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舅舅
林家的车子很快走远。宋德璋带着妻子回到屋内,刚关上门,就听到“噼里啪啦”一阵脆响,那成串的珍珠被人硬生生扯断,撒了一地。
一旁的佣人见惯不怪,立刻上前去收拾。但叶汶哪肯罢休,反手抓起桌上的马克杯狠狠摔在地上,然后又是果盘、抱枕、烛台、花瓶……干净整洁的客厅顿时一片狼藉。
等她发泄完,宋德璋才大步走过去。
“叶汶,你冷静一……”
话未说完,一把巴掌迅速扇了过来,“啪”地将男人的脸扇到一边,力道之狠,让那张保养得宜的面庞迅速红肿起来 。
叶汶颤抖道:“她很幸福,你看不出来吗?”
宋德璋嘴里都是血腥味。他的拳头紧了紧,又松开,深吸一口气,平静道:“我能看出来。”
身后的佣人们有条不紊地清理着满地碎片,发出窸窸窣窣的动静。但叶汶的喘息声更大,她像是海豹一样撑大鼻孔,喘着粗气,这幅粗鲁的神情本不该出现在这个文雅清秀的女人脸上,但是所有人都习惯了,除了宋德璋,没有人敢直视她的眼睛。
“那你怎么还不动手?”她歇斯底里:“你怎么还不动手?你是在折磨我吗?让我眼睁睁地看着她冲我耀武扬威?你知不知我是什么心情!你为什么不动手!你为什么不动手!”
宋德璋还没来得及回应,另半边脸又被狠狠打了一巴掌,叶汶咬紧牙关,宛如疯魔,来回抡着左右手打他耳光。皮肉扇拍的声音刺耳又毛骨悚然,数十声后才停下。
一个新来的佣人已经吓得瘫软,张大嘴巴坐在地上。宋德璋却动也不动,等她打完,呼呼粗喘时,才哑着嗓子开口:“抱歉,亲爱的。”
叶汶累得不轻,手也发麻,断断续续道:“我要你给我一个准确的时间。”
“过完年,好吗?”宋德璋不顾自己的伤口,反而疼惜揽住她的肩膀,温柔道:“思昕喜欢过年,热闹。等到年后,我就动手,好不好?”
提到叶思昕,叶汶的冷静了些许,她喃喃着儿子的名字,跟宋德璋上了楼。
到了卧室里,宋德璋关上门,反锁。叶汶听到锁眼的动静,抬头看了眼自己的丈夫,眼眶微红。
“你的脸……”她凑近,抬手碰了碰宋德璋的脸,红肿处传来一阵刺痛。宋德璋下意识向后退了半步。
叶汶心痛极了,一下又一下地抚摸着,从眉到唇,从鼻梁到嘴唇……她流出了眼泪,呜呜地开始哭泣,仿佛刚刚打耳光的不是她,仿佛遭受皮肉之痛的人是她。她哭得眼泪鼻涕横流,满脸脏污,宋德璋毫不嫌弃地用袖子给她擦干,然后凑过去,吻了吻她的眼角。
“别哭了,叶汶。”
“可是……”她嘶哑到:“可是你越来越不像他了,你长皱纹了,宋德璋!”
男人动作一顿,身体像是被冻住一般僵硬起来。
怀里的女人抬手,一边哀哭,一边抚摸着他的眼角:“你瞧,你的眼角好多皱纹。叶辛死的时候才45岁,他没有这么老啊!”
宋德璋的喉结滚了滚,半晌,才开口:“我已经约好了整容医生,明天会去做手术。”
女人的哭声绵延不绝,那双猩红的眼睛含着泪,死死地盯着他。他又道:“你放心,叶汶。医生的技术很好,等我恢复了……我会更像他的。”
叶汶点点头,伸手,像十八岁的少女一样将自己塞到他怀里。宋德璋反手将她抱住,低头亲吻她的眉心、鼻梁,然后是嘴唇。叶汶慢慢闭上了眼睛,呢喃着“叶辛。”宋德璋应了一声。她哭得更厉害,却张开了嘴巴,将他的舌含住。
“叶辛……叶辛……”
拥抱的身影倒在床上,两具年迈的身体抚摸着彼此松弛的皮肤,寻找着年轻的激情。好在激情并未像青春一样离他们而去。他们很快就燃烧起来,汗水从额角落在下巴,又被彼此的嘴唇吻去。叶汶捧着男人被扇打肿胀的脸,像是疯了一样喊着:“哥哥!哥哥!”
宋德璋一声接一声地应下。
这场疯狂的云雨足足一个多小时才结束。女人蜷缩在床上,静静地等待入眠。宋德璋从背后抱着她,哄她入睡。
又过了二十分钟,叶汶的呼吸已经均匀。他低声道:“叶汶?”
叶汶没有理会。
他这才起身,下床,给汗涔涔的身体披上睡袍,拧开门走了出去。
他步履匆匆却又极其轻盈,熟练地摸到了走廊尽头的客卫,然后房门一关,宋德璋立刻弯下腰,抱着马桶吐了出来。
……
崔羡鱼一回到林家,连饭都没来得及吃,就回房间休息了。
她没来由地感到疲惫,刚换好睡衣,就栽倒到了床上,顷刻间失去意识。但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她做了个梦,久违地梦到了她的舅舅——叶辛。
梦里是她小学六年级的暑假。
那一年,海城连着下了一星期的雨,好似又来了一阵黄梅季。叶汶在阴雨连绵里和父亲大吵了一架,两个人互相甩了几个耳光后,叶汶再次落败,像一只破布娃娃一样被甩到地上,脸颊与大理石地板摩擦发出此而尖锐的“滋滋”声。
崔羡鱼躲在楼上,捂着耳朵,像颗保龄球一样不敢吭声。等父亲收拾干净身上出门后,她才一路小跑下来,把妈妈从地上拉起来。
叶汶像是死了,只是喘着气,任她怎么拉扯都不肯起来,整个人明明瘦骨嶙峋,却重得不可思议。小崔羡鱼不一会儿就没力气了,她只好跑去客厅,拿来一个靠枕,给妈妈垫在脑袋下。
“妈妈。地上冷,你还是起来吧。”
这句话还是她从电视剧里学的,电视剧里的小孩光着脚踩地板,他妈妈就这么骂他。她其实不太懂怎么去关心别人。
叶汶像是没听到似的,置若罔闻。直到大门再一次打开,一个高大英俊的男人走了进来。
梦里的叶辛大约是四十岁出头的模样,意气风发,西装革履,是海城赫赫有名的大律师。他看到地上躺着的叶汶后,把人轻而易举地抱了起来。叶汶躺在他臂弯中,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开始无助地流泪。
崔羡鱼喊了声:“舅舅!”
叶辛这才注意到她,空出一只手,揉了揉她的脑袋,跟她说:“去房间里等舅舅,好吗?你妈妈身体不舒服,舅舅送她回房间。”
小时候,只要爸爸妈妈打架,叶辛就会出现。叶辛一出现,妈妈就开心,她也开心。所以有时候她看到爸爸和妈妈动手,反而有些隐隐的期待。
舅舅是很了不起的人。
他小时候家里很穷,全靠自己考上很好的大学,又成为了很厉害的大律师。听家里的佣人说,妈妈在嫁进来之前,鞋子上的鞋带都是破烂的。她和舅舅相依为命,挤在不足十五个平方的出租屋里,厕所、厨房、双人床都在一起。崔羡鱼感到难以置信。
十五平方怎么能塞那么多东西呢?她的浴室也不止十五平了呀!那种日子,真是无法想象。
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叶辛成为律师后,慢慢赚到了钱。父亲对他也尊敬起来了。再后来,叶辛会给她买小礼物,都是小女孩喜欢的小东西,但都有些过时。叶辛还会保护她,当叶汶迁怒她的时候,叶辛就会把她护在身后,高大的身影像坚不可摧的城墙,让她不要伤害自己的孩子。有一次叶辛甚至带她去游乐园,给她买了很多小零食、小发箍,问她:“小鱼,开不开心?”
其实她有很多很多发箍,也吃过很多很多昂贵的零食。但是她不想让叶辛失望,点点头,说很开心。
那时候,叶辛就会笑得很满足,温柔地揉揉她的脑袋,说开心就好。他也很开心。
这个家里除了叶辛,没有人对她这么温柔过。爸爸对她冷漠,妈妈也讨厌她,她有时候觉得自己应该变成一缕烟,从这个家里消失掉。而叶辛是个例外,他的手心很宽厚,怀抱很温暖,他喊她小鱼,他会因为她开心而感到开心。
叶辛是世界上最好的人。他是全世界最好的舅舅。
于是她很听话,重新跑到楼上去,在自己的房
间里呆着。过了不知道多久,叶辛又出现了,他看起来有些难过。
“舅舅,妈妈好点了吗?”
叶辛点点头:“小鱼,你觉得你妈妈在这个家里,开心吗?”
她摇摇头。
“那……你愿不愿意和舅舅生活在一起?”他轻声道:“你、妈妈和舅舅,我们三个人。”
崔羡鱼瞪大了眼睛。
“可我还有爸爸呀。”
叶辛一愣,脸上血色褪去,整个人像是被泼了一层冷水。
过了几秒,他才低声道:“这样不对……小鱼,舅舅刚刚都是开玩笑的,你别当真,好吗?不要告诉爸爸。”
崔羡鱼感到一种莫名的罪恶感,那种感觉像是目睹了一场隐秘的背叛。只是那时,她年纪尚小,想不透也猜不明白。叶辛很快就转移话题,问她下午要不要出去玩。
崔羡鱼眼睛一亮:“我想去看《冰雪公主》的话剧!”
“好。舅舅这就买票。”
外面阵雨连绵,潮湿的盛夏对这个城市倾注着充沛的雨水。而他们却要去看一部讲述冰雪的童话故事。小崔羡鱼开开心心地坐上了舅舅的车,黑色的车子满载着小姑娘的期待,驶入了茫茫的雨丝之中。
如果再给她一次选择的话,崔羡鱼想,她不会去看那部话剧。
这样他们就不会遇到突然打滑的电动摩托车,叶辛也不会为了躲开,一头撞上防护栏杆。
整个车子像是翻滚的落叶一样旋转了一百八十度,倒摔在地面上。车子冒着白烟,往地上渗出滴滴答答的液体,像是爬虫一般在柏油马路上攀爬。她在两三米远处的绿化带里,和叶辛那双哀伤的眼睛遥遥对视。
“对不起,汶汶……”
他看着自己,又像是在看别人,或许从始至终,他对她的好其实都是对另一个人的补偿。
但事实已经无从得知。
因为说完这句话,叶辛就闭上了眼睛,再也没睁开过——
作者有话说:这只兔突然要去北京,一边订票一边崩溃
大冬天的只想在暖暖的被窝呜呜呜
第82章 回国
叶辛死后,叶汶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在此之前,崔羡鱼还会把她当成母亲。她们的性别是一道联盟,在父亲挥舞着拳头的时候,抱在一起瑟瑟发抖的两个人形成第二道联盟。
偶尔的时候,叶汶会像一个妈妈那样给她做简单的三明治,甚至给她买过一杯奶茶。
但是舅舅去世后,叶汶像是被抽走了生命力,挨打的时候不哭不闹,像是特别柔软的布娃娃。
父亲觉得这样的人,打起来特别不痛快,索性也不再打她,光明正大地把情妇带到家里来,无所顾忌地行苟且之事。有一次崔羡鱼半夜醒来,睡得迷迷糊糊,突然听到门外有一阵迅速而响亮的拍打声,打开门一看是一个女人汗津津的脸。她的父亲像骑马一样骑在那女人身上。
那时候,她已经在美国读大学,回国过圣诞。作为一个成年女性,她懂得他们是在干什么。
看到她的一瞬间,两个人兴奋得哆嗦起来,像两条蛇一样痉挛着倒在她面前。两具不着寸缕的身体和丑陋至极的器官冲击着她的大脑。她只记得自己发出一声很凄惨的尖叫,就昏了过去。
自此,崔羡鱼对父亲的印象变为了一扇烫了毛的、白花花的猪肉。那里又肿又胀,比片子里的还要难看。
但它就那么耀武扬威地竖在那里。
很顽强,很高调,很有阳刚之气。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内,崔羡鱼看到男人就想笑。那些自以为是的男人在这个世上只在乎那一根东西,那根东西让他们觉得自命非凡,实际上也就是一根泡发的紫茄子,滑稽又搞笑,像是在对老天爷竖中指。
男人真的又低劣,又下等。是一群被欲望侵蚀了脑子、丑态百出的生物。
自此以后她开始了对男人的报复。与其说是报复,不如说是自救,她发现男人低劣的本性后,又发现了自己独一无二的筹码——漂亮、有钱,又聪明。只要勾勾手,甚至一个眼神,那些男人就会凑过来。有钱的没钱的、蠢笨的自诩聪明的、一本正经的放荡不羁的,她和他们恋爱,享受着他们的恭维讨好,然后在大脑最飘飘然的时候毫无预兆地跟他们分手。
有时候是当面说,有时候直接把社交账号拉黑,那些男人都会露出如出一辙的微怒、蠢笨的表情,问她为什么?为什么要分手?他们哪里做的不对,还是她爱上别人了?
可是需要理由吗?崔大小姐心想,不需要呀,理由仅仅是她不想继续了,她腻了,那些男人变成了被嚼过的口香糖,谁会一颗口香糖嚼一辈子?大家不都是嚼完换一个吗?
本质上,你们不都是被**的东西控制大脑的生物吗?高傲什么?愤怒什么?或者说,你们也有‘委屈’这种体面的情绪?大自然可真神奇!
这种状态持续到她大学即将毕业,那时候她没什么规划,回去就去崔氏制药上班,实在不行,她还有个度假村,不上班也有的是钱花。结果回国的前一天,她和秦秋池大吵了一架。
秦秋池问她,是不是一辈子都要活在烂泥里?因为你爸妈是烂人,所以你也要和他们一样不放过你自己?
她说是啊,你爸妈多高知,多有文化,多体面啊。不像我,我就爱活在烂泥里,我在烂泥里特别痛快!
那一次,两个人不欢而散。各自回国后许久都没有往来。直到她父亲急病去世,秦秋池和家人出席了葬礼。两个人才又重新开始说话。
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父亲去世后,殡仪馆给他化了一个惨白的妆。那个妆面让她想到了父亲从女人身上跌下来的、白花花的躯体。这下子他的脸和身体应该没色差了吧?
想到这里,崔羡鱼差点在悼念仪式上差点笑出来。
……
梦醒之后,崔羡鱼喉咙有些干渴,起床去倒水。喝完回来,看到了顾平西的微信刚好也发了过来,问她在干嘛。她直接回了一通视频电话。
国内正是凌晨,但顾平西还是立刻就接了。他在卧室里,暖光盈盈,眉眼被映照得很柔和。
“怎么还没睡?”她问。
她的大脑还没从那个冷酷阴郁的梦中清醒过来,眼神沉沉,发出的声音都似乎不是自己的。顾平西静静地打量了她几秒,嗓音微哑:“刚刚睡了,又醒来。突然有点担心你。”
这句话让她一怔,整个人都缩回了床褥里。她没吭声,看着他,像个委屈的小孩。顾平西又问:“怎么了?”
崔羡鱼摇摇头。
“是不是叶汶为难你?”
她点点头。
“要不要我过去?”
她又摇摇头,笑了:“我马上就回国了,还有三天。”
从国内飞美国,一整天都得耗在飞机上,落地还得倒时差。三天的时间,何必呢?顾平西却说:“我不嫌麻烦。现在就有票。”
“我真的没事,可能水土不服,有点没胃口,”崔羡鱼怕他真的过来,打起精神,挤出一抹笑来:“刚刚睡了一觉好多了。听到你的声音更好了,你别担心,我真的挺好的。”
“难受就去请医生,别硬撑。我不在你身边,好好照顾自己。”
“知道啦。”
“午饭吃了吗?”
他竟然还记得她这边是中午。崔羡鱼眨巴眨巴眼睛,也没瞒他:“没吃。”
男人果然脸色一冷。他抿了抿唇,镜片在灯光下折射出粼粼的光。
这副严厉又无可奈何的模样,最适合亲一口。她心头忍不住发痒。
“但我马上就去吃。我让阿姨帮我做碗面。突然想吃面。”她又迅速地开口,堵住他的话,嬉皮笑脸。
顾平西揉了揉眉心:“不管吃什么,赶紧去吃点东西。不然胃更难受。”
崔羡鱼点点头,将手机凑近,撅起红唇亲了下屏幕。顾平西不为美色所动,面无表情地说了声“挂了”。二人通话就此结束。
好像活过来一点。
她轻轻地吸了一口气,又呼了出去。过了几秒,她从床上起来,突然觉得很饿,她确实得吃点东西。
……
三天转瞬过去。崔羡鱼搭乘航班回国,林越跟她在机场分道扬镳,他打算飞去迈阿密,会一会冷落许久的情人。
航班在中午落地。她拖着行李箱出去,一眼就看到了人群里的顾平西。
这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穿着一
件灰色的大衣,里面是条黑色的高领毛衣,在乌泱泱的接机人群里显眼极了。他看到自己后,神情一动,大步走了过来。
行李箱“咕噜噜”地迅速滚动,很快来到他面前。他接过箱子把手,还没来得及说句话,就被人扑了个满怀。
周围人来人往,拥抱的人,握手的人,久别重逢的人数不胜数,他们也不算奇怪。
怀里的人许久没有动弹,顾平西抬起手,摸了摸她的脑袋:“累吗?”
崔羡鱼点点头。
“回家,饭都做好了。”
崔羡鱼这才动了动,从他怀里拔出来,手却没松开,只扬起一张红扑扑的漂亮脸蛋。顾平西迅速打量了她一眼。人还是瘦了,之前好不容易养得圆润些许,又竹篮子打水一场空,脸窄得只有巴掌大。她到底在美国遭了什么罪?林家难道不给她吃东西?
“怎么了?”他伸手摸她脑袋。
她的声音有些慵懒:“你能不能把我抱回去?”
“到家里抱。”
“真的?”
顾平西牵起她的手,紧了紧:“嗯,不骗你。”
车子缓缓上路,因为有了盼头,崔羡鱼精神很好,也没想倒时差,神采奕奕地坐在副驾驶,盯着导航不放。这副模样有些好笑,顾平西在等红灯的时候踩了脚刹车,顺便笑话她:“就这么心急?之前也不是没抱过。”
“嗯,心急。毕竟一周没见呢。”
真奇怪,他们明明分开了五年,那五年都挺过来了,为什么现在连一周都忍不了呢?顾平西没有告诉她,其实那个晚上他差点下了订单,后面理智告诉他不要在晚上下决定,才把待支付的订单取消。
现在看来,被思念所苦的人不止他一个。
后半程,他加了脚油门,车子开得快了不少。崔羡鱼依旧在盯着导航看,但时不时也扭头看他,目光静静的,沉沉的,像是站在一处宁静的湖中心,隔着茫茫的水雾,与他遥遥相望。
那抹眼神让他有些担忧。她一向是炽热的、热烈的、滚烫的,像是娇艳热辣的玫瑰,很少有如此寂静的时候。但或许是长途跋涉有些疲惫,也或许是因为时差。
原因她不肯说,他也没有多问,他们相处的模式就是如此——两个早熟的孩子,总是习惯自己去解决问题。
车子到了车库,顾平西先下车,从后备箱提行李。崔羡鱼站在一旁等他一起上电梯。
电梯门一打开,崔羡鱼就扯住他的大衣领子,用力地吻了上去。顾平西下意识看了眼摄像头,本想往后一躲,却没想被她的箱子挡住,整个人卡在了她与箱子中间。
他无奈,只能一把扳过她的肩头,将她护在怀中,用后背将她遮得严严实实。
“叮”——地一声脆响,电梯抵达,缓缓打开。两个人跌跌撞撞地从里面出来。男人一边抱着怀里的人,一边拽着行李箱,呼吸交错,唇舌纠缠,亲密炽烈地吮吸着她柔软的唇瓣。抬起一只手摸索着把门打开,俩人就这样把彼此挤进了屋。
一到玄关,箱子便被无情扔在地上,他们便肆无忌惮地靠在门后接吻,吻着吻着,外套、包包都掉在地上,“扑通”几声闷响。不知过了多久才结束,她意犹未尽地捧着他的脸,啄了好几下。顾平西笑了,她这回是真的很想她,于是俯下身,双手掐住她的腰,将她面对面地抱了起来。
崔羡鱼惊呼一声,双腿立刻死死缠上他的腰,两只手攥住他的肩膀。窗外阳光正盛,如同牛奶般透过大大的落地窗,淌进宽敞明亮的客厅里。
他被清爽的阳光包裹着,发丝柔软,眉眼温柔,乌黑的瞳孔里倒映着她小小的影子。就着拥抱的姿势,顾平西仰起头蹭了蹭她的鼻尖,像是一头小鹿刚喝完水,把鼻头湿漉漉的水花蹭到她身上似的。
崔羡鱼心头酸软,弯下腰,将脑袋埋在他的颈窝里,也蹭了蹭。
放纵与真心,总有分别。
这分别隔着群山万壑,而顾平西是如此干净鲜活的河流,从这绵延的山中穿行而过——
作者有话说:亲爱的宝宝们,当你们看到这一章的时候,兔已经从北京返程
当天往返,特种兵行程,还有谁!
幸好有存稿[垂耳兔头],不然肯定要开天窗了
第83章 虎妞
崔羡鱼起床的时候,外面正在下雨。
冬天的雨冰冷萧瑟,清寒夹杂着潮气,刺破人的衣裳往皮肉上贴。但公寓里有地暖,很暖和。她从床上坐起来,被单簌簌滑落,雪白的身体像一片梅花盛开的雪地。
身上一片狼藉。
星星点点的吻痕暧昧而密集,脖颈、手臂、锁骨到处都是。她像是一件稀世珍宝,被他珍惜而怜爱地吻了个遍。
七天不见,小别胜新婚,果然不假。
从玄关到卧室,两个人再也没有分开过。衣裳丢了一路,到了床褥上,像是刚从母体里诞生的婴孩一样干干净净。他们抵着彼此的下巴接吻,缠得紧密无间,带着几分毫无廉耻的野性,光天朗日之下,床铺晃动不停,也不知道有没有产生什么噪音。
最后一次结束时,满满当当的一盒已经空了。顾平西起身将满地的套子丢到垃圾桶里,鼓鼓囊囊的几只,像撑起来的小气球。崔羡鱼伸出手指揪着被褥,目光黏在他身上,舍不得挪开。
“真奇怪。”
顾平西看向她。
她像是自言自语:“我怎么一看到你就想做这种事?是不是有些玩物丧志啊?”
“少乱用成语。”
男人这么说,手上的动作却慢条斯理,一件件地往身上套衣服。精壮的背脊绷出流畅的弧度,像一柄蓄着力的弓,起伏的肌肉线条透着紧实的力量感。
崔羡鱼目光沉沉地看着,直到他穿好裤子转身走向浴室,听着门内传来哗哗的水声,才缓缓收回视线。
回过神来,淋浴声已经停歇,男人已经穿好了浴袍从里面出来。她坐在床上看着窗外发呆,像一只站在树梢的鸟。
“冷不冷?”
身侧有人坐下。崔羡鱼侧过头,把手塞到他掌心里,脑袋顺势依在他怀里:“不冷。”
顾平西刚刚洗完澡,身上冒着香喷喷的热气,一钻进他怀里整个人就暖和起来了。过了一会儿,她把腿也架在他身上,整个人像是他怀里结出来一粒豌豆荚。
安静地抱了几分钟后,崔羡鱼打了个喷嚏。顾平西就着公主抱的姿势,带她去洗澡。淋浴间的花洒水流充沛,刚刚好的热水落了两个人满头满身。他认认真真地帮她洗着头发和身体,而她只需要依偎在他怀里,睁开迷蒙的眼睛,像是在跳贴面舞一样勾起他的脖颈。
我多爱你啊,顾平西。爱到一看到你就想和你做|爱,别人都不行。别的男人总让我想起我的父亲,只有你,只有你不一样。如果没有遇见你,我是不是永远都不知道被爱是什么感觉?
我该如何回到冬天的海城,我该怎么面对这么凛冽的寒风?我该怎么拧开水龙头,将身上洗得干干净净?
我该怎么收拾我这满地狼藉的人生呢?
她的人生……
好丑陋,像个无人打理的废品回收站一样,垃圾遍野,恶臭熏天。
温热的水珠流进眼睛里,崔羡鱼下意识抿了抿眼皮,把水珠挤了出来,像眼泪一样流到下巴上。顾平西挤了一汞洗发水,在她耳边说:“闭上眼睛。”
她乖乖闭上眼,任他的手指在浓密的发丝间穿梭。
……
春节结束,虎妞的绝育也提上日程。崔羡鱼决定在去挪威前把虎妞的终身大事完成了,于是跟家附近的宠物医院约了周六的手术。
虎妞已经是一只威风凛凛的橘猫,并且是很少见的母猫,自从发育成熟后就成为了一家之主,每天一早起来都要各个房间串门
巡航领地,结束后才肯吃饭。
现在到了发情期,小猫脾气更是阴晴不定,有时候乱尿,有时候怪叫,声音凄厉诡异,像小婴儿啼哭。周五晚上,虎妞似乎察觉到自己大劫将至,突然趁崔羡鱼拿外卖的空档,从门缝里溜了出去。
崔羡鱼吃完外卖才发现虎妞不见了。
那天顾平西刚好去学校开会,人不在家。崔羡鱼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给他发了条消息后,就披着外套出去找猫。
那时候距离虎妞离家出走已经过了半个多小时,崔羡鱼在他们那一层翻了个底朝天,猫毛都没见到。于是又去楼梯间找。他们在八层,她上上下下跑了三层,一边跑一边呼喊虎妞的名字,声音在防火通道里回荡,毫无回应。
就这样从八层往下一层又一层地找,电表箱、消防柜,但凡能藏猫的角落都没放过,崔羡鱼最后累得气喘吁吁,还是没见到橘猫的影子。正当她不死心地扒拉单元楼下面的绿化带时,顾平西风尘仆仆地出现了。
她一看到他眼眶瞬间就红了。站起身,冻得浑身打哆嗦:“都怪我,虎妞丢了……我怎么都找不到它……”
她本来对小猫小狗没什么感情的,但是养了虎妞以后,才觉得这个毛茸茸的小东西有多让人牵肠挂肚。逛超市看到猫零食猫玩具忍不住给虎妞买,手机屏保、朋友圈背景都是虎妞的照片,微博上也关注了一堆萌宠博主,在美国的时候每天都要问虎妞怎么样啊有没有想妈妈……这只小毛球多可爱多讨人喜欢啊,她怎么能把它搞丢呢?
这么一想,心脏像是被人攥了一把般难受。顾平西安抚了她几下,把她先送上楼,让她在家里缓一缓,自己出去找。
崔羡鱼本来想跟着去,但她狠狠打了个喷嚏,被顾平西严厉制止了。
“你在家好好呆着,我去物业调监控,只要有监控,一定能找到虎妞。”
“如果被别人抓走了怎么办?”
“那就报警要回来。”他伸手摸了摸崔羡鱼的脑袋,语气笃定:“放心,我一定带虎妞回家。”
顾平西不会撒谎,他的话很有分量,说出来就让崔羡鱼安了心。她在家里眼巴巴地等,从八点等到十点多,大门外终于传来动静。
天寒地冻的夜晚,顾平西站在门外,额发被汗水打湿了。他打开手臂给她瞧,里面是只蜷缩成一团的小毛球。
崔羡鱼欣喜道:“虎妞!”
小猫委屈巴巴地“喵”了一声,显然被吓坏了。
“在一辆车子底下找到它的。胆子还挺大,竟然敢下楼。”
“喵……”
虎妞心有余悸地往男人怀里缩了缩,好奇心害死猫啊,它再也不敢了!外面可真冷啊!
……
当天晚上,吃足教训的虎妞安安分分地在猫房里睡觉,没有怪叫,也没有乱尿。倒是崔羡鱼突然发起了烧。
她整个人突然就像橡皮泥一样没有力气。顾平西让她躺在床上去,隔两个小时量一次体温,又找出家里的感冒药给她服下。
“难受就跟我讲,我就在房间里,哪都不去。”他给她额前贴上了退烧贴,又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现在晚上十一点半。
“天亮还不退烧,我们就去医院。”
崔羡鱼浑身都燥热,像是一只蒸包子,往外冒着热腾腾的水汽似的。她虚弱地点点头:“怎么会发烧呢?”
顾平西一脸严肃:“披了件薄大衣就下楼,一月底的气温多少度?你自己想想。”
“我怕虎妞被人抓走,太着急了……”
“这都不是借口。”
喝了退烧药,没一会儿人就泛起困,崔羡鱼闭上眼睛开始睡觉。但她睡得并不安稳,没一会儿就开始说梦话,喊顾平西,喊虎妞,喊叶辛,喊妈妈……她皱着眉头,五官在红彤彤的脸上扭曲成一团。坐在单人沙发上的顾平西立刻走过来,伸手揉了揉她的眉心,她这才从噩梦中惊醒,迷茫地睁开眼睛。
“顾平西……顾平西……”
他索性在床边坐下,轻轻摸了摸她的额头,还是很烫,退烧药还没来得及起效。
“要不要喝水?”
崔羡鱼点点头。
他去厨房,倒了杯温水给她。她就着他的手喝了小半杯,又栽回床上。这回,她没有再睡了,伸手扯着他的袖子,不撒手。
“别走……”
“我就在床边守着,不走。”顾平西把水杯放好,又坐了回去,帮她把胳膊掏出来,再掖好被子。崔羡鱼睁着雾蒙蒙的眼睛盯着他看,视线直勾勾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顾平西。”
“嗯?”
“你知道我最喜欢的季节吗?”
顾平西立刻说:“冬天。”
“嗯,因为冬天……要穿大衣,羽绒服……它们穿在身上,像是在拥抱我一样。我会觉得没那么孤单。”
男人的脸上出现了一抹哑然的神色,崔羡鱼却笑了笑,摇摇头:“但那都是我小时候了,没遇到你之前的事情。这么一想,我小时候好可怜啊……脑子里一直都在想一个问题——为什么我妈妈,不爱我。为什么别人的妈妈,都爱自己的小孩。可我怎么都想不明白。到现在也想不明白……”
是她的错吗?出生成为父亲的孩子,是她的错吗?明明伤害她的是父亲,明明自己也不希望叶辛死去。可为什么都要把这些错冠在她身上呢?
她只是她的孩子罢了,她也没得选。
人家都千年修得同船渡,她们是血脉相连的母女,缘分明明该很深厚的,偏偏她们的关系支离破碎,像是有着血海深仇。她真是想不透,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妈妈。
话越说越轻,崔羡鱼的声音渐渐低哑下去,眼皮又沉甸甸地合上了。
她再次沉入梦乡。
这次,顾平西没有离开。
他静静陪在她身边,紧紧攥着她冰凉的手,祈求她做一个好梦。
第84章 测纸
崔羡鱼的烧在凌晨四点多退了,还出了不少汗,额头湿答答的。顾平西总算松了口气,收起体温计后,又拿了条毛巾给她简单擦了擦汗,这才上床睡觉。
将近一夜没有合眼,顾平西有些疲惫,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醒来后,便对上一双水灵灵的眼睛。崔羡鱼枕在他的枕头上,看着他,长长的睫毛纤细可见。
“身体好点了吗?”他问。
“嗯,好多了。”
早上起来,她发现自己出了一身的汗,轻手轻脚地去卫生间冲了个澡,又钻回被窝。顾平西守了她一夜,几乎没怎么睡,眼底挂着黑眼圈。
下巴还有点胡茬呢,没有来得及刮掉。
她凑过去,本想亲一口,却想起自己发烧还没好利索,生怕传染给他,于是把手贴上去,隔着掌心对准他的嘴唇亲了一口。顾平西挑眉,冷不丁抬起身,一把将她摁在床上。
崔羡鱼还很虚弱,四肢无力,而他来势汹汹,十指挤进她的指隙。
模糊的日光下最适合接温柔的吻。他的唇和舌都很温柔,毫不介意地打开她的齿关,裹着她小舌,轻碾慢吮。这一吻缠绵悱恻,细碎的爱意悉数藏匿于其中,吻得人心跳如雷,面红耳赤。一吻结束,俩人的目光又黏着片刻,这才依依不舍将对方松开。
……
开年工作量大,原因是年底的时候大家都没
心思干活,什么都是“年后再说”。如今过完年,大家都迎来了各自的报应,像陀螺一样忙得脚不沾地。
崔羡鱼退烧后躺了一整个周末,周一本来想继续请假,但是亚运会项目迫在眉睫,她的展厅方案必须得拿出来了,所以也没时间休息,一到工位上,就开始联系展厅设计供应商,开始跟进方案进度。
展厅的供应商是京城的公司,没法线下见面,每次沟通都是远程沟通,非常麻烦。崔羡鱼本来不喜欢这家公司,但奈何标价低,标书吹得天花乱坠,展厅的标就让他们中了。
实际工作起来,根本不是那样!崔羡鱼电话轰炸了一上午,终于在周三拿到了设计初稿,她简单看了一眼就开始胃痛。她本就是学艺术的,审美比一般别人都高,偏偏拿到的设计风格又土又保守,德盛的logo挂在上面,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乡镇企业呢!哪里看得出是海城的金融公司啊?
这份方案别说给总经理汇报了,她这关都过不了。
于是她又一个电话杀回去。
对方操着京片子接了电话:“喂?您好?”
“是我,崔羡鱼。”
“哎哟,崔老师,有啥事儿?”
“设计稿我看了,有几点需要跟你们反馈一下。现在方便吗?”
“方便方便,您说,我拿支笔记着。”
于是,许嘉敏忙完过来找她吃饭的时候,就看到了崔羡鱼像一只炸毛的猫,握着电话迅速输出。
“外观一开始我就说了,尽量时尚、不对称,结果你们给我的方案外观还是方方正正的,毫无特色。其次是展馆内的显示屏,我们明确说过需要八只屏幕,为什么设计方案里只有四只?上次开会你们的设计师有没有参加?而且这四只的尺寸也不对,这么小的屏幕,对得起我们的赞助费吗?”
崔羡鱼火力全开,一通电话打了半个多小时才结束。对方被她的气场全面碾压,全程屁都不敢放一个,最后小声说了句“我们马上就改,实在不敢好意思”才敢挂断电话。结果一扭头,看到许嘉敏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正坐在她隔壁的工位上,笑嘻嘻地比了个大拇指。
“羡鱼姐,你刚才真的太厉害了。我要是像你伶牙俐齿,也不会被人甩活背锅了。”
崔羡鱼气不打一出来:“伶牙俐齿有什么用,乳腺增生还不是长我自己身上?”
小姑娘“嘿嘿”笑了几声,亲亲热热地挽住她的胳膊,把她拽起来:“别气别气,工作哪有不烦心的?咱们中午吃点好吃的补一补。”
话虽这么说,崔羡鱼到了食堂,却也没什么胃口。食堂的饭菜其实还不错,其他公司的人还很羡慕,因为金融城的公司很多,大部分是好几家公司租一栋楼。像德盛这么财大气粗直接买楼、有自家物业和食堂的很少。但是不管多好吃,吃久了都会腻。
崔羡鱼拿着餐盘绕了一圈,最后也只拿了一份肉末蒸蛋,搭配一小碗米饭。
“你就吃这么点?”许嘉敏的餐盘满满当当,和她对比鲜明:“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呀?你还在发烧吗?”
崔羡鱼摇摇头:“今天没胃口。”
“还是因为展厅的事儿?其实领导的审美好像也没那么好,说不定就喜欢土的。”
许嘉敏是个好心肠的小姑娘,见她没拿什么菜,把自己的餐盘推到了她那边,请她一起吃。崔羡鱼勉强打起精神往肚子里塞了些东西,但刚吃下去没多久,她就有些反胃了。
难道是发烧后遗症?怎么吃不下东西呢?
反胃感越来越重,等午休结束后,她实在是忍不住,跑去卫生间都吐了出来。约莫十分钟后,她从卫生间出来,去洗手台清理。
哗啦啦的水声嘈杂而刺耳,将刺鼻的味道洗净后,她抬起头,看到那明晃晃的镜子里倒映着一抹苍白的身影。某个不可能的念头转瞬即逝,崔羡鱼的下巴上挂着水珠,眼神闪过一丝不可置信。
难道……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立刻否认。顾平西每次都会做措施的,从来没有摘下来过。可是这个月的大姨妈还没来,算一算日子,已经推迟四五天了……
安全套也不是百分之百避孕的,对吧?
怀疑一旦产生,心里的某些东西立刻开始动摇了。她心绪不宁地回到工位,脑海里一团乱麻,工作邮件都看不下去。就这么熬到了下班,她打了辆车,火速回家。
周三,顾平西下午有课,要稍晚些回来。她提前点了药店配送,一到家就拿到了测纸,去了厕所。
过程很漫长,需要等待十分钟才会有结果。崔羡鱼拿着那张测孕纸,心情七上八下,说不清楚是期待还是不期待,兴奋还是不安。
如果有孩子了怎么办?
她肯定不忍心打掉的,那是她和顾平西的孩子,顾平西也绝不可能放弃。但是……但是她还没准备好,林家不知道她和林越的婚姻是假的,叶汶依旧阴魂不散地折磨她,甚至顾平西在她这里还没什么名分。现在绝对不是怀孕的好时机。
可是,她好想有个家。和顾平西一起组建的家。她伴随着婚内强|暴的原罪出生,是母亲遭受凌辱的才产物。叶汶一度抗拒给她喂奶,好几次都打算用枕头把她捂死,幸亏被保姆发现了,才让她侥幸活到现在。所以如果真的有了孩子,她一定会对它很好。她会当一个好妈妈,把自己从来没有得到过的母爱全都给它,她会跟它说你是在爱里出生的宝宝,你的爸爸妈妈都很爱你。
其实也挺好,对不对?
这一瞬间,真的离幸福好近好近。
想到这里,崔羡鱼鼻子一酸,眼前瞬间蒙了层薄薄的水雾。不知过了多久,测纸上慢慢浮现出模糊的红线,她连忙眨了眨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定睛一看——
是一条杠。
阴性,未怀孕。
……
六点半,顾平西回到家里。他一进门就看到了客厅上的外卖袋子,拿起来看了一眼,神情一变,立刻冲去了洗手间。
洗手间里空空如也,崔羡鱼不在,只有她丢在垃圾桶里的测孕纸,上面只有一条杠。
顾平西愣了愣,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但一股庞大的情绪冲击着他的心脏,让他无论如何都无法冷静。他又去了卧室,崔羡鱼果然躺在床上,睁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男人放轻脚步走近,在床侧坐下,声音柔和:“身体不舒服?”
崔羡鱼像是没听见,依旧呆呆地望着头顶,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摇了摇头。顾平西垂下眸光,伸手给她掖好被子:“我看到厕所里的测纸了。怎么会想到买那个?”
她这才开口,嗓音沙哑:“我的月经推迟了,今天也没胃口,中午吃了点东西都吐了出来。所以才想起来测一测。”
说罢,她又看了他一眼,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没怀孕,太好了。”
顾平西眉心骤然蹙起,什么叫太好了?没怀上他的孩子,对她来说是好事?她就这么不想要和他的孩子?
这个念头像根细刺,扎得他心里发闷。
他抿紧唇,喉结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起身准备去做晚饭,顺手带上了卧室门。
“嘭”地一声轻响,隔绝了两个世界,房间重新陷入空旷。崔羡鱼扯住被子,缓缓蒙住脑袋,蜷缩在被窝里。心脏的跳动声巨大无比,像一柄重锤,一下又一下砸在胸腔里,震得她浑身发颤。
她心里难受极了,像是真的失去了一个活生生的孩子一样。
多可笑啊,明明未曾拥有,此刻也不能拥有。可这钻心的痛,像是把一颗心撕成了千万枚碎片,她几乎喘不上气来了。
她好想逃离叶汶,逃离那个让她窒息的、充满阴影的过去。
她好想和林越结束这场交易,光明正大地和顾平西在一起。
她好想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生活平静而安稳。
可她做不到,她的人生是一团乱麻 ,满地污糟,那些都是遥不可及的奢望。像是被厄运下了诅咒,凡事靠近她的人都会遭遇不幸——连虎妞都差点因为她而走丢,这样的人,哪里值得被爱呢?
第85章 疯狂
那天的晚饭没做多少菜,顾平西煮了点米粥,配一些清淡的时蔬。
崔羡鱼依旧毫无胃口。
她像是被抽干了力气,只觉得疲惫。其实她这样很久了,只不过在外面要打起精神尽量不让别人看出来,到了家里她便懒得伪装,状态差得肉眼可见。
顾平西以为她是因为孩子的事情难过,没有强迫她吃太多,只让她吃了点温热的小米粥垫垫肚子。结果一勺子还没咽下去,她就迅速站起来,捂住嘴,冲去卫生间。
这回肚子里没多少东西,只是干呕了几下,什么也没吐出来。顾平西赶到洗手间的时候,崔羡鱼满脸都是被刺激出来的生理性眼泪,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看起来十分可怜。
他把人扶起来:“怎么样?还难受吗?”
崔羡鱼摇摇头。
她整个人脸色惨白如纸,看的顾平西心惊胆战。她挪到洗手台清理,余光看到顾平西快步走到玄关,抓起车钥匙,忍不住问:“你要出门?”
“找件衣服穿上,我们去医院。”
“不用,我没事。”崔羡鱼看了眼时间,都已经八点多了,这个点难道要去看急诊?她本来就不喜欢去医院,更不喜欢去急诊,外面那么冷,除了家里她哪儿都不去。
说着,她往后退了几步,站在卧室门口:“睡一觉好了,真的。”
顾平西不容置疑地看着她:“你今天什么东西都没吃,这叫没事,什么才叫有事?我陪你去医院看一看,如果没问题我们就回家。”
崔羡鱼用力地摇摇头。
今天情绪起伏太大,心脏都有点痛了,她现在只想不管不顾地睡一觉,把这一天睡过去。
“明天好吗?明天一早再去。”崔羡鱼的声音带了一丝微弱的恳求:“那个测纸并不是百分之百准确,我想再做个抽血检查,确认一下。”
话音落地,顾平西的目光下意识掠过她的肚子。她的手放在肚皮上,轻轻抖动了两下,像是在保护着什么。他一怔,鬼使神差般地松开手,放下了车钥匙。
……
第二天一早,顾平西开着车,带着她去了妇产科医院。医生是个50多岁的中年女人,看起来很和善,温柔地让顾平西进来,坐在崔羡鱼旁边。
“崔女士,最近有没有大量饮酒,或者服用过避孕药物?”
“没有。”
“别的激素类药物呢?”
崔羡鱼也摇摇头。
“好,明白了。”
医生明了,熟练地给她开着检查单。崔羡鱼这时候想起什么,轻声道:“昨天我用了测孕纸,是阴性。”
敲键盘的声音顿了顿,医生抬眸看了眼她,又看了眼顾平西:“最近月经还正常吗?”
“已经推迟五天了,另外昨天我干呕了几下,胃口也不好。”
医生笑了笑:“月经推迟的原因有很多,有时候不一定是怀孕的因素。像你们年轻人工作压力大,容易产生焦虑或者抑郁情绪,这种情绪会让大脑分泌压力激素,分泌过多就会干扰卵巢的排卵功能,导致月经不调。所以崔小姐,你可能确实没有怀孕,但既然你们来了,那就做个血hCG确认一下吧。”
打印机嗡嗡地运转起来,不一会儿,检查单就打印出来了。医生递到崔羡鱼手上,看着沉默的两个人,忍不住出声安抚:“你们看着还很年轻,别有压力,孩子该来的时候会来的。”
顾平西面色如常,淡淡地说了句:“谢谢。”然后起身,带着崔羡鱼走了出去。
早上的医院人不多,这些年生育率越来越低,这家开了好多年的妇产科医院也显得冷清起来。顾平西帮她缴了费,又带她来到抽血窗口。早上窗口只开了两个,崔羡鱼排第三号。前面两个女生都一副紧张的模样,不知为何,她也有些紧张了。
应该是没有的,肯定是没有的。
她在紧张什么?她有什么好紧张的?今天跑来医院,本就是一场乌龙。
可是万一……万一她的肚子里真的有两个人的孩子……
该多好啊。
虽然眼下困难重重,生活一地鸡毛,但是总该有些盼头不是吗?
顾平西的手突然攥住了她的,放在掌心轻轻地揉搓。崔羡鱼这才发觉自己的手一直在抖,指尖冰凉。她看着身侧的男人,他的神情平静极了,猜不透是什么想法。
“顾平西。”
“嗯?”
“你想要孩子吗?”
他定定地看着她,目光一瞬间变得很黑,很沉,薄薄的唇抿着,许久都没有答复。就在崔羡鱼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淡淡道:“如果是你的孩子,我当然想要。但是如果你不愿,我也不会强迫你。繁衍后代并不是我们活着的意义。”
他本想说那你呢?你想要我的孩子吗?昨天在床上说‘没怀孕,太好了’的人是你,为什么要说那句话?
他的心因为‘太好了’这三个字变成了鲜血淋漓的蜂窝煤,痛得他几乎无法在卧室里多呆一秒。可她还是没放过他,非得来医院确认,这孩子没有扎根在她肚子里不可。
有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像病毒一样将她的身体污染了。
顾平西说完,大屏幕就显示出崔羡鱼的名字。她因此没来急的察觉他的神情,匆忙起身,走到采血窗口前坐下,露出自己的左胳膊。
护士的动作很利索,崔羡鱼还没察觉到疼痛,针头就戳到静脉里,不一会儿就抽完了。护士捻起一坨棉花,摁住针头,一抽。崔羡鱼的血管顿时一凉,后知后觉地蔓延起一抹刺痛。
“检查结果下午两点应该就出来了,手机小程序上查看。”
“谢谢。”
“不客气,下一位!”
……
从医院离开刚好到八点半,顾平西开车送她去公司。本来想给她请一天假休息,但崔羡鱼脑袋摇成拨浪鼓,他们马上要去挪威度假了,手里的活说什么都得在这两周完成,不然就得带着工作电脑追极光,多晦气。
她给自己打了打气,刻意地大声道:“你今天没课是吧?晚上给我做顿大餐呗,今天被抽走那么多血呢!”
还有五百米就到他们公司,顾平西把车子停在小路上,零零散散有几个上班族路过,脚步匆忙,没人察觉到这辆沉默到诡异的车子。
崔羡鱼没得到回应,扭头看了他一眼。这才察觉到男人的情绪有些不对。她隐约觉得不太妙,刚想开口问他,一个吻便铺天盖地袭来。她甚至还没反应过来,顾平西就已经撬开了她的齿冠,柔软的舌长驱直入,在她口内掠夺扫荡。崔羡鱼吓得看了眼车窗外,几个行人刚好走了过去,伸手用力地推搡他的胸膛。
可她的反抗反而引来了变本加厉的对待。顾平西像疯了一下探过身体,将她整个人死死压在副驾驶座上,含着她的舌用力地吮,舌根几乎发麻好似断掉,嘴唇几乎被挤压成一张薄片,崔羡鱼闷哼了几声,难耐而急促地呼吸着车内的氧气。可他还是不肯放过她,连力度都没有减弱,愈发地扣着她的后脑勺,迫使她凑到他近处,让两个人滚烫的鼻息如同他们的舌头一般纠缠不休。
最后,她不得不用牙咬了口他的舌头,力度有些大,他仿佛吃痛,整个人一颤,将她缓缓松开。
崔羡鱼的唇妆已经完全花掉。
一缕刺眼的红抹在唇角,头发也没好到哪儿去,刚刚被他摁在座位上,她抗拒地扭来扭去,又被他扣住后脑勺,海藻般浓密的卷发显得有
些毛躁。
两个人没有说话,用力地喘息着,呼吸好一会儿才均匀过来。崔羡鱼“啪”地打开副驾遮阳板,对着镜子补了补妆,然后又把粉饼和口红狠狠丢进包里。
顾平西的唇角也沾染着一抹口红,但这个男人此时完全不复刚才凶狠的模样,除了胸前的衬衣有些褶皱,看起来依旧斯文冷淡。
他伸出拇指,缓了缓擦了擦唇角,将口红抹去。
“就停在这里吧,”崔羡鱼冷冰冰道:“我自己走过去。”
“今天气温低,我再送你到下一个路口。”
“不用!到时候你再发疯吗?”她拔高了声音,脑子嗡地一响:“这是金融城,早高峰!那么多人从这条路走过!你在这里跟我接吻,是怕我同事看不到我们是不是?你就不怕被人认出来?”
顾平西的唇角泛起一抹纤细的笑,像是一条柔韧性极强的绳子被扯得很长很长,几乎让人感到一股刀割般的疼痛。镜片折射出一抹冷白的光,将他眸中翻涌的情绪藏得极妙。
他竟还能笑出声:“被认出来就承认,有什么不好?”
崔羡鱼瞪大了眼睛。
“你疯了?”
“我疯起来是什么样子,你大概还没见到过。”
他抬起手,骨节分明的手指猛地用力,蓝色的领带被拽得松动,领口的白衬衫随之扯开两颗纽扣。动作极其粗暴,又极其压抑,像是什么将要爆炸的情绪膨胀在胸口,他拼命克制着才没有让其喷涌而出。
镜片后的眼神沉沉地锁住她,那抹笑意早已淡去,只剩滚烫的执拗:“崔羡鱼,我不想再藏了。”
崔羡鱼几乎是落荒而逃。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男人鲜少有如此强势的时候,但是她心脏跳得好快,似乎是被刺激到了,一个疯狂的念头横冲直撞地冒了出来——那就不再藏了。
能怎样呢?最坏的结果,不就是身败名裂?那又如何?
一无所有的人,竟然还在意名声吗?
车内的目光一直紧紧追随着她,如同一个炙热的火苗,将她整个人给灼透。直到那抹惊慌的身影走到大路上,消失在斑马线处,顾平西才收回视线。
转而掏出手机,打开通讯录,手指迅速地划过一众名字,最终停在【林越】二字上。
指尖轻按,电话拨通。
“喂?”那边正是下午,接得很快:“顾教授?有事吗?”
“林总,冒昧打扰了。”顾平西的语气客气而疏离,听不出半分情绪起伏:“有件急事想跟您确认一下,不知您现在方便吗?”
第86章 幻觉
崔羡鱼在走到公司大门前,脚步像灌了铅似的,愈发难以跨过那道熟悉的闸机。但她不得不跨过,因为身后的同事来来往往,都在等着去这栋监狱一般的写字楼里上班。
跨过闸机,再挤上电梯,最后来到自己的工位,车子里的那个疯狂的吻已经恍然若梦。她一边习惯性地拿着杯子去茶水间洗一洗,顺便接热水,一边在想,或许那个吻是自己的臆想。她在精神濒临崩溃的时候出现过很多幻觉,最后都证明那些只是她的想象,没有在现实里发生过。
顾平西怎么能做那种事?他一向很聪明,做事滴水不露,怎么会冒着被人发现的风险和自己接吻?
大概是幻觉。
她接完热水,转身,突然看到叶汶站在她身后,穿着在洛杉矶那条素白色的针织裙,和浅绿色的披肩。
背后是公司的江景落地窗,明晃晃的白日阳光洒落满地,映照出琴叶榕大片大片的浅灰色影子。而叶汶就出现在自己身后,像是一块莫名出现的拼图。
这一切太过荒诞,崔羡鱼愣了几秒,持着马克杯的左手颤抖了几下,滚烫的茶水洒在手背,她被烫了个激灵,瞬间清醒过来,看到了张贝惊讶的脸。
“咋啦,盯着我看干嘛?”张贝撩了撩短发的发梢,似乎有些不自在:“是不是这个发型有点奇怪?我第一次剪短发。”
崔羡鱼松了口气,果然是幻觉。
“挺适合你的。”
“那就好,别人夸我都不相信,你这种大美女说出来才可信。”张贝笑嘻嘻:“我就是觉得冬天戴围巾长头发好烦啊,干脆剪短了。好看我就继续留短发。”
俩人聊了一小会儿才回到工位。
周五的气氛不似周一那么紧张,周末近在咫尺,只要熬过这八个小时就能获得自由。但崔羡鱼这几天状态不好,手头的工作勉强推进着,设计团队被她在周中一通批评后,终于在今天给出了还不错的稿子,她拿去给段枫确认,段枫又提了一些乱七八糟的意见,崔羡鱼稍微整理了一下,在下午反馈给了设计师。
如此忙到两三点钟,才略有喘息之机。许嘉敏喊她下楼去摸鱼。崔羡鱼回过神,在工位上伸了个懒腰:“你去摁电梯吧,我去趟厕所。”
一整天连厕所都没上。
德盛的卫生间很干净,时不时有员工偷偷溜进来补觉、玩手机。崔羡鱼上完厕所,对着镜子洗手的时候听到了一些动静,下意识以为有同事躲在里面刷短视频。
结果水龙头一关,那声音立刻清晰了不少。
“崔羡鱼……崔羡鱼……”
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从身后。
她的目光从镜中移开,缓缓转身,看着自己正后方的单间。黄色的大门紧紧关着,声音正是从里面穿出来。
有谁在吗?
崔羡鱼走过去,敲了敲门:“有人吗?”
那个声音停了一下,却没有回答她。
崔羡鱼更加疑惑,怀疑是自己幻听,刚想转身离开,声音又出现了。
“崔羡鱼……崔羡鱼……崔羡鱼……”
这次,语速越来越快,声音也越来越尖锐,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假音,还带着浓烈的无法释怀的恨意。她的心脏骤然一跳,浑身的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咬了咬牙,猛地拉开单间的大门——
叶汶坐在里面。
她穿着一身优雅的蓝色长裙,脖子上挂了一串珍珠。下一秒,那珍珠一颗颗掉了下来,莹白圆润的珠子在地上弹了弹,咕噜噜地滚到她脚下……
崔羡鱼一动不动,好似被定在当场,瞳孔骤然张大。
“崔羡鱼……”叶汶开口,冲她咧嘴笑了笑,然后低头,往手心里吐了什么东西。
吐完,她抬起手,把手里的东西递到崔羡鱼面前。
是牙齿。
被打碎的、带着血的牙齿。
崔羡鱼两眼一黑,身子直直向后倒,“咣当”一声撞到了洗手台上。眼前一片昏沉,仿佛天旋地转,耳朵也嗡鸣不止,听不清东西,像是有人在旁边敲锣打鼓。
理智如同抽丝般缓缓从体内剥离,她浑身无力,却拼命地用大脑拼凑出一句完整的话来:这不是真的!
这不是真的。
叶汶在美国,崔羡鱼,她在国外!你看到的是幻觉,一切都是幻觉!
快醒醒!
快醒醒——
“羡鱼姐?羡鱼姐?”
耳畔边传来焦急的呼唤,崔羡鱼用了好大的力气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跌坐在地上,面前是一个打开的单间大门,里面空空如也。
脸颊突然被人碰
了碰,她扭头,看到了许嘉敏紧张的面孔。小姑娘蹲在自己身边,脸色惨白。
“吓死我了,刚刚一进来就看到你要昏过去,还以为你不行了!”
意识很快清醒过来,就是身体还有些麻木。崔羡鱼一只手抓着洗漱台,一只手被许嘉敏拽着,从地上站了起来。
“我没事,可能有些低血糖,”她扯起嘴角,挤出一抹笑:“别担心嘉敏。”
“怎么能不担心呀,”她说着,拍了拍胸口,心脏到现在还狂跳呢,“你现在好点了吗?”
“好多了。”
“要不你回去休息吧,我去给你拿点小零食垫一垫。”
说着,她把崔羡鱼小心翼翼地扶到工位上,扭头就去给她找吃的。一旁的男同事关心道:“怎么了?刚才听到嘉敏喊你来着。”
“低血糖。”
“哎呀,那你好好休息,要么下午请个假吧!”
德盛都是开放的工位,消息传的很快。不一会儿,崔羡鱼低血糖昏倒的事情就人尽皆知了。段枫也吓了一跳,他自从出了车祸九死一生后,就特别惜命,连忙给崔羡鱼批了假,让她提前下班回家休息。
……
周五,顾平西有晚课,下午不在家,一直到晚上九点多才能回来。崔羡鱼回到公寓才下午四点多,诺大的客厅外挂着一轮滚烫炽热的夕阳,显得这个空荡的房间尤为孤寂。
突然间,手机“叮”地一响,一条消息发了过来。
她打开一看,是顾平西的微信:【血检结果出来了吗?】
忘了还有这事儿。
崔羡鱼来到沙发上坐好,深吸一口气,打开医院小程序,点击报告查询。
血hCG结果已出。
她心脏砰砰跳得欢快,虽然结果大致能猜到,干呕、月经推迟也主要是精神原因,可不知为什么,她还是有一丝毛细的期待。
报告人:崔羡鱼,女,29岁
「项目:人绒毛膜促性腺激素(β-hCG)」
「结果:2.8IU/L」
「参考值:<5IU/L(阴性)」
没有怀孕。
她看着那个鲜明的数字,心中一块冰冷的石头缓缓落下,这次,它落得很稳,很重,别无选择。
她没有怀孕,太好了,已经一团乱麻的生活不会变得更糟了。但是她没有怀孕,已经一团乱麻的生活毫无希望,她看不到哪怕一点点的希望。
那块大石压着她的心脏,一点一点在她体内沉下去,拉扯出一股尖锐而绵长的疼痛,好似要把她的身体抻成一条直线。
她感到一种荒谬的释然,又为自己的人生感到悲哀。
这狼狈不堪的人生,这被诅咒的人生,这荆棘遍布重重枷锁的人生。她只是想爱一个人,想和他组成家庭,想活成这世上最普通的模样,为什么不可以?为什么要她这么痛苦,已经拼尽全力逃到国内,幻觉依旧不肯放过她?
那些创伤终究在她身上留下了无法消磨的烙印,她的身体已经痊愈了,但是大脑永远记得了叶汶带给她的恐惧和绝望。她像是被叶汶捏在指尖的小虫,无论如何挣扎,都逃不脱被她碾死的命运。她这辈子就是这么可怜,这么软弱。
她真是不配爱人,也不配得到爱。
……
崔羡鱼把检查结果发给顾平西后,突然有些困倦,蜷缩在沙发上睡着了。顾平西回到家里时,便看到她像一枚腰果似的躺在沙发上,两只脚连袜子都没穿,冻在外面。
于是快步走过去,将人抱起来,送去卧室。崔羡鱼中途醒来了,她睁开眼皮,看到顾平西的脸,以为是在做梦,呢喃了一句:“太好了,不是叶汶。”又闭上眼睛。
顾平西不知道她在嘀咕什么,将她抱到床上、掖好被子后,没有走,安静地坐在床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自打她从美国回来,消瘦了好多。这几天也没好好吃饭,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本来就巴掌大的小脸更是小了一圈。
怎么回事,崔羡鱼?
你到底怎么了?
为什么不告诉他,什么事情都不告诉他,就连怀疑自己怀孕了也不肯跟他说。如果不是他心细,发现了被丢在垃圾桶的测纸,他可能会被一直蒙在鼓里。
说到底,是信任的问题。
崔羡鱼不信任自己。
男人定定地看着床上的女人,目光毫无波澜,但是身侧的手却紧紧攥成拳,手背青筋暴起。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今早和林越的那个通话。
“没想到你会直接给我打电话,真有意思。但是我一直知道你俩的事,放心,我不介意,我和她的婚姻根本就不是真的,你应该也知道了吧?”
“她在我眼里是什么?朋友呗。”
“过年期间的确回了趟崔家,她妈有些奇怪,但是俩人也没发生什么冲突,我觉得气氛还挺好的。哦,后面几天她妈妈也过来找过她,两个人干了什么我不记得了……反正呆的时间也不久,就半小时吧。”
“你说叶汶来找她的时候,是不是单独和她见面?是啊,母女俩聊天,我们掺和什么。怎么了?你在怀疑叶汶?嗯……所有人都不在。叶汶说她和崔羡鱼好久没见,想多说说体己话,所以把所有人都支开了……顾教授,她在我们林家的底盘上,能对崔羡鱼做什么?”
“她们关系再差也是母女,更何况,崔羡鱼还是我们林家的孙媳。她要对崔羡鱼干什么,总得顾及一下林家的面子吧?”
……
崔羡鱼醒来时,窗外已沉进浓黑的夜。房间内也没开灯,四周伸手不见五指。
她动了动身体,发现自己躺在床上。真奇怪,明明睡前还蜷在沙发上,怎么会……
就在这时,黑暗中传来一声沙哑的声音:“你醒了。”
那声音几乎就在头顶,她吓了一跳,仰头一看,是顾平西。她一愣:“现在几点了?你怎么没去上课?”
“七点半。我让人帮忙代课了。”
话音刚落,他微微倾身。床垫因为他的动作陷下去一小块,带着他体温的气息瞬间笼罩下来。崔羡鱼下意识屏住呼吸,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下颌,睫毛被他起伏的呼吸吹得发痒。
这个人是要干嘛?
离这么近,像是在观察什么标本似的。
“崔羡鱼。”
一声极轻的呼唤。
她对上那双眼睛。近在咫尺的男人眸光沉沉,漆黑如一潭死水,混沌、粘稠而又深不见底。他唤着她,凸出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压抑什么。
下一秒,温热的呼吸和指尖一同拂过她的额发,缓慢地、宛如蠕动般,在她脸上留下湿痕一样的温热触感。崔羡鱼的目光如同磁铁般被他慑住,身体深处传来一阵隐秘的战栗,仿佛在回应他的呼唤……
顾平西忽然低下头,额头碰到她的额头,声音温柔得宛如耳语:“要不要,回到我的身体里?”——
作者有话说:这章写得我汗毛直竖
第87章 同类
黑暗中,崔羡鱼以为自己听错,缓缓瞪大眼睛。
“什么?”
“我上午给林先生打了一通电话,问他在美国过年那几天,你发生了什么,”顾平西地鼻尖蹭了蹭她的脸颊,缓慢而温柔:“你和叶汶,见了好几次,对不对?”
他竟然知道了,他怎么会知道呢?为什么要触碰这种肮脏的事情?
崔羡鱼闭了闭眼睛:“是,我见到她了。”
“她对你做了什么?”
她不想说,因为说了又能怎样呢?他难道要去美国,替她报仇?她决不允许。她恨不得顾平西离美国远远的,这辈子别让叶汶发现他。
“没什么,只是……”声音飘飘悬悬,似踩在一处已松化的冰雪:“只是吵了几架,普通的吵架。”
顾平西神情晦暗,看不清是什么情绪。
“普通的吵架让你一周都吃不下饭一周瘦了七八斤吗?”
崔羡鱼敛了敛神色,别过头,避开了他的注视。
“崔羡鱼。”他一字一顿道:“我不能失去你。”
她也是。
她也一样不能失去他。所以别问了,别再问了,不要插手这件事,不要和叶汶扯上关联,靠近她的人都会染上不幸,因为叶汶恨她恨到了骨子里,连带着恨她爱的所有人,所有事,恨她穿过的红色大衣和做的长指甲,她支
开了林家的人,用语言化作一把锋利的刀子,将她割得遍体鳞伤体无完肤。
那几个夜晚她极力克制着自己的心情才没有崩溃。她要回国,她要见到顾平西,她不能在美国倒下。
她是如此小心翼翼地守护着这份来之不易的幸福。谁都不能打破它,无论是谁——叶汶也好,林越也好,顾平西也好,甚至是她自己。她实在是没有别的东西可以让这一辈子更幸福,只有顾平西,只有他爱她,只有他像母亲那样不顾一切无私无畏地爱她。
所以,别问了顾平西,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活在当下不好吗?
她不在乎七零八落的过去,也不在乎未知的未来,她只想活在当下,活在他身边,他温热的呼吸里。
崔羡鱼缓缓抬起手,捧住他的脸,温柔地吻上他的唇,这一吻几乎要他缴械投降,浑身尖锐的刺顷刻间化为乌有,他尝到了她对自己的爱。
“都会好起来的,相信我,好吗?”崔羡鱼的声音微微沙哑:“孩子也会有的。只是现在,我还没有处理好自己的烂摊子,我没办法对一个新生命负责。”
顾平西突然伸手,把她抱得很紧。
“孩子的事情就过去吧,崔羡鱼,好好吃饭,好好活着。”
怀里的人轻轻颤抖了一下,像一只小羊。
“最重要的人是你,不是我们的孩子。不管以后有没有,这句话都不会变。”
他已经见不得光地爱了她这么久,何必执着于一个孩子?就算她不想要自己的孩子,那又如何呢?只要她好好活着。他和林越打完电话后,整个人陷入一场后知后觉的恐慌之中——他不在的那几天,她一个人在美国和叶汶周旋。
他并非对叶汶一无所知。
两个人分开前,曾经见过叶汶一次。那时两个人刚刚恋爱不到一年,她的父亲崔耀呈去世了。
崔羡鱼和父亲的关系似乎并不好,两个人平日几乎不联络。但是有崔耀呈在,崔羡鱼至少还是他的亲生骨肉,是崔家的大小姐,他死了,崔羡鱼便和一个孤儿没什么两样。
叶汶迅速嫁给了宋德璋,俩个人手挽手地来参加崔耀呈的葬礼。作为独生女,崔羡鱼苦苦主持着所有的丧葬流程,她的身心都重度疲惫之下,看到了叶汶和继父相亲相爱的画面,那一幕让她差点失去理智,顾平西只记得她面色惨白地看着前来献花的两个人,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那声音像是快要冻死的人,在冰天雪地里牙齿止不住打颤似的,可明明那个时候,正是海城滚烫的初秋。
叶汶和宋德璋放下两朵轻飘飘的菊花,就手挽手地离开了。现场一片死寂,前来吊唁的大人们都没有说话,看着崔耀呈的原配妻子和情夫羞辱般丢下花枝,那种嘲弄和看好戏的眼神,如同密集的箭雨般射到了崔羡鱼脸上。
她浑身都止不住地发抖。
而那个时候,他和崔羡鱼刚刚在一起,没多久。两个人之间还没能滋生出很浓的感情——她对他是见色起意,而他呢,也是被她缠得没有办法,所以他们之间的爱还未成型,只是一个还在发育中的、脆弱的胚胎。
崔羡鱼突然说:“我要去个厕所。”
“要我陪你吗?”他问。
她摇摇头。
于是他真的没有起身,淡淡地看着她离去,朝着厕所相反的方向,去追那个两人。直至她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顾平西才扭回头,看着崔耀呈严肃的遗像。
看得出上了年纪,但也是个颇为英俊的中年男人。崔羡鱼大体上和他更像,那双明艳的桃花眼和高挺的鼻梁。但在神态上,她其实更像叶汶,特别是特别讨厌一个人的时候,那种一瞬间流露出的嫌恶神色,几乎一摸一样。
过了五分钟,崔羡鱼还没回来。
顾平西有些坐不住,他看了眼外面的天空,彩霞肆无忌惮地铺满了半边天,像是一只巨大的橙黄色的蘑菇,在天际的一角生长着。莫名地,这蘑菇看得他有些焦躁,于是他也起身,追了过去。
来悼念的客人大多是名利场的大人物,大家和他都不熟,他的离开几乎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他循着记忆里崔羡鱼离开的方向漫无目的地走,心脏不知为何跳得有些紧张,让他有点不安。这不安毫无来由——她只是去找她母亲,一个母亲能对自己的孩子做什么呢?
沿途的高墙到了拐角处,脚步刚要一转,便听到一声哽咽。
崔羡鱼在哭。
这五个字浮现在脑海里的时候,顾平西觉得很是陌生。他们交往到现在,崔羡鱼还没有在他面前哭过,永远一副明艳张扬的模样。他甚至很少见到她的素颜,像一个精致、昂贵的展览品。
而那声哽咽,是一口气没顺下来,在喉咙里卡了一下的声音,非常不体面。
紧接着,又是一声冷笑,叶汶温温柔柔的声音响起:“德璋,你看这孩子哭起来的样子,多丑啊。”
“别这样说她。”
“我说的是实话,崔羡鱼,你该不会觉得你的眼泪能打动我?”她笑了笑:“抱歉,你哭起来太可笑了,跟崔耀呈一模一样。你要是觉得我不要你了,很可怜,那你现在就去死,去陪你那强|奸犯的爹。今天明明是个好日子,别触我霉头。”
说着,她毫不犹豫地走远。然后是一阵踉踉跄跄的脚步声,似乎是崔羡鱼追了上去,她哭泣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可是妈妈,我是无辜的呀,我也是你的孩子,你能不能留在国内,我不会打扰你和宋叔叔的,求求你别丢下我……”
“我不是你妈,”叶汶冷冷打断了她:“从今往后,不准再喊我妈。不然我听到一次,打你一次,不分场合。”
崔羡鱼似乎没反应过来,下意识道:“妈——”
话未说完,就是一声刺耳的巴掌声。这一巴掌不知道打得多狠,连旁边的宋德璋都抽了口冷气。
顾平西只觉得一股电流从脚底窜到天灵盖,他几乎想都没想,立刻从拐角处冲了过去。那两个人已经转身离开了,崔羡鱼不知所措地站着,像一只小小的坟丘。
距离比他想象的还要远,他快步跑到她身边时,她已经蹲了下来,伸手捂着脸。顾平西蹲下身,凑到她面前,声音发紧:“你还好吗?”
崔羡鱼像是没有听到他说话,眼睛空洞洞的,只有短促的呼吸声。
眼泪还没有干,尚挂在她长长的睫毛上。这几日为崔耀呈的葬礼操劳,她已经累的消瘦,于是那殷红的巴掌印在苍白得毫无血色的皮肤上,显得无比刺眼。
“崔羡鱼,你能听到我说话吗?”他的心脏像被人揪了一把,连语气都慌乱了:“你耳朵有没有受伤?哪里比较痛?”
她看起来那么脆弱,像是一张被油炸过的枯叶,被风一吹就会碎成细屑。顾平西小心翼翼地把人抱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这完全是下意识的做法,他以前哄顾子建的时候,就是这样的。
弟弟在他怀里,很快就能止住哭声。他的怀抱温暖而美好。
崔羡鱼的身体果然动了动,她仰起头,看着他,半边脸肿得像馒头,滑稽得有些可笑。
“顾平西,我妈妈不要我了。我没有爸爸了,也没有妈妈了,怎么办?我……我……”
她很快说不下去了,像是有点窒息似的,用力而粗重地喘息着。顾平西低声道:“别怕,深呼吸,慢慢做,吸气——呼吸——很好,做得很好。”
她很听话,也很乖,瘦瘦的一个人蜷在他怀里,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虫。顾平西就是庇护她的芭蕉叶。她又往他怀里钻了钻,像是很冷似的,浑身都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很快,顾平西的胸口氤氲出一片湿痕,她抓紧他的衬衣,哭得哽咽不止。
别怕,崔羡鱼。
别难过,崔羡鱼。
这世上被母亲抛弃的人,不止你一个。你看看我,我连自己的母亲都没见过,在很小的时候,父亲也死了。在我刚刚十八岁的时候,爷爷奶奶也相继离我而去。这个诺
大的、孤独的世界,我和弟弟相依为命,不也活得好好的吗?
其实我们都一样。
我们是同类,我们相濡以沫。
他伸手,一下又一下地抚摸着她,像是安抚一只可怜的小猫。崔羡鱼在他怀里撕心裂肺地哭了一场,漫天的彩霞给他们镀上一层淡黄色的金边,把他们像汤圆一样温柔地包裹进温热的余晖里。
最后,不知过去了多久,崔羡鱼才止住眼泪,依偎在他怀里,哽咽着,身体一下又一下的抽动。顾平西的胸前湿答答的,她的眼泪似乎浸透了他的胸膛,连那颗心脏都变得湿润柔软。
“崔羡鱼。”
她抬起眸子,看着他,漂亮的眼角肿得像核桃。
“以后,让我来当你的妈妈吧。”他温声道:“你失去的母爱,缺少的母爱,都由我来补偿你。让我来当你的母亲。”
崔羡鱼愣住了,她陷在他温热的胸膛,像是呆在雏鸟温暖的巢穴。那种安全感、被呵护的感觉将她密密麻麻地包裹。
叶汶从来没有这样爱过她。
她眨了眨眼睛,一颗巨大的泪珠匆匆滑落。
(这段内容被锁了九次,每次都说有违规内容,但是这里只是女主很难过,被男主抱在怀里安慰,哪里违规呢?哪里有不可描述描写?哪里有擦边?我不知道审核标准是什么,但是这样真的很搞心态。请审核员结合上下文仔细审核,不要手指轻轻一点就让作者反复修改内耗。
如果是针对本作者、本作品,那我无话可说。)——
作者有话说:本章九次被锁,一次申请重审,六次修改后提交。整章无任何违反段落,修改都无从下笔。
除了被针对,被举报,没有别的原因。
第88章 变故
崔羡鱼没一会儿又困了,躺床上打算睡一觉。顾平西问她吃完饭了吗?她茫然地思索了好一会儿,摇摇头。
“那你先睡吧,等饭烧好了,我再喊你。”
说着,他轻手轻脚地出去,带上了门。
顾平西来到了书房。
黑色的皮质文件包静静地躺在书桌上,他将门反锁,走过去,打开包,从里面掏出一只精巧的丝绒戒指盒。
是之前他定制的钻戒。婚纱工期更长,要等到五六月份,戒指做得稍微快一些,今天他收到电话后,亲自取了过来。
盒子是深蓝色的,小巧玲珑,像一枚精致的魔方。他缓缓将盒子打开,蓝灰色的饱满天鹅绒中嵌这一枚光华流转的钻戒。
钻戒的造型像是一只昂贵的王冠,整圈都镶满了流光溢彩的小钻石,而中间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颗做成鱼儿形状的红宝石,晶莹剔透得像一滴血,造型看起来浮夸华贵,但是它的主人是一个明艳的女人,她像一朵热烈的玫瑰,越是璀璨华丽的东西,在她身上就越好看。
顾平西静静地看了会儿钻戒,然后“啪”地合起来,环顾四周。这枚戒指还没到出场的时候,他打算过几天收拾行李的时候装进去,因此得找个合适的地方先藏起来。
这枚戒指将在挪威登场。他已经提前做好了计划,和酒店沟通了求婚装置和必须的蜡烛、鲜花。他打算到了挪威那栋雪景木屋里,先把房间里壁炉点好,把两个人烤得暖暖和和,然后崔羡鱼肯定会觉得有些困,她打完第一个哈欠,他就会把这枚戒指拿出来,问她可不可以嫁给他。
一切都美好得如梦似幻,仿佛这沉痛的现实都变得轻盈几分。明明刚刚在卧室里,她还别开脸,不愿将内心的苦楚倾诉给他,两个人明明额头抵着额头却像间隔了山水八千里。但是一看到这个戒指,他就能想到他们美好的未来。
顾平西笑了笑,眼睛被暖灯照得明亮,将戒指塞进书桌的抽屉里。
……
第二天是个周末,秦秋池喊她出去吃下午茶。
两个人好久没见,崔羡鱼虽然没什么胃口,也爽快应下了。
餐厅在一栋豪华酒店的34层。到了地方,她就被迎进秦秋池提前预定好的位置。外面依旧是明晃晃的白昼,餐厅内的光线却有些朦胧,走进去仿佛置身于另一种空间,香氛淡淡,食客轻声细语,让这里远离了都市的喧嚣嘈杂。
也好,她现在不适应人多的地方。崔羡鱼靠窗坐下,看了眼窗外,车流和人群渺小好似蚂蚁。三十四层和地面距离百米,摔下去人就是一滩烂泥,从她的视角看,大概就是一块口香糖。
这个想法让她后背冒了层冷汗,她猛地错开视线,慌乱间,玻璃窗上恰好映出一道熟悉的身影。
秦秋池姗姗来迟。她今日穿着一身温柔的杏色针织裙,一件深棕色的羊驼绒大衣,用来防风的领子有些高,簇拥着那张雪白清秀的小脸。
秦秋池在她对面坐下:“在想什么呢,那么出神?”
崔羡鱼摇了摇头,拿起厚重的菜单看了眼,上面写着大大的英文,下面是小小的中文,海城的一些自诩高贵的餐厅很爱搞这一套,就像默认所有海城人都英语很好一样。
她胡乱翻了几页,兴致缺缺:“随便点些吃的吧,我最近胃口不好,想吃点清爽的。”
秦秋池听到这话,打量了她一眼:“你是不是又瘦了?”
“在美国吃不好,总归是在人家家里,吃东西不尽兴。”
“那多点些,我也饿了。好不容易能休息半天。平时太忙,连喝口茶的时间都没有。”
“秦总赚了不少钞票呀。这顿你请客。”
秦秋池矜持一笑:“勉强糊口罢了。”
不一会儿,两个人点的东西就上来了。崔羡鱼点了瓶气泡水,和一份提拉米苏。秦秋池点了份火腿拼盘,就着切成小块小块的蜜瓜搭配芝士吃。
两个人边吃边聊,拼盘看着少,实际份量还挺多,芝士有容易让人饱腹,秦秋池让崔羡鱼帮她消灭一点,崔羡鱼拿起一片火腿,裹了点芝麻菜,咬了一小口。肉香的咸和芝麻菜的微苦结合得很微妙,她在嘴里细嚼慢咽,假装自己是被嚼碎的别人牙齿下的菜叶。
“不好吃吗?”
秦秋池突然开口。
崔羡鱼回过神来,下意识道:“嗯?”
“你今天很容易走神,人也看着瘦了一圈,”秦秋池认真地盯着她:“崔羡鱼,你状态还好吗?你是不是在美国遇到你妈了?”
崔羡鱼本来下意识说,没关系,她还好。她只是吃不下东西时不时出现幻觉然后偶尔有想一死了之的念头,但这并不代表她不健康,她不是好好地活着吗?
但秦秋池是心理咨询师,她的眼神在此时锐利得像一把刀子,让她有些无处躲藏。
“你遇到了。”秦秋池笃定:“不止一次。”
崔羡鱼没有说话,一只手撑着脸,缓缓看向窗外。
“她是对你说了很难听的话,还是动手了?”
“都有。”
她声音淡淡。
秦秋池沉默了。她抿了抿唇,目光难掩担忧。这世上除了崔羡鱼自己,也只有她知道叶汶与她的所有肮脏的过往。她知道叶汶是多么令人毛骨悚然的女人,饶是她一个旁观者,都会觉得胆寒。
更何况和她朝夕相处了十几年的崔羡鱼呢?
她能够安然无恙地活到现在,没有变成一个饱受压迫的精神病,已经是她内心足够强大的。但是再强大,她也是肉体凡胎,她现在的状况已经很不好。
“那这些顾平西知道吗?你有告诉他吗?”
崔羡鱼的眼中闪过一丝惊恐,用力摇摇头。
秦秋池觉得不可思议:“我一直都觉得你们相处的模式很奇怪,明明那么深爱彼此,却什么都不肯坦白。你们之间缺少信任。”
崔羡鱼闻言微微拧起眉,像是在思考一道极难、极难的数学题。
“不对,我很信任他。”
但是,她不信任她自己。
五年前被掳走的那天,她断了手,跳了河,依旧逃脱不了被叶汶捉去美国的命运。自那以后她就看到了自己无能。她外表的光鲜亮丽和为人处世的高傲,全都是不堪一击的泡沫,其实她本质上是个软弱的人。
如果叶汶再要伤害顾平西,那她该怎么办?她能保护得了顾平西吗?她一看到叶汶就软弱得动弹不得,她拿什么去保护她爱的人?
“我只觉得,让他远离这件事,是最好的办法。”
对面的好友轻轻叹了口气,端起水杯,喝了口水。两个人相处的模式就是这样,她不好插手。但是她怎么能眼
睁睁看着好友饱受折磨?
“要么明天去精神科挂号,请医生开点药吃,”她温声道:“我妈有个很好的朋友在市一院,是精神科主任,你明天直接去找他就好。千万不要硬撑,答应我,好吗?”
崔羡鱼没说什么,目光怔怔地看向窗外,半晌扭回头,对她笑了笑。
那抹笑不及眼底,很轻,很淡,像一抹水汽一样随风而逝了。
……
第二天,崔羡鱼以去公司加班为由,偷偷去了医院。秦秋池已经帮她打过招呼了,崔羡鱼本以为会人满为患,但神奇的是,精神科竟然没有多少人。
她很顺利地看完了医生。
过程很简单,医生问了她几个症状,比如食欲减退、失眠、体重骤减和幻听幻觉,大部分症状崔羡鱼都出现过,尤其是幻觉,她时不时会看到叶汶阴冷的脸。医生面无表情地听完,在电脑上敲打了几下,给她开出了病历单和一张处方笺。崔羡鱼到了声谢,出来后站在灯光下,草草看了一眼:创伤后应激障碍伴精神病性症状。
处方笺上罗列了五种药,每一种药的名字都稀奇古怪,非常拗口。她只认得其中的复合维生素B片。
吃这么多,真不会把脑子吃坏吗?
崔羡鱼把单子收好,塞进包里,正打算下楼缴费,却没想到了撞见了某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脚步瞬间一顿,她挤出一抹笑来:“你怎么来了?”
顾平西站在门诊室不远处,修长挺拔的身影像一株水杉树,不知道站了多久。
她面色如常地走了过去:“陪我去一楼缴费吧,拿了药我们就能走了。”
顾平西的嗓音沙哑:“为什么不告诉我?”
“不是什么大事。”
他的眼神更深了。那一瞬间,崔羡鱼无端觉得他像是一汪咆哮的大海,波涛汹涌,怒火冲天。可偏偏他们在医院,他在极力忍耐。
“那你觉得,多大的事才是大事?”
她扯了扯唇角:“我们回家再说,好吗?这里空气太差,我有点难受。”
男人的身型动了动,突然伸手,一把攥住她的胳膊,将她扯到自己身侧,带她下了楼。
缴费处在排长龙,崔羡鱼站在队伍末尾,安静地等着。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她点了接听。对方似乎语速极快地说了什么,崔羡鱼的那句“你好”还没说完,就缓缓瞪大了眼睛。
一瞬间,她脸上血色尽失,整个人如同坍塌的城墙般摇摇欲坠,手机“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顾平西立刻冲过去,将人扶稳。
“顾平西……顾平西……”
“我在。怎么了?”
她浑身开始发抖,两只手死死地抓住他的衣服,用力得指尖都泛着青白。
“Alex出了车祸……当场身亡了。”
第89章 谎言
林越死在了迈阿密。
前一天晚上,他开着跑车带着迈阿密的情人在餐厅约会,回去的路上,以250的车速径直撞上了路边的棕榈树,车子的前盖部分几乎完全粉碎,两个人当场死亡。
悲报很快传到了林家,林母当场昏厥,林父强忍着悲痛看了眼现场照片,六旬的老人眼泪纵横不止。
车内的行车记录仪和道路监控都保留完好,事故责任认定很快就出来了,林越当时有酒后驾驶行为,此次事故被认定全责。同时,一同遇难的男伴家属也提起了高额诉讼。于是林家还没从丧子之痛的冲击中反应过来,又要开始找律师和对方纠缠。
本以为只是花钱能解决的问题,谁曾想对方家属直接甩出一连串的照片,发到了律师邮箱。
那是几十个G的录像及合影,包括他们的儿子林越和遇难男伴的旅行照、床照、吻照,以及众多涉及私密部位的照片。林父当场突发心脏病送了医院,整个林家乱成一团。
与此同时,崔羡鱼在接到林家的电话后,最快速度请好假,定好去美国的机票。林越身亡,她作为名义上的妻子,必须得出席三天后的葬礼。结果就在临行前一天,她又接到了林家的电话。
准确来说,是林母的电话。
林母是个没有架子的女人,对小辈很和蔼,和崔羡鱼也很亲近。但这次,她的声音冷冰冰的,甚至有些蛮横无礼。
“崔小姐,今天这通电话,并不是以一个母亲的身份给你打的,”林母一字一顿道:“而是林家的长儿媳。你明白我什么意思吗?”
林家的长儿媳,意味着她代表的是林家。而崔羡鱼被她划分到了对立面。
“伯母,怎么了?”
前天,那通悲痛欲绝的电话里,林母还还不掩饰对她的亲近,哭着说“我一直把你当自己的孩子,我现在只有你这个孩子了”,可今天,她突然摆明一副割席的态度。
崔羡鱼立刻反应过来——这段虚假的婚姻,还是暴露了。
林越身亡,保险公司需要调查他方方面面的社会关系,包括他目前的婚姻状况。林家轻而易举就会知道真相。
看来今天是要兴师问罪了。林家失去了继承人,正在气头上,这事儿绝不会就此了过。
果然,林母冷笑一声,声音尖锐到陌生:“我这个人脾气很好,但也有个底线,就是为人处事,必须得诚信。但凡是欺骗我的,我都绝不会再接触。崔小姐,你扪心自问,我们林家待你如何?我待你如何?”
“很好。”
“那你又是怎么对待我们的?你们崔家好歹也是有头有脸的家庭,我不相信会教出这种把婚姻大事当儿戏的子女。我给你个机会,给我解释,”林母的声音沙哑:“你和林越的婚姻,到底是怎么回事?”
事到如今,再隐瞒也没必要了。崔羡鱼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些许,淡淡开口:“我和Alex认识在一个社交晚会上,您当时也在场,是他主动过来跟我搭的话,之后我们便渐渐熟悉了。”
林家和崔家都是显赫的家族,要联姻的话,也算是门当户对。林越那晚明显带着目的而来,态度积极又风趣。但崔羡鱼那时刚刚给叶思昕捐了肾,身体还在恢复期,不一会儿就觉得疲惫,想要离去。
于是,林越仿佛要抓住机会般,问她有没有男朋友。
崔羡鱼转过身,奇怪地看向他:“可是你不喜欢女人啊。”
林越兴致盎然地挑眉:“你怎么知道?”
“刚刚有个人喝多了吐在了窗帘后面,你翻了个白眼。”她笃定:“直男不翻白眼。”
林越哈哈大笑,刚刚还翩翩贵公子的人,此时笑得脸都红了,流露出些许真性情来。然后伸出手,语气真诚了许多:“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林越。关系比较好的朋友,可以叫我Alex。”
“你好,Alex。我是崔羡鱼。”
两个人握了握手。
“所以你为什么问我有没有男朋友?你想骗婚?”
他笑容不变:“当然不,从始至终,我都是抱着合作的目的。崔小姐,要不要和我办一场婚礼?作为交换,我会答应你的任何要求。”
“任何要求?”她一字一顿道。
他点点头。
合作协议达成,后面的事情就顺理成章。林越策划了一场众目睽睽的求婚,恰好被狗仔看到,恰好登了报,等两家人知道消息后 ,订婚戒指已经戴在了崔羡鱼手上。为了继续施压,林公子扬言此生非她不可,且因痴情过度。大病一场,性命差点不保,如此把两家架在了火上烤,硬是烤出一场声势浩大的豪门婚礼来。
可如今,这一切竟然都是假的。自家儿子那憔悴的病容,有气无力的恳求,婚礼上神采飞扬的模样,竟然都是假的。那他们备孕、同居呢?林母感到一阵心凉,被欺骗的痛苦无以言表:“那次回国,你和林越也是在演戏?你们看起来那么要好,就一点感情都没有吗?”
崔羡鱼沉默了片刻:“有,我和他是朋友。但那不是爱情,伯母。”
所有的真相都列在眼前,林母的自尊和强硬碎了一地,哀哀地抽泣起来。她怎么不知道呢?律师把那些照片给她看的时候,她已经猜到了。她的儿子,她费尽心思怀上的独苗喜欢男人,他和男人亲嘴,和男人开房,把男人的那东西往身体里塞!真是造孽!
她做错什么了,怎么让她在一把年纪的时候,人生四分五裂。她真是没有脸活下去了。
林母哭得心痛,背景里传来刘妈焦急的声音,喊人拿来氧气。崔羡鱼一直没有挂断,她听着那边传来的动静,像一颗静静地水杉树,伫立在客厅里。
这两天,她状态很差,从医院回来后又不吃不下东西,哭也哭不出来,整个人像是灌满水的气球似得,那层薄薄的乳胶皮被撑得骇人,似乎下一秒就要破了,却仍然没有破。
只是被撑开,撑得面貌全非,撑得人不人,鬼不鬼。
过了一会儿,林母的声音再次传来,这次更加冰冷,疏离。
“明天我儿的葬礼,请崔小姐不要出席。自此以后,林家与你、与崔家再无干系。”
说完,她挂了电话。嘟嘟嘟的刺耳忙音像巴掌一样打到脸上。
她不用去美国了。但机票不能退。
她曾经想过无数次这场虚假的婚姻败露的场景,但这是想都想不到的、最难堪的一种。
她前几天还担心Alex什么时候和她商量一下“离婚”的事,但他突然死了。
命运无常,命运真无常。
所有人都是蝼蚁,被洪流淹没时,微末的挣扎如此可笑又可怜。
……
顾平西洗完澡出来后,发现四处都找不到崔羡鱼,书房里没人,厨房没人,客厅和卧室里也没人。他心头一跳,突然快步冲去了阳台,“哗啦”一声拉开了推拉门。
二月寒风料峭,吹得人发丝衣角纷飞,屋内蒸腾的热气很快就被吹得无影无踪。女人穿着一条薄薄的睡裙,站在漫天星光下,指间火光明灭。
看到顾平西后,崔羡鱼吐了口烟圈,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头看他。
顾平西折身,给她拿了件大衣披上。
“刚刚是谁的电话?”
崔羡鱼这才动了动眼珠,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我有电话?”
“洗澡的时候听到了你讲话的声音。”
这人耳朵真好使。
她没有隐瞒,简略道:“林家打来的。我和林越假结婚的事情被林家知道了。去美国的机票白买了,明天问下客服能不能取消。”
他一言不发,静静地看着她,似乎等她继续。这明显不是所有的故事,她把很多苦果咽在心底,明明都要崩溃了,却还是憋着。正如此时此刻,她像受虐一样穿着薄薄的衣服,在外面抽烟,鼻尖冻得通红。
“她为难你了?”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也不算,隔着电话能说什么呢?林伯母又是体面人,就算再恨我,也不会骂得比叶汶更脏了,这点攻击力对我来说不值一提。”
顿了顿,她又把烟递到嘴边,手指不知为何抖了抖,第一口没有吸上。莫名其妙的,她就突然没了兴致,索性把烟头摁在了烟灰缸里,熄了。
也就是下一秒,她突然转身,带着浑身的烟味地钻进了他怀里。他刚洗完澡,身上很清爽,可男人片刻都没犹豫,立刻抬手将她抱紧。那一瞬间,她闻到了他身上清新的薄荷味,令她心安无比,好像刚刚还飘在这座高层公寓的半空中,现在又平平稳稳地站在了地上。
“别怕,崔羡鱼,”顾平西一下又一下地吻着她的脑袋,声音沙哑:“你还有我。不管发生什么、无论你是什么样的人,我都爱你,我都陪着你。别难过,别害怕。”
她含着眼泪,积压的情绪挤满了她的胸前,几乎要把她所有的肋骨,所有的内脏都挤碎了。
这世上没有比她更狼狈的人,这世上没有比她更令人憎恶的人了。她亲生父亲讨厌她,叶汶讨厌她,整个林家也讨厌她。而这个局面是她一手造成的,她没有丁点无辜。
是不是靠近她的人都会不幸?
是不是被人厌恶才是她的命运?
她用力地抱紧顾平西,像是一只救生圈。她无望的人生已经被祸害的体无完肤,如果命运能对她还有一丝怜悯的话,求求了,不要让她失去顾平西——
作者有话说:这只兔年初又要出去玩了,希望到时候能完结。
写这本书的时候,有很长一段时间我跑去了南半球,每天找一家咖啡店库库码字。那家咖啡店的员工都认识我了,每次结账的时候都问我:今天你的工作怎么样?小说写得还顺利吗?
我说:很顺利,多谢你们的咖啡。
他们家的网络很快,每张桌子上都有充电插头,卫生间也很干净,所以很多数字游民在那里工作。我总是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太盛的时候就带上我那顶蓝色的檐帽。写到崔羡鱼回美国过年时,我坐在炎炎夏日里写北半球的冬天,这种感觉很奇妙。
第90章 苏城
崔羡鱼去不成林越的葬礼,但是已经请了一周的假,突然间有些无所事事。
顾平西抽了一天,开车带她去了趟苏城。
苏城就在海城隔壁,开车大概一个半小时。那是个不大的城市,但有全国数一数二的园林。两地人往来密切,口音也相似。
海城人基本上都来过苏城,崔羡鱼也不例外,她本来对这次旅行没报什么期待,但是一进到园林里,整个人都静了下来。
工作日,园林人很少,小桥流水,亭台楼阁都静谧。她跟顾平西找了个安静的亭子坐下,俯瞰中央那片平静的湖面,突然间有种融入了天地自然的错觉。
“原来冬季的园林也这么美。”崔羡鱼扭头,看向身侧的男人:“怎么会想到带我来这里?”
顾平西看着湖面,目光怔怔:“你离开的那五年,我时常在海城呆不下去,一有空就开车到苏城来,找个人少的园林呆一下午。这里是我最喜欢的地方。”
崔羡鱼没料到这个答案,一时半晌说不出话来。
“这个园子有五百多年了,那些草木石头不知道经历了多少春夏秋冬,见识了多少来来往往的人。我所经历的痛苦对于漫长的时间而言,渺小得不值一提。所以每次来到这里,我都会觉得解脱。”
他们相爱的那三年,对于这个五百年的园林而言,不过是三次季节轮回,一眨眼就过去了。有些事情只是当时过不去,但时间久了,伤口也照样愈合。历史上那么多血海深仇,拎出来都比他们的爱情要悲壮得多,最终不也只化为历史书上几行字,让后人轻飘飘地一扫而过。
崔羡鱼眨了眨眼睛,像是在消化他的话,许久,才回应:“所以,你呆在这里,心里会好受些?”
顾平西点点头。
两个人不再说话了,清风抚过澄澈的水面,将湖上的枯叶推向远方。工作人员站在独木舟上,划着木桨,手持网兜,熟练地将落叶打捞起来。在湖对面,是如同长蛇般蜿蜒曲折的白色长廊,长廊上有七八只镂空的正方形窗户,从中可窥见窸窸窣窣的漆黑树影。
时间在这里流淌得缓慢,像是被扯成了更长的橡皮筋,每一秒的流逝都郑重其事。崔羡鱼好像置身于一座无人的岛屿,只有花草、树木、冻得尖锐的假山石,那些爱恨纠葛统统与她无关。这里是她与世隔绝的世界。
她深吸一口气,又吐了出来,好像把浊气都排了干净,手脚都轻盈了许多。片刻后,她扭头道:“我们去吃东西吧,我肚子饿了。”
这是自打她春节回国以来,第一次主动要吃东西。
顾平西问她:“想吃什么?”
“我都行,要不然吃面?”
“走,我带你去。”
附近有一家面馆,虽然离景点很近,但藏在居民区里,需要七拐八拐才能找
到,价格非常实惠。去的路上,还遇到了糕点店,崔羡鱼买了只软糯糯的条头糕,掰一半,分给了顾平西。
她其实不怎么爱吃甜的,糕点也只爱吃条头糕。秦秋池曾笑话她说他们家只有她爹爱吃。她爹已经五十多岁,地中海大肚腩,典型中年老男人,差点没把崔羡鱼气死。吃的时候,她忍不住观察了一下顾平西。
顾教授吃东西很斯文,也很慢,有时候她都吃完了,这个人还在慢吞吞地吃。条头糕也不例外,他细嚼慢咽地吃着,里面的豆沙馅一点都没黏嘴上,吃得干净极了。崔羡鱼心满意足地想,这东西还是得看人,顾教授虽然也不算年轻,但浑身上下一点中年男人的迂腐气概,哪里都清清爽爽。
她心头涌过一层细密的爱意,突然抬起头说:“你嘴边有豆沙,别动。”
说着,从包里掏出一张纸。刚想抬起手给他擦,却突然踮起脚,飞快地凑了过去。顾平西对她的偷袭已有经验,微微一侧脸,就让她落了空。
崔羡鱼瞪着眼睛:“你怎么这么小气?”
“在外面不行。”他好笑地看着她气鼓鼓的脸,抓起她的手,往自己兜里塞:“回家再说,乖。”
……
又走了十分钟,俩人拐进一栋栋平矮的黑顶白墙小楼。
那家面馆就藏在一间不起眼的平房里,招牌看起来很旧,但擦得干干净净,大门靠墙处还摆了几盆花草。
进门就是点单的柜台,柜台上贴着一张红色的塑料纸,上面印着菜单,字体印得很大,因为这里的食客大多上了年纪,眼睛早就不灵光。看到俩人进来,老板娘没着急招呼,让他们先看眼菜单。
面果然便宜。素浇面7块钱,招牌清炒腰花面13块,最贵的牛腩面、红烧大肠面也才15块。还有好几种盖浇饭、砂锅、点心供人选择,价格都非常实惠,看得人眼花缭乱。
最后,崔羡鱼选了招牌清炒腰花,顾平西选了炒三鲜,重青宽汤硬面。老板娘利索地下了单。
这家店不大,里面也就七八张桌子,现在已经到饭点,基本上半满,全是住在附近的老人家。俩人找了张桌子坐下,不一会儿面就来了。
苏式的汤面,热气腾腾,汤清面香,吃起来很是清爽。里面的浇头有些油,但也无所谓,冬天适合来点油星。以前崔羡鱼不爱吃,觉得面太多又太硬,不如日式拉面那般味道浓郁。后来到了美国,遍地都是白人饭,中国城里也大多是川味和粤菜馆子居多,再也没能吃到一碗儿时的红汤面。
但那个时候,她可以好几天不吃饭,为了减肥,为了看起来苗条,为了受欢迎,她和Selina还有一群狐朋狗友天天纵情享乐。那时她身边永远有一大群人,她是人群中心,因为漂亮又有钱,还很大方,所有人都想成为她的朋友,所有人都想成为她。
她有过最意气风发的十八岁,她也曾是圈子里最耀眼的中心。
但现在,她一无所有,坐在一家平价面馆里,终于又吃到了儿时的味道。
像回到小时候,她还有个家,虽然那个家岌岌可危,但是父母都还健在,叶辛也还在。叶汶虽然讨厌她,但偶尔也会在她生日的时候给她买礼物,甚至有一次,叶汶不知为什么心情大好,给她买了杯奶茶。
那杯奶茶的味道早已忘却,但那抹幸福让她一只惦记至今。她也被妈妈爱过,她不是没有得到过母爱。
崔羡鱼大口大口地吃着面,面条很清淡,但就是很好吃,她肚子饿急了似的,很快就把一碗面吃得一干二净,还喝了几口汤。顾平西问她要不要再加一份点心,她摇摇头:“够啦,不能贪心。”
“一份点心怎么就贪心了?”
“以后还能来吃呢,”她笑眯眯地看着他:“反正有你呢,不怕找不到地方。”
顾平西心里一阵松快,微微点点头:“那以后常来。”
……
返程的时候,天公不作美,突然开始下了雨。
顾平西打开了雨刷器,哒哒哒地把玻璃上的雨水扫清。结果雨越下越大,雨刷器卖力地工作着,挡风玻璃上仍然有抹不去的水痕,遮住视线。
高速路上车流如织,大家似乎都卯足了劲想快点回家,速度开得很快。崔羡鱼看着噼里啪啦的大雨,有些不安。
“雨下这么大,你没问题吧?”
顾平西倒是淡定:“不用担心。马上就下高速了。”
他们车程很短,已经开了四十分钟,差不多还有一半的路程。崔羡鱼看着两侧的飞驰的车辆,心脏砰砰直跳。
又是下雨天,又是高速路。
和那天好像。
她别过脸,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身边的人是顾平西,不是叶辛,不要多想。但下一秒,导航突然提示路线偏移,再次睁开眼睛,车子已经打着灯,拐进一条岔道。
“是在这里下高速吗?”
顾平西看了眼她苍白的脸色,淡淡道:“回去也没什么事,等雨稍微小点,我们再上路。”
下了高速,车子一路驶进沿途的村庄,最终在一条僻静的小路稳稳停下。两侧是平静的农田,更远处,几桩自建房矗立在雨中,静静地注视着他们。
雨势愈来愈大,形成细细的水流蜿蜒而下。四周了无人烟,寂静得不可思议,只有噼里啪啦的雨声砸着车窗。车内突然间被一股沉默所裹挟。
过了片刻,驾驶座“卡擦”一声脆响,顾平西摘掉了安全带。崔羡鱼疑惑地看过去,却见他俯身过来,宽阔的身躯顿时遮住了眼前的雨景,紧接着嘴唇上微微一软,一个温柔的、安抚般的吻。
崔羡鱼还没反应过来,人又坐了回去,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干嘛?”
顾平西答非所问:“要听歌吗?”
“听。”
他点了点屏幕,弹出音乐列表,里面大部分都是她爱听的歌。
很快,那首熟悉的英文歌响了起来。
“Midnightdinercornerbooth
Youtracedamaponapapermoon
Softlytheraindropsthemoongotwet
Said“BabydontaskwhereImgoingnext”
Theweatherthesweaternylontights
Nothingtorecallbutthesmallestsights
Howwedstartandhowwedend
Thecometvanishedanyway
……”
雨声簌簌,车内温暖适宜,女声慵懒缠绵地哼唱。
他将座椅向后调,留出宽敞的空间,身侧响起安全带解开的声音。
然后,那副柔软的身躯来到他面前,如同一只在雨中冻得瑟瑟发抖的雏鸟,迫不及待地钻进了他的怀里——
作者有话说:英文歌是IMetaComet-墨菲定律乐团
我第一次听这首歌就开始单曲循环,结果直接坐过站了,大半夜在一个奇怪的地方下了车,周围漆黑一片,跟寂静岭似的
大概走了一公里才找到换乘的地铁站
一路上都跑得飞快
80-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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