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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80

    第71章 粟梅


    崔羡鱼惯例是准点下班,因为在咖啡角被黎沐恶心到,她今天格外思念顾平西,提前五分钟就收拾好了东西,一秒都不想在公司多呆。


    偏偏几天是周五,顾教授上完课,回家很晚。她也没心思吃外卖,简单洗了个澡,就裹在床上闷头睡觉。等顾教授回来的时候四处找不到人,一打开卧室的门,床上赫然蜷着一只茧,他的一件洗好熨平的衬衫皱巴巴被她抱在怀里。


    他有些哭笑不得,过去把人喊醒。


    “怎么现在就躺下了,吃饭了吗?”


    “没呢。”


    一般周五他到家比较晚,崔羡鱼会提前自己吃好,不等他。但这回饭也没吃就躺在床上,还裹着自己的外套,不知道在干什么。


    顾平西下意识摸了摸她的额头,没发烧。她顺势抓住他的手,迷迷瞪瞪地贴上自己的脸蛋。


    “我没事,就是想你了。”


    她撒娇的模样让一本正经的顾教授无法抗拒。索性坐在床边,将她的上半身捞起来,抱在怀里拍了拍。崔羡鱼的脑袋在他胸脯上滚了一圈,沾染上他的味道后,才把今天被恶心到的事情告诉顾平西,当然省略了黎沐的名字,她不想让顾平西再想起那个女人。


    “所以我回到工位上就开始想你了,”崔羡鱼嘟囔:“怎么办,我好像也非你不可了。”


    顾平西好气又好笑地瞪她:“你之前还对别人有想法?”


    这个人可真不禁逗!崔羡鱼立刻猛猛摇头,把话题带回来:“我想在就想把这件事忘记,你没有什么好办法?”


    顾教授想了想:“晚上要不要一起洗澡?”


    崔羡鱼大吃一惊:“真不敢相信这句话是从你嘴里说出来的。你昨天洗澡忘记带内裤,还是开条缝让我从缝里给你递过去的呢。”


    男人推了推眼镜,脸颊上飞起两抹可疑的红晕,语气依旧很正经:“仔细一想,这也不是什么无理的要求,有时候生活也需要情趣。”


    崔羡鱼狡黠地笑了,眼神像黄鼠狼相中一只肥母鸡,顿时来了精神,把糟心事丢掷脑后。果然只有顾平西能安抚她,他的味道,他的身体,他温柔的好脾气,怎么办啊,好像越来越离不开他了。


    她的手现在就不安分地在他身上摸来摸去,顾教授还挂念着她没吃晚饭,冷酷无情地从床上起来。崔羡鱼不满:“都十点多了,不吃饭了减肥。立刻开始洗澡吧。”


    “不行,一日三餐,缺一不可。”


    这个人又去厨房做饭了。


    刚进厨房,又扬高了声音:“门口有一个快递到,我看是你买的,拿进来放玄关了。”


    躺在床上的崔羡鱼懒洋洋应了一声,回忆着最近买了什么东西,最后灵光一闪——想起来了!确实是好东西!


    她一下子来了劲,从床上下来,穿着拖鞋“啪啪”冲向玄关。


    ……


    小黄鱼已经下了锅,煎得金黄焦脆,整个厨房都是香喷喷的味道。崔羡鱼探出一个小脑袋:“饭还要多久?”


    “十分钟,”顾平西扭头看她:“肚子饿了?冰箱里有酸奶。”


    “还行,我给你买了件大衣,你待会儿试试呗?”


    这几天海城大降温,最高温度只有十几度,是该穿秋季的厚衣服了。顾平西忙完后,来到客厅,看到她美滋滋地打量着一件黑色的毛呢大衣。大衣看起来质感十足,羊绒料子在灯光下泛着润密的光泽,版型也干脆利索。


    “快过来试一下,专柜刚到货都就给我发来了,”她兴致勃勃地将人拽过来,拎着衣服对着他比了比:“这款卖的特别好,我就是晚到一步,店里最后一件就被人买走了!不然上周末你就能穿上。”


    她很会选衣服,买的衣服又有型又有质感,果然,大衣一上身,整个感觉就不一样了,裁剪线条流畅简洁,显得男人肩膀挺括,后背厚实。下摆到膝盖处,收的锋利如刀锋,仰仗着他一米八七的身高和大长腿,这件又大又长的衣服竟然一点都不臃肿,被男人撑得挺括有型。


    崔羡鱼看得眼睛冒光,前后左右绕着圈地打量他:“好帅啊,太帅了,顾教授你就该穿大衣,多穿大衣!对我眼睛多好啊!不行你帅过头了,肯定遭人惦记,这可咋办……”


    顾平西勾起唇角:“那我只在家里穿?”


    家里有地暖,穿个长袖都嫌热,他此时额头已经出了一层薄汗。崔羡鱼“哼”一声,帮他把扣子解开:“我还没那么小肚鸡肠呢。再说了,我相信你绝对不会给别人眼神。”


    她踮起脚,在他下巴上亲了一口。他的胡茬刮得很干净,下巴又滑又香。亲完又钻进他的怀里,一起裹进厚实的大衣中,嘟囔道:“好喜欢秋天啊,秋天的顾教授穿得厚厚的,可以把我裹进去。像一只巢。”


    顾平西摸了摸她的后脑勺:“今天怎么总说傻话?其他的季节就不喜欢了?”


    “也喜欢。但格外喜欢秋天。”


    他长相冷峻,和火辣的夏季格格不入,到了厚重肃穆的秋天,就仿佛走进了油画里,整个人有一种融入秋风的感觉。


    顾平西也挺喜欢这件衣服,他审美不如崔羡鱼,定制西装都是定制一套,省得自己搭配。于是拎起衣角,瞄了眼价格,怪不得——这件大衣好几万,她小半年的工资搭进去了。


    “崔羡鱼,你在哪儿发财了?”


    崔羡鱼扑哧笑了:“是年中奖,本来该9月发,结果拖到现在。放心好了,我给你花了一半,自己还留一半呢!到时候我也要给自己买件厚衣裳。”


    崔大小姐花钱大手大脚的毛病还没改,几万块花出去像是几块钱似的毫无压力。当然,她还算收敛,之前手底下有个度假村的时候,她随便逛个商场就能花出去大几十万,这件大衣不过是毛毛雨。


    顾平西也没多说什么,道了声谢,把衣服收下了。他今年过年也想带她去度假来着,自然是机酒全包。今年他买的基金和股票涨势都还不错。


    “好了,先收起来,吃饭。”


    崔羡鱼不舍得他脱掉,抱着他的脸“啾啾啾”地亲了好几口才把人松开,无比遗憾地看着男人把大衣脱下。


    “对了,顾平西。”


    “嗯?”


    “哪天你能不能穿着大衣跟我做一次?”


    “……”


    顾教授和蔼可亲地吐出四个字:痴心妄想。


    ……


    晚上的小黄鱼很好吃,崔羡鱼饿了半天,此时胃口大开,筷子动得飞快。


    顾平西的食补计划还在推进中,见她吃得欢,心情也不错。脑子里不由自主地考虑起那个“痴心妄想”,其实也不是不行,如果她想话。崔羡鱼本就是喜欢新鲜的性子,这种事情上他不能太死板,不能让别的男人趁虚而入。


    饭桌一片祥和,女人丝毫不知身侧人的想法已经千转百回,撂下筷子刚想说吃饱了,门铃突然响了。


    “我去开门吧。”


    崔羡鱼起身,打开大门,和一双小鹿般的眼神撞了个


    正着。


    粟梅看到她,有些惊讶,似乎没想到她会出现在这里。还是崔羡鱼先反应过来,扭头对餐桌的方向说了句:“是粟梅。”


    然后视线又转过来,笑容不变:“这么晚过来,什么事呀?”


    现在都十点半了,小姑娘提着一只大塑料袋,站在门前犹豫着,垂下脑袋。过了几秒钟,深吸一口气道:“我爸妈前几天寄了一些家里的泡菜,想给明明哥分一点。哝,我放在这里,就不进去了。”


    外面天很冷,小姑娘穿着一件厚卫衣,头发被风吹的有些乱了。崔羡鱼说:“还是进来喝杯茶吧,待会儿让顾平西送你回去。”


    “没关系。”她像一只兔子,猛地一下子跳回黑暗里,不敢看崔羡鱼的脸:“我走了羡鱼姐,你们赶紧吃饭吧,我没啥事儿。再见。”


    说罢,她头也不回地走了,没有坐电梯,直接钻进了安全通道。崔羡鱼看着地上的塑料袋,里面是一只泡菜坛子,用红色的塑料袋扎得紧紧的,朴实无华的东西。


    她把袋子拎进来,顾平西已经过来了。他把泡菜坛子接过去,微微蹙眉:“这么晚来送东西,也没跟我说一声。没事吧?”


    崔羡鱼摇摇头:“看着有事。”


    顾平西刚想说什么,她抢先开口:“你在家等我,我去看看她怎么样。我感觉她刚刚有话想说,但是当着你的面,她估计说不出来。”


    说罢,她披了件外套,抓了条围巾,快步追了上去。


    ……


    粟梅已经不在消防通道了,崔羡鱼趴在楼下看了一眼,正好看到人出了单元楼,一步三回头地往外走。她拐回去坐了电梯,一路小跑,总算是把人追上。


    “粟梅!”


    听到崔羡鱼的声音,小姑娘有些惊讶,赶紧停下来:“羡鱼姐,你怎么过来了?”


    崔羡鱼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缓了缓气:“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回去。刚刚怎么了?为什么看到我是那副表情?”


    粟梅抿了抿唇,垂下目光。


    “是没想到我们俩复合了吗?”崔羡鱼一下子就猜中了她的心思,见到小姑娘的肩膀颤抖了一下,愈发笃定:“所以见到我,有些惊讶?”


    “是。”


    纤细的声音传来。粟梅像一根芦苇一样,脆弱地站在风里。崔羡鱼叹了口气,走过去,把围巾系到她身上。她像是被定住了一样一动不动,呼吸声都消失了。


    “我之所以回国,就是来找他的,目的很明确。所以我们复合是迟早的事,你那么聪明,肯定能猜到的。”


    粟梅点点头,她知道的。自从崔羡鱼说她还爱着他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此生再也没有希望了。这两个人那么爱对方,爱到没有留给别人插足的余地,即使对方不在身边,顾平西也绝无可能爱上别的女人。他们都把一颗心献祭给了彼此,这种不留余地的做法,多残忍啊。


    “这几天海城降温了,晚上很冷,”崔羡鱼系好围巾,在她头顶摸了摸:“早点回去休息吧。”


    粟梅看着她,眼中泛起一圈薄薄的泪。她从小地方来到海城,渺小如一粒沙,活得小心翼翼。而眼前的女人光芒万丈,家境和外貌都让她自惭形秽。


    她从来都不嫉妒崔羡鱼,甚至都不敢羡慕她。因为她们之间差距太大,羡慕这种情绪都不允许产生。可她马上要走了,今晚是在海城的最后一晚,她本想和这段旷日持久的暗恋画上一个结尾,可最终也没能成功。


    “羡鱼姐。”她开口,尾音发颤:“我参加了学校的对口扶持项目,马上要去西北了。我……我可能短期内不会再回来。”


    崔羡鱼惊讶道:“已经确定了吗?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


    崔羡鱼一愣,尔后迅速掏出手机,喊顾平西下楼。可粟梅却摁住了她的手,摇摇头:“没关系,我明天在微信上再和他说。”


    “可你……”


    “我不遗憾。”小姑娘挤出一抹笑来:“他从来都没给我过期待,也从来没有属于过我,谈何遗憾呢?羡鱼姐,你不在的那五年,明明哥一直都是孤零零一个人。那时候我也试过让他爱上我,我不是没有努力,但是最终结果你也看到了,他除了你不可能再有别人……现在你回到他身边,不管是什么身份,我都很开心,因为这世上只有你能让他幸福。”


    她眨了眨眼睛,流下来一颗大大的泪珠,晶莹剔透地挂在腮边:“我希望你们幸福。”——


    作者有话说:粟梅是那种沉默寡言但是心地善良的朋友,她温柔、内敛,总是习惯照顾别人,是吃火锅的时候会说我吃什么都行,从不参与点菜的那类人。


    其实她很厉害,也很聪明,从小地方考到海城很好的大学,又考上了海城的教师编制,每一步都很难,都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下定决心去支教这件事,是她第一次想要掌握自己的人生,让自己剥离原有的生活轨道,寻找更多的可能。


    而且,她也想知道——自己这一生到底想要什么?


    第72章 舆情


    粟梅是第二天一早的飞机,崔羡鱼本以为顾平西和彭暨会劝劝她,但他俩都没有说什么,只是开车送她到机场,叮嘱了几句,便挥手作别。


    “粟梅是个很有主见的人。”回去的路上,顾平西对她说:“事关别人,她可能会软弱。事关自己,她就不会轻易动摇。”


    或许是儿时的一句童言无忌,让她始终将顾叔叔的自杀归咎于己,认定自己是间接罪人。长年累月,这份内疚像爬山虎的在墙壁上留下的脚印,深深烙在了她的性格里。


    于是,她总是习惯性地降低姿态,讨好别人,耻于说出自己的想法。但是对待自己,她又无比的锋利,痛苦的刀尖永远朝向自己,一下又一下地狠狠扎下去。


    崔羡鱼静静道:“所以,你认为她是深思熟虑后才去的西北?”


    顾平西不可置否:“如果有一天她回来了,一定是找到了自己想要的生活。”


    “西北可不是什么陶冶情操的好地方。”


    “但那里足够远,可以让她远离过去。”


    车子行至高架桥入口,与彭暨分道扬镳——他拐向另一个岔路,要去帮许嘉敏搬家。


    自从派出所那一晚后,俩人的关系悄无声息地变了。彭暨对许嘉敏多了几分认真,开始像个兄长一样关心她,同时也会故意模糊一些异性之间的界限,比如他们偶尔会去私下吃一顿晚饭,不见得多浪漫,但一定只有两个人,像一场约会,或者在旁人眼里,他们和一对情侣无异。


    这种既有若无的边界感像是某种成人游戏里的挑逗,让许嘉敏再次对他心动。她做好开始一段新的感情的准备了。再相信一次爱情,再相信一次缘分,再给自己一次机会,海城是一座这么大的舞台,或许她也是女主角之一呢?


    所以这次她直接搬到了彭暨附近的民宅,租了一套三居室里的小次卧,租金很贵,房间很小,但是两个人见面的机会多了很多。难得空闲的时候,可以在附近一家好吃的海鲜排档里,吃一顿热气腾腾的蒸汽海鲜。


    日子这样平平淡淡地过下去,十一月初的某个工作日,她和崔羡鱼说,现在很幸福。


    崔羡鱼也为她感到高兴。


    “什么时候能见到羡鱼姐的宝宝呀?”许嘉敏看了眼崔羡鱼纤瘦的腰肢:“本以为下半年能收到你的好消息呢。”


    崔羡鱼笑得眼睛弯弯:“看来还得继续努力。”


    “要不要去求子观音那里拜拜?”


    “等有时间吧。年底太忙。”


    这倒不是借口,今年过年早,年底的绩效考核、述职汇报和各类年终总结都要在这个月开始准备了。工作节奏紧锣密鼓,再加上亚运会这么一个大项目,


    企划部所有人都忙得四脚朝天。


    崔羡鱼破天荒地也加了几次班,回到家里整个人筋疲力尽,只想说脏话,所以她和顾平西也已经大半个月没有做过。


    顾平西在年后休个长假,打算带她去旅行。地点暂定为挪威,他们要躲进新一年的极光里。


    崔羡鱼很期待。对于这次旅行,她有一种莫名其妙的预感,顾平西最近总有些神秘兮兮,偶尔会躲着自己去书房接电话。她脑子里有很多令人心跳加速猜测,但没一种猜测都不太可能——这个老男人没那么浪漫,也没那么离经叛道,他的人生像是被框在既定规则里,按部就班地执行,连分毫偏差都少见。


    就连做/爱的时候,他都会严格按照步骤将她脱干净——先上衣再裤子最后才是贴身内衣,散下来的头发一定要从肩头下面抽出来,怕扯到她的头皮。


    所以暂且期待吧,旅行中总会有不期而遇的惊喜。


    其实按照原计划,这个时候她应该和林越因为“生不出孩子”为理由,正在“闹离婚”。但是林公子最近很忙,已经很久没有和她联系。之前俩人也不怎么说话,把私生活切割得干干净净,但偶尔还是会像战友一样,共同谈论一下后续的合作战略。


    于是这回,她主动联络了林越。


    崔羡鱼:【Alex,最近忙不忙?抽个时间喝杯咖啡吧。】


    过了大半天,她才收到林越的回复。


    林越:【抱歉,今天开了很久的会,明天怎么样?我来接你下班。】


    崔羡鱼:【好。麻烦了。】


    林越:【都说了,别跟你老公客气。】


    他还能插科打诨,看起来状态还不错,崔羡鱼心里稍微放心了一些。她和顾平西说了一声,第二天下班要晚点回来。


    结果到了第二天,下班后,她迟迟没有等到林越的消息。


    崔羡鱼坐在咖啡角百无聊赖地刷手机,等了约莫半个小时,她有些烦躁了,忍不住点开微信对话框,问问林大公子现在到了哪里。


    就在这时,屏幕突然弹出一条新闻快讯:【知名跨国集团拖欠薪资,工人讨薪无果自杀身亡】。她还没来得及看完标题,顾平西的微信竟然也来了。


    顾平西:【临时有事,今晚我会晚些回家。】


    顾平西:【林越是否找过你?】


    崔羡鱼:【没有啊,怎么了?】


    顾平西那边沉默了片刻,突然丢给她一条链接,正是刚刚弹出来的新闻。她迅速瞄了一眼下面的报道,几个农民工被拖欠了大半年的工资,如今快要春节,他们去找负责人要说法,结果负责人态度极为蛮横,与其中两人发生激烈口角后,那两名工人当场喝药自杀。


    这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如同匕首,鲜明地指向一家公司——今年在海城搭建芯片生产厂的跨国企业,除了林氏集团,还能有谁?


    事情紧急,林氏资本的公关部迅速行动,今晚7点就要开新闻发布会,林越作为项目一把手,必须现场出席。


    崔羡鱼看到这里,后背已经冒出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


    看来,他们今天是见不成了。


    ……


    工人自杀案件的热度不断攀升,发酵的程度远超预期。崔羡鱼刚坐上出租车,这个词条已经挂上了热搜第一,滚烫的“爆”标识像是一只即将引爆的炸弹。


    这年头经济下行,贫富差距愈发明显,很多人对资本方抱有对立仇视,林越在舆论场中处于绝对的弱势存在。而临近年底,大家辛勤工作就是为了挣一笔钱好好过年,这个敏感的时间节点爆发讨薪新闻,足以引发绝大多数人的共鸣。


    一时间,诸多媒体纷纷下水,开始逐眼球博热度,将林氏资本批判得一无是处,甚至不少人上升到了林越个人,把他的照片挂在网上,骂得狗血淋头。


    崔羡鱼从来没有在网上看到过那么多林越的照片,熟悉的人被群起而攻之,这种恐怖程度,饶是旁观者都会感到害怕。可是看着看着,她突然察觉出一丝不对劲——这种舆论发酵程度、网民激烈的反应,是正常的吗?为什么一瞬间冒出那么多知情人士,开始在热搜博文下面“爆料”,勾勒出一个完全陌生的林越的形象?


    她莫名有些不安。


    毕竟是熟悉的人,是她名义上的“丈夫”。他如果被卷入杀人不见血的舆论场里,那么她也会被殃及池鱼。


    回到家中,客厅里点着灯,是顾平西给她留的。他人不在,冰箱上有一张纸条,如果她到家了他还没回来,可以把保鲜层里的饭菜热一热。


    可她现在没有胃口。


    崔羡鱼把纸条撕下,看到上面龙飞凤舞的笔迹,可以想象出男人把便利贴放在掌心,笔尖匆忙的模样。指甲摸索着深深的笔痕,心底涌上一股莫名的冰冷。


    偏偏是年底,偏偏是他们的婚姻大计完美收尾的时候,他的项目如火如荼,她的人生也刚刚迈入正轨……为什么?这个时间点是不是太巧合了?


    如今林越一出事,他肯定无暇估计他们离婚的事情。舆论这么大,今晚的发布会将是一锤定生死,他们的离婚计划在短期内都要为这件负面事件让步。那她该怎么办?要继续假扮成夫妻吗?还是说趁早脱身,先“离婚”,在舆论场上也能稍微减少些负面影响。


    但这件事,也需要林越配合。不然林家能饶得了她?


    她愈发头痛起来,这个横生枝节让两个人的计划乱成一团。她真想给林越拨一通电话,让他先发布离婚声明,但是她做不到,那样未免也太冷血。她自诩不是什么圣母好人,但林氏是她目前对抗叶汶的有力靠山,不能反目成仇。再说,林越也帮了她很多。


    落井下石,过河拆桥的事情,做了会遭报应的。


    就在这时,一通电话突然打了进来。她被吓了一跳,下意识点了接听。里面立刻传来一声急促的女声:“请问是崔羡鱼小姐吗?我是新星报社的记者……”


    话未说完,崔羡鱼就迅速挂断。但电话依旧不依不饶地打了进来。她的手顿时有些发抖。崔羡鱼做了一次深呼吸,稳了稳心神,把那个号码拖到了黑名单。


    紧接着,又闪进来一通电话,她刚要叉掉的瞬间,看到了上面的备注——是顾平西。


    “喂?”


    “崔羡鱼。”那边的声音很沉稳,像是一双温柔的手,轻轻地抚平了情绪的波动,让她莫名感到了一股安心:“你在哪里?”


    崔羡鱼吸了吸鼻子:“我在家。”


    “那就好。今晚你在家里呆着,暂时先别出门。”


    她点点头,慢慢坐在沙发上,拿起一只抱枕,塞在怀里:“你什么时候回来?”


    “估计要很晚,我和林越在一起开紧急公关会议,还有别的外部专家也在。估计要等记者会结束后才能到家。”顾平西温声道:“如果想等我的话,记得拿条毯子披在身上。毯子在衣柜最上面。”


    “好。”


    “别怕,不是什么大问题。”


    “我知道。”


    “后续我不会再给你来电了,你可以把手机关机。你的号码被人泄露给了媒体,目前还没查到泄露源,但林氏那边已经可以肯定,这次舆情有人为炒作的嫌疑。出于安全起见,你不要接任何电话。如果想和我联系,用家里的座机。”


    崔羡鱼抱着手机,点点头:“那我在家等你。对了,林越还好吗?”


    顾平西的声音朦胧温柔  :“一切都好,别担心。”


    第73章 阴云


    崔羡鱼后来又打开微博,热搜第一的关键词已经从工人身亡变成了林越的名字。那两个字明晃晃刺眼地挂在所有的热搜之上,一点进去便是林公子铺天盖地的照片,和无休无止不堪入目的辱骂。


    怎么突然间有这么多人恨他?恨得不共戴天?他知道自己被那么多人浓烈地恨着吗?


    其间夹杂着几个网友不明所以地疑问:“这人是谁?怎么突然热搜第一了?”


    “不懂,可能是网红吧。”


    但这些声音太微弱,很快就被庞大的仇恨洪流所淹没,成千上万的评论在喊打喊杀,势必要将林公子打入十八层地狱。而他的照片也被肆意地传播着,英俊清贵的样貌是唯一没有被负面辱骂占领的高地。


    不知过了多久,她看了眼窗外的夜色,一片漆黑浓稠,还看到了自己的倒影——纤瘦的女人弯着腰,手里攥着手机,凝固在沙发上,宛如一声巨大的叹息。


    坐以待毙的感觉并不好受。


    她沉思良久,最终下定决心,拨出一个手机号码。


    “喂?”


    “Selina,是我。”


    “我就知道你会打给我的。是林公子的事儿?”


    “嗯,我想让你帮我查一下,这次是谁在搞他。”


    “他自己找的开发商拖欠人家工资,怎么就是有人搞他了,崔大小姐护短也不是这么护的,”对方吊儿郎当地轻笑一声,簌地吐了个烟圈:“开玩笑呢,这事儿我老公也在关注,确实有些不对劲。你先别担心,我让他帮你查一查。”


    “谢谢你,Selina。这次要劳你家先生费心了。”


    “客气什么,大家都有用得到彼此的时候。不多说了啊,挂了。”


    电话挂断,外面的夜色如常,只是脚下的路似乎不再是一个死胡同,多了一条路,多一份希望。


    Selina的老公混迹于黑白两道,名声不好,一般人都敬而远之。但被使了下作的手段就得用一些歪门邪道破解,不然,就得打碎牙齿和血吞。


    她不能坐以待毙,因为林越的事情已经牵扯到她。而她则牵扯着顾平西。


    那是谁都不能触碰的软肋。


    ……


    一直到凌晨两点多,顾平西才回来。家里的客厅灯火通明,崔羡鱼很听话,给自己裹好毛毯蜷缩在沙发上睡着了。


    手机掉在客厅地毯上,他捡起来的时候,画面上还有一行刺目的标题:林氏资本现场发布会直播。这场直播很成功,林越不知用了多大代价,在上热搜两个小时后直接控制了开发商的项目负责人,将他带到发布会现场,迅速对现场情况进行说明,该负责任负责任,该赔偿赔偿。于是网络的舆论逐渐被扳回正轨,大家纷纷意识到这件事要背锅,应该是开发商首当其冲,为什么要讨论林越这个人呢?


    舆论一出现扭转的苗头,林氏花重金买的水军也在此时正式加入战场,将走偏的话题拉扯回来。在发布会圆满结束后,林越宣布对两位遇难工人进行每人一百万的人道主义赔偿,并为所有被拖欠薪资的工人提供五倍的工资作为过年费。于是,在水军和林越本人的推波助澜下,林越的名字终于开始从热搜上掉下去。


    后台的舆情监测供应商每隔一个小时就会提供一份检测报告,到了凌晨一点,发布会结束5个小时后,热度曲线走向终于出现拐点,所有人才长舒一口气。


    总之,风波暂且平稳地结束了。今晚还能睡个安稳觉。


    他俯下身,看着睡意沉沉的女人,轻轻勾起唇角,鼻尖在她的脸颊上蹭了蹭。崔羡鱼立刻惊醒了,她眼睛瞪得很大,呼吸急促,看清楚是他后,才放松下来。


    “你回来了?”她沙哑道。


    顾平西索性子在沙发上坐下,轻轻将她凌乱的发丝别到耳后:“我刚刚回来。抱歉,把你吵醒了。”


    她摇摇头,起身,将自己塞进他怀中。刚刚她看发布会直播,不知不觉睡着了,然后做了一个很可怕的噩梦,她梦到自己被顾平西抛弃,顾平西走得头也不回,她在身后歇斯底里地喊着他的名字,拼命追赶他的身影也无济于事。


    她深陷一种溺入沼泽般的绝望。


    顾平西察觉到她的不安,抬手顺了顺她的背脊。男人的掌心宽厚温热,触摸过的地方像是被电流过了一遍,细细密密地颤抖起来。崔羡鱼将自己埋入他柔软的胸前,像是变成了一尾小小的金鱼,在他宽厚的怀抱里寻到了一处安全感十足的位置。


    “顾平西。”


    “嗯?”


    “你不要离开我,发誓。”


    男人笑了,胸脯轻轻震动:“怎么突然说傻话?”


    “你发不发誓?”


    “我发誓,永远不离开你。”


    崔羡鱼的身体被热流过了一遍,她可能是刚睡醒,有些矫情。有可能是紧绷的神经终于在此刻得到放松,她克制的情绪汹涌而出了。


    “我也不会离开你的,”她将自己埋入他的颈窝,呼吸着他的味道,纤细的手臂将他结实的身躯箍紧:“我一辈子都不想和你分开。”


    没有你的世界一点都不好,哪怕你只是因为一场意外,比平时晚回来了一些。这个世界立刻就糟透了,无趣透顶。


    “该起来了。”几分钟后,顾平西拍了拍她的肩膀。崔羡鱼哼哼两声:“不起来。”


    “虎妞饿了。”


    猫窝里传来一声幽怨的“喵呜”,声音拖得长长的。崔羡鱼这才任命般松开胳膊,长叹一口气。


    “我去喂虎妞,你去洗澡吧。”


    顾教授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然后呢?”


    “然后我们要做一整晚。”


    这个女人最爱撂狠话,明明每次最先结束受不了的人是她,体力不支昏睡过去的人也是她,说起大话倒是面不改色心不跳。


    顾平西捏了捏她的鼻子,起来去了卫生间。


    ……


    那天自然是没有做一整晚。顾平西刚洗完澡,林越又给他打了个电话,拉上所有的智囊团开了个线上会议。结束后已经是凌晨三点多,崔羡鱼焦虑了一个晚上,此时终于可以安心入眠,顾平西上了床,在她身侧躺下,轻轻将她抱在怀中,就这么睡了。


    第二天不用上班,崔羡鱼呆在家里,哪里都没去。早上的时候林越给她来了通电话,这位林公子似乎一夜没睡,声音哑像木头锯子,真心诚意地跟她倒了歉,为昨天放她鸽子,也为她被泄露的手机号。崔羡鱼倒没怎么放在心上,她问他情况如何了?林越含糊不清地说,舆情基本上已经可控,目前在查是谁下的黑手。


    但是他这个项目的利益相关方太复杂,可能是被分走蛋糕的本地厂商,可能是他的私人恩怨,也有可能是他家里那几个对继承权虎视眈眈的堂亲。那人的手段很高超,了无痕迹,他目前还没查到什么蛛丝马迹。只能叮嘱她,这两天暂时别外出露脸,也不要接任何电话。


    “你现在在顾平西家里?”他最后问。


    “嗯。”


    “挺好的,现在和我摘干净关系是最好的选择,但抱歉,崔羡鱼,我们暂时离不了婚,”林大公子叹了口气:“老家伙们肯定知道这事儿,这时候我要是敢离婚,无异于火上加油。总之,目前形势下先求稳,千万不能再旁生枝节。”


    顾平西恰好在这个时候走了过来,端着两杯刚做好的咖啡,放到在她面前。她看着爱人漆黑明亮的眼睛,一时间喉咙像塞了团湿棉花,油然生出一股内疚感。


    “我知道。轻重缓急我还是分得清的,你先忙完这阵子再说。”


    挂了电话,她放下手机,没有看顾平西的眼神。顾平西将咖啡推到她面前,声音温柔:“趁热喝吧。”


    崔羡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再放下的时候,心脏却跳得很快,手指微微颤抖间,深褐色的液体洒在了茶几上。她连忙抽了张纸去擦,心里迷茫起一缕不安,像江面上升腾的白雾。


    在无人察觉的地方,似乎有一双无形的手,悬在他们的头顶,趁他们不备随时死死掐住他们的脖子。这种无来由的恐慌让她感到无能为力——不知道暗处有谁,有几个人,甚至不知道敌人是她假想还是真实存在。这样胡思乱想对她来说无异于一种折磨,她不想让顾平西看出来,她不想让他担心。


    她过去一直活在叶汶的阴影之下,对恐惧习以为常。如今在顾平西为她筑的巢穴里,她收获了难得幸福安稳的日子。一想到这


    样的幸福会受到威胁,她就痛不欲生,拼命地想要守护它,哪怕“威胁”只是假象,她也克制不住内心的抵触。


    身旁的男人似乎察觉到这一点,突然间伸手,握住了她冰冷的指尖。她扭过头,看着他,目光惶惶,如同摔了稀碎的月光。


    “怎么了?”


    那眼神干净而温柔,让人心生依赖,崔羡鱼在一瞬间想把没来由的恐惧都向他倾诉。可她喉咙滚动一番,最终还是摇摇头:“没事,只是有些担心手机号泄露的事。”


    “你这几天可以直接把手机关机,如果需要打电话,就用家里的座机,”顾平西合拢五指,紧紧地攥住她的指尖:“我昨天也跟学校请假了,这周在家陪你,哪里都不去。”


    第74章 平静


    接下来的几天,没有想象中的波云诡谲,反而是风平浪静。


    网络上关于林氏的舆情似乎已经沉寂下去,别的热搜迅速被顶上来,网友的注意力也被逐渐稀释、转移。与此同时,林氏水军的努力也初见成效,关于林越本人的风评渐渐出现了扭转,他的照片也在一夜之间销声匿迹了。


    这是个好征兆,崔羡鱼也松了口气,她的手机没有再收到骚扰,那些记者们似乎真的只是对她好奇,想从她口里套一些林大公子的消息,但她拒不接听任何电话后,到了第六天、第七天,已经不再有陌生的号码打来。


    这七天,她没去上班,顾平西也没有。两个人在家里呆着,家里有健身房可以锻炼身体,冰箱里也备着满满当当的新鲜肉蛋蔬菜,后面又叫了一个超市的配送,吃饭也完全不是问题。


    一切都平静如常,好像上周的惊心刺激是大梦一场。连崔羡鱼也开始恍惚,这或许只是一个单纯的负面新闻而已,没有人要搞林越。林越也给了她希望,在微信上说:【风波已经逐渐过去,希望你没有收到太多影响。抱歉啊,我们的“离婚”计划可能要稍作延迟,美国那边要我们过年聚一聚。】


    崔羡鱼:【过年还要去你家那边?】


    林越:【是的,辛苦你来一趟美国。老家伙们疑心重,需要一颗定心丸。】


    这个境外基金的项目是林氏集团在今年的重头戏,也是林越被委以重任以来的首个大项目。如今出了风波,美国的老家伙们给他打了好几通越洋电话,专挑三更半夜打,折磨得他生不如死。所以过年期间,他需要崔羡鱼配合他演一出夫妻恩爱、努力备孕的戏码,给那群老家伙们顺顺毛。


    她想了想,迟迟没有回复。


    顾平西在节后打算带她去度假,无来由的,她直觉会发生一些令她期待已久的事。但是那个时候,她和林越的合作婚姻会走到何种地步?


    是继续让顾平西没名没份地跟她在一起。还是当机立断地结束,开始她梦寐以求的新的人生?


    她知道答案,她应该答应,不管是在美国的那五年,还是三月份她成功回国,背后都有林氏的助力,她和林越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只有林越接管了林氏,拿到了核心权力,才能成为她牢不可破的靠山,她才能不顾叶汶的威胁安心地在国内生活。


    如今林越需要帮助,她如果想要终止合作,那无异于过河拆桥,目光未免太过短浅。


    崔羡鱼深吸一口气,好一会儿才让嘈杂混乱的脑海清净下来,回了个“OK”的手势。


    林越:【多谢。】


    林越:【不要担心,过年应该是你陪我演的最后一场戏。到了节后,我们应该就能顺利离婚了。】


    崔羡鱼:【希望一切都顺利。到时候需要我配合什么,你尽管说。】


    林越回了一个老气横秋的大拇指,明显是在逗她,看来心情当真好了不少。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崔羡鱼心想,幸福也不差一天两天,她爱顾平西,顾平西也爱她,为了长长久久的幸福,再稍微等一等也没什么。


    ……


    一周后,生活又恢复了昔日的平静乏味。崔羡鱼回归了职场。


    刚坐上电梯,她就敏锐地察觉有些不对劲,大家的目光似乎有意地滑过她,却在她余光才能瞥见的地方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感觉伴随着她下了电梯,来到工位上,一向主动打招呼的隔壁男同事别扭地放下股票软件,干巴巴地笑:“来上班了啊?”


    崔羡鱼放下包,拉开椅子,坐下:“嗯。这周没人请客吧?我可不想错过一个亿。”


    她一句玩笑话让气氛松弛了不少,男同事摇摇头,似乎有话想说,最终还是忍着了。后来部门同事陆续来了,大家都笑容灿烂地和她打招呼,看起来和平日没什么不同,硬要说奇怪的地方,就是他们的笑容也太努力了。


    中午的时候,她和张贝还有许嘉敏去公司外面吃饭。这俩人忠心耿耿地还原了真相。


    “就是有人说你嫁给了超级有钱人,深藏不露而已。”


    许嘉敏不会讲八卦,一句话就把重点囊括了。张贝喝了半杯子水,绘声绘色地补充:“当初你请假的时候,没有走审批流程,是张鸿卫总直接给我们部门总发的消息,然后这件事情不知怎么被传出去了,大家都在猜你和张总的大关系户。结果呢,我有个小姐妹跟张总秘书玩得好,她说你的关系比张总还硬。当然,我不信,我只是听听八卦。”


    写字楼没有不透风的墙,男女之间腌臢的偷情都能被人慧眼识破,更别说这种并非上不得台面的秘密。崔羡鱼知道张贝这是来吃瓜了,索性不再隐瞒,挑眉笑道:“你那个小姐妹说得没错,我‘老公’的确算个有钱人。”


    “我擦,我就知道啊姐妹,你绝对有实力!我也是出息了认识富太太了!”张贝大呼小叫,崔羡鱼这模样、这身段儿,每天打扮得花枝招展美得惊心动魄,怎么会嫁给普通人?她长着一副富贵荣华的脸。


    “有人传我老公是谁吗?”


    许嘉敏老实巴交地摇摇头,张贝试探道:“我也有听说。但实在是太离谱了,我不太相信。总之跟你求证一下,是前几天上热搜的那位?”


    “嗯。”


    两声齐刷刷的“卧槽”。一声是张贝,一声是许嘉敏。


    “真的是林越啊?”


    “嗯哼。”


    俩人把账单“啪”地甩到她面前,兴奋得嗷嗷直叫:“啥也不说了,这顿饭你买单!”


    “???”


    吃完饭,张贝收获满满地回去了。崔羡鱼没说要保密,于是她迫不及待地要别人分享这个惊天大秘密。许嘉敏又陪她去了趟咖啡角,拿她点的冰美式。


    已经过了饭点,咖啡角的人并不算多,崔羡鱼还算自在。她一边吸咖啡,一边看着窗外变得金灿灿的银杏叶。时间过得可真快,一转眼就到了深秋,离过年好像也没剩几个月了。


    许嘉敏也点了杯甜甜的榛果拿铁,是当季的新品。


    “对了,羡鱼姐,正好我有件事情想问你。”


    崔羡鱼收回视线:“你说。”


    “之前你不是去杭城泡了温泉吗,那个温泉叫什么名字呀?”


    小姑娘脸上带着一丝羞赧,崔羡鱼顿时反应过来,笑得促狭:“要和彭暨一起去啊?”


    许嘉敏点点头。


    “你们进展到哪一步啦?都要一起泡澡,应该坦诚相见过吧?”


    许嘉敏的脸更红了,她想摇头但又不会撒谎,结结巴巴道:“很、很正常吧,我也23岁了。”


    其实就在不久前,他们一起去附近吃了顿大排档,回去的路上,彭暨突然去了趟便利店,回来的时候兜里多了一盒套。许嘉敏简直要升天了,她呆呆傻傻地问他买那个干什么?彭暨意味深长地看着她:“你。”


    那天她没能回自己的家。


    彭暨的那张大床被她弄得一片狼藉。而他很坏地抓住她的手,往床单上潮呼呼的地方摸,一边摸一边凑到她耳边问:“床单都透了,怎么办?”她哪见识过这些?之前和前男友,两个人像完成任务一样,她从来不觉得这是件享受的事。怎么他却完全不同呢?


    一时间小姑娘又羞又恼,把脸像鹌鹑一样埋进他怀里。


    “正常呀,你害羞什么?”崔羡鱼坏笑:“我呆会儿把酒店发给你,祝你们玩得开心哦。不过友情提示一下,那家酒店的私汤有点烫,呆久了容易头昏脑胀,适可而止哈。”


    许嘉敏回过神来,呆呆地应了一声。崔羡鱼胡乱摸了摸她的脑袋瓜,瞥了眼手机,嚷嚷:“走了走了,开始打工。”


    俩人嘻嘻哈哈地朝电梯间走去。


    外面阳光正盛,秋高气爽,金灿灿的


    银杏树铺就一条缤纷的黄金大道。电梯间三三两两的人,手机大多握着咖啡,打着哈欠。


    不知为何,周围似乎有一股视线,格外强烈。


    崔羡鱼下意识环顾四周,大家都在玩手机,没有人在直勾勾地盯着她。


    难道是她反应过度?


    张贝那个大喇叭,传八卦也不至于传这么快吧?


    而在几十公里开外的海城大学,顾平西刚把车子停到地库里。锁好车子走了几步,又缓缓停下。


    身后似乎有人在跟踪。


    耳朵时不时捕捉到一股轻飘飘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跟着他。但是他一回头,只看到空荡荡的车库,一只只油亮的车子安安静静地呆在车位上。


    是自己神经衰弱了?昨天崔羡鱼像八爪鱼一样缠着他,他晚上没怎么睡好,一把人挪开,就哼哼。他不得不就着那个僵硬的姿势抱着她一个晚上。


    男人的脸上扬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手机嗡嗡震动,一条新消息恰好发来。


    【顾先生,您安排的求婚装置,我们酒店会尽量满足。望您和爱人在挪威拥有一个美好的旅途,和一份浪漫回忆!】


    海城市中心大厦,16层的总经理办公室。


    林氏资本的一把手、林氏集团最被看好的首位继承人,林越林公子刚刚结束和情人的对话。最近他处理舆情,和乔先生已经许久没见,他有点破天荒地想他,刚刚给他打了通电话蜜里调油,约好今晚见面,彻夜鏖战。


    挂掉电话,春风得意的男人在办公椅上坐下,心情大好地转了一圈,领带微微飞扬。他看着窗外的江景,一切尽收眼底,一切尽在掌握。


    虽有挫折,但依旧意气风发。


    只是在不起眼的房间角落,一盆绿意盎然的琴叶榕后,一抹红光一闪而过。


    细微的电流声像是地底的暗潮,深深地藏匿起汹涌的波涛。


    而窗外天幕碧蓝,白云暄软,和那些风平浪静的日子没什么两样。


    第75章 遗嘱


    临近年关,一阵断崖式的降温带走了树上最后几片落叶,城市变得灰白萧瑟。


    周末的时候,崔羡鱼收到了寄回来的护照。离过年还有一个多月,她和顾平西计划过完年去挪威旅行,于是早早办了申根签。签证顺利下来了,她翻开看了一眼,一年多次。


    两个人是一起申请的,寄回来的时候也是同一个包裹。她把顾平西的护照收好,又把自己的那个掏出来,过几天还得去续美签,没捂热乎又得交出去了。


    今天顾平西不在。他去了周女士那里。


    顾平西和他母亲的事情,她没怎么过问过。他们都是成年人,都能自己处理问题,他如果不想说,她也不会追问探究。但是凭那别墅的地段而言,那个周女士并非是一般的权贵,搁寻常人早就敲锣打鼓地认母归宗了,但顾平西和她的往来依旧是淡淡的,几个月才见一面。


    这样也挺好。他不贪图权力,不想踩着别人往上爬,弄得满身泥点子;也不缺钱,自己也能挣,娇生惯养的崔大小姐被他养得很好,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现在的生活于二人而言几乎已经完美。


    崔羡鱼拉开卧室衣柜的抽屉——里面是带锁的,顾平西习惯把一些重要的东西锁在里面。她刚要把护照放进去,不知为何,鬼使神差地翻开看了眼。


    顾平西不怎么出国,平时护照也需要上缴,需要用的时候都得打申请。所以他的护照很新,也没什么出境记录。


    她粗略翻了一遍,坚硬的小本子“哗哗”作响,几乎一片空白,只有一页有几枚淡蓝色的椭圆形的小章。她一眼认出是洛杉矶机场的入境章。


    时间都是这五年。


    ……


    周丽娅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儿子了。上次相见还是那场不欢而散的相亲晚宴,自此以后俩人几乎不怎么联系。


    直到上周,医院的化验结果出来,她一天都吃不下饭,回过神来,给他打了个电话。


    周女士在商场驰骋几十年,人前人后都风光。没想到,老了之后身体也垮了,刚想退居二线颐养天年,癌症又找上门来。


    顾平西得知这个消息后,在电话里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答应见面。


    二人约在了一家日料店。


    日料店在别墅附近,人均近万。顾平西刚到,就被盘着发髻、穿着和服的年轻服务员领到包厢。周丽娅已经到了,包厢内灯光幽幽,线香清淡,她依旧穿着精细的旗袍,一套紫罗兰翡翠,妆容无懈可击。


    顾平西在她对面落座。漂亮的服务员安静地拎着茶壶,给他到了一杯清澈的茶水。


    “这么久没见,你的气色不错,”周丽娅先开口,笑起来眼角泛着细细的褶皱:“看来过得不错。”


    顾平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医生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推荐靶向治疗,要是反应不错,我还能活两年。”她语气松快:“重要的是心态,什么大风大浪我都见过。癌症我也不怕,人终有一死,我这辈子该享受的也享受了。”


    明明是中晚期胰腺癌,被她说得好像是小病小痛。周女士在这世上毫无眷恋,了无牵挂,只有这不计其数的财产是个大麻烦,她想给它们留给自己的骨头,也算是个好归处。


    顾平西的表情也很平静。母子俩都有着惊人的心理承受力,在遇到这种事情下意识都是先冷静下来,想想办法。


    “你心态很好,”他淡淡道:“所以你找我来,为什么?”


    “咱们见一次少一次,算不算理由?”


    他愣了一瞬,而后摇摇头,不信。


    这个女人活着只为她自己。她可以丢下父亲,丢下他,丢下已婚的家庭,难道要指望这么钢铁心肠的女人,在弥留之际获得一颗血肉之心吗?近乎不可能,人是无法轻易改变的。


    “你比你父亲理智多了,不愧是我生的儿子。”


    一声松快的叹息后,包厢被轻敲两下,服务员走了进来,跪着帮二人上了前菜。高脚瓷碟上躺着一枚小小的鲍鱼,被清酒和昆布煮得晶莹入味,花刀上缀着一簇黄色小菊。


    鲍鱼已经被切成片,很适口,周丽娅却迟迟没有动筷,后面吃了一口就搁下了筷子,胃胀得难受。


    顾平西喊来服务员:“有没有蒸蛋?”


    “有,”服务员温声细语:“请稍等。”


    不一会儿,温热软烂的蒸蛋羹被端了上来,上面只淋了丁点酱油调味,别的什么也没放。顾平西推给了周丽娅:“吃这个吧。”


    周丽娅倒了声谢,挖了一勺送进嘴里:“好吃。”


    “这个病影响肠胃,以后要注意膳食。”


    “放心,我有营养师。”


    顾平西没再说什么,自顾自地吃着东西。两个人都有些食不知味,吃了一点就觉得饱了,后面上的菜基本上都没有动过。


    真是奇怪,明明是血脉至亲,怎么会相顾无言呢?大抵是缺席了太久,他们当了三十四年的陌生人。


    冬天的太阳早早下山,不一会儿,包厢窗外已经是一片浓稠的夜色。周丽娅从托特包里掏出一份文件,递给了顾平西。顾平西接过,打开,是一份遗嘱。


    里面事无巨细地罗列了周丽娅的财产,除了部分捐给胰腺癌慈善基金意外,名下的所有公司股权、基金、不动产和其他财产全都给了他,还有一份不菲的离岸信托。这份遗嘱沉得不可思议,饶是淡泊名利的顾平西,也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他深吸一口气,将手上的遗嘱还给她。


    “你不要?”


    “不要。”


    周丽娅的这些钱足够他几辈子衣食无忧,这些财产的数额大得无法想象,足以称之为一个脉络冗杂的商业帝国。但是他不需要,他的钱够花,他能够过上普通人里相当富裕的生活,这已经够了。


    上流人家有自己的浑水,他见到过崔羡鱼在其中受到的折磨,光鲜亮丽的背后是难以启齿的龌龊家事,他无心参


    与,只想安安稳稳地给她一个完整的、幸福的小家。


    “我知道你能挣钱,但我也只有你这一个儿子,这都是我这辈子辛苦打拼的事业,除了交给你,我不想给任何人,”周丽娅叹了口气,似真似假地遗憾:“毕竟,你是我的孩子。”


    顾平西听到后半句话,唇角下意识泛起一丝冷笑:“到最后,您还是更操心您赚的钱,而不是我。但是对我来说,这些东西分文不值。”


    小时候他很想知道自己的母亲在哪儿,为什么不要他,这个问题贯穿了他的童年。他的人生总是缺好了一块。父亲死后,他像是失去了庇护的小鸟,羽毛尚且稚嫩就要被迫长大了。


    虽然有爷爷奶奶,但老人年纪大了,很多事情有心无力,没人教他该怎么长大,没人辅导他的功课,没人在暴雨天开车送他去上学,没人教他如何处理青春期里无处宣泄的叛逆。


    他曾经有过悲观的念头,父母都不在了,这世上没人爱他,或许一走了之也不错。只有顾子健这么一个牵挂,支撑着他好好活着。他的快乐和悲伤都无人可说,他在弟弟面前永远是可靠的大人,虽然那个时候的的他自己也是个孩子。


    所以,在最需要她的时候,她在哪儿?她在打理她的商业帝国;如今,她得了绝症,又想起他这么个儿子,把自己的宝贝财产交给他打理,白纸黑字地赠与他,好让自己无牵无挂地离开。


    怎么可能?他怎么会让她好过?他凭什么要让她好过?就因为他是她儿子吗?他是她一件趁手的、无可挑剔的工具吗?


    顾平西猛地起身,打算离去。身后的周丽娅被灯光映照得朦朦胧胧,像是水中氤氲的影子。


    “我承认是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父亲,”她迅速道:“其实上周,我去了一趟清荷山。”


    顾平西脚步顿了顿。


    “你恨我是应该的,毕竟是我生了你,又不管不问。但是明明,我是个人,我有我自己的生活、追求和理想。谁都不能用母亲的身份捆绑我一辈子。和你父亲相爱,结婚,怀孕,是我这辈子唯一一次失误决策。当然,我不否认我的错误,你是无辜被我带到世上的孩子。所以,这份遗产就当是我对你的补偿。我真心想要弥补这个错误,也真心希望我死后,我的财产可以妥善处理,这是我的实话,信不信由你。”


    顾平西心里如同烈火煎熬,一半生痛,一半痛快。他痛苦于自己的诞生于一个女人的悔恨里,这个女人将那段感情视为污点,而他的父亲因为这个污点而送命;痛快于她打开了天窗说亮话,两人不会再有任何母子情深的恶心戏码。


    也好,也好。这样她死后,他也不会那么难过了。就当是他们的母子缘分太淡太浅,没有办法。


    “我信。”


    男人声音沙哑。周丽娅细细地打量着他,目光如同风吹过的湖面,浅浅波动。


    他明明是她的儿子,为什么不懂钱和权才是世上最好的东西?没有钱,没有权,普通人哪有所谓的选择?不过是被社会的洪流吞没,不知不觉地沦为时代的一粒灰尘。


    他那么爱崔家的那位千金小姐,有什么用?在那种人家面前,他的真心,乃至他的性命,都分文不值,廉价低贱。但凡出了事,以他的能力,如何能与那种豪门抗衡?那位崔家的小姐也是一枚弃子。生母在国外再婚,生了个儿子,明显地偏爱。家里的公司也都交给继父打理,她既没有钱,也没有权势。


    这段感情,脆弱得像一根细绳,被外力轻轻一扯就断了。


    她收起桌子上的遗嘱,放回包里,不动声色道:“我再给你一个机会,仔细考虑一下是否要接收我的遗产。年后再给我答复。但是你记住,我虽然不会像一个母亲那样毫无保留地爱你,但也绝对不会害你。”


    顾平西听到这话,什么也没说,拿起衣架上的大衣,转身离开了包厢。


    冬风凛冽,清寒如刀刃。他揣着满腔复杂尖锐的心事,脚步飞快而匆忙,很快就淹没在了如墨的夜色之中——


    作者有话说:开始走剧情~


    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


    写这一章的时候,打开我的基金看了一眼,很好,又亏了一点[彩虹屁]


    第76章 新春


    护照的事情,崔羡鱼最终没有多问。


    这五年间他去了美国很多次,基本上都是从洛杉矶入境,过去干嘛,基本上都能猜到。她不想再提那五年间发生的事,一方面是想逃避,那段日子太过暗无天日,另一方面她想往前走。


    现在的生活千辛万苦、来之不易,像是天秤找到了一个脆弱的平衡点,她只想维持现状。


    年后,等林越处理好公司的事,这场虚假的婚姻就会结束,她也会获得自由——叶汶不可能时常回国,因为她的弟弟叶思昕身体不好,一直都在美国的医院做肾透析,一周三四次,现在换了肾,据说恢复得效果不佳,需要终身服用免疫抑制剂,定期检查肾功能。叶汶那么宝贝她这个儿子,肯定不会丢下叶思昕回国折腾她。


    只有留在国内,她才能和顾平西在一起。


    至于怎么彻底摆脱叶汶的控制,她有些悲观地想,大概只能等叶汶死了。叶汶像是一个阴魂不散的厉鬼,杀不死,摆脱不了,她备受折磨又无可奈何,因为她爱她,恨她,更怕她。她渴望过正常人的生活,但也适应了闹鬼的日子。


    这种日子也能过下去。


    时间转瞬即逝,很快到了除夕前夕,她出发去了美国。


    去之前的那晚刚好是腊月二十七,海城基本上空了大半,很多人提前回了老家,繁华的城市难得清净下来。她和顾平西去附近的大型超市采购年货。因为除夕夜彭暨要过来做客,他得留在海城照顾父亲,不回老家。许嘉敏已经提前回去了,所以这两个被女朋友抛弃的男人决定抱团取暖。


    彭暨的房子还在散甲醛,年夜饭就在顾平西的公寓里吃。崔羡鱼乐呵呵地说,你俩过年可以组一个单身之夜,两个孤家寡人喝喝闷酒,多惬意呀。


    顾平西“哼”了一声:“我才不喝酒。”


    “你让彭暨一个人喝闷酒?”


    “他早习惯了。”


    超市里人来人往,临近年关,很多人都来买年货,俩人也不着急,慢悠悠地买东西。突然间有个小孩闹哄哄地冲了过来,眼瞧着就要撞上他们的购物车,顾平西把车子一丢,抱住崔羡鱼往货架旁一躲,险险与那小孩侧肩而过。


    “真抱歉啊!”


    身后追来一对年轻的父母,一把抓住小崽子的领子,把人拎到跟前:“人这么多还乱跑,撞到别人了怎么办?快给叔叔阿姨道歉!”


    小孩子垂着脑袋,嘀咕了一声:“对不起。”


    崔羡鱼被人抱在怀里,有些不好意思抬头。顾平西说了声没关系,便牵着她走了。


    牵着的手也没再松开,顾平西一手推车推车,另只手牵着她,还买了不少东西。干果、蜜饯、彭暨爱喝的红酒,还有一组新的碗碟筷子,过年统统要换新。


    还有不少计生用品,崔羡鱼买的那五十盒差不多要用完了,本以为会撑到明年,但消耗得速度远超预期。他们越相处越离不开对方,这种事情也越来越多,越


    来越自然,有时候俩人都清闲,一整天都恨不得黏在对方身上,垃圾桶里能丢一整盒。


    计生用品区基本上都是小情侣在逛,大家都有些不好意思。而顾平西一身灰色的及膝大衣,戴着眼镜,斯文白净,面不改色地扫光了一整排,惹得旁人频频侧目。


    崔羡鱼有些不好意思,忍不住瞥了他一眼,看到了他通红的耳朵——还以为这个人段位高深了呢,耳朵还是藏不住心事。


    “其实在网上买也行,”她看了眼购物车里横七竖八的小盒子:“这点也撑不了多久。”


    “等你回国再买。这些是这两天用的。”


    顾平西瞥了她一眼,意味深长。她心脏飞跳,脸颊泛起一丝薄热。


    “你真的变了。”


    “怎么?”


    她扬眉:“比五年前下流了很多。”


    这是实话,五年前的顾教授还很青涩,在床上束手束脚,不怎么肯玩花的。现在年龄上去的,心态也成熟了,两个人也更熟悉彼此了,他们尝试了很多新的玩法,乐此不疲。


    顾平西扯了扯唇角:“多谢夸奖。”


    买完东西回家,刚一进屋,还在换鞋子,顾平西突然问她机票是什么时间。她说明天晚上。顾平西淡淡地“嗯”了一声。


    “大年初七就回来,”她把鞋子放到鞋架上:“别担心,时间一眨眼就过去了……”


    话未说完,脖子上突然一热,一副滚烫的男性躯体突然从背后覆了上来。她下意识扭了扭腰,小腹上便落下一只温热厚实的手,缓缓地揉着。


    “这才五点多……”


    顾平西含住她的耳垂,轻哼:“崔羡鱼,能不能别走?”


    她的心头一软:“我也不想……但是……我结婚了呀。过年总要回林家看看的……”


    她可真坏,明知他吃醋吃得要疯了,偏偏在这个时候刺激他。身后的呼吸声果然一顿,转而愈发粗重起来。下一秒,她被人翻了个身,整个人摁在鞋柜上,承受着迎面而来的滚烫粗暴的吻。


    “叮叮当当”,东西落下的声音,车钥匙、包包,和一支金丝框眼镜,紧接着是大衣外套,“扑簌”几声闷响。很快,男人的脚将那些碍事的东西一脚踢开,抱着怀里颤抖不已的女人往卧室走。他故意走得很慢,几步路走得像是过了一个世纪。崔羡鱼眼睛都要红了,她一口咬上他的肩头,恶狠狠道:“你这个坏蛋!”


    顾平西:“给你个教训。到了美国也不许忘了我。”


    回应他的是一声娇软的嘤咛。她仰起汗涔涔的额头,在他光洁的下巴上轻轻蹭了蹭,嗓音带着几分倦意的黏糊:“我不会忘了你。到时候我半夜定闹钟起床,给你打电话。”


    他低笑出声,胸腔的震动透过相贴的肌肤传过来。两人的心贴得那样近,离别的酸涩也跟着缠在了一起,像无形的手,猝不及防地攥紧了彼此的心房。


    怎么还没分别,就开始想念呢?


    时间快快过去吧,快快让爱人回到彼此身边。


    快快让她无忧无虑;


    快快让他得偿所愿。


    ……


    为了做足戏码,林越和崔羡鱼坐着tong一个航班,同时落地。


    林家早就派了司机来接。司机在林家工作了三十多年,是林家老爷子的亲信,因此林越对他也很客气,一上车就亲切地喊了声:“李叔。”


    李叔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精神却很好,一身西装革履,手上还带着白手套。他看到二人后,笑着微微躬身:“少爷,夫人,二位辛苦了。从海城飞过来,得十几个小时吧?”


    崔羡鱼对他也面熟,之前办婚礼的时候,林越特地教她认过脸。她热络道:“还好,我喝了点酒,睡了一觉就落地了。唯一的煎熬就是Alex在我身边呼呼大睡。”


    林越挑眉:“怎么?我又不打呼噜,这么久吵到你了?”


    “你个头大,占我的地方。”


    “那下回给你包机?”


    “我不介意。你不是有一台私人飞机吗?刚好给我享受一下。”


    “遵命。”


    俩人在后座斗嘴的时候,车子已经稳当上路。李叔时不时从后视镜看一眼,笑得亲切和蔼。


    小夫妻你来我往,像俩幼稚的小孩,这样感情才叫好。俩人的出身都很好,心性高脾气大,要是一直相敬如宾,那才坏了呢。


    不知过了多久,车子驶入比弗利山,两侧的风景变得干净而隐秘,笔直的棕榈树撑开湛蓝色的天幕,夹道相迎。又开了几英里后,一座富丽堂皇的庄园映入眼帘。修剪整齐的花园如同一座迷宫,宽阔得不可思议,里面种了大片的薰衣草和柏树,紧接着车子驶过波光粼粼的泳池和绵软如同高尔夫球场的草坪,一路上几乎不见人烟,却又处处透露出精心打理的痕迹。


    又驶了几分钟,车子在一栋地中海式的三层别墅前停下。这是一栋占地面积巨大的别墅,白色石墙,红色三角尖顶,某些尖顶上做了中式的飞檐,看起来有些中西结合的风韵。一层二层是挑高的巨大落地窗,窗户上贴了新年的窗花。车子刚停稳,便有人拉开车门,佣人们左右成列,安静地垂下脑袋,将二人迎下车。


    林越问她:“今年怎么搞了这么大的场面,你还好吗?”


    崔羡鱼轻笑:“看不起谁?”


    说罢,她深吸一口气,扬起头颅,挽着林越从车里下来。一瞬间,那张妩媚精致的面庞上便挂上了无懈可击的笑容,她是朵富贵花,在富贵荣华里最是游刃有余。


    俩人被引进别墅内,林母和陈妈笑眯眯地在一楼客厅等候。时值新年,崔羡鱼穿着一条红色的大衣,红得不艳也不暗淡,趁得人肤白貌美,人比花娇。林母见到了,眼睛一亮,她这儿媳妇可真漂亮,不比电影明星差,屋里头都亮堂了。


    人走到跟前,崔羡鱼跟着林越,大大方方地喊了声“伯母”。林母心情不错,热络地牵住崔羡鱼的手:“好孩子,一路上辛苦了吧?快坐下来歇歇。陈妈,快上点果茶点心。”


    陈妈应下,转身去准备。一旁的林越刚要坐下,就被林母瞪了一眼:“你怎么也要坐下?你爸在楼上等你呢,这孩子一年不回家,一点礼数都不懂了?”


    林家的封建余孽,像甩在墙上的风干鼻涕,既恶心又顽固。男女接待分开,吃饭分桌,男人人从不屈尊降贵,女眷更别痴心妄想能平起平坐。


    林越应了一声,立刻起来,去楼上了。


    诺大的客厅里顿时就剩下俩人,林母依旧笑得和蔼,她拍了拍崔羡鱼的手,目光从她的脸上一路流连到她的小腹。


    崔羡鱼暗呼不好,可是手被人紧紧攥着,挣脱不得,也跑不掉。果然,林母压低了声音,轻轻道:“怎么回事啊,小崔?”


    崔羡鱼装傻:“嗯?”


    “这么久了还没动静,孩子……还没怀上?”


    她的目光带着几分审视,依旧和蔼,却有些笑里藏刀的意味。崔羡鱼挤出一抹无奈的笑来:“我们打算过几天去医院查一查。”


    “夫妻生活还有的吧?”


    “有的。”


    “一周几次呀?”


    崔羡鱼面不改色心不跳:“三四次吧。”


    她面色红润,眉眼灵动,像朵被春雨滋养过的娇花,透着股鲜活的气息。林母也是结过婚的女人,一眼就知道她没撒谎,一周肯定不止三四次。


    第77章 电话


    可为什么还没怀上孩子呢?


    难道是俩人的身体有问题?


    林母对自己儿子


    是天然袒护的,但是她的教养又不能让她无缘无故地怀疑晚辈,于是便话里有话地试探:“我也是过来人,按理来说,你们这么年轻,感情又这么好,很容易就怀上了。小崔啊,你是不是有什么顾虑?要是有,只管大胆跟伯母讲,伯母一直都把你当亲闺女看待的。”


    崔羡鱼笑了,有几分难以启齿:“其实……我偷偷去检查过,医生说没问题。但是医生说现在年轻人工作压力大,确实不好要孩子。是普遍现象。”


    林母没有工作过,嫁过来以后就一直当豪门富太太,也不清楚国内的工作环境,但在她眼里职场女性都是很惨的,只要家里有点钱都不会让女人去上班。


    听崔羡鱼这么一说,她立刻了然,心疼地抓住崔羡鱼的手,拍了拍:“没想到现在上班这么辛苦,要么就辞职吧,让林越养你。我们林家虽然不是豪门大户,但养一个孙媳妇还是绰绰有余,你不要有心里负担。”


    崔羡鱼笑容不变:“我考虑考虑。这个工作我很喜欢呢。”


    “再喜欢,还是得要孩子的。像我们这种家庭,留个香火比什么都重要。”


    说完这句,刘妈端着茶水和燕窝过来了,林母不再继续这个话题,招呼着她一起吃下午茶。


    这段小插曲并没有让崔羡鱼记在心上,她从小在这种环境长大,身边的亲戚、朋友、乃至叶汶都没有上班,一心一意当豪门太太。豪门太太也不好当,需要打理家里家外的关系,需要提防丈夫的情妇和私生子,还得时刻保持年轻漂亮,拴住男人的心。


    很多男人有了钱就管不住**,像蘑菇一样,乐于把自己的孢子撒向世界各地,私生子、私生女层出不穷。她爹也是死得早,另一方面被叶汶害得没了生育能力,不然她现在也得多几个弟弟妹妹。


    都恶心透了,但她也习惯了。应付林母这种人,也算是游刃有余。


    晚上,林家老爷子下楼来和家里人吃了顿年夜饭。


    除夕夜自然是要吃团圆饭的。林家所有的小辈都来了,林父有三个弟弟,两个妹妹,五个手足又各自成婚,生了不少孩子,一张巨大无比的圆桌坐得满满当当。主座自然是老爷子,一把年纪依旧精神抖擞。左右手坐着林父和林越,崔羡鱼坐在林越边。


    这个位置安排意味深长,按理来说,崔羡鱼是女眷,不应该坐那么靠前的位置,大部分孙媳妇辈的都坐在边缘。但是她坐得很坦然,有人猜是因为她背后的崔家,也有人怀疑是她有了身孕。


    总之,那顿饭吃得惊心动魄,大家表面上一派和气,但私底下谁也看不起谁。只是为了给老爷子面子,装装样子罢了。


    结束后,崔羡鱼回到别院休息。她和林越的房间在西边的小楼,独立三层。大门一关,外面的窥视顿时被格挡在外。


    林大公子长叹一口气,脱掉衣服丢在沙发上,人也一并躺下:“累死我了,每年过年都得让我扒层皮,那些老家伙一个个都是清朝老僵尸,怎么活到21世纪的?”


    崔羡鱼挑眉:“饭桌上数你最活跃,我还以为你早就习惯了。”


    论起嘴皮子,没人能从林大公子这边占到便宜。他脑子灵活,嘴巴也快,若有人阴阳怪气,他一句话就能反击。要是有长辈嘘寒问暖,他也能回得乖顺妥帖,把老人家哄得开开心心。


    这点,他和崔羡鱼也很像。下午的时候,崔羡鱼去了趟书房,陪老爷子练了两个小时的书法。出来的时候老爷子送给崔羡鱼一副锦鲤图,让崔羡鱼坐在自己近处。


    “话说,你到底跟我爷爷聊了些什么?”林越也好奇:“他很少给小辈赐墨宝。你是孙媳妇里的第一人。”


    崔羡耸耸肩:“其实也没什么,我和他聊了聊八字。”


    “八字?”


    “嗯。重孙的八字。”她轻叹一口气:“你爷爷他真的很想要重孙,我能看出来。所以我们离婚的事,还是要尽快。多骗老人一天,我心里就不舒服一天。”


    林越当然也清楚。他低笑:“崔大小姐原来还有良心。”


    “我当然有,不像你,良心被狗吃了。”她想起他和乔池的事。林越这次回美国过年,趁机和乔池提了分手。乔先生看着沉默寡言不近人情,谁知道却是个情种子,追他追到了机场去。幸亏乔池是体制内,手头没有护照,被拦在了国际出发的安检口。


    他眼睁睁地看着林越进了安检,眼神像一簇熊熊燃烧的烈火,烧得崔羡鱼心有余悸。


    “我担心你一回国就会被乔池抓住,到时候你怎么办?”


    林越想起这事,有些心烦,伸手捏了捏眉心:“我得多增加两个保镖。”


    “乔先生那身手,估计两个保镖也打不过他。”


    “崔羡鱼,你想点我好行不行?”他被拆台,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还说我,你和你家顾教授怎么样了?”


    “我俩挺好的呀。”


    “他就没告诉你什么?”


    崔羡鱼挑眉:“什么?”


    林越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顾平西没和她说周丽娅的事儿。他也懒得开口,别人的家事,又是这种豪门恩怨,复杂得要死,他才懒得帮顾平西讲故事呢。


    你男朋友的亲妈可是德盛集团的董事长呢。


    他默默把这句话调侃咽回肚子,笑了笑:“没事,就是好奇你俩进度。别给我搞出个孩子来,虽然我不干涉你的私生活,但也不喜欢戴绿帽子。”


    崔羡鱼皮笑肉不笑:“那您大可放心,我对生孩子过敏。”


    ……


    和林越斗完嘴,崔羡鱼神清气爽,准备回房间休息。


    西别墅有五六间卧室,她选了个阳光最好、最清净的南卧。这两天她打算给顾平西多打打电话,不想被人打扰。


    今天是除夕夜,刚刚结束完年夜饭,一家人又陪着林老爷子看了会儿春晚的重播,这才各自回去休息。现在已经是晚上十点多,国内刚好是下午。她直接拨通了视频电话。


    两秒钟后,电话被人接通。顾教授那张英俊清冷的脸出现在镜头里。她一时间心头松软,夹着嗓子喊了声:“明明~”


    顾平西立刻变了脸色,清了清嗓子:“等一下,我去卧室。”


    他脚步匆匆地离开,镜头里,彭暨那张错愕的脸一闪而过。崔羡鱼立刻瞪大眼睛,反应过来彭暨也在,刚刚那一声绝对被听去了。


    电话那边传来关门的动静后,顾平西的声音再次传来:“好了,说吧。”


    崔羡鱼笑了一声:“你在自己家里,也跟做贼似的。脸皮可真薄。我就不信彭暨和嘉敏没有腻歪过。”


    “那我不知道。”顾教授一板一眼:“而且那些话也不适合给旁人听到。”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翻篇吧,”崔羡鱼有些困,打了个哈欠,倒在床上:“时间很宝贵,我大概能和你聊十分钟,然后就得睡觉了。时差还没倒回来呢。”


    “赶紧睡吧,明天再打电话。”


    “不行。说好每天都视频的。你不想我吗?”


    顾平西顿了顿,眼睛静静地看着她,很深,很温柔。


    “想。”他说。


    崔羡鱼也笑了,伸出手指,隔着屏幕摸了摸他的嘴唇:“我也想你。这两天我一个人睡,总觉得空落落的。习惯性一翻身钻进你怀里。”


    “林越睡哪儿?”


    “他睡走廊另一边。放心吧,我俩各自反锁房门。”


    顾平西依旧有些吃醋。自己心爱的女人过年不能陪在自己身边,反而要陪另一个男人,搁谁身上都难受。但又无可奈何,是他折下尊严苦苦强求,是他宁愿见不得光,也要呆在她身边。


    总好过那五年,她音讯全无,生死不明。他往返美国不知多少次,遍寻不得,精神屡次在崩溃的边缘。


    “对了。昨天你们看春晚了吗?”


    崔羡鱼怕他多想,又谈起新的话题。这俩大男人都是孤家寡人,凑到一起过了年。崔羡鱼觉得有点凄惨,主动关心:“你们俩都吃了什么呀?”


    “简单吃了点,就是你之前买的菜,烧了六菜一汤。还有许姨提前做好的糊羹。”


    许姨是彭暨的母亲。过年她也没回赣城,和俩人吃了顿年夜饭,就回去陪彭父了。彭暨本来也打算留在医院,许姨把他撵走了,说是让他好好休息。


    彭暨工作忙了一整年,也就春节能喘口气。顾平西在超市买了不少酒,昨天几乎都喝完了。


    崔羡鱼有些好奇:“听着还不错。我没吃过糊羹呢。”


    “想吃回国我给你做,不难。你呢?”


    “就一些家常年夜饭。林家人多,菜也多,饺子年糕汤圆都有,”崔羡鱼打了个哈欠:“我只吃了年糕。过年吃糕,步步高升。”


    “吃饱了就行。”


    “肚皮都要破了。”


    “多大的人了崔羡鱼,撑了就别吃。”


    崔羡鱼乐了:


    “怎么隔着太平洋都要管我?到时候我吃成猪,回来看你还要不要我。”


    顾平西也笑了,眉眼浮动着一丝淡淡的喜悦和思念。除了上次她去粤城出差,俩人还没分开这么久过。一想到后面还有五六天要熬,顿时觉得很寂寞。


    崔羡鱼也是,她已经打了好几个哈欠,还是不舍得挂电话。她想多看顾平西一眼。


    她好想他啊,好想好想。


    真想立刻快进到大年初七,搭上返程的航班,回到他身边。他不在,她的灵魂像是缺失了另一半,在地球的另一端隐隐作痛——


    作者有话说:


    第78章 思昕


    地球另一边,彭暨听到崔羡鱼那句百转千回的“明明”后,心情跌宕起伏。


    他一度怀疑是自己耳背,崔羡鱼那个骄傲跋扈的女人会那么嗲地说话?那个声音真的是那女人发出来的?


    好友瞬间通红的脸和躲进卧室的举动又让他笃定——没听错,就是那个女人!


    半个多小时后,顾平西戴着蓝牙耳机从卧室出来,视频通话还开着,没关。只不过那边的女人已经睡着了。彭暨被他酸得牙痛:“你这养女儿呢?离了你不会一个人睡了?”


    顾平西摘下耳机,淡淡道:“我乐意。”


    这人真没救了。


    彭暨内心鄙夷,虽说他和许嘉敏也没少干腻歪事儿,但基本上都是在床上,下了床他还是人模狗样,绝对不肯多说一句情话的,更别说拉下男人的脸面去哄小姑娘睡觉。


    好在许嘉敏也不是那种腻歪的性格,她很容易害羞。很多时候还没他能放开,也极少提什么要求。


    但是莫名其妙地,彭暨的思维发散了一瞬,脑补了下许嘉敏躺在床上撒娇的模样,一瞬间他那坚不可摧的男人自尊也动摇了。


    假如许嘉敏也用这种嗓子和他说话,要他哄她睡觉,他也很难拒绝,而且还会觉得挺开心的。


    ……


    崔羡鱼挂着视频电话睡了一夜,醒来后神清气爽,时差基本上倒回来了。因为上午要陪林母逛街,她简单和顾平西说了几句,依依不舍地挂断了。


    挂断前,她亲了“明明大宝贝”好几下。顾平西这次神色坦然地接受了,看来彭暨已经走了。


    吃完早饭,林母安排的车子已经在门口等候。


    正值春节,罗迪欧大道上都是中国的游客,不少人按照攻略来这边打卡,想要偶遇明星。林母平时很少逛这边,很多品牌出了当季的新品会给贵太太们开私人沙龙,到他们家里直接走秀,看中哪件直接就下单。但是这回她有点想凑凑热闹,于是便让自家司机开车带着儿媳妇,下凡逛一逛。


    崔羡鱼喜欢热闹。她也不介意和游客扎堆降低身份,于是热络地挽着林母的胳膊,一家家奢侈品店挨个逛下来,还挺开心。


    不一会儿,俩人就买的大包小包,塞满了车子后备箱。林母买的很痛快,请崔羡鱼吃下午茶。买了附近一家很网红的奶昔,林母说这家店在年轻人里面很火,她也不能落下潮流,说什么都得尝尝。


    奶昔味道还不错,但是价格虚高,营销声量大过质量。俩人坐在店门口的黑色室外椅上喝着。林母上了年纪,有些累了,没怎么说话。崔羡鱼慢慢地就走了神。


    她想起了顾平西护照上的入境章。


    大概有七八处。第一年是在肯尼迪机场,后面基本上都在洛杉矶机场了。那时候他也来过这条棕榈大道吗?他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来到美国的呢?


    答案无从知晓。他没有主动提,她也不问。反而和秦秋池说了这事儿,好友听完一脸疑惑,问她:“你们的相处模式很奇怪。”


    “哪里奇怪?”


    “喜欢自我消化负面情绪。情侣之间应该是无所不谈的吧?为什么不直接问他?奇怪的是他也不跟你讲。”


    “我们的确无所不谈呀。但是这种事情说出来,只会让彼此感到沉重,”崔羡鱼摇摇头:“我们在一起不容易。过去的就过去吧。”


    她这么说,秦秋池自然不再多说什么。崔羡鱼觉得这就是他们的相处模式,她不想和他说太多崔家的事,那些事情太肮脏,而他是那么干净无暇的一个人,有一份体面的工作,何必打扰他平淡的生活呢?顾平西也很少跟她提及自己的过去,他一个人拉扯弟弟长大,习惯充当别人的依靠,从来不向别人寻求安慰。


    上次要不是喝了酒,撬开了他的嘴巴,她都不知道那五年他会看着自己婚礼的照片出神。那可是顾平西呀,自尊心比天还高,竟然会把林越的脸替换成自己的。想到这里,她忍不住笑了,笑完又有点心酸。


    这段“婚姻”究竟什么时候是个头?她什么时候才能光明正大地给他名分呢?


    “小崔啊,你瞧那个女的。”


    林母突然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嘀嘀咕咕:“大冬天还穿短裤,这些老外真不怕冷!”


    崔羡鱼顺势看过去,看到不远处站着一个金发碧眼的火辣美女,穿着一身紧绷绷的瑜伽服,拿着一杯草莓奶昔对着店铺招牌拍照。


    洛杉矶的冬天虽然没那么冷,但也是要穿一件大衣或者薄羽绒的,美女果然不怕冻,细长的蜜色大腿和半边胸脯都大大方方露在外面。


    “估计是模特,也挺辛苦的。”崔羡鱼随口应付。


    “啧,穿这么少不知道要吸进去多少寒气,以后生不出孩子可怎么办?总不能一直当模特的呀。”


    话题一转,走势很危险。崔羡鱼暗呼不好,果然,林母已经和蔼地看向她:“是吧小崔?工作再要紧也不能耽误生孩子,你说是吧?”


    崔羡鱼笑得眉眼弯弯:“德盛的工作压力没那么大,下半年我们公司好几个女同事休产假的,生的都是男孩。”


    “这说明你们公司风水好!”林母开心极了。


    她似乎还想说什么,崔羡鱼突然起身,说刚刚奶昔撒了,好像滴在了大衣上,打算去店里拿张纸。林母刚想说自己带了丝帕,身边的人已经没了踪影。


    ……


    崔羡鱼后悔来美国过年了。在国内的时候还好,林父林母和他们有时差,偶尔才联系一两次。结果到了洛杉矶,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催生已经成为了每天的任务。


    一见面就催,一开口就催,不管是什么话题最终都要引到生孩子上面去。尤其是吃年夜饭的时候,林老爷子给她花了一张墨宝,寄予重望,更让林父林母打了鸡血似的要她乘胜追击,争取在过年期间就把孩子搞出来。


    搞搞搞,怎么搞啊?小孩子又不是土豆,种在地里就长出来了。哪里有那么容易?


    她就这样心事重重地进到店里,漫无目的地在冰柜前晃来晃去,一不小心碰到了人,下意识用中文说了声“不好意思。”


    又想起这是在美国,于是也补了句英语。


    “姐姐?”


    熟悉的声音传来。崔羡鱼下意识抬头,看到一个戴着口罩,皮肤白皙的小少年。


    不算很冷的冬天,他穿着厚实的羽绒服,戴着一顶渔夫帽,黑色口罩,黑色长靴,只露出极其漂亮的眉眼。崔羡鱼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唇角僵硬地勾起:“思昕?”


    叶思昕,她同母异父的弟弟,是叶汶和继父宋德璋生的,跟叶汶姓。叶思昕见到她似乎很高兴,手里捧着一堆花花绿绿的罐装奶昔,献宝似的递到崔羡鱼面前:“姐姐,你想吃哪个?我请你。”


    崔羡鱼摇摇头:“你身体还好吗?妈妈知道你出门了吗?”


    叶思昕有肾衰竭,四年前换了她的肾,身体好了些。但是叶汶宝贝得紧,基本不让他出门,请了私教来家里上课。叶思昕像困在高塔里的长发公主一样,除了去医院,一年到头出不了几趟远门。


    “我在家里憋的难受,和妈妈申请出门逛一逛,”叶思昕以为她在关心他,很高兴,话也多了起来:“司机和保镖都在。姐姐放心。”


    崔羡鱼扯了扯唇角,她倒无所谓,就是多嘴问一句罢了。于是随手拿了一瓶蓝色的奶昔,想去结账,叶思昕却跟了过来。


    “姐姐,我请你喝吧。”


    他把口罩摘掉了,露出一张清秀英俊的脸来。崔羡鱼冷不丁看到那张脸,愣了愣,手里的奶昔就被他拿走了。她低声道了谢。


    “别跟我客气,我们都是一家人,”他笑得眉眼弯弯:“姐姐你怎么来美国了,是为了过年吗?什么时候回家呀?”


    “明天回。”


    叶思昕的眼睛亮了一下:“太好了。”


    “林越跟我一起。”


    他一顿:“姐夫也来啊?”


    “他好歹也是你姐夫,”崔羡鱼淡淡道:“过年陪我回趟家,也无可厚非。”


    叶思昕不喜欢林越。这个姐夫出现得猝不及防,本来崔羡鱼身边没什么男人的,五年前她突然回国,妈妈说她是为了他的病才回到美国。那时候他病得很严重,听说她回来了,每天都祈祷好好活着,活着才能多看姐姐一眼。


    结果没等他好透,姐姐突然结婚了。


    那是他听到的最灰暗的消息,比偷听到医生说他命不久矣时还要难过。他心想自己死了也就死了,但姐姐怎么能嫁人呢?更何况,那个男人一点都配不上她!


    他们才是血脉相连的姐弟,那个林越算什么?一个外人妄想占据姐姐身边的位置,真是恶毒。他也痛恨自己身体孱弱,不争气,要是有一副健康的身子,他是不是也能不管不顾地把姐姐抢回来?


    这个念头如惊雷般闪过脑海,让他浑身一阵战栗,一抹兴奋急促地闪过漂亮的眼睛。一旁的崔羡鱼毫无察觉,轮到她结账了,可身边的人在发呆,她伸手拍了拍叶思昕的胳膊:“到我们了。”


    小少年这才反应过来,不好意思地抿起唇角,笑了笑,掏出银行卡。


    那抹笑……


    崔羡鱼浅浅地吸了一口气,目光恍惚,仿佛又回到了那个下雨的夏天。柏油马路湿漉漉的,漆黑的轮胎在地面留下一抹触目惊心的刹车痕迹。


    空气中弥漫着一丝淡淡的汽油味,和浓郁的血腥气。


    她从车后座被甩了出去,身体在湿润的草地上得到了缓冲,却依旧浑身剧痛,骨头几乎都散架。而在不远处那辆翻倒的小汽车内,叶辛勉强睁开被鲜血糊住的眼睛,蠕动着嘴唇,似乎在说“对不起”。


    那时,他的脸上露出一丝歉意的笑。那抹笑和眼前的少年重合,带着几分湿润的痛苦呼啸而来,让她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微妙。


    她一直以为,叶思昕长得像叶汶。


    可叶思昕长大了,他长得越来越像他们的舅舅——叶辛。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像极了,让她恍惚间心想,舅舅小的时候,应该就是这副模样。


    第79章 叶汶


    付完钱,叶思昕便和崔羡鱼告别,上了家里的车。


    他在外面呆的时间有限,这次出门也就是来奶昔店买了点东西。买完就得回去,一点多余的时间都不给他。


    司机对叶汶忠心耿耿,用手机记着时,一旦超过十分钟就立刻去店里找人,务必在半小时之内回到家里。


    隔着车窗,叶思昕看着窗外的女人,目光带着几分浓稠的不舍。他如果有一副健康的身体,是不是能和姐姐多待一会儿?姐姐好不容易回趟国,他见她一面那么难……


    前面的司机恭敬道:“小叶先生,您的东西都买完了吗?时间快到了。”


    妈妈给他定的时间很严格,但凡超出一点,就要关他很久的紧闭,房门都不肯给他开。叶思昕点点头,轻轻道:“回吧。”


    车子很快启动,开始朝家驶去。他的脸贴在玻璃前,固执地扭着脑袋看着崔羡鱼,直到她的身影化为蚂蚁大小的一点,才转过身来,垂下眸光,神情晦暗不明。


    “张叔。”


    他突然开口。司机立刻打起精神:“怎么了,小叶先生?”


    “从洛杉矶飞到海城要多久?”他挤出一抹清浅的笑,这抹笑让他看起来像个大人:“这辈子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让我回海城看看。”


    张叔顿了顿,他为叶汶工作了几十年,从小看着叶思昕长大,这个孩子身体一直都不好。要不是五年前换了肾,说不定早就死了。如今还有几年好活?他也说不准。


    这么年轻的少年身上,已经有了明显的死气。


    “小少爷只要养好身体,一定有机会回海城的。那是叶夫人的家乡。”


    也是姐姐的家乡。


    他轻轻地、无奈地叹出一口气来。


    ……


    叶思昕走后,崔羡鱼也没再耽搁,拿着一杯蓝色的奶昔找到林母。这杯奶昔是给林越买的,林母听到后脸色缓和很多,挽着她亲昵地上了车。


    俩人逛了一上午,也累了,便回家。


    这一天过去得很快。崔羡鱼有些心力交瘁,不知道是因为上午购物消磨了太多精力,还是遇到了叶思昕,想到了叶辛,到了下午八点多她就有些疲倦,干脆洗了个澡,回到西楼的卧室里躺下。


    人在大床上打了个滚,还是掏出手机,给顾平西打了个视频电话。


    那边接得很快:“怎么了?”


    背景里隐约传来一声嗲嗲的猫叫。崔羡鱼振奋了一下:“给我看看虎妞,我都想她了。”


    于是镜头一转,对准了一只皮毛油亮的小橘猫。小猫约莫四五个月大,已经吃得膘肥体壮,此时正舒服地躺在地上睡觉。房子里有地暖,很暖和,它睡哪儿都不冷,惬意极了。


    看到凑近的手机,虎妞懒洋洋地甩了甩尾巴。


    “虎妞呀,想不想妈妈?这几天听话嘛?”


    顾平西的声音传来:“不听话,刚刚尿在了卧室门后,可能发情了。”


    “啊?它才半岁!”


    虎妞是去年七月份出生的,现在才一月底,才六个月零几天,怎么会这么早发情?顾平西说他在微信上问了家附近的宠物医生,医生说得等虎妞发情期结束了再做手术。刚好到时候也过完年了,他们医院开门。


    “那到时候我们一起吧。”


    崔羡鱼不想错过虎妞的人生大事。顾平西点点头:“你返程的航班发我一下,到时候去接你。”


    “破天荒主动来接我,这么想我的呀?”崔羡鱼一边调侃他,一边把航班发过去:“刚好中午到,不堵车。”


    顾平西把她的航班关注上,没理会她的调侃。等她说完了,才淡淡道:“你不想我?”


    她的眼神都快掐出水来了,要不是隔着屏幕,估计早就扑过去,把人拆吧拆吧吃了。崔羡鱼勾起唇角,笑得妩媚动人:“想呀,想得睡不着觉了,身体很空虚呢。”


    说


    着,她伸手拂掉不小心吃进嘴里的一缕发丝,小巧粉嫩的舌尖还探出头抵了一下,把发丝推了出来。顾平西看着她软软的舌,下意识回忆起那湿滑温热的触感,在他的口中,也在她的口中,他尽情地吃过她的小舌。


    视频里的男人一下子红了脸,坐姿绷紧,呼吸紊乱。崔羡鱼目的达成,狡黠道:“顾教授看着有点热啊,是不是空调开太高了,嗯?”


    男人深吸一口气,拿她无可奈何,面无表情地睨她一眼:“回来等着,崔羡鱼。”


    崔羡鱼毫无形象地大笑。他少有这么狼狈的样子,没想到都三十多的人了,还这么不经撩!她笑得倒在床上,顾教授气得不行,等她回来一定要好好算账,这个女人的坏心眼也太多。


    ……


    第二天起来,崔羡鱼和林越一起“回娘家”。


    她亲爹崔耀呈在美国有诸多房产,当初立遗嘱的时候,大部分给了几个情妇,崔羡鱼分到了一个度假村和崔氏制药,叶汶只有比佛利山庄的一套度假别墅。


    后来叶汶认识了继父宋德璋,俩人移民美国,结婚、生子,一直住在这套别墅里。崔羡鱼在美国的那五年,也是住在这套别墅的塔楼。塔楼的窗户被封死了,房间内几乎分不清白天黑夜,她被关了很久很久,有时候甚至忘记自己是谁。


    崔羡鱼很抗拒那里。她不想去。


    但是既然都回美国过年了,不去自己家里拜个年,别人肯定觉得奇怪。她于是和林越约好,俩人就以回娘家为托词,去附近玩一圈,等到傍晚再回来。


    谁知道今天正准备出发的时候,林母突然兴冲冲地递给她一只礼品盒,让她送给叶汶。里面是一串成品不错的大溪地珍珠项链,林母说两家自从结为亲家以来,往来很少,刚好这次崔羡鱼要回家,就让她带一份伴手礼,也算是拉近一下两家关系。


    那串项链价值不菲,林母再三叮嘱,务必要送到叶汶手上,于是这回她不去也得去了。


    一路上,崔羡鱼的心里都有些煎熬。回国已经将近一年了,她都没有见过叶汶。上次见到她还是在婚礼上,叶汶皮笑肉不笑地恭喜她,眼神冷淡而傲慢。连拍合照的时候,她都没有笑,搞得林家有些不满,那张婚礼合照最终被摄影师删了。


    林越察觉到她沉默寡言,低声道:“要不我去送,你在车里等着?”


    崔羡鱼摇摇头:“没关系,送完我们就走人。她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我怕她做什么。”


    林越不清楚叶汶和她的龃龉,只是以为母女俩关系不合,便没再说什么。不一会儿,车子驶入一条幽深的小径。


    加州阳光灿烂,即使在冬天,也鲜少有这么阴森寒冷的地方。坐在车内,林越都忍不住打了个寒战。这条小路通往叶汶所在的别墅,两侧种满了密密麻麻的灌木合巨大的芭蕉树,宽大的阔叶几乎将头顶的阳光完全遮住,似乎在刻意回避着旁人的视线,把这里打造成一个与世隔绝的荒岛。


    穿过小径,视野宽阔了些许,一栋转红色的四层别墅映入眼帘。


    别墅很古老,是哥特复兴式风格,红砖尖顶,四周有两栋女巫帽子似的塔楼,只是左边那面墙体已经被爬山虎占据,那些绿色的藤蔓宛如有了生命般在墙体上蔓延,远远望去如同一道道人体内的血管,让人无端感到一丝恐惧和压抑。


    四层已经完全被爬山虎遮住,窗户都被吞没了。林越瞥了一眼,不适地皱眉:“四楼的窗户是不是打不开?全被藤蔓缠住了。”


    崔羡鱼淡淡道:“那是我弟弟的房间。”


    “叶思昕?”


    “嗯。”


    林越倒是听说过崔家这个小儿子,是叶汶和第二任丈夫生的,宝贝得不得了,可惜生来身体孱弱,几乎没有在外面露脸。没想到在家里也藏得这么深,跟住在棺材里似的。


    不一会儿,车子在门前停下,管家出来打开车门,恭敬道:“夫人在屋内等候。”


    林越道了声谢,下车后立刻抬起胳膊,示意崔羡鱼挽上。但身旁却迟迟没有动静,他一扭头,才看到崔羡鱼面色苍白,眼睛凝固在别墅左上角的塔楼上。


    “怎么了?”他低声问:“不舒服的话,还是回车上休息吧。”


    崔羡鱼回过神来,刚想说什么,别墅的大门突然间打开了。


    一个纤瘦、矮小的身影出现在门后。


    是一个年近六十的女人。穿着一身素白色的针织长裙,披着一条淡绿色的披肩,像一株亭亭玉立的荷。她长相极美,柳叶眉,鹅蛋脸,嘴唇很小很薄,像一枚锋利的刀片,涂着枫叶般厚重的口红。


    女人和崔羡鱼长得并不是很像,但是那双眼睛几乎一模一样,都是猫儿一样波光粼粼的桃花眼,落在人身上时,有几分傲慢。


    林越立刻认出来,那是崔羡鱼的亲生母亲,叶汶。


    对方似乎也认出了他,唇角挤出一抹淡淡的笑来:“外面这么冷,我刚好煮了热咖啡,快进来吧。”


    她的声音轻盈纤细,口音带着江南女子的温柔,像是一阵春风拂面。说罢,她看了眼崔羡鱼,那一眼并不刻意,像一阵松散烟雾。


    林越松了口气,他瞧崔羡鱼视死如归的样子,本以为叶汶会泼辣蛮横,但实际上本人还是挺温婉的。


    可崔羡鱼脚底像扎了根,动弹不得。


    她又见到叶汶了。


    她又回到这里了。


    她又听到了叶汶那细细软软的声音,像寒芒毕露的毒针,扎进了她的耳朵里,眼珠里,舌头里,十个指甲缝隙里!扎得鲜血淋淋,扎得她痛苦不已,浑身的汗毛全都纷纷立了起来。


    快跑。


    快点跑啊,崔羡鱼!——


    作者有话说:之前请假了一天,说好有加更,一直拖到现在


    所以今天下午加更!大概三点左右~[比心]


    第80章 继父(加更)


    来到屋内,两个人在客厅坐下。崔羡鱼如坐针毡,手里拿着林母准备的礼品盒,打算直接塞给她就走人。


    而林越比她松弛多了。


    茶几上有一套汝瓷的茶具,他虽然不爱喝茶,但是家里的老爷子喜欢,专门请人全世界搜罗古董,还弄了个私人博物馆做展览。林越看了几眼,点点头:“这套汝瓷还不错,应该是朱大师的作品。你们家和他关系好吗?能不能帮忙弄来一套,我拿去讨爷爷欢心。”


    这句话没有得到回应。林越看了眼身侧,只见崔羡鱼坐得像一堵硬邦邦的雕塑,浑身只有眼睛在动,下一秒哪里有异响,她立刻就能跳起来走人。


    他挑眉:“你怎么了?”


    “啊?”


    “我怎么觉得你有些紧张?”


    崔羡鱼若无其事地活动下视线:“没有。”


    撒谎。


    她以往的演技很精湛,今天却有些拙劣,可见紧张是真的。自己家有什么好紧张的?他知道崔羡鱼和家里人关系不好,但不至于这副模样吧?难道叶汶能把她吃了不成?


    叶汶瞧这也没那么恐怖,她只是有些傲慢,这个圈子里的很多人都是这副嘴脸。


    一阵轻轻的脚步声响起,说曹操,曹操到。叶汶月牙白色的裙子在脚踝处轻轻厮磨,簌簌作响。那响声停在了崔羡鱼身侧。紧接着,是那温柔的声音:“咖啡有点沉,帮我一起端吧。”


    崔羡鱼没说什么,直直起身。林越也起来了:“要不我来吧……”


    “不用。”叶汶扭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冷冷:“林公子是客人,哪有麻烦客人的道理?”


    那一眼让林越觉得有些别扭,像是被针扎了一下,说痛也不痛,总之让人觉得不舒服。愣神之际,她已经带着崔羡鱼走了,林公子又重新坐了回去。


    咖啡机在餐厅的水吧台附近,不一会儿就到了。洁白的大理石岛台上铺了层柔软的手工编织隔热垫,一只木质托盘放在上面,里面有三只厚重的马克杯,热腾腾的咖啡冒着焦苦味的白烟。


    叶汶在岛台前停下,遥遥看了客厅一眼。客厅与餐厅是打通的,中间垂下一道两米多高的乳白色的纱幔,将视野隔开。面前的崔羡鱼像是钻进了牢笼的猎物,不安地、慌乱地站在自己一米远的地方。


    叶汶轻笑,眼角泛起细密的褶皱:“你站那么远,怎么端咖啡?”


    崔羡鱼凑近一步,伸出手,像是隔着一条小溪一样将托盘举起来。叶汶的视线像是水蛭一样黏在她身上,恶心,潮湿,挥之不去。而那束目光越来越阴冷,在


    她把托盘牢牢端起后,叶汶已经渐渐收敛起那抹淡淡的笑意。


    这位衣着体面的富太太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一言不发。而她也一动不动,她不敢转身离开,把后背交给那个女人,更可怕。


    可又不敢和她视线交汇,崔羡鱼定定地看着漆黑的咖啡,目光空洞。


    “多久不见了?”叶汶轻轻道:“一年?”


    崔羡鱼抿紧嘴唇,不想和她说话。


    “你越来越像个婊|子了。”


    手指微微颤抖,传递到马克杯上,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叶汶从头到脚地打量着她,她的胳膊,她的胸脯,她的小腹,她的腿,她的长靴。她在叶汶眼里好似被扒掉衣服一样,又或者说,她搞不懂自己在叶汶脑子里究竟是什么模样。


    但她有些恶心。


    叶汶的目光,让她觉得有些恶心。她想吐。再多待一会儿,她可能就要吐在咖啡里了。


    “怎么不说话,我说错了吗?”叶汶道:“你和林越这种烂货都能结婚,你难道不是人尽可夫的婊|子吗?”


    崔羡鱼挤出一丝声音来:“别说了,他还在客厅。”


    叶汶又笑了。这个中年女人突然凑到她面前,速度快得让人几乎反应过不来,那张衰老的、妆容精细的脸就到了极近处,一瞬间让人有种她们在接吻的错觉。


    崔羡鱼马上就要吐出来了。


    “你别出声,他就听不到。你敢出声,我就把刚才的话大声地说一遍,”女人轻轻拿起一只马克杯:“我会大声尖叫,然后骂你是婊|子,骂他是走后门的下流货色,骂你们是狼狈为奸的奸夫淫|妇,我还可以拿只喇叭站在门口骂。”


    “你疯了……”


    “所以我说,别出声。”


    马克杯导热,杯身滚烫至极,凑到了崔羡鱼的脸颊处。她瞪大了眼睛,手中举着沉甸甸的托盘,动弹不得,眼球迫切地追逐着杯子的身影。这副模样让叶汶开心极了,她欣赏着女儿几乎崩溃的神色,拿着马克杯绕着她的脸蛋飞了一圈,最后又回到托盘上。


    只是没等崔羡鱼松口气,叶汶便把马克杯压在了她捏着托盘的拇指上。刚煮好的热咖啡温度很高,鲜嫩的指尖立刻被烫得通红。崔羡鱼倒抽一口冷气,刚想挣扎,却被叶汶死死扣住胳膊,让她的拇指与滚烫的杯底尽情接触。


    “你昨天遇到了思昕是不是?”叶汶森然道:“他还不到十岁,你就想勾引他了是不是?你怎么这么恶心啊?”


    “我没有。他是我亲弟弟。”


    “所以才说你人尽可夫啊。”


    听到这句话,崔羡鱼已经有些无奈了,她的鼻子很酸,眼前也迅速模糊起来,因为手指很痛,因为叶汶的话。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在面对一个疯子,疯子是无法用常识去沟通的。她说什么都是错,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犹如自暴自弃般笑了笑:“那你怎么不把我杀了?你这么恨我,为什么只用杯子烫我呢?”


    叶汶闻言,脸上骤然露出一幅歹毒的神色,仿佛真的要将她千刀万剐。下一秒,她嘴巴动了动,“呸”地淬了她一口,起身离开了。


    崔羡鱼愣了一秒,将托盘放到岛台上,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上面有一口唾沫。她立刻干呕一声,冲去洗手池,拧开水龙头。


    她一边冲,一边呕,眼角被刺激出细碎的泪花,五脏六腑几乎都要从喉咙里吐出来。


    水龙头涌出哗啦啦的水流,砸在池中,飞溅起冰冷的水珠。不知是谁来到了她身边,一下又一下地拍着她的背。她下意识以为是顾平西,可抬头一看,是林越。


    他皱着眉看着自己,眼中有关切,但更多的是不解。


    而在他身后站着笑容温婉的叶汶,身材高大的宋德璋,还有几个陌生的面孔。他们都看着自己,神情如出一辙的震惊,像是在看马戏团里稀奇的动物。


    那一瞬间,她好想、好想顾平西。


    想他,想他,想他。想立刻回国,回到他的公寓里,钻进他怀里,闭上眼睛,捂住耳朵,什么都不看,什么都不听,什么都不知道,她想被他抱紧,耳鬓厮磨,四肢相缠,变成他身体的一部分。她什么也不是,不是崔羡鱼,不是崔家大小姐,不是叶汶的女儿,不是叶思昕的姐姐。


    要是能从这个世上消失就好了。


    ……


    那群人是宋德璋的朋友,来家里聚会的。宋德璋有一群很奇怪的朋友,每周都要来聚一次,他们在别墅另一个塔楼里紧锁大门,不知道在干什么。


    崔羡鱼被关在这栋房子的那两年,经常听到他们唱歌的声音,她不知道这群人在唱什么,但是好歹有个动静,让她觉得自己没有死了。可今天,她竟然在人群里看到了黎沐,这让她有些惊讶。


    黎沐面色如常,像是不认识她那样,和叶汶还有宋德璋告别后,就离开了。


    把聚会的朋友都送走后,宋德璋整个人轻松了许多。他让俩人在客厅坐下,像个和蔼可亲的长辈一样,问了问小夫妻的近况,也旁敲侧击刚刚崔羡鱼干呕,是不是孕反。


    崔羡鱼摇摇头,目光扫过叶汶,对方站在乳白色的纱幔背后一动不动,像是一个吊死的影子。


    “那这几天你吃东西可得注意点,”宋德璋笑了笑:“你也回国一年了,可能对美国水土不服。以后多回来看看。你妈妈还有思昕都挺想你的。”


    崔羡鱼机械地勾起唇角。


    “对了,宋叔叔,”她突然开口:“刚刚我好像看到了黎小姐?”


    哦,你是说Coco啊。”


    真的是她?崔羡鱼有些惊讶地点点头。宋德璋笑意不变:“她是我最近认识的朋友。人很聪明,也很忠诚,学习能力特别强。”


    聪明、忠诚……这些词用来形容朋友,有些奇怪。但她没有多想,整个人被叶汶盯着,几乎要盯出一只血淋淋的洞来。一旁的林越似乎也不好受,他将礼物拿了出来,递给了宋德璋。


    “哎呀,你们太客气了,”宋德璋惊讶地看向叶汶:“你瞧瞧孩子们多有孝心啊,还特地准备带了礼物。你赶快去我书房,把那套昆庭的餐具拿下来。”


    叶汶这才动了动,身子飘飘袅袅,像一缕幽魂。不一会儿,她提着一只蓝盒子下来,递给了崔羡鱼,崔羡鱼接过,眼睛没有看她。


    拿到东西后,林越便提出要走了。宋德璋客气地挽留几下,然后和叶汶一起把人送到门前。林家的车子已经停在门口,管家接过崔羡鱼手中的礼物,放到后备箱。然后打开后座的车门。


    “女士优先。”


    林越做出一个“请”的姿势。崔羡鱼冲叶汶和继父点点头,转身,正要上车,就在这时,叶汶突然开口:“崔羡鱼,你现在,过得幸福吗?”


    她身子一顿,一股寒气从双腿蔓延至全身。


    林越有些疑惑地看向叶汶,宋德璋也看向她,这个问题有些莫名其妙。可叶汶的笑容不变,像是雕刻上去似的,凝固得有些恐怖。


    她甚至有重复一遍,像某种设定的程序:“你现在,是不是很幸福?”


    崔羡鱼的喉咙好似被人扼住,怎么都说不出话来。两秒钟后,她深吸一口气,迎上了叶汶的眼神。


    那是怎样一双眼睛?和自己极像的眼睛。叶辛、宋德璋,叶思昕都有一双相似的眼睛。她亲爱的母亲这辈子活得爱而不得,一颗心扭曲成麻花结。而自己作为她的亲生女儿,从她的体内出来,和她血脉相连,是她命运的对照组。


    母女之间有这么浓烈的恨吗?这世上除了她们,恐怕也少见。


    崔羡鱼淡淡收回目光,什么也没说,直接上了车——


    作者有话说:加更来啦~


    宋德璋、叶思昕都有一张很像叶辛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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