直去了海城大学。刚到地方,秦秋池的电话就来了。
秦秋池:“已经到了吗?那位院领导还在开会,你提前在他办公室里等着吧。”
崔羡鱼:“好的,多谢了。”
秦秋池:“别跟我客气,我也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秦家是书香门第,老爷子是院士,爸妈也都是高校教授,圈内吃得极开。这次崔羡鱼想去见一见经管院的院领导,便让好友搭了个桥。
秦秋池答应的很爽快,也顺便问了她那些照片的事,果然,这件事情也在学术圈传开了。她问崔羡鱼是不是为了这件事而来,崔羡鱼向来不对她撒谎,爽快承认。
“这件事情并不是你的错,不要用别人的恶意惩罚自己,”秦秋池再三叮嘱她:“千万别冲动。”
崔羡鱼惊讶地笑了两下:“我又不是去报复社会的,只是想了解一下学校对他有没有什么处罚,了解完,我就走人。”
“你为什么不直接问顾平西呢?”
“他没有说,我不想问。”
那边沉默了一下,最终也没说什么。
崔羡鱼已经来到院领导办公室,听到脚步声传来,匆匆结束了通话。
院领导是个儒雅的中年男人,经年累月的学识藏在了圆滚滚的肚腩里,被一根皮带岌岌可危地勒住。他看到崔羡鱼,笑得很客气,请她进到办公室里落座。
“刚才在开晨会,不好意思啊崔小姐,让你久等了,”他拿起茶壶,给她倒了一杯茶水:“一早接到老姜他女儿的电话,说有个朋友快到了,想请我见一见,我这边会还没开完,赶紧就过来了。”
崔羡鱼语气客套:“打扰许主任,事情的确有些急。”
“本来那个会也不太好离席,但姜小姐很少打电话求人的。我想应该是急事。”
“我和秋池是初中同学,关系一直都很好。要不是真的迫不得已,我也不想麻烦她。”
“先喝茶吧,”许主任品了口茶,笑容满面:“崔小姐不用着急,今天上午我也没事。”
一阵毫无营养的寒暄过后,两个人的茶水喝得差不多了,崔羡鱼开始直入正题。结果刚提起照片的事,许主任立刻变了脸色,脸上儒雅的笑容冻成了冰。
“崔小姐,如果你是为顾教授的事情跑动,那大可不必。”
崔羡鱼蹙眉:“他是贵校经管院的重要师资力量,多少学生为了他报经管院?据我所知,他还有好几项国家级项目,拉来不少经费……”
许主任冷笑一声:“是,他身上的哪些项目,光是违约金都得赔两百多万,你以为我想让他掏这个钱?院系差他这个钱?劝不动!人硬要走,我们还能给他上锁不成?”
“硬要走?”崔羡鱼愣了愣,以为自己听错了:“不好意思,我不明白,什么叫他硬要走?”
“昨天刚收到照片邮件,人就已经离职了!”许主任的脸都涨红了:“我来劝、校长来劝,都不听。崔小姐,如果早知道是这事,我都不会让你辛苦跑一趟。你找到单位来也没用,人是主动辞职的。”
主动辞职……她眨了眨眼睛,脑海里响起他昨天在客厅里说的话,不是说学校给他休了病假了吗?为什么要骗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许主任有些于心不忍,又给她添了点热水:“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没用。你们都是成年人,自己的事情,自己好好处理吧。我们同事一场,能做的有限。”
“可他……不至于失去工作……”她缓缓道:“是我的错,是我追求他现在,如果说是私德有污点,那也是我强迫的他。你们能不能驳回他的离职申请?我可以公开声明,这件事情和他无关,和海城大学也无关,任何责任由我来承担。”
“崔小姐,你冷静一下吧,事已至此就别火上浇油了,”许主任重重叹了口气,指尖烦躁地叩了叩桌面:“他离职的流程已经到人事处了,我这边根本撤不回,你就算去找校长也一样。我们按照规章流程办事,离职申请是他自己签的,没人逼他。再说,这件事情在高校圈闹得风风雨雨,学校、院系也是平白受牵连,不追究他责任已经是念及情分。这件事情就到此为止吧,崔小姐,我后面还有接待,恕不奉陪了。”
从办公室里出来,崔羡鱼还有些恍惚,机械地一级一级下着楼梯。
三月份的风泠冽凄寒,吹得窗外的香樟树枯叶纷飞,她不知不觉就来到了他的办公室。这栋楼她来了那么多次,每次都是来找他,这间办公室已经很熟悉了,他在里面工作了快十年。
人生能有几个十年?
崔羡鱼下意识拧了拧门把手,已经锁紧。又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了一眼,里面的陈设未变,只是那张猪肝红色的大办公桌已经空空如也,他的东西都被清空了。
他真的离职了。
海城大学是他的第一份工作,很稳定,也很体面。这里有他熟悉的同事,也有光明的前程。但是这一切都被她毁了。
人们都说一段好的感情会让人向上,可为什么顾平西遇到她之后,生活反而跌落谷底?工作、名誉和辛苦打拼下来的一切,都没了。
他真的不怨自己吗?
这些问题纷至沓来,让她大脑乱成一团,几乎无法思考。她觉得有些窒息,拐进了洗手间,掬起冷水狠狠泼在脸上。就在这时,两个女职工走了进来,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
“顾教授好像真的离职了,上午人事部已经批了流程。”
“啧啧,太可惜了,他那么年轻,上面那么器重他的,肯定能升领导层的。”
“英雄难过美人关咯。谁让他非得和已婚之妇搞到一起去?活该。”
“确实,还以为多清高一个人呢,私底下也乱搞男女关系。恶心死了,伪君子!”
“哈哈哈,男人都一样,没一个好东西。”
两个人说着说着,各自进了单间。崔羡鱼关上水龙头,湿漉漉的额发往下淌着冰冷的水珠,她定定地看着镜子,镜中的女人露出一抹讥讽的笑。
她看着自己的脸,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
到了午饭的点,崔羡鱼还没回来。顾平西已经把行李收拾得差不多了,给她发了条微信,问她中午还在不在家吃饭。
崔羡鱼那边回得很快:【马上就到家。】
顾平西:【好,中午想吃什么?】
顾平西:【
之前说想吃糊羹,要不做这个?】
崔羡鱼:【好,都行。】
糊羹里得放香菇豆皮,这两样家里都没有。顾平西跟她说了一声,出门去买。
崔羡鱼到家的时候,他还没回来,屋子里空荡荡的。明天就要出发去挪威了,两个人的行李箱已经都收拾出来,放在玄关附近。黑色的大箱子上还放了只登机旅行包,微微敞着口,等着塞进最后的护照。
她换好鞋子,来到客厅,静静地看着那礁石一样突兀行李,然后又是岛台、开放式厨房、书房……她像是要把这个家在大脑里扫描下来一样,每一个房间都进去,仔仔细细地看了很久。
这个公寓是顾平西在她离开后买下来的,原本她还在怀念他那间教师公寓,但是在这里住久了,也有了家的味道。每一个房间她都熟悉,每一个角落都有两个人生活的痕迹,卫生间的瓶瓶罐罐是他们爱用的牌子;卧室的贡缎蕾丝四件套是他为她新买的;沙发上有虎妞爱睡的靠枕,每天顾平西都要粘一次猫毛;还有大理石岛台上沁进去的葡萄汁,有次她偷懒没有及时擦掉,便永远留在了那里……
崔羡鱼又去了虎妞的猫房,白天小猫咪都在睡觉,看到她之后,虎妞还有点惊喜,这位女主人总是要到傍晚才能陪她,白天看到她多难得呀!小猫扒拉着前爪,伸了个懒腰,咪咪喵喵地朝她跑来,用脑袋蹭了蹭。
“虎妞,这么开心呀?”
“喵!”见到女主人,开心!
“你幸福吗,虎妞?”
“喵!”太幸福啦!
“幸福就好,只要虎妞幸福,我就幸福。”
一人一猫玩得正欢,大门处传来动静,“卡擦”一声打开,“砰”地又关上。崔羡鱼从猫房里出来,看到顾平西回来了,把刚买好的菜放到了岛台上。
他买了很多新鲜的蔬果,香菇、玉米、草莓、小南瓜……林林总总摆得满满当当。看到崔羡鱼站在猫房门口,他让她去洗手,准备吃饭。
崔羡鱼看着他,好一会儿才挪动身体,去了卫生间。
洗完手,又看了眼镜子。镜中人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你真的把他害惨了。前途、名声、工作,还有两百万的赔偿金。”
“你能帮他来出这两百万吗?不能,因为你没有钱。你现在连自己的饭碗都不保,哪儿来的钱替他补窟窿?”
“不光祸害自己,还祸害别人。叶辛不就是前车之鉴?你爱的人都不得善终。”
“为什么啊,崔羡鱼?”
第100章 分开
洗完手出来,崔羡鱼直接去了厨房。顾平西正在洗东西,她凑过去一看,是几颗红彤彤的大草莓。
“给你洗了几只,先垫垫肚子,午饭还得等一会儿。”
他从柜橱里拿了一只墨绿色的复古风盘子,是她吃水果专用的,然后把草莓沥干水,放上去,刚刚好一小盘。
红配绿,特别鲜妍。
她伸手接了过来,捏起一颗,咬了一口。
“酸不酸?”
崔羡鱼摇摇头:“很甜。”
他很满意似的,勾起唇角,转身去处理泡在水里的香菇。
香菇已经洗干净,圆圆胖胖,像菜板上长出来的眼珠子。崔羡鱼站在他身后,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草莓吃了一口也没再动了。有点奇怪。
顾平西问她怎么了。
“我今天上午没有去公司。”她说:“是骗你的。抱歉。”
他并不意外:“那你去哪儿了?”
“海城大学。”
“卡擦”一声,刀子将香菇切成两半。
顾平西又拿起另一只,复制了刚刚的操作。
“你为什么要辞职?”
“跟你的事情无关,崔羡鱼。”
“怎么可能跟我没关系?”她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因为那些照片,对吗?那些照片害的你呆不下去了,对不对?”
顾平西放下刀子,站直身体,似乎在斟酌语言。该怎么说呢?照片的确是导火索,但是最根本的原因,是周丽娅靶向药失灵,病情进一步恶化,以至于不得不去住院化疗。
他陪她去剃光头发。理发师下第一刀的时候,她突然哭了。那是她人生为数不多落泪的时刻,第一次是生孩子的时候,太痛了,她哭着求医生让她剖腹产;第二次就是现在,死亡的镰刀架在了她的脖子上,她终于承认自己是个普通人,甚至是个懦夫,她害怕极了,一点都不想死。
去医院的路上,她给自己的光头带上了帽子,一瞬间像是老了十几岁。然后跟顾平西说,那个遗嘱他不要,没关系,但是德盛是她这辈子的心血,她求他为她守住。
一个将死之人,又是自己的母亲,哽咽着求你的时候,再钢铁的心肠都会软化。更何况,他经历了崔羡鱼误以为自己怀孕而崩溃的样子。也明白了周丽娅所受的折磨是成千上百倍的多。因为她真的怀孕了,也真的把孩子生下来了。
于是,他松口,答应了。
然而,他的一番沉默在崔羡鱼眼里却有了另外的意味——默认和隐忍。
她的心像是被狠狠凿了一下,痛得她难以站稳了,不得不扶住身旁的岛台:“既然都辞职了,为什么要骗我说休病假?为什么不跟我说实话?”
“因为你当时状态很差,我不想再因为我的事情影响你。这些都不重要。”
“但你的事情是因我而起,如果今天我不去问,难道你要瞒我一辈子吗?那是一份有编制的工作啊,顾平西,普通人要进海城大学有多难!你怎么能因为我这种人把这么好的工作丢了!你的生活怎么办?你的前途怎么办?”
“什么叫你这种人,崔羡鱼?你冷静一点,我的前途、我的生活跟你没关系。”
“因为我你才声誉扫地,因为我你才丢了工作,还要赔该死的赔偿金!不都是因为我吗?你本该有大好前途的,你才该冷静点!”
听她这么说,顾平西另只手不由自主地握成了拳,蓦地抬头看着她。她眼睛通红,神情笃定,笃定她自己就是罪魁祸首,唇角甚至带着一丝冷冰冰的笑,笑得他火冒三丈。
“你觉得我会在乎那些东西吗?工作、前途、名声,我非要它们不可?还是说这些东西在你眼里就那么重要,比我们在一起还要重要?”
“难道不重要?我把你害的一无所有了,非得把你的一条命也害没了才行吗?就像叶辛那样!”
顾平西的脸顿时一冷,咬牙切齿道:“崔羡鱼,你给我住口!”
“我们在一起根本就是错的,从一开始就是错的,”她自顾自地开口,摇摇头:“我不该回国,我不该继续爱你,我这种人跟谁在一起都没有好下场。”
一片死寂。
空气仿佛被冻住了,两个人面对面地站着,明明近在咫尺,却好像隔着深不见底的沟堑。
许久,顾平西才开口,一字一顿道:“你刚刚的话,什么意思?”
崔羡鱼看着他,声音颤得厉害:“我说……或许我们不该在一起。”
这些话落在耳朵里,痛得他脸色发白,一瞬间,被抛弃的绝望再次卷土重来,呼啸着、尖叫着撕扯着他的理智,将他一颗心撕成了不计其数的碎片。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将她一把扯到跟前,攥着她的手腕,搭在自己手中的刀上,“噗嗤”一声戳到了心脏的位置。
“你又要丢下我,是吗?你又要丢下我第二次,对不对?”
刀子是昂贵的进口货,锋利无比,轻易就挑开薄薄一层毛衣,刺入柔软的皮肤里去。他并不觉得痛,反而很是痛快,心脏已经变成一摊烂泥了,被刀子搅一搅又如何?
“崔羡鱼,如果你今天是要分手,不如杀了我,否则我恨你一辈子。”
“噗嗤”又一声,刀尖终于刺破了表皮,插进肉里。猩红鲜血顿时蔓延开来,洇开了毛衣绵密的针脚,像是一朵绽放的红梅。崔羡鱼顿时血色尽失,她张大嘴,好久才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整个人从他手中挣脱开 ,刀子“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她像是吓疯了,慌不择路地逃跑,逃出这个鲜血淋漓地方。最后不知道跑到了哪里,膝盖猛地撞上什么坚硬的东西,“噼里啪啦”一阵脆响。
她恍恍惚惚地回过神来,看到顾平西追过来的身影一顿,脚步停在那摊东西面前。
刚刚她撞到的东西是那个黑色的行李箱,上面的旅行手提包顺带被撞了下来,里面装的零碎的东西撒了满地——护照、耳机、车钥匙,还有一只方形的、小巧玲珑的戒指盒。
盒子被弹到了顾平西脚边,张着口,露出一枚璀璨昂贵的钻戒。
那一瞬间,崔羡鱼的心蓦地从胸膛里消失了。她因为太过震惊,大脑顿时空白一片,整个人跌跌撞撞地向后退了好几步,直到后背贴上冰冷的大门。
“我……我不知道……”
顾平西麻木地弯下腰,将戒指盒捡起来,“咔吧”一声合好。
直起身的瞬间,一颗泪珠迅速地从他眼角落下,又迅速地淹没在他被染红的毛衣里,像是一个错觉。
……
那天,崔羡鱼从公寓离开,去了秦秋池家里。
秦秋池也住在附近的高档小区,早早地就等在小区门口接她。人一从车内下来,她就迎了上去,错愕道:“你怎么回事?”
崔羡鱼脸色苍白,浑身冷汗,身体像是筛糠一样抖。她哆嗦道:“我有点冷,是不是晚上降温了?”
“还好啊?”
秦秋池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滚烫。立刻将人带回家,拿体温计量了一下,竟然烧到了38度。
于是又给她拿酒精擦额头降温,又给她贴退烧贴,还给她冲了杯退烧药。崔羡鱼蜷缩在客卧的床上,浑身都在打冷战。秦秋池把她喊起来,让她把药喝了再睡。
“我能在这里多住几天吗?”
喝完药,崔羡鱼抓住好友的衣袖,声音沙哑:“尽量不给你惹麻烦。”
“有什么好麻烦的?”秦秋池叹了口气:“你安心住着。”
她这个房子不算大,九十来平的两居室,是顶层,所以平时她一个人住很清静。现在家里多了个人,反而热闹些。
崔羡鱼吃了退烧药,很快就睡着了。她的手机放在床头,始终都没有震动,平静得像一滩死水。
这一觉睡得脑袋昏沉,从下午两点多睡到了晚上八点,起来后已经是一身的汗。崔羡鱼惺忪地睁开眼睛,适应了一会儿陌生的环境,扭头,看到了床头柜上放好的一杯温水。
嗓子渴得要冒烟。
她吃力地从床上坐起来,抓住手机,点开屏幕,上面一条消息也没有,干干净净。然后把手机放下,端起一旁的水杯,一口气将水喝了个干净。
喝完后,身体才恢复了些许。她从床上爬起来,打算去冲个澡。
客房有单独的客卫,崔羡鱼打开了床头灯,门缝里顿时透出一缕光亮。秦秋池的声音响起:“你醒了吗?”
“嗯。”
“身体好些了没?”
“好多了,已经退烧了。”崔羡鱼的嗓子很沙哑,脑袋还是晕乎乎的,勉强组织着语言:“我身上都是汗,冲个澡。”
“行,别洗太久,小心感冒。”
“好。”
很快,淋浴间再次响起了水声。秦秋池举起手机,继续对着电话里的人说:“她已经退烧了,你可以放心了吧?”
“她吃东西了吗?”男人的声音传来:“从家里出去的时候还没吃午饭,就吃了半颗草莓。”
“我打会儿给她买点粥。”
“不用,外面的不干净。我给她做好送过来。”
秦秋池轻轻叹了口气,这两个人,真的是……
“那你什么时候送过来?我下去接你。”
“我一直都在楼下。”顾平西淡淡道:“你现在方便下楼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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