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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和爱人做恨的第十一年 90-100

90-100

    第91章


    316/07/15 雨


    新的C3促进剂自从开始研究后, 不出半年就投入大批量的实验中。泽糜二三交界的原野上,已经基本很少看见生物的踪迹。不出意料,促进剂预期只能达到一周的进化效果。但B过于追求速度,很难保证不会有什么后遗症……


    沈妄记下这么一段话后, 合上本子去落地窗前抽了根烟。B先生说要把这次的促进剂投放到偏远城市进行测试, 沈妄既不支持也不反对, 只说不如在黑市开放购买渠道,讲清效用,让人自愿选择, 这样一来,样本的多样性, 也能更足些。


    B先生笑他:“你来研究所也有七年了吧,说到底还是于心不忍?那当初我把勒哩斯投放到鱼跃小镇时你没说拦着,心里恐怕早就在骂我。”


    沈妄皱了皱眉, “你硬要这么做我也不会拦你。”他再清楚不过,早在做出选择的时候, 就知道这件事难如登天,七年如一日的投入心血, 做过坏事, 做过错事,到最后只是为了抓住一个让自己坚持下去的理由而已。


    B先生耸了耸肩, “我会考虑的。”


    走出办公室, 沈妄乘着电梯降到三楼, 出了门,远远看见研究所的执行人员正追着一个活人。能在这里见到除了研究员之外的活人也是个令人稀奇的事。


    他们这里,除了诡物,泽糜异种, 变异的人类,仿生人等,是见不到完好的活人的。一个正常人在这待上几个月就能疯掉,研究员精神崩溃是常有的事情。沈妄做了七年实验,还要抽取血液采样。底下有人经常讨论,他是不是早就精神不正常了。


    悄悄跟到了地下,等关押的人走了,沈妄破解完指纹锁后看见一屋子的活人时眉心一跳。更让他吃惊的事,大部分人穿的是基地的制服。


    “救……救我……”屋子内神志不清的赋灵师像被对待诡物那样捆绑在拥挤的牢笼中。


    B先生已经开始丧心病狂到拿赋灵师做实验了?


    基地的赋灵师,他是怎么抓到的?


    沈妄的表情微微有些挣扎,他痛恨的从来只有不尊重赋灵师生命的人,而不是努力保护大家的赋灵师本身。


    当初走上这条路,本就是为了能让赋灵师不再承受各种痛苦,是看不惯他们拼尽全力保护的人,反过来伤害他们。可若如今所做的一切,也在伤害赋灵师,那这份坚持还有什么意义?B先生如此,他也算是在助纣为虐。


    看了一眼四下的监控,沈妄走上前去-


    隔日,在常吃的小面馆里,沈妄才坐下没多久,雾榷就正巧掀开布帘进来,看似不经意地坐到他对面。沈妄抬眼瞥他:“多少戴个帽子遮一遮,被人看到不好。”


    “该遮的不应该是你吗?”雾榷哼笑一声,扫了一眼他桌上的面,沈妄犹豫一瞬,把碗推过去:“不嫌弃的话,尝尝?”


    雾榷夹了一筷子,眉梢微挑,评道:“寡淡。也就是你的口味。”


    “对没有口腹之欲的人来说是这样的。”沈妄冲他笑。


    雾榷点头:“能理解,但不赞同。”


    他对这家清淡口味的素面实在没什么兴趣,但为什么来这可不好说。撑着脑袋看沈妄低着头吃面,对方头也没抬,但突然开口:“最近有人跟踪你吗?”


    雾榷被他问的一愣,回想道:“有几个,都揍了一顿丢进垃圾场了。”


    沈妄没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虽然这几年经常进行身体上的交流,但两人也仅仅如此,不多谈些什么。


    又坐了片刻,沈妄起身:“时间差不多了,我先走了。”


    雾榷端详着他,沈妄神色如常,眉眼微带笑意,他却隐约品出几分不对劲来,冷哼一声,没忍住说:“你还要坚持多久,能有结果吗?不如早些来向我自首。”


    沈妄背对着他,挥了挥手:“知道了,大监察长。”


    “黑市E街区36号,有受伤的赋灵师在那。辛苦你把他们带回去了。”他轻轻叹了一声,“啊,还有,我觉得你应该查查谁是和研究所合作的内鬼?”


    “那么,如果有空,下次再见。”


    利用空间通道,很快就回到研究所里。有人通报B先生找他,沈妄只点了点头说知道了。


    一转身非但没有去,反而闯进了研究所顶层一间被封禁的研究室里。这里常年上锁,存放着重要文件,可他在研究所待了近八年,如果连这点密码锁都破解不了,这些年算是白活了。


    实验室在最顶层,房间内异常明亮,落地窗上闪电与水纹波动,透过窗户能俯瞰大半个泽糜中心。


    与其他实验室里高科技不同,这间里的家具设计都很古朴,连带着桌子上还有老式的古怪烛台,青色火苗微微跳动。房间最中央立着一个培养舱,合乎成年人的体型大小,看起来像是为谁准备的。


    桌上堆着厚厚一叠文件,沈妄逐一翻阅,上面是一些赋灵师的档案,其中不少来自基地。这些赋灵师无一例外都受了伤,在基地医院接受救治,可档案上要么写着“伤势过重身亡”,要么标注“被茧域干扰精神,送往疗养院进行封闭式精神修补”。


    再往后翻,有一个老旧的文件夹夹在其中,打开来是关于珀尔塞涅异种的分析,纸张很旧,像是上上上世纪的产物,却因特殊工艺保存完好。他不太意外地看见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档案上:雪发蓝眸的青年冷着一张脸,从幼年的水母形态,到尖耳触手的记录,再到异能、血液的分析,每一页都记录得非常详细,越看越让人心惊。


    抽出雾榷的档案,催动异能将其侵蚀殆尽。刚做完这个动作,实验室的大门就被推开,B先生站在门口,神色如常,似乎对他出现在这里毫不意外。


    B先生慢条斯理地陈述一个事实,“那些赋灵师,是你放走的。”


    沈妄说:“我没想到你这么急功近利。”


    “为了实验成功,有些牺牲是必要的。”B先生不以为然。


    沈妄冷声道:“恕我不能苟同。”


    B先生摇了摇头,“早看出你动摇的心思,你不够狠,所以只会折磨自己的内心。我其实很好奇,你放走了他们,自己为什么又折返回来?”


    沈妄不予理会,手中抽出一把玄水长刀。


    B先生接下他的攻势,挑眉道:“我一直对你坦诚相待。现在理念不同,你就要来杀我吗?还是说,你看见了基地监察长的那份档案,怕我对他产生威胁特意回来?”


    沈妄冷笑一声,刀锋刮过B先生的脸:“坦诚相待?先摘了你这张人皮面具再谈这话吧。”


    ……


    研究所起火的消息,雾榷第一时间就收到了。他以最快的速度赶路,却还是花了三天才穿过整片泽糜原野抵达中心。


    此刻,研究所大半建筑都笼罩在青色鳞火之中,有特卫队出来,那动静显然是在抓人。


    雾榷是在小巷拐角处撞上的沈妄。沈妄模样狼狈,半边身子都浸在血里,正扶着墙缓慢挪动,看见他时,微微一怔。


    “又做什么好事了?”雾榷挖苦他。


    沈妄想扯出一个笑,但嘴角的伤口让他疼得呲牙咧嘴:“和顶头上司闹掰了而已。”


    雾榷嗅着他身上浓重的血腥味,眉头紧锁:“你杀人了。”


    “嗯。”沈妄懒懒应了一声,看向他,“要惩罚我吗?”


    他举起双手,摆出自首的姿势,都这种时候了,语气还带着点戏谑。


    雾榷嫌弃地瞥了他一眼,手铐铐上,“洗洗你身上的血吧,腥死了。”-


    花洒下,沈妄一手撑着墙面低头,任由水流顺着头顶一路往下,漫过全身。


    方才的战斗回想起来还余热未消。在实验室顶楼,他与B先生进行了一场生死对决。他精准地砍向对方的薄弱地带。而B先生一直在试图干扰他的精神。


    虽然B先生的精神控制异常强大,但体术却远不及他,或许是他体内有雾榷的血,在这样的精神干扰下,他尚能找回一丝清明,反杀只在一瞬间。


    狭小空间,如此近距离的交手,基本只剩搏斗,确定了对方没有了脉搏后,他在警报声中打翻烛台,青色火舌转瞬间舔上了成堆的档案。


    火焰中沈妄夺窗而出。漫无目的、跌跌撞撞地走在研究所外的小路上,望着远处大半层高楼陷入火舌之中,忽然心生一阵茫然来。


    如果说之前一直给自己一个坚持的理由往前走,一条路走到黑。可现在他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去哪,该做什么,还能做什么,什么才算有意义。


    在看见雾榷的一瞬间,明知道不应该,却还是不由自主地跟着对方回去。


    这是他第一次进雾榷的这间屋子。雾榷似乎并不常驻,屋里怪冷清的。门一开,和他长相几乎一样的人就出现在面前,两个人面面相觑。


    雾榷坐在沙发上,双腿交叠,一手撑着下巴,语气淡淡地冲役偶灵具说:“自己回去。”


    沈妄脱下沾血的外套挂在手臂,听得动静抬头:“回哪去?”


    “顶楼杂物间的箱子里。”


    “……”


    沈妄看着自己的那片精神核乖乖的,面露委屈的顺着楼梯上去,心里生出几分古怪,总觉得是自己像一条被训的狗。


    “衣服我待会拿给你,你先去清洗。”雾榷对他同样也没什么好脸色。


    关掉花洒,沈妄简单的搓了搓头发。身上大半的血都是B先生的。


    “咚咚咚。”


    敲门声适时响起,门开了一道缝,雾榷递进来新的内裤,和一套衣服。沈妄接过时顿了顿,觉得熟悉。衣服看着是缩水了,穿在他的身上稍微有点小,领口和袖口都有些松垮,是他的旧衣物。


    穿戴整齐走出浴室,沈妄看着倚在墙边的雾榷问:“我的衣服,你还留着?”


    雾榷皱着眉,微微偏过脸,“搬家时不小心拿错了。本来想找时间扔了,这几年忙着就忘了。”


    沈妄点点头没说话。衣服上还残留着新鲜的洗衣液味和雾榷身上独有的香味。


    沈妄说:“谢谢你的收留,明天我就会走。”


    “随便你。”雾榷听完语气更加冷淡,将手里的药水绷带扔给他,嘲讽道,“那破地方也回不去了,你还想去哪?你那脑子里又有什么新的反人类想法。”


    沈妄将换下的沾血衣物塞进垃圾袋里扎住,认真想了想后,很轻的摇了下头:“不知道。”他是真不知道接下来还能做什么。


    晚饭后,两人难得温情地靠在沙发上。这几年,他们维持着一段扭曲的关系,偶尔见面,嘴上冷嘲热讽,阴阳怪气,却时不时在床上滚一遭。


    从他单方面提出分手来算,九年光阴,转瞬即逝。但对于雾榷来说,时间在他身上并没有留下什么不好的痕迹。在沈妄看来,他的性子倒是比以前收敛了许多,不再张扬到无法无天,见谁不顺眼就想一炮轰死的地步。身体上,他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越发成熟性感。


    就好比此刻,雾榷裹着睡袍,懒懒地靠在他怀里与他接吻。沈妄还未将指尖探进他的衣摆描摹,就清晰而熟悉的知道,这是一具能如何疯狂地勾起他欲望的躯体。简单亲热后,他们靠在沙发上看新上映的电影。雾榷说不喜欢这个片子,沈妄倒是看的津津有味。


    电影里的主角理想至上,身份地位财富爱人什么都不要,只为追寻心中的天府之国,一个不真切的幻影。最终他在抵达所谓的幸福国度时,新世界轰然坍塌,他坠入了永恒的黑暗之中。


    “他和你一样。”雾榷锐评,“追逐幻影。”


    沈妄说:“起码,他的路有终点,可以支撑着他走下去。”


    可惜他没有。沈妄想到了雾榷的档案分析。


    如果新世界是爱人的坟墓的话,那可真是,去他的吧。


    雾榷说:“可陪他走下去的同伴死了。”


    沈妄说:“所以一开始,他和爱人就分道扬镳是对的。”


    雾榷啪的一声关掉电视,转身去亲他,“我们不适合讨论这些,意见总是不合。或许我们更适合最原始的方式。”亲吻加重:“我不知道你最近发生了什么,又想做什么,我只要你活着就好。”


    沈妄闭上眼,反客为主加深了这个吻:“我一直都很抱歉。”


    ……


    虽说是只待一晚就走,雾榷却总是有理由留住他,即使那些理由是多么的蹩脚生硬。一天、两天、三天……要么是“我收留你一晚,那今天要帮我办件事”,要么是“我整理出了你的一些东西你挑一挑”。沈妄其实该拒绝,却还是抵不过这份难得的温情。心里说,再等等吧。


    直到黑市V的内部板块在热议菲尼克斯研究所的那场大火,还详细提及研究所群龙无首,几位中层研究员正在争夺主导权。沈妄仍旧不放心,亲自潜回去调查了一番,确定B先生没有假死逃脱,雾榷没有生命威胁后,他心里的那块石头才终于落下。


    但也因为石头的落下,心里又轻飘飘的,没落得个实处。


    九年蹉跎,他怎么不知道,雾榷嘴上说着我讨厌你,所有的行动却都在表示我接纳你。


    雾榷越对他好,他越觉得愧疚。愧疚他那些无时无刻窜出来的阴暗念头会伤害到对方。


    他们这样扭曲的关系可能度过几个月可以,度过几年可以。但是一辈子呢?


    雾榷只会被他这样的人日复一日的消磨心气,直到耐心耗尽的一天。


    那为什么不能体面一点。


    沈妄看着那张没有法律效应的结婚证出神的想。


    他们之间,永远晚一步。在此之前,他认为雾榷没那么需要自己。在此之后,他发现自己更给不了对方一个清晰的将来。


    与其这样,那对雾榷来说,长痛不如短痛。


    最好有一天想起他时,可以轻飘飘的来一句:哦,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


    “我回来了,今天的晚饭是甜口的,不喜欢你也得忍着。”雾榷推开门,屋里没开灯,没有人。


    过了一会,他接到了基地的电话,那一头说沈妄自首了。


    “好,我知道了。”雾榷神色如常的挂掉电话,神色如常的换下鞋子,走到桌前倒了杯水。


    困惑与愤怒之下,玻璃杯应声碎在掌心——


    作者有话说:


    属于是本想一条路走到黑,难以实现不说,还可能搭上爱人。


    什么都不做,又不能忍受这个傻缺世界。


    傻孩子当初被迫逃亡,如今兜兜转转又绕回来接受审判。


    小沈要把自己看重一点啊,不要厌弃自己,你在小雾心里的份量真的很重。


    不要擅自替小雾做决定啊。[愤怒]


    第92章


    沈妄是远程通讯自首的。


    将自己的行踪暴露给基地后, 他坐在黑市下城区的废墟里等着。这期间有一只流浪猫路过,他起身去远处唯一的便利店里买了点火腿片喂它,然后将这只脏兮兮的小猫抱到腿上顺毛。


    这只猫原本该是雪白的毛发,因为流浪而沾满尘泥, 但眼睛依旧像蓝宝石般透亮。小家伙起初充满警惕, 喂食过后, 开始对着他翻出肚皮,任由他抚摸。


    等摸够了,把小野猫放回地上, 揉了揉脑袋:“走吧。真是个好拐的小家伙。”


    旋翼划破空气的声音比预想的要快,沈妄抬头, 意外地发现那并非军方的作战机器。


    直升机急速降落,甚至在半空中打开了舱门,一个人影雪发翻飞、轻快矫捷的落到面前。还未等沈妄开口, 一记带着怒火的拳头就狠狠砸了过来。


    “你——”


    雾榷微微喘息,平复心绪, 眼底尽是癫狂与失望,“你就这么想死?!”


    手铐扣下。


    一截漆黑锁链延伸至床头。


    屋内昏暗无比, 厚重的窗帘拉上, 一时间分不清白昼还是黑夜,四下如有屏蔽般极其安静, 只有两人的喘息声隐没在整个房间里。


    “呃……嗯……”


    床单凌乱, 地毯上有两个人影紧紧交缠撕咬。雾榷骑在沈妄身上, 脸上痛苦欢愉交织,沈妄掐着他的腰,啃咬着他素白的侧颈。彼此都像濒死的野兽,拼命从对方身上汲取最后一点暖意。


    昏暗无光的环境让时间流逝变得模糊, 沈妄记不清自己被关在这里多久。一开始还能数着日子,渐渐地就记不清了。他吃什么都没胃口,雾榷还热衷于给他做饭。


    真的很难吃。


    但嘴里苦心里就好点。


    他的活动范围仅限于这间小屋。原本雾榷只是在别墅外设了结界,限制他出门。某次他仰面沉进浴缸里思考,被揪出来后又被对方的触手扇了一巴掌,自那之后,活动范围便只剩这房间里的一小块。


    他们本就扭曲的关系,经这几番来回折腾,愈发岌岌可危起来。


    两人之间话越来越少,大多时间都在做.爱里消磨彼此。


    偶尔雾榷会盯着他重复道:“你就这么想死吗?”沈妄多是沉默不语。他还悲哀的发现,内心干凅,他的肉.体却依旧鲜活,甚至经不起对方的挑逗。


    “抱我。”雾榷抱着他的脑袋,身体起伏抖动,不再像从前那般隐忍克制,十几条触手扬起又垂落,拍打在对方的腰腹间,本人也随着体位的深入叹息出声,“抱紧一点。”这一声是命令也是恳求,他们在失望中达到欲望顶峰。


    “叮叮——”


    雾榷的终端经常反复响起,不用看也知道是基地催他交人的命令。雾榷一遍又一遍的无视,每天要应对的都是那些试图闯入的人。


    今天似乎格外不同,但又说不上哪里不对劲。异能威压撞击着雾榷的结界,居然连基地坐镇的一些人都出动了。


    “早想找机会干掉这群老家伙了。”雾榷冷笑一声。


    “你犯不着和他们硬碰硬。”沈妄被拷的手扶着书,另一只手在缓慢翻页,叹了一声,“把我交出去就好了。”


    雾榷听完脸上的笑意更凉,“我怎么会让你如愿以偿。你就是要死也得死在我身边。”


    九年来,沈妄的罪行早已不止基地门口的那桩命案,他协助研究所干的事情,桩桩件件都是在公然挑战他们的权威,足以被判处死刑。


    简单扫了眼来人的数量,这回来的人很多,基地清楚的知道对付他比较棘手,开始了人数与车轮战。


    没关系,都来吧。雾榷半边身子陷入白光里。


    酣战中,忽然察觉有人在试图入侵他的精神。很特别的能力,他有一瞬间的恍惚,但对他的控制仅仅只能持续一秒,雾榷并没有放在心上。


    他不知道的是,就是这一瞬间的恍惚,有一个医生悄悄地融开结界一隅,潜入了房间里。


    沈妄正捏开了锁链,一抬头,绿眼睛的医生以一个别扭的姿势翻了进来。


    “……”那双绿眼睛让他幻视已经死去的前上司,仔细打量了来人,依稀记得这是曾帮他检查过身体状况的某位实习医生。


    白砚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好久不见,沈上校,你瘦了许多。”


    沈妄将锁链放在桌上,抬起眼:“白医生,寒暄的话就不用多说了吧。”


    白砚开门见山,“我是来传达指令的。是这样的上校,基地给了你两个选择。一是立下束缚,回基地继续任职,培育实习的新人。”


    沈妄听完不可抑制的笑了,白砚等他笑完,继续说:“第二个选择,是基地派我来对你进行精神抹杀。”


    沈妄抬眼瞥他:“你还有这样的能力?在基地当一个小小医生,屈才了。”


    白砚好脾气地弯了弯眼:“那你觉得我还能去哪里?”


    沈妄沉默片刻,问:“是我想的那样?抹杀掉我的精神,留下躯壳供基地驱使。”


    “原则上是这样。”白砚点头,“基地舍不得直接杀掉你这样的天才,会捏造一个服从命令的精神体占据在你的身体里。他会温柔、可靠、忠诚。”说到这里,他举起手补充道,“这话不是我说的,是基地那些老家伙的意思。”


    沈妄又笑了,一个温柔、可靠、忠诚的“自己”吗。


    思索片刻,调整了一个更放松的姿势,“我同意。”他顿了顿,“但我有一个请求……”


    “另外在此之前,请给我点时间。”


    ……


    雾榷看着源源不断地赋灵师们心下生厌,早年在沈妄潜移默化的影响下他并不想对这些人下死手。但是他们多的像蝼蚁,有这个时间来找他们的麻烦不如去多杀点诡物来的实在。


    还有那群老头子,一直叫他把沈妄交出来,更是让人厌烦。心绪不宁间,被威压震慑,往后退了几步,身形不稳,却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中。


    沈妄搂着人,将大量的傀线放出,缠在在基地那些赋灵师身上,控制着他们放下武器。


    以他们两人为中心,一个巨大的气场产生击退周围的人,玄色的气旋不断扩大,冲天的黑色触手执行着主人阻拦的指令。


    而最中间,他们所立的区域却异常平稳。


    “你……”雾榷愣怔的看着他。


    沈妄满脸倦怠,却异常温柔的抚上他的脸,“时间紧迫,我想,我还是有些话要对你说……过去我一直对你很不好,总是回避问题,没有顾忌你的感受,把你越推越远……我其实也有在反思自己,但是又说不出口我很痛苦的话,这听起来很矫情。你不需要为我公然挑战基地权威,等这件事情结束,你就去你想去的地方,你需要我,那么会有个正常的我来珍惜你,陪伴你。”


    这样古怪迅速又像交代后事的话,每说一句,雾榷的脸色就白了几分。


    他推开沈妄,“闭嘴!谁要听你说这些!你爱不爱我根本不重要,我也不需要谁来爱我,你要走可以,你爱滚去哪滚去哪,我只要你活着——”


    话未说完,他惊恐的发现沈妄捂着心口跪坐下来-


    十分钟前,听完沈妄的话。白砚点点头:“我会答应你,不过沈上校,我以为你一直太清醒所以痛苦,可你却好像很多事情都看不明白。”


    白砚的精神领域扩散至整个房间,因沈妄的全然顺从,整个异能释放的过程格外顺利。沈妄只觉灵魂深处传来一阵嗡鸣,整个人先是在黑暗里急速下坠,等一直坠到底,白砚站在他面前,掌心捧着一团微弱跳动的灵光,“沈上校,你还有反悔的机会。”


    他犹豫了一会说:“我从不觉得,基地抹杀掉一个人的精神是对的。只要你不想,我会是一个被你打伤逃脱的医生,回基地上报说任务失败了。”


    沈妄的手覆上那团跳动的灵光,不假思索地说:“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


    随着他的自愿赴死,那团灵光从一开始小小的,渐渐扩大凝聚成一个高挑的人影。沈妄有些失力地靠坐在地上,全身的精神力乃至灵魂都彷佛被抽离,眼前走马灯似的出现这半生的画面。


    一半欢愉,一半痛楚。


    他开始出现幻觉了,好像自己坐在尸山血海之中,疲惫的抱上心上人的身体。


    全身出现撕裂的痛,他的精神核开始破碎漂浮,一半汇入那新的精神体中,一半往虚无中飘去。


    白砚不忍道:“沈上校,你只有十分钟。十分钟后,你的精神核就会完全碎掉。”


    沈妄点了点头,意识开始回归于现实中。


    在他消失后,白砚身后的黑暗里忽然走出一个人影。白砚皱了皱眉,低声唤道:“老师,请您不要擅自出现在我的精神领域里。”


    B先生,又或者说是白宴没有说话,略带惋惜的看着沈妄的复刻精神体,心道,真是天真的孩子,明知道整个研究所都在我的精神幻象里,却还是以为真的杀死了他。


    他又转头看向自己的这个学生,同样露出一个怜悯的表情来——白砚从来不知道,自己一直控制着他的身体做了些什么违背他原则的事情。


    拍了拍白砚的肩膀:“下次我会注意的。他又问,“这小子,刚刚请求你什么?”


    等那泛着光的身影生出四肢五官,已经完全复刻了沈妄的模样,看起来俊美寡情的脸上,却不再是往日的冷淡。即便双眼紧闭,嘴角也微微扬起,他看起来一无所知,那么轻松愉悦。


    白砚双手抱臂,这才摇头开口,“沈上校……他让我把他的正向情感复刻到这具捏造的精神体上。”他顿了一下。谁不知道这位上校和监察长的私情?


    他不解,“这是想让新的自己去爱对方吗?”


    白宴听后嗤笑一声,“愚不可及。”说完又摇了摇头,“不不不。我应该说他太聪明,用这伪造的深情,让那小异种一辈子都忘不掉他了。”人都死了,还要这份爱意有什么用,徒增烦恼罢了。


    他伸手抓住几片精神核碎片,“与其消逝,不如留给我做实验。”他想要再去抓住剩下的碎片,整个领域突然“咣当”一声出现裂痕,又是“咣当”一声,碎成千万片镜子碎片。


    精神领域内的时间看似过了许久,现实里却不过短短几分钟。白砚被一股极强的波动推倒,猛地吐了一口血。挣扎起来透过窗户望去,黑色的气旋逐渐消失,相反,白色的漩涡像是抑制不住似得骤然扩散,无差别攻击。他的异能领域就是在这冲击下裂开的。


    波动中,雾榷正哆哆嗦嗦的摁住沈妄胸前的创口。


    地上躺了些倒霉的赋灵师,基地的老家伙们倒精明,一看目的达成便迅速撤离。他捂着伤口暗自思忖:受到这个冲击,不知道那个精神体会在什么时候清醒。


    “沈妄……”


    “沈妄!”


    雾榷一遍一遍的唤着他的名字,将人扶在怀里,颤抖着手调动异能,回溯的十字不停的扩大,那些治愈的白光却丝毫不起作用。不在同一空间的精神抹杀,根本不是他的回溯能力能逆转的。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破碎的精神核从沈妄胸口不断飘出。


    回去!都给我回去!


    为什么塞不回去!!!


    徒劳地想把它们摁回原处,一次又一次,雾榷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我恨死你了沈妄,我恨死你了……”


    不知哭了多久。


    怀里的人还尚有温度。忽然间,沈妄的手指居然动了动。


    “!”还,还活着?!


    雾榷抬起头,眼泪尚还挂在睫毛上,但来不及欣喜,便被更深的恐惧扼住——


    不是沈妄……


    他嗅不到沈妄灵魂的味道了——


    作者有话说:应激的边缘-


    这卷还有最后一章就结束。[可怜]


    别慌,从一开始,小沈一直就是小沈,不是基地捏造的精神体,也没有切片。


    第93章


    “沈妄”躺在床上昏迷不醒。


    雾榷坐在地上, 一手攥着一把匕首,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护着胸前的精神核碎片。那些都是从沈妄身上飘散出来的,被他耗了很多异能才勉强凝聚在一起。


    握着匕首架在对方的颈侧,雾榷眼中划过一丝挣扎, 连基地医院的人破门而入, 也毫无察觉。


    白砚上前一步, “监察长,以沈上校目前的状态来看,最好是及时把他送进医院里。”


    “你对他做了什么。”雾榷的声音哑得厉害, 即使明知答案,却还是想要亲口确认。


    白砚偏过头去, “……按照上面的指令实施精神抹杀。沈上校是自愿的,他还给你留下了——”


    “够了。”雾榷打断他,撑着床沿起身, 声音破碎,“你带走吧, 我不想看见他。”


    白砚张了张嘴,最终没说什么。他也的确不太赞成对人类进行精神抹杀的做法, 所以他没有做的那么彻底。


    屋子一下空了起来。雾榷瞬间卸了力, 仰面躺在椅子上,失神地望着天花板上的吊灯。沈妄曾短暂清醒过一会, 可当那个眼神温和却毫无半分熟悉气息的“沈妄”看向他时, 他忍不住甩开对方的手, 抱紧了怀里那堆碎片,手握着匕首指向他。


    那感觉太过令人毛骨悚然。


    依旧是熟悉的面孔,你的爱人却换了个芯子,饱含深情地望着你。


    他简直要疯了-


    沈妄在医院醒来时, 脑子昏沉,依稀记得自己受了很重的伤。刚睁眼,就听见身旁有人说:“你终于醒了,你已经昏迷一周了。”


    闻声看去,绿眼睛的医生温和一笑。沈妄努力在脑海里搜刮记忆,想起这人应该是自己的主治医生。他问:“我是怎么了?”


    白砚上前对他进行了一番检查,然后松了口气说:“你执行任务时受了伤,撞到了脑袋,可能有些事情想不起来了。”他顿了顿,问道,“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见沈妄皱着眉开始回想,白砚强调道:“你是沈妄,曾是联盟特殊行动处上校。因为执行任务时出了重大失误,连累多人受伤,现在被调任为六区执行队队长。”


    沈妄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之后几日,陆续有人来看他,有的称是他的老师,有的说是他的朋友,可沈妄总觉得好像少了个很重要的人。


    直到在医院住了一个月后,某个雨天,他瞥见有个人站在病房门口,那人有着雪白的长发,一双又大又蓝的眼睛格外好看,他似乎是淋雨来的,头发都被打湿贴在脸上,有些狼狈。他不进来也不说话,就那么深深看了他一眼就走了,像是在确认什么。


    那人走后,白砚进来例行检查,沈妄向他描述一番,忍不住问:“刚刚那个人是谁?”


    白砚先是含糊了一下,说:“你是不是看错了?”


    “没有,我很确定。”沈妄笃定道,“他眼睛很特别。”


    白砚沉默片刻,斟酌着开口:“如果你以后再看见他,最好还是离远点。你们之前,有很大的过节,说是仇人也不为过。”


    沈妄继续追问,“为什么?从看见他的第一眼起,我就觉得心跳得很厉害。”


    白砚哽了一下,想起沈妄把所有的情感爱意都留给了这个精神体,叹了口气,摆了摆手说:“好吧,实话告诉你,你们……曾是伴侣,因为感情不和相看两厌,所以离了。他现在很讨厌你,你最好死了复合这条心。”


    “……”


    沈妄发现,白砚说的好像没错。那个叫雾榷的男人,似乎真的很讨厌他。他有意主动靠近,都被对方冷漠地拒绝并保持距离。但他依旧控制不住想要靠近对方,说的再肉麻点,他应该是余情未了,他还会为对方而怦然心动,神魂颠倒。


    又一次不依不饶的纠缠后,对方终于生气了,和他大打出手。不知殃及了谁的办公大楼,连路过的狗都要挨几个大逼兜。


    雾榷看他的眼神格外复杂,像是透过他在看另一个人,或者怀念什么人。打斗过后,两人都有些精疲力竭,难得能安静地坐在湖边。


    这可能是唯一一次能近距离接触的机会,沈妄想。


    湖面的风拂过,撩起雾榷雪白的长发,露出一张如玉石雕琢般完美却冰冷的侧脸。


    他笑起来一定很好看。沈妄忽然又想。


    沈妄犹豫开口:“我听别人说,我们……曾经是伴侣。”


    雾榷听完似笑非笑地呵了一声:“都是谣言。”


    “是吗?”沈妄好脾气的笑了笑,“可你看我的眼神,很复杂。我不记得过去发生了什么,但我一看见你,就很喜欢。如果可以,我想和你重新认识一下。”


    雾榷神情古怪地望着他,像在笑,眼底又很难过。最终,他一言不发起身走了。


    在那之后,沈妄很久都没再见过雾榷。他虽然忙于处理基地的任务,但一有时间就会去打听对方的消息。雾监察长似乎很忙,没日没夜地做任务,连轴转得像台机器。沈妄莫名觉得对方是在躲自己。


    这半年,他也渐渐拼凑出自己在基地的过去,但越是收集,越觉得不太合理。渐渐地他发现了,自己好像是个鸠占鹊巢的野鬼。


    最后一次见到雾榷,在雾家。他听说雾榷受了伤,回了本家休养。


    他整个人看起来郁郁寡欢,瘦了不少。看见他时,眼底的光亮了亮又熄灭了。


    沈妄听见自己说:“我知道你想见谁。我是真心希望你能开心。”


    这几个月,他一直在寻找蛛丝马迹,终于确认了,自己一直占据着的是别人的身体。换作旁人得知这样的消息,谁不想继续活着?可就像白医生所说,他是基地里最正直、可靠、忠诚的赋灵师。他做不到心安理得的代替沈妄生活下去。更何况,他继承了这个人所有的爱意,对雾榷于心不忍。


    除此之外,他还能隐约感受到,沈妄本人的灵魂并没有消散,只是沉睡在精神海里。午夜梦回时,他有在一片荒芜的精神海域里,看见一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躺在无尽黑暗之中。


    他在一个晴朗的午后,敲开了一个院门。他早就打听到,黑市G区有个叫老默的人。表面看来,他一直做着修补精神核的生意,可他调查到对方还能够对人的精神进行抹杀与唤醒。


    推开院门,他看见了这位能力独特的赋灵师。


    老默的精神状态不是很好,沈妄一眼瞧见,对方已经不是人类,全靠着体内的一个灵具在维持身体机能。那个灵具需要消耗大量的异能支撑,但很显然,给老默提供异能的人早就不在了,他身上留存的异能在逐渐消失,以至于对方有些神志不清,刚看见他时,还把他错认成自己的儿子。


    不过奇怪的是,老默身上的异能和他十分相似。沈妄皱了皱眉。


    “按你这么说,基地既然是选了你,显然不想原先的那位再回来。”老默看着他,语气带着不解,“而且在我看来,活着不好吗?你为什么一定要我抹杀掉你?”


    沈妄低声笑了笑,“原本我也是这样认为的,可我无可救药地喜欢上了一个人。我的存在让他非常痛苦。他躲着我,每天不要命地执行危险任务麻痹自己。”说这话的时候,他漆黑的眼里无限落寞。他忘不了悄悄去雾家看他的那天,雾榷全身浸在培养舱里,失神地盯着天花板,眼里毫无活下去的欲望。


    “真不知道该说你痴情,还是说你傻。”老默有些无语。


    沈妄摸着心口,他因对方而生,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也是沈妄,于是他笑道,“应该是傻吧。但可能傻人有傻福。”


    如果对方没留下这份感情,他也不会因这份爱意而辗转反侧,甘愿成全。


    和老默商定好方案。临走前,老默问他:“就不想留下点什么吗?”


    沈妄思考又思考,想了很久,才缓缓开口道:“不清楚这家伙苏醒后是什么状况,如果和我一样,也什么都不记得的话,那真是有点糟糕。”他又沉吟片刻:“那我想麻烦您,用异能在我的精神海里设置一个系统提醒,能维持多久都没关系,威逼也好,利诱也好,起码要指引那家伙,把自己的爱人救出来吧。”


    几天后,黑市下沉区的废墟中,黑发男人摸索着坐在一块石头上,他的五感在渐渐丧失,意识逐渐消失于黑暗中。


    几小时后,男人揉着脑袋坐起身,茫然间听见精神海里有个坑逼系统在说:“呦~我的朋友,你终于醒了。”-


    【咕叽——】


    雾家的培养舱里,一只水母在里面起起伏伏。雾榷泡在这里太久了,不仅退回了本体摸样,甚至几乎丧失了交流能力。


    他怎么会不知道白砚说的,沈妄留下的东西是什么?那个蠢货,把自己自以为是的情感全都留了下来。


    他一直躲避着不和“沈妄”见面,直到那个午后,和对方在湖边简短交谈,他再也无法欺骗自己沈妄只是失忆了。那一刻他无比清晰地认识到,沈妄真的死了。


    【咕噜——】


    无心理会自己打结缠绕的触手,他缓缓沉了下去。甚至明知有人闯入也不想去管。


    直到那个人站在培养舱前,探究的目光如有实质,他漫不经心地垂眸,与他那怨憎多年、久别重逢的爱人对上视线——


    就再也移不开目光——


    作者有话说:后面大家也知道了。


    小沈(入室抢劫,抓着水母就跑)


    小雾:o.o  0.O  0。0?


    某混蛋活了,某混蛋失忆了-


    终于结束了这么长的回忆,太好了,小沈快去救你老婆(踢)


    第94章


    滴——滴——


    基地医院的某间病床旁守着两个人。黑发女人面色焦急地问向一旁的金发青年:“两天了, 队长怎么还不醒?”


    “我不知道啊。”琅西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他听沈妄的吩咐来到雾榷的公寓,一推开门就看见沈妄周身环绕着无数细小碎片,那些碎片全都钻进了他的身体里。他都不敢说当时他们的队长好像受了很大刺激般,又哭又笑的, 他都要以为对方疯掉了。


    琅西担忧的望着病床上的沈妄, 喃喃道:“你说他到底是看到了什么?哎, 等等等等……赫姐姐,老大醒了!”


    赫书已经先一步扑过去,只听见沈妄嘴里一遍一遍念着雾榷的名字。猛地睁眼, 眼底血丝密布,目光有些渗人。等看清面前两人后, 他抿紧唇,一言不发。


    他们见沈妄不做声,互相对视了一眼, 不敢吱声。紧接着,就看见沈妄直接拔掉了手上的针头, 撑着身子就要起身下床。他两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里读出了心声:到底受什么刺激了?不会真傻了吧?


    沈妄刚坐到床边, 脑中就传来一阵刺痛, 他忍不住抬手扶额,过往的记忆在脑海里翻涌搅拌, 越来越清晰, 心口的疼痛也随之加剧。重活一世, 前半生那些阴暗偏执的情绪被缓冲消解,虽然依旧恶心憎恶,却像隔了层雾玻璃。可经历了再次相处,某些情感被越放越大, 让他尤其悔不当初。


    他怎么能那样对待雾榷?


    “老大?”琅西试探着唤了一声。沈妄突然一把抓住他,“你的空间术法……”


    他问的那样急促,琅西想起沈妄昏迷前的那通电话,连忙应道:“老大!我的星阵已经练得差不多了,保证把你送到泽糜。就是……去那里要做什么?”


    沈妄听完卸了点力,冲他点点头,却并没有回答。


    ……


    基地近来出了些事情,其中有一桩是罪人银朔越狱了。也不知道他用了什么古怪的共情能力,竟迷惑了审讯室的守卫给他打开了大门,一路绿灯直出。


    此时的银朔正美滋滋地在越狱路上,偶尔还调戏一下来抓他的人。


    从现在起,他就自由了。


    银朔忍不住笑出声,他要到处作恶,到处欺骗别人,到处汲取异能并且玩弄他人的感情。


    不过美梦还没开始,从天而降的黑色傀线就将他死死缠住。那熟悉的傀线包裹的能量比之从前还要强盛不知多少倍。


    “不错嘛,短短几个月不见,你的异能倒是恢复不少。让我猜猜,这是恢复到巅峰期了?”银朔咬着牙笑,心里呸道怎么就被他逮到了。


    沈妄也不和他废话,傀线深深植根进银朔的血肉中,操控着他往前走:“B先生的行踪想必你很熟……”


    “带路。”-


    研究所顶层的一间实验室里,两人高的培养舱立在中央,里面淡绿色的液体中浸泡着一个骨骼纤细修长的成年男人。他的脸色素白如纸,双眼紧闭,一头雪白长发随着液体伏动,同样雪白的衣料下摆猩红,断掉的触手瑟缩着垂在身后。


    “真漂亮。”B先生站在培养舱前感叹。他从前总觉得,美人濒死,凋零如泥落,毫无美感可言,可他不得不承认,面前的人打破了他一直以来这样的想法。按下旁边的开关,淡绿色的液体缓缓褪去,他将人从培养舱里捞了出来。


    把人抱到冰冷的实验台上,掀开衣袖,露出一截皓白手腕。B先生指挥着一旁的手下将各色奇怪的液体药剂推了进去。雾榷眉头紧锁,像脱水的鱼般微微挺身弹动了一下,又被强行摁了回去。等人彻底没了动静,B先生抬手抚上他的额头,抽离出一只小小的、透明的水母状的影子,装进了玻璃瓶里。


    两指夹住玻璃瓶的两端晃了晃,那只迷你水母在里面被颠的晕头转向。


    “老师,这是什么?”B先生新收的小徒弟问道。


    B先生盯着雾榷目不转睛,“他的一部分精神。”


    小徒弟点点头,心里却还是疑惑不解。老师说为了完成人类进化,抓了这只珀尔塞涅小异种很久。说他的血液、骨骼、精神、灵魂都有很大的研究价值。他不明白为什么现在要把他的一部分精神抽离出来。


    似乎是看穿了他的疑惑,B先生将玻璃瓶塞进口袋,瞥了他一眼摇摇头。心道精神资质能和他匹敌的,果然还是只有白砚,可惜那小子不肯与他为伍。他还是开口解释道:“身为珀尔塞涅异种,他的修复能力源自强大的精神力。一旦精神修养好,这里困不住他。但如果我把他大部分的精神都困在幻象世界里,他在外无法自愈的本体,就能供我随意使用。”


    “原来是这样。”小徒弟恍然大悟。不够虽然他的精神造诣远不及师兄白砚,却有着耳目千里的异能。他揉了揉耳朵,忽然道:“老师,有人闯进来了。”-


    沈妄站在实验室的门口皱了皱眉。当初,他就是在这里确认了B先生没有了生命体征,却不知对方使用了什么法子金蝉脱壳死而复生。


    门被狠狠踹开,沈妄操控着银朔率先进去。


    “哎呦。”银朔低声咒骂一声扑到在地上。


    实验室里一片漆黑,琅西摸索着在寻找开关。


    “找一下桌上的烛台。”沈妄侧耳辨听四周动静,轻声提醒:“小心点。”这间屋子没有灯,全靠烛台的鳞火照明。他当初一把火烧过这里,看来也是假象。”


    借着终端微弱的灯光前行,沈妄沿着墙壁边缘突然摸到了一片冰冷的玻璃。一掌的距离被照亮,里面淡绿色的液体正咕噜咕噜冒着气泡。


    ……他看见了一截断掉的触手。


    “老大,我找到烛台了!”琅西的声音从一旁传来,他将异能灌入烛台,一瞬间,整间屋子都被青色火光照亮,沈妄一抬头,心口处猛地一缩。


    雾榷就立在培养舱的液体里,微睁着眼,平日里蓝粉色的眼眸光彩尽失,只剩一片灰白。他只着薄衣,全身上下插满了管子,正不断从他体内抽取着什么。似乎是听见了沈妄的声音,雾榷微微低头,神情茫然。他已半退成本体状态,除了立耳和触手,身上多处裂口,小口里的眼睛皆是灰白色的,一齐俯视着沈妄。


    “咚——”


    一拳狠狠砸在培养舱的玻璃壁上,可这玻璃也不知是什么古怪制造,接连几下夹杂着异能的攻击,都没能让它出现一丝裂痕。


    沈妄眉眼低沉,周身玄水延伸化作利刃。没等他再次出手,一道带着细小闪电的青蓝色能量波动直瞄准他的要害。侧身躲过,沈妄操控傀线伸向屋子各个角落,其中有几条傀线深入落地窗的结界中,玻璃面上泛起阵阵波纹。


    B先生阻挡着傀线,缓缓走了出来。


    两人即刻开战,双方的每一招每一式都致命狠厉,能量碰撞的余波席卷全场,一时间没人能插得进去。琅西被余波震得头痛欲裂,强忍着不适冲到培养舱前,仓促却细致地检查一番,对着沈妄吼道:“老大!雾监察长有一部分精神被抽离了!我们得想办法把它找回来!”


    “我知道。”沈妄应道,傀线化作漆黑触手,将B先生狠狠甩到一旁。打斗中,一个玻璃小瓶被甩了出来,B先生抢先一步一把抓住。里面一只小小的透明水母缩在瓶底格外可怜。


    “把他给我。”沈妄眉眼低沉,所有攻击都集中在B先生握着瓶子的手上。B先生来回躲闪,却被沈妄操控着的银朔砸个正着。“没用的东西。”B先生骂了一声,自知硬碰硬不敌沈妄,他挣开束缚,冲向落地窗的结界中。


    然而,他却眼睁睁地看着扭曲的通道被撕开一道裂口。


    沈妄双手撑在结界边缘,踏了进来。


    一条漆黑触手将B先生摁在地上,玻璃瓶应声而碎。


    沈妄慌忙弯腰,将那团小小的水母虚握在掌心,另一只手小心翼翼的护着。


    B先生趁机退到通道外,双手催动异能关闭入口,冷笑着看向沈妄:“我可不能让你打扰我的好计划。本来想把他关在这里,既然你来了,那正好……”


    “你就进去陪他吧。”


    第95章


    剧烈的失重感后, 沈妄护着掌心的小水母落地。


    周围的环境已然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不再是拥挤的实验室,也不是泽糜深处的沉船集市,他们来到了一片更为广阔的地域里。天地一片灰蒙蒙,空气中氧气含量稀薄令人不适。远处破烂房屋在迷雾中鬼影般若隐若现, 像极了电影中末日降临时的死寂。


    沈妄往前挪了两步, 脚下枯枝发出清脆的咔嚓声。一阵风霜卷来, 掌心里的小水母抖了几下,他连忙抬起另一只手遮在上方挡风。


    沈妄还从未见过这样迷你的雾榷,先前对方偷懒时, 也会变成一个手掌大小,眼下却只剩小半个巴掌大。因为触手被斩断的缘故, 连带着这部分精神体也只剩下短短一截小触手,放远了看,像一只猫猫头玩偶。


    雾榷正眯着眼躺在沈妄的掌心, 叫他的时候,才会微微睁眼在沈妄的手指上蹭一蹭。也因为只是部分精神体的缘故, 在手里泡沫似的没个实感。


    沈妄心里既怜爱又心疼,他的手常年握刀惯了, 此刻面对着雾榷这幅摸样, 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指尖轻轻抚摸着水母两只小小的立耳, 又凑上去亲了亲, 吻也遗憾的落不到实处。


    我有罪。等把你养起来, 夺回身体。你想怎么惩罚我都行。沈妄垂着眸子想。


    收拾好复杂心绪,将雾榷放进胸前的口袋里。这里不是平常进入的茧域,眼下要紧的是去打探清楚这一片的情况。


    又走了几步,天上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一道人影从天而降,直直砸在了面前。


    “……”沈妄侧身让了让,有点受不起这个大礼。


    琅西呸了呸嘴里的土,从地上爬起来。抬头看见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好巧。老大,你也在这。”


    在沈妄沉默的目光里,他小声嘀咕:“那个……一不小心就被白医生扔进来了……那啥,什么情况,白医生怎么在研究所干活?他啥时候叛变了?为什么还要抓雾监察长?”


    “说以来有点复杂。”沈妄也神情复杂地瞥了他一眼,“边走边说。”


    “好吧。”琅西尝试着发动空间能力,发现并没有什么效果后烦躁地踢飞脚边一颗小石子,郁闷着问:“那监察长呢?”沈妄撑开口袋,让他看了一眼。


    “好小……”琅西惊奇道,“监察长看起来不太舒服的样子。”口袋里蜷缩的水母抱着短短的触手,都飞机耳了。


    沈妄点点头。这地方环境恶劣,恐怕是B先生用来倾倒实验垃圾的幻境。他把雾榷的部分精神体投放在这里,不说被慢慢地侵蚀掉,也难以自愈修复,当真歹毒。


    沿着荒路走了近二十分钟,沿途时不时有奇形怪状的生物逃窜,他们终于看见了一片废弃集市。


    “好破。”琅西东张西望,中肯评价。像极了絮城遭受大灾难后,每家每户都搭建简易避难所的样子,眼前也遍地是破旧的小木棚。


    里面没什么人,只有一只断腿的猫科异种,躺在破摇椅上晒太阳。上前询问了几句,和猜测的差不多,大多的确是实验失败的废弃品,被B先生丢在了这个幻象世界里。整个地域一分为二,一半真实一半虚幻,大部分强大却不受控的实验品驻扎在高墙内,而像他们这样更低级的残次品,只能在野外混混日子等死。


    “你们就没想过出去吗?”琅西问。那异种摇了摇头:“先不说找不找得到出口,就算找到了,我现在这幅样子,也没那本事破开。”


    说话间,雾榷从沈妄的口袋里探出头,刚露出个眼睛,就被这里糟糕的空气刺激的打了个喷嚏。那人瞧见“啧”了一声:“这么小的精神体,早晚会被侵蚀掉。”


    “瞧你们有手有脚的,看起来是被抓进来的。喏,沿着这条道一直走,能看见一面几十米高的围墙,在那里,或许能给这可怜的小家伙找个合适的精神载体。起码能多扛过一阵子。”


    “多谢。”沈妄想给他点什么以示谢意,翻了半天只找出一张现实里的卡。


    “得了吧,这里用不了外面的现金,大家都是以物换物。快走吧,你们挡住我晒太阳了。”他换了一副不耐烦的样子,翻了个身晒太阳,嘴里还嘟囔一声:“路边车子没坏就随便开,多半主人都死翘翘咯。”


    破旧的车子叮叮哐哐的上路,琅西被颠要吐出来,“呕——老大,你能不能开慢点。你也太着急了吧,别说是我,就是监察长不难受也要被你颠的受不了了。”


    沈妄看了眼口袋里的雾榷,对方乖乖的躺在里面似乎在发呆,半条触手挂在口袋边缘,看起来没什么事。再抬头撇了眼镜子里的琅西,无情开口:


    “忍着。”


    车速非但没减,反而更快了。在琅西的埋怨声中,两人很快抵达了墙内。


    整面高墙是和研究所同款的透明玻璃壁,明显能看见里面的区域要干净得多,人也多了起来。但很显然,大部分都是容易暴怒失控的试验品,走几步就能看见有东西一言不合干了起来。


    琅西吐槽:“有点像豢养牲畜。”


    沈妄嘴角抽了抽,“……你自己心里清楚就行了。”


    街上几家铺子,生意却是天差地别。左侧食品店排起长队,右边玉石售卖却格外冷清。很显然基本需求不能满足的话,金山银山都不值一提。


    沈妄看中了店里的一块玉石,那玉石嵌着蓝粉色星沙,通体雪白通透,摸起来质感温润,很适合暂时承载雾榷的精神。他先前跟着老默也学会了捏泥塑,刻个玉雕应该也不是什么难事,倒时候给雾榷雕个水母宝宝。想到这他笑了一下。


    托起雾榷让祂看了看,对方从发呆中回过神,对玉石没什么兴趣,却抱着他的手指啾了一下。


    然而结账时却犯了难,正如那断腿异种所说,这里以物换物,流通的都是古怪物什,沈妄看着,那上面的标价是二十支营养剂,还不知道从何兑换。


    然后他们就被轰了出去。


    沈妄第一次因为“没钱”被轰出店,实在是有些啼笑皆非。


    “新来的?”体格壮硕的老板随之又甩出来一张地图和一本墙内手册,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看得人心烦。


    什么黄昏时刻一定要出墙。


    什么禁止饮用里银河滩的水。


    不要和残缺的异种说话,最好杀了他。


    捡空投时不可以私藏,会有生命危险。


    捡到刻有Legame dell’anima的黑瓶子一定要上交。


    永远可以相信异次物制药公司。


    ……


    这一串简直乱七八糟毫无逻辑,也不知道是谁制定的。


    再往下,有关于墙内的物品交换,首要的等价物就是营养药剂,解释道那是所有生物赖以生存、维持精神暂时稳定的必需品。


    至于拿什么兑换营养剂,有很多种方法,拿矿石星砂、拿残次品的精神核,拿空投物品等。什么空投,在哪里也都没说,只是说里面有食物和药剂。沈妄拿着手册薄薄的一张纸,看了眼天也快要到黄昏时刻了,决定出墙看看这第一点是什么情况。


    等到黄昏时刻,整个墙内陷入一片刺眼的橘色光晕中,几乎睁不开眼。不开玩笑的说,彷佛就住在太阳边,也真是够奇怪。到了这个时候,墙内的人陆续从屋子中走出来,一同往最西边的门出去。


    跟上去后根据地标显示,他们来到了规则中有提到的里银河滩。


    琅西看着五彩斑斓的浑浊河水,嘀咕道:“谁起的好名字,不会是因为到处都是玻璃渣吧。”这里乱死了,湖畔边都是碎掉的玻璃瓶,阳光下一闪一闪的。他向周围打听了一番都聚集在这里做什么,大部分人不理他,他们甚至眼神中带着警惕和戒备。只有一个人好心得跟他说这时候会有空投,会掉好东西。


    “老大,我们真的要和他们一样捡垃圾啊?”在琅西看来,这简直就是个垃圾场。


    沈妄没说话,拾起一个碎瓶子,上面刻着药剂名称和编号以及销毁理由。他手上这个编号x97310的B1促进剂,是好几个版本之前的,他离开研究所时促进剂已经做到了C0。销毁理由有些模糊,依稀能看出写的是材料异常,无法达到异能进化。看起来,这里是个垃圾站,或者说,焚毁场。他似乎能猜到所谓的空投是什么了。


    以他对B先生的了解,多半是将不合格的药物制品投放进来,类似于污水排放。至于为什么其中还夹杂一些食物,可能带着点这家伙的恶趣味,想要看着关在异空间的怪物们互相扯头花。


    又过了会,天边突然传来飞艇的嗡鸣声,沈妄这才理解了规则里面的空投指的是什么:大量的物品像倒垃圾一样掉下来,密密麻麻砸向地面和湖面。周围等待的“人”蜂拥而上,互相撕扯争抢。没拦下的物品摔烂摔碎,或者掉进湖里。其中,各种药剂让湖水的色彩更加诡异,沈妄怀疑谁要是掉进去,恐怕当场被药成骨头。


    沈妄放出傀线,远远地捞回好几支药剂,手册有说药剂颜色越深,能兑换的营养液越多。至于要这些药剂有什么用?这不是他要关心的事情。


    琅西嘴上说着不想“捡垃圾”,自个却混在人群中动作麻利的很。


    傀线卷回来的数量差不多了,便全都放在一旁。沈妄轻轻地把雾榷捏出来放在掌心里翻了个面,想检查祂断掉的触手。雾榷却似乎不愿让他看见,躲着他的手指,发出不满的咕叽声。沈妄一碰到那截断口,祂就瑟缩了一下。


    “你的精神体怎么不会说话呢?”指腹揉了揉水母的小肚子,沈妄感到无比遗憾,一下子想起从前那么多事,他现在太想听见雾榷的声音了。


    过了会,琅西跑了回来,他不知道从哪弄来的篮子,示意沈妄把所有的放进去。“一,二,三……”他数了数,“老大,一共二十九瓶。”


    “二十九?”沈妄愣了愣,反问道。


    “对啊,有什么问题吗?”


    沈妄皱着眉,他记得自己明明卷回来二十瓶,加上琅西的十瓶,该是三十整才对。他摸了摸身上确认并无遗漏,摸到胸前口袋时才猛然发现,雾榷不在里面!


    两人慌忙起身,沈妄一回头,却看见自家水母趴在身后的石头上,抱着个刻有复杂铭文的黑色药剂瓶,咕噜咕噜灌了大半瓶。


    琅西:“我操!”


    “……”沈妄有些崩溃的把雾榷捏起来,“这个不能喝。乖一点,吐掉。”


    手里的水母眨巴着大眼睛,受药剂影响,原本透明晶莹的身体颜色变深,逐渐变成了一只黑色的猫耳朵小煤球。


    “……”沈妄向来冷淡的脸上出现一丝裂痕,有些崩溃地捏捏对方的耳朵,捏捏对方的小肚子,却不知该如何让水母催吐。颤着手指探进底下的小口,还没抠几下,就发现钉在手指上的小水母哼了两声,原本只有半个手掌大小,却突然变大了一圈。断掉的触手也稍稍长了点。


    “咕叽……沈……咕叽……沈妄,你,住手。”雾榷开口凶道——


    作者有话说:咕叽[问号]抠哪。


    第96章


    “……好长的一条流水线。”


    琅西将所有的药剂都放进了篮子里, 又把篮子放在了U型传送带上。


    从里银河滩回来,他们就按照墙内手册上说的,把收集到的药剂都带到了异次物制药收容处。


    收容处排着长队,很多人都是过来兑换日常所需的营养剂的。


    绿色的营养剂粗制滥造, 但他们还是满心欢喜地领走了。


    沈妄他们带来的药剂, 品质高种类多。因此, 换到的营养剂数量很多,最后折成了一张兑换卡,需要的时候直接刷卡就行。


    “走吗?老大, 你在看什么?”琅西问道。


    沈妄看着面前的流水线处理区域,开口道:“我好奇这家公司。”


    沈妄觉得, 在这样一个幻象世界之中,能在墙内撑起这么大的一个产业链,背后的实验品应该与其他人不太一样, 他有点想见上一见。而且从目前的规则上看,很多条款都有利于这家制药公司。他猜测, 整个规则就是这里的老板设定的。


    想起规则上有一点关于LDA黑瓶子的描述,他招了琅西过来, 低头耳语了几声。


    ……


    找了一旁的工作人员交谈后, 他们被领到一间办公室门口,不多时里面传来懒洋洋的声音:“是谁又捡到黑瓶子了?”


    门一推开, 里面冷得像冰窖。正对门的沙发上半躺着一个面容清秀的束发男人, 但他的姿势又很奇怪, 十分扭曲。正常人的手脚是无法摆成那样的。


    “转个头好吗?”那个懒懒的声音却不是他发出的,而是从右边传来。闻声看去,只见一个二十厘米高的姜饼小人,正拿着一个小笔记本、叉着腰盯着他们看。


    “听说你们要见我?把瓶子放桌上就可以了, 相应的报酬会有人打到你的卡里。”


    沈妄没有动。


    姜饼小人瞪了他几眼,突然眼睛一亮,感叹道:“你的精神力好高。”它又仔细观察了一下,点头评价道,“你很强。”


    药剂的事一下被他抛到了脑后,它从桌子上跳下来,再跳到那个半躺着的人的肩膀上,抬头冲沈妄说:“不好意思,以这样的形象和你说话。我能进入自己身体的时间有限,今天恰好用光了。”他举起一只扁扁小手,“我觉得我们之间肯定有共同话题。”


    茶几上很快沏上了新茶。


    姜饼小人开始自我介绍。他名叫巫行,以前在B先生手下干活,后来研究所内起了点争执,就被送到了这里。


    它接着说:“被弄到这里来的,没有谁不想出去。你的精神力很强,而我知道出去的方法,我们可以合作。”


    沈妄没有说话。琅西问道:“你既然有办法出去,为什么还要和我们合作?”


    巫行踩了踩身下的身体,坦白道:“如你们所见,我的身体有损。何况我的精神体不能完全回归到身体里,力量不够,光靠我自己是没有办法破除外面这个结界的。”


    刚才进来的时候,沈妄的确发现,沙发上的这具身体手臂损坏,只剩一节骨头。


    沈妄说:“所以你开了这家公司,制造营养剂供给,然后这里的所有实验品为了生存,在帮你收集B先生的药剂?墙内的规则也是你制定的。”


    “你是个聪明人。”巫行笑了一下,但其实和没笑差不多,它姜饼脸上的表情一直都是微笑的,看上去有些滑稽,“我刚来的时候这里一片混沌,很多实验品因为无法控制自己而发疯。我给他们营养剂稳定精神,他们用收集来的药剂和我交换,大家都是公平交易。”


    “你的规则里,指明要LDA黑瓶子有什么用?”


    巫行如实道:“从这种药剂里提取出精神修补剂,可以很大程度上修复我的精神体。”


    沈妄听完挑了一下眉,心下有了个主意。


    “我都说得差不多了吧,你考虑和我合作了吗?”


    按理说,巫行知道出去的方法,他们应该求着他帮忙。但沈妄反而反客为主。他先是笑了一下,接着不慌不忙地狮子大开口:“可以考虑。前提是你把提取出来修补剂分我一半。”


    “……你抢劫啊?”巫行嘴角抽搐,“你要这个做什么!我看你的精神体好着呢!”


    “是他。”沈妄饮了一口茶,点了点琅西。


    琅西立马抱着肚子疯狂咳嗽:“咳咳咳咳咳咳,是我是我,我有很严重的内伤。”


    ……骗傻子吧。


    看着气定神闲的沈妄,他最终还是咬牙切齿道,“也,也不是不可以。我修复精神也是为了打破结界,只要最终能出去,这都不算什么。”


    “对了,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你捡到的黑瓶子可以给我了吧?”


    琅西看了看沈妄,得到允许后,从怀里摸了摸,把药剂递了过去。


    巫行姜饼身体抱着瓶子晃了晃,看着里面晃荡的黑色液体,皱眉道:“东西是对的,但怎么只剩这么点了?这也不会蒸发啊。”


    沈妄摸了摸口袋里的某只水母,面不改色:“喝了。”


    “……你喝这玩意啊?不是你纯喝呀?不怕毒死啊?”


    沈妄皱了皱眉:“有什么副作用吗?”


    “这东西纯度很高,很多人受不了会死的,就连我使用的时候,都要先稀释再加工……”


    沈妄又问:“……那如果只是变黑呢?”


    “什么意思?”


    巫行眼看着沈妄从怀里摸出一个黑不溜秋的煤球来,眼看着那煤球动了动。祂先是竖起了两只尖尖的耳朵,紧接着裂开两道缝,那缝隙越来越大,睁开两只色彩瑰丽的蓝粉色眼睛。在沈妄的手指拨弄下,祂又动了动,煤球底下还藏着一排短短的小触手。


    “……不是,这是什么玩意儿?”


    为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沈妄摸了摸雾榷的耳朵,随口编造道:“在里银河滩捡到的。”


    雾榷咬了他一口。


    “是吗?还怪新奇的,居然喝了LDA也没事吗?我还真没见过,有点想研究一下。”他在随身的本本上记下来,他看起来很喜欢记录,短短十几分钟内,他就动笔好几次。


    写完它抬头,想伸手摸一摸,“你卖吗?”


    沈妄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把雾榷护好塞进了口袋里。


    “这么小气干什么?”巫行翻了个白眼,“变黑是因为有些物质没有被祂过滤掉吧?你可以多观察几天。我给你们安排一间套房,你们就先住在那,吃喝什么都不用操心。等观测好的日期一到,我们就开干!到时候我一定先在白宴的脑袋上开个瓢……”


    “咚咚咚——”叩门声轻轻响起,紧接着走进来一个覆面的年轻男人,他的声音很年轻,“老板,修复身体的时间到了。”


    得到巫行的允许后,他无视沈妄和琅西,走进来将沙发上的身体打横抱起,再退了出去-


    翌日,用营养剂兑换到玉石后,沈妄向巫行要了一些工具,开始实行他的雕刻大计。


    雾榷就趴在他的领口上看着他忙碌。玉石比不得粘土好操作,忙活了大半天,最后手里出现了一个并不圆润的水母形状,粗糙得像面数稀少的3D建模,头顶的两只耳朵甚至像老式广播上的两根天线。


    沈妄搓了搓指节,有些不好意思。


    肩膀上的雾榷木着一张小脸看完全程,非常犀利地吐出几个字:“咕叽……好……丑。”


    但毕竟是某人亲手雕刻的,祂并不嫌弃。


    雾榷的精神体进入到玉雕后,很快就融为一体,化作了原本的水母模样。沈妄把它捧起来,摸起来比精神体要柔软,虽然比不上本体,但起码有了实感。水母的耳朵尖在他指腹上蹭啊蹭的,沈妄心下一软。


    沈妄说:“等把你养好了,我们就出去。”


    “咕叽。”雾榷点了点头,飘起来落到了沈妄的肩上,用长了一半的短短触手摸了摸沈妄的脸。祂眨巴眼睛,看起来有很多话想说,但碍于目前的状态支撑不了,便有些生气地摊成饼饼状,绞着自己的触手犯难。


    沈妄解开祂团成团的触手,温声说:“别急,等你恢复好了再说。我现在也不会突然就消失在你面前。”


    雾榷皱着小脸看他,抬起一条触手,沈妄笑了一下,伸出一根手指和它击掌。


    和巫行达成协议后,每天都会有人送来处理好的精神修补剂。


    沈妄坐在桌前,一只手撑着脑袋,看雾榷抱着那修补剂,闭着眼睛咕噜咕噜地喝。


    先前那瓶未处理的黑瓶子,让雾榷始终处于小煤球的模样,闭着眼睛的时候,完全找不到正面在哪里。


    沈妄抬手拨了它一下,雾榷半睁着眼捂着屁股瞪了他一下。


    吃饱喝足后,祂就蜷在沈妄的怀里睡大觉。


    在这个幻象空间里几乎没有时间概念。沈妄每天的事情,除了和巫行讨论出去的方案,就是在饲养雾榷。


    白天按时喂养高纯度的精神修补剂,带雾榷去晒太阳、泡澡——他买了一个花里胡哨的小鱼缸,把雾榷放在里面。


    晚上的时候,就把雾榷放在胸口处睡觉。他还向巫行要了一些处理过的愈合生长药剂,专门用来涂抹在雾榷的触手断口处。


    随着雾榷的恢复,那断掉的触手也逐渐开始变长。


    前几天,雾榷还只能偶尔说上几句话。又过了几天后,沈妄半梦半醒间觉得鬼压床,睁了眼,摸开床边的灯,就看见雾榷骑在他身上,浑身赤裸素白,双手撑在他的胸前,蓝粉色眼睛似睁非睁,有些懒懒地垂眸,正歪着头看他。


    ……沈妄呼吸一滞。


    接连几天的饲养,雾榷的精神体已经能够支撑出人形。但很显然,修补剂没有被完全吸收,眼下以及身体一些部分还有裂口,一向雪白的发丝也变得乌黑,紧贴着身体垂落,遮住重要部位。不同于往日的冷清不容侵犯,反倒添了几分青涩的脆弱感。


    雾榷低头打量自己的身体,抬起一只手捏了捏另一只手的指尖,紧接着又放下来,顺着沈妄的胸口往下摸了摸。水色的唇微微张开,想说些什么,却仍旧像被阻隔住。因为急迫,反而剧烈地咳嗽起来。


    沈妄连忙搂着人劲瘦的腰肢,把人从身上抱下来,塞进被子里裹好,只露出大半个脑袋。


    忍不住低头亲了一下对方的眼角,又亲了一口,“别急,慢慢来。”


    雾榷眯了一下眼睛,索性放弃了开口。精神体初具人形,耗费的能量很大,他有些累,揪着沈妄胸口的衣服,闭上眼。


    沈妄心里百感交集,长臂一捞,把人捞进怀里。心上人浑身赤裸,这样缩在自己怀里,以至于后半夜他完全睡不着了,索性借着灯光仔细端详雾榷。


    除了发色变黑之外,没有什么其他的变化,和他最后在研究所见到的一样。低下头,轻轻在对方唇瓣上碰了碰,额头抵着额头,听见雾榷含糊地叫他的名字。


    “我在。”沈妄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回应道。


    接下来几天,雾榷都在努力维持人形。他的目光时而懵懂,时而清明,更多时候沈妄去哪,他就乖乖地跟在后面。


    来送修补剂的人看见了,把这事告诉了巫行。巫行饶有兴致地跑过来,远远就看见一个大美人枕着沈妄的腿躺着,沈妄也不是平日里和他们交流时那副寡淡的模样,反倒面带笑意,耐心地给他揉着脑袋。


    “你看啥呢?”琅西走进客厅问道,巫行今天暂时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堂而皇之地推门进来。琅西反应过来后瞪大了眼睛,“你怎么随便刷卡就进来了?懂不懂尊重别人隐私,万一我没穿衣服呢?”


    “我这不是好奇嘛。我走了,你就当我没来过。还有,就你这个小身材板,送我床上我都不看。”巫行放下几瓶修补剂后退了出去。


    走到门口时,他又回头问:“那啥,你问问他,那小家伙到底卖不卖呗?”


    琅西踢了他一脚:“我以为我情商已经够低了,没想到人外有人。快走吧你,你不要命了。”


    巫行转身回了自己的办公室,拿起笔记了下来。先是画了一团乌漆麻黑的玩意,接着在旁边注释道:这种漆黑小煤球异种,人形态可以变成大美人。有机会的话,回头也去里银河滩捡一个回来暖床。


    ……


    “沈……妄。”


    “嗯,我在。”


    给雾榷揉完脑袋、梳完发,沈妄端起今天的修补剂送到他的嘴边。雾榷就着他的手咕噜几口。


    睡前,沈妄按惯例给他涂抹愈合药水。雾榷乖乖地趴在床上,任由沈妄对着自己的触手一阵揉搓。


    原本薄而细长的透明触手,只剩下短短的尾部,长度大概像被拉伸的兔子尾巴,一只手就能掌控住。沈妄在手上挤了药膏,轻轻揉.搓着那些触.手根.部,只听得身下人隐忍地哼了几声。


    沈妄喉结滚了滚,顿了一下,哄道:“在上药。你忍一会。”


    两人黏黏糊糊的,沈妄有一种回到了刚在基地那会,雾榷经常来他公寓蹭饭的感觉。


    温馨是蛮温馨的,但还是少了点什么,就好像现在的他已经走过了十一年光阴,而对方还停滞不前一样。沈妄轻轻叹了口气。


    不过这样的想法没能持续到第二天。半夜里,沈妄就被一脚踹下了床。


    灯被打开,床上坐着的人披着薄衣,黑发褪去,一头雪发披散在身后。周身的气息冷冷清清,香味冷冷清清,嗓音也冷冷清清的。将滑落肩头的领口往上扯了扯,雾榷垂着眼,冷淡地看他:“我藏起来的精神核,你都拿到了……”——


    作者有话说:小雾:想翻旧账[白眼]-


    今天码字的时候听到《第三个吻痕》,听到副歌时候在想,还好不是前面写分别时听到[求求你了]


    第97章


    沈妄没想到, 雾榷苏醒后的第一件事居然是问这个。


    他愣了一下,撑起身子坐在床边,想去抓雾榷的手,却被对方不动声色地躲开。他只好收回手, 摸了摸鼻子, “我没想到你还一直保留着, 却又不愿意告诉我。”说到这儿,他顿了顿。


    是了,从前种种经历, 雾榷怎么会愿意让他想起?在他选择精神抹杀后,那些碎片, 便是雾榷对他仅剩的念想了。即便在他复活后,雾榷也宁愿守着一个没有记忆的空心人,也不敢赌他想起来后, 会不会重蹈覆辙。


    果不其然,雾榷抬眼看他, 语气冰冷地问:“你还厌恶这一切吗?”说这话时,他没有看沈妄, 而是垂着眼望向地板的阴影处, 语气硬邦邦的,底下却藏着一丝慌乱。沈妄明白, 他其实想问的是:你还想死吗?


    两人离得这么近, 沈妄一伸手就能把人揽进怀里, 可这时候他反倒不敢了。因为他接下来要说的话,或许又会让对方伤心。


    重新活过,过往无比清晰却又不太真切,几乎像是上辈子的事了。可全部想起来后, 对这个世界的厌恶依旧不减,也为赋灵师遭受的不公待遇而无奈。他也不知该如何破局。


    可对他们之间,似乎又看得更明白了些。


    “我不知道。”沈妄无法骗他,斟酌又斟酌后,还是给出了这样模糊的答案。眼看雾榷别过脸去,他又有些慌了,连忙坐到床边,要抱一抱他。


    “走开。”雾榷往床的另一侧挪了挪,不许沈妄碰到他。


    他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一开始他就该把那些精神碎片全都扬了!


    “我们先不讨论这些。”沈妄哄着,“眼下该想的是破开这个空间,把你的身体拿回来。”


    雾榷冷笑一声:“就算彻底没了身体,我也不是不能活,我不在乎——”


    “我在乎。”沈妄截住话,伸手捧住他的脸,掰过来正色道。


    雾榷的身体还在培养舱里,一想到白宴那个疯子会做出什么事来,他很担心。


    雾榷听完神情变得复杂起来,对上沈妄的目光。对方冷峻的眉眼有些动容,认真而专注地看着他。


    “你要真在乎我,我们就不会走到现在这种地步。”雾榷微不可查地叹了一声,长眉轻拧,“我要休息了。你,下去,不许上床。”


    他们住的是双人的小套房,中间有一个小客厅,有张沙发勉强能靠着休息,不过真躺下去,一觉醒来恐怕跟被人打了一顿差不多。


    “说真的?”沈妄抱着人滚了一圈,低下头问,“你又要让我睡沙发?”


    雾榷踢了他一脚,踢的他表情有些绷不住,“嘶"了一声,“那我去找琅西挤一挤。”他撑起身下床,走了两步又回头,见雾榷抿着唇面无表情地看他。


    沈妄又往后退了一步,见雾榷还是在瞪他,忍着笑,“我真去了。”


    一个枕头劈头盖脸地砸过来,沈妄接住后笑出了声,“好,我不去,那我睡你旁边的地上可以吧?”他从柜子里抽出备用的毯子,铺到地上,将枕头放下拍了拍,整个人躺了上去。他这个位置,雾榷侧过身就能歪头看见,手往下一伸,就能碰到他的脸。


    沈妄说:“睡吧。”


    这一晚还算安稳。到了第二天夜里,雾榷隐约觉得腰上发麻,迷迷糊糊睁眼一看,自己半边衣服卷到了胸口,裤子褪了半截,沈妄坐在床边,正仔细地给他的断口上药。


    “……”雾榷微微挑眉。


    沈妄一脸无辜,“每天的药不能断。”


    雾榷想说,其实这种药没多大作用,主要还是靠他自己。精神修复得快,触手才能长得更快。可看沈妄一脸认真的模样,他还是住了口,重新趴回枕头上,任由对方动作。


    沈妄把他雪白的长发撩到一边,顺着光洁的背抓住那一小把垂落的触手,微凉的药膏被搓热了,抹在狰狞的断口处,随着上药的动作拍打翻卷,一根接着一根卷上他的手指。


    雾榷微微睁眼,觉得沈妄在使坏。明知道这些触手是他尤其敏感的地方,却一直在反复揉搓。一条又一条扁扁的触手在沈妄的指缝间被揉成了各种形状。


    沈妄仔仔细细上完药,一抬头,只见雾榷趴在枕头上,嘴里咬着一小块衣角侧目瞪他,眉目间糜艳又冷淡。明明是不满他的做法,却半点威慑力也没有。


    漂亮死了。


    只一眼,沈妄发现自己好像……


    他向来受不了雾榷这样看他。


    “好了。”刚直起身准备下床,就被身下的人一把拉住。因为重心不稳跌了下去,覆在了一具柔软的身体上。


    鼻息间全是雾榷身上冷清的味道,埋在对方的颈窝里蹭了蹭,一抬头,目光交错拉丝,再忍不住,吻便铺天盖地地落了下来。


    被子被压在身下,没人再去理会。


    “没出息。”雾榷喘息着伸手往下,修长白皙的手指与那物形成鲜明对比。沈妄只是低头多看了一眼,呼吸又是一滞,转而也做出和对方同样的动作来。


    “粉色的,很漂亮。”在他们还是炮友的那几年,沈妄不止一次这样夸道。他在雾榷不断地闷哼声中低下头,雾榷扬起脖颈,咬着手臂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舒服吗?”沈妄揩了一下嘴角,故意要亲他,被对方嫌弃地一把推开。


    “我现在没有身体,感觉……不是很明显。”雾榷用手臂挡住脸,作势要踢他,却被沈妄握住脚踝拉进怀里暖着。


    “是。”沈妄笑了,“你原来更敏感。”在雾榷将要发作时,低头堵上对方的唇,“不欺负你了。”担心雾榷的精神体承受不住,他不敢弄得过火。


    两人交颈而吻,缠绵得像小别胜新婚。


    此后几日,雾榷的人形越来越稳定,但他的精神体依旧微弱,大多时候还是窝在沙发上,听眼前几个人讨论出去的事。


    巫行还是老样子,和他这幅散漫摸样有的一拼。他整个人的精神体藏在姜饼小人中,坐在装满瓜子的碗边,悠闲地磕着。他的本体依旧半靠在沙发上,帅哥秘书正给他的身体捏肩。


    “你是说,你想选最近的日期?你很急?”在听完沈妄的话后,巫行停下了嗑瓜子的动作反问道。


    “嗯。”沈妄看了眼靠在一边的雾榷,“越快越好。”


    他有点等不及了,雾榷的精神体稳定了,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去拿回身体。


    “这个嘛……”巫行打开自己的小本本看了看,圈出几个日期,“最近的日子在下下周四。这个时候是结界最弱的时候,可以找机会把天上那层玻璃壁轰碎。不过——”


    巫行在与他们合作的时候说过,等特殊时期,黄昏一到,在飞艇丢空投的时候,他自有可以轰炸掉结界一层的武器。


    “不过什么。”沈妄问。


    “你也知道,我的宝贝需要异能输送,想要提前的话,这几天得多灌入能量,你受得住么。”


    “这不是问题。”沈妄不假思索地应道。


    “好吧,跟我走。”他转身喊那正在给他身体按摩的人道:“临烛,走,我们上楼。”


    被唤作临烛的帅哥站起来,把他的这个姜饼形象捧起来,带着沈妄几人乘着电梯往顶层走去。


    巫行说是要轰炸,是一点也没夸张。楼顶上放着一个造型古怪的炮台,很像是实验室里一个横着的烧杯。


    “挺……奇特。”雾榷说出了沈妄第一次见到这东西时同样的话。


    沈妄走上前,伸手搭在那上面,自身的异能在不断地被抽取进去。这次吸取的比平时多了几倍,在雾榷上来扶他时,也不知是真有点受不住了还是怎的,一个劲地往他身上凑。


    沈妄说,“有点晕。让我靠一会。”


    “你装的。”雾榷挑了挑眉,摸了一下对方的脸。


    沈妄笑了一下,歪了歪头,小半张脸蹭上雾榷的掌心,“一半一半。”


    巫行其实还想再推迟一些天,但是奇怪的是,近来研究所的飞艇已经不再进入,这让他有些不安起来,防止有什么变故,他最终也敲定了这一天,按照外面的时间流逝,推算出应该是新历318年的10月5日。


    事关重大,在行动的当天,巫行也进入了本来的身体。随着黄昏降临,他使用异能点燃了这架特殊炮台,一软一硬两种炮火冲了出去。


    漫天喷洒的溶液后,只听见清脆的玻璃爆裂声骤然响起,整个幻象空间的温度急剧升高,高墙暴露在刺眼强光之中。那破碎的缝隙中不断掉落陨石般的物质,砸毁了无数建筑,在地上砸出一个个深坑。


    没了特殊结界支撑,幻象空间变回了原本的模样,世界得色彩全然消失,一轮漆黑的像是黑洞般的太阳,高高悬在天空上。


    “趁现在,快!”巫行回头冲沈妄喊道。沈妄站在楼顶,以自身为中心,漫天黑雾从身后扩散开来,凝成数不尽的傀线,紧接着又幻化成巨大的触手。每一条漆黑触手上都刻有复环铭文,像一只又一只金色的眼睛。


    那些触手拨开空中的碎玻璃,从裂缝中钻了进去,将整片玻璃壁彻底击碎,迎着刺目阳光,一把扣住那轮黑洞似的太阳幻象,用力一扯——


    只听撕拉一声。


    无色的天空像一张废纸一样被撕了下来。


    世界扭曲,无尽黑暗席卷而来,不远处却出现一道扭曲的细长裂口呼吸般一张一合,撑开时能看见外面现实的色彩。在强烈地攻势下,裂口越来越大越来越大,里面所有人全都重现在天光之下。


    “出来了!”巫行先一步欣喜出声,“哈哈哈哈哈哈哈,没想到有一天我还能出来!”他晃着临烛的手臂,“我现在就要去找那个老登算账!”话刚说完,看清周围环境,他又皱起眉,“不是,我被关的这些年,外面怎么破成这样了?”


    他都要以为自己看错了。


    他们此时正身处一片废墟之中,这里看上去像是一栋报废的建筑群。可能是档案室或者实验室之类,旁边堆扎着一些被光阴侵蚀过的腐朽桌椅。走了两步,踩到一个硬东西,低头一看,是一个特殊材质的烛台。


    巫行捡起来伸手一摸,灌入异能,烛台立刻燃起青色火焰。“这不是我的东西吗?那家伙还留着在用?”抬高烛台,照亮周围一片区域,他冲不远处几人喊道,“喂,我说你们怎么一声不吭的?”


    沈妄此刻全然无心理他,所有的注意力都聚焦在那台报废的培养舱上。还是研究所原来的那台,连上面模糊的编号都一模一样,只是此刻它已经破损歪斜,玻璃面碎裂,液体干涸,原先浸泡在里面的人早已不在。


    “怎么回事?”郎西扑了过来,“这里怎么废弃了?监察长的身体呢?”


    沈妄一言不发,攥着手掌,脸色一片阴沉。他抬头看向雾榷,对方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我感受不到。我的身体不在这里。”


    愣怔间,四周突然响起警报声,上空传来机械女声在反复播报:“警告!警告!菲尼克斯遗迹出现大批未知生物!”一道光束打下来,锁定了他们。飞行器上有人喊道:“喂,你们是什么人,在那里做什么?!”


    他们作为可疑人员被带上了飞行器。


    一番交涉,在对方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后,沈妄面色凝重地抬头,不可置信地重复问道:“你的意思是……距离318年,已经过去了整整两百年?”——


    作者有话说:[问号][问号][问号]


    沈:是我疯了,还是这个世界终于癫了。


    第98章


    “你也可以这么理解。”身穿制服的人顿了顿, 还是忍不住纠正道,“现在已经不是新历了。早在新历348年,就进入了共生时代。”他摁动夹在耳后的通讯,面前立马弹出来一整块光屏, 上面赫然显示:光域170年。


    众人听后皆沉默不语。琅西冲离他最近的巫行说:“我是没睡醒吗?你打我一巴掌试试呢?我怎么不太能理解呢?”


    巫行虽然不似他那般惊慌, 但显然有些郁闷, 他掐了一把琅西,在对方的嗷嗷的叫声中说:“你不是在做梦。但我不信我被多关了两百年。”


    “安静。”一直和他们交涉的人名叫高炳,负责巡视部分区域的诡物, 正巧今天在菲尼克斯的遗迹上空发现了他们。他同样面色凝重地问道,“你们到底什么身份?从哪里来?”


    沈妄清了清嗓子, 面不改色道:“我们只是自发组织队伍的普通的异能者。在清理诡物时误入了时间性茧域。再出来时,就已经在这片废墟里。”


    说这话的时候,他透过高炳的肩膀, 撇了一眼他身后透明面板上的世界地图。上面已经没有了天枢城的标志。但按照上面的区域划分,这里的人仍然遭受诡物的袭击。


    眼前几个人很明显能感受到拥有异能。不过不确定他们对赋灵师和基地的态度。沈妄一边分析, 一边避重就轻编了这么一段经历。


    对方狐疑地看着他,问道:“时间茧域?你的意思是你们在里面待了几百年?”虽然不是很相信, 但他还是把这些都记录了下来, 紧接着又问:“这些人和你什么关系?”


    沈妄点了点琅西等人,说:“朋友。都是普通的异能者。”目光落到雾榷身上, 沈妄补充道, “家属。”


    雾榷抬头瞥了他一眼。


    高炳的目光在他两之间徘徊, 将信将疑,“以前风气这么开放?怎么证明?有证件吗?”


    “这么重要的东西当然放在家里。”沈妄也不算说谎,他们的“结婚证”的确放在房间的抽屉里。


    “这个能够证明吗?”说着他从衣领里抽出一条傀线,傀线下面坠着一枚银色的圆环。银环转了个角度倾斜, 可以看见内圈的刻字。


    当初,这枚戒指和他的精神核被一同放在长明盏里。


    雾榷瞧着那枚戒指,心里微微一动。下意识地伸手摸向自己的胸口,摸了个空,才想起来,他如今只是一个精神体。


    巫行悄悄翻了个白眼,冲临烛道,“什么证明,我看他是想炫耀。”


    高炳显然也是个单身狗,同样白了一眼,“你们的身份依旧可疑,必须跟我们回主城接受调查。”


    沈妄没有意见。眼前情况尚不明朗,接触更多的人和事,有利于对当下局面的把握。就是不知道究竟哪里出了差错,他是不相信B先生的幻象空间,会有这么大的时间差异。


    交涉结束。飞行器上的几个人员回到了各自的位置上。只留下两个人在这个舱前驻守。


    整个舱内,地板最中心处是片透明的玻璃层,从上能俯瞰底下整座城市。地上的布局,确实和他们之前的城市大相径庭。


    沈妄悄悄地摸出终端。手上这块小方砖简直和他们那轻巧的通讯耳夹形成鲜明对比。他悄悄连接基地的通讯线路,不出所料地无法建立连接。并且不同于以往出任务时的信号屏蔽,这里是的确没有了所有的信号点。


    飞行器平稳地在城市上空行驶。过了大约十分钟后,舱内的机械女声开始提醒:“前方遭遇诡物群体,S级,昆虫飞行类,拥有大范围茧域生成能力。是否立即绕行?”


    “怎么今天这么点背?”有人骂道。飞行器刚要转弯,就听见大范围的嘶嘶声,整个飞行器遭受剧烈攻击,舱体破损开始摇晃。舱内的所有人,因为惯性被甩出去老远。


    有人甚至要被甩出舱外。突然腰上一紧,那人低头,只见一条漆黑长线缠住自己,这才避免了被甩出去。


    沈妄握着雾榷的腰,把人固定在身旁。另一只手上放出无数条傀线,将其余人往回捞。


    他一边把人往回卷,一边冲雾榷说:“我是没想到,这里的诡物已经这么放肆了。”


    并且这里的异能者们,消除诡物的能力看起来有些堪忧。


    眼看诡物围绕着飞行器打转,雾榷下意识地抬手释放异能,可他现在只剩下一个脆弱的精神体,细小白光在指尖闪了闪,就又熄灭了,他的目光不免有些暗淡下来。


    心情低迷间,手掌突然被包住。沈妄没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笑了笑。


    又是一个甩尾,整个飞行器直直地往下坠。


    “琅西,星阵!”沈妄喊道。


    “知道了!知道了!在弄!”琅西迅速立下星阵,催动异能,几道强光从舱内泄出。飞行器下坠途中,撞上了金色的阵法,几秒钟后,就安稳地被传送到了地面上。


    “……”劫后余生,以高炳为首的,从舱内爬出来的几人同时抹了一把汗。他们对沈妄众人的态度,也从一开始的怀疑轻视,到现在充满了感激。


    眼下夜已深,飞行器的修理需要时间。等待途中,他们就地休整,高炳给自己的队员们分发食物,同时也给沈妄他们每人分了一份。


    沈妄低头一看,又是营养剂……


    他晃着手里的液体,又问了一遍之前问过,却没得到回答的问题。


    “等着也是等。冒昧再问一遍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进入到新的纪年?”


    高炳记着他的救命之恩,说话的语气也变得客气起来,几乎是知无不言。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这说来话长了……在新历348年的时候,一场来自泽糜的人工黯雨落在了整片大地上,持续了整整一个月。


    在那之后,先是植物枯死,接着是动物异变。渐渐的,整个人类族群又开始了自大灾难后的新一轮进化。说好听一点,世界上所有的人都拥有了异能。说难听点,不能融合这种天降异能的人,全都死了。”


    “……”


    听起来简直就是某个姓白的杰作。


    一阵沉默后,沈妄又问:“那你知道天枢基地吗?为什么后来销声匿迹了。”


    “天枢……”高炳似乎陷入了遥远的回忆,“你是说斩鬼联盟下的分基地?听我祖母说,在那场黯雨落下的时候,无数诡物集中进攻,似乎就是冲着他们来的。整个联盟和它们进行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战斗,除却一些隐去行踪逃跑的大人物,大部分成员都已经战死。


    抬头,你们看现在天上漂浮的那几个死城,都已经成了门票昂贵的观光遗址。哦,对了,你们应该知道赋灵师吧?现在已经没有人这样称呼了。世界上所有人都已经是异能者,再没有赋灵师和普通人之分。”


    这话听起来有点耳熟。沈妄一愣,突然有些心虚。


    “可惜,那一代的赋灵师就这么没了。”高炳感叹道:“现在进化的人类无论是精神核还是异能都很弱,否则这些诡物怎么敢这么猖狂。”


    沈妄仍在心虚中,突然感觉到手指被人勾了一下。他顺着望去,只见雾榷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缓缓开口:“这是你想要的新世界。”


    “……”沈妄哽了一下,打开营养剂,沉默地喝了两口。


    他以前确实想要所有人都获得异能。但是似乎和他想的不太一样。又或者说,人类进化后的世界,和他理想中的并不一样。


    他们眼下坐在这里,他还能感受到四周黑暗中,有无数双眼睛正盯着他们。


    没有了恪守约定的赋灵师们,异能者和诡物之间,形成了一个非常诡异的对峙。


    退一万步来说,这个世界连营养剂都格外的难喝。


    即使是沈妄这样没什么口腹之欲的人,也觉得糟糕透了。


    向来喜欢甜食的雾榷,更是默默地偏开了头,在无人看见的角落吐了吐舌头。


    真苦。涩嘴。


    “这简直比我灌水的劣质玩意还要难喝。”连一向喝惯了营养剂的巫行也受不了。


    只有高炳面不改色地喝完,随后无奈解释道:“现在大家都依靠营养剂过活。精致美味的食物除了满足口腹之欲外,没有再多的好处,已经成为上流社会打发闲暇的消遣。”


    他掏出地图,用手指比划着,“你们还不知道现在的局面吧。最中间这一块,就是我们生活的地方。这里曾经是絮城的旧都遗址,被白宴先生重新修葺起来。连当年沉入地下的珀尔塞涅王宫,也被重新挖了出来,这两年他刚刚……”


    沈妄打断了他的话,“你是说,白宴还活着?”


    两百年,B先生还活着。


    他对目前的食物、城区布局怎么样,没有丝毫兴趣。但他心下突然产生了一丝惶恐,那场黯雨里究竟含着什么样的物质?能让白宴在短短百年内,完成这样一个略显荒诞的世界,并突破了身为人类的生命上限。


    可能他已经猜到了,只是不敢承认。


    偏过头,正对上雾榷的视线,对方似乎知他心中所想。


    雾榷握住他的手,缓缓开口:“眼下主要有两种可能。第一,这都是假的。和絮城那次一样,我们只是身处在白宴的茧域里。”


    “第二,时间差异是真的,这个世界也是真的。”


    雾榷神色如常,“是我的□□已经泯灭。”


    “……”沈妄想要开口,却又不知说什么好。


    不知为何,他产生了一种错觉。


    他总觉得,黑暗中,雾榷素白平静的脸上,似乎带着一丝扭曲的、曾被他丢下过的,迟来的,报复的快感。


    他的的确确感到心口处特别特别痛。


    他害怕的是,


    雾榷的身体,或许已经被榨干了最后一丝血肉,献祭在这场荒谬的新世界里——


    作者有话说:是茧域是幻象还是新世界?[可怜]


    第99章


    沈妄撇过头去:“不要再说这样的话。凡事应该往好的一面想。”


    雾榷哼笑一声:“这可不像你会说的话。”他继续说, “但目前我的确感受不到和身体的连接。”偏过头问高炳,“你说的这个白宴先生,你知道他在哪吗?”


    高炳摇了摇头,“这些大人物的行踪飘忽不定, 只有城主和他有联系。”


    雾榷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反正他们也是要前往主城区的。


    等飞行器修好, 天已经亮了。


    他们现在停靠的地方离主城并不远, 就在城区附近的树林边。太阳还没升到最高处的时候,就已经到达了主城。


    沈妄手里拿着地图研究,正如高炳所说, 自从整场黯雨之后,基地毁灭, 整个世界又经历了一场重建。白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费时费力地把中心又转回了曾经的旧都絮城。


    一进城,就感受到各种混杂的异能充斥在街道上。像是一个密封的罐子, 里面掺杂着混乱古怪的气体,一打开, 那气味堪比毒气直击天灵盖。整个城里都充斥着不稳定的异能波动,令人有些头晕。


    像沈妄他们受到的冲击还小一些。雾榷目前是个精神体, 即使寄宿在玉雕里面, 本质上他还是没有躯壳的存在。忍了一会,他不免有些面色苍白, 却又不想在此刻变回水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又走了两步, 只见沈妄蹲了下来, “上来。”


    雾榷沉默了一会。换作以前,央求沈妄背他或许是情趣。眼下他却会觉得是自己无用。先前嘴上和沈妄说着没有身体自己也能活,可到了真使不出异能,甚至在混乱的低阶异能干扰下变得“弱不禁风”时, 不免又生出一点失落来。


    “想什么呢?”沈妄站起来,回头看他。


    “我可以走。”雾榷摇了摇头,跟上前面几人。


    “实在想不到这是主城。”巫行双手抱臂,评价道,“你看看那,那,还有那!当街斗殴,你们都不管吗?那边的异能波动都掀翻了几个屋子了诶。还有刚才地上的人是死了吗?简直太糟糕了……”


    高炳拦住几个扑过来的人,无奈道:“没办法,人为获得的异能不够稳定,大家有时候也不是故意要释放出来。今天抓回去,改天放出来还是一样的。”


    一旁的临烛伸出手臂,护主地替巫行挡住了飞过来的异能。那异能弹了两下,从琅西的头顶上飞过,朝着雾榷而去,最终被沈妄拦截在了半空中。


    雾榷伸出的手同样也停留在半空,微弱的白色异能收回到掌心。他甩了甩袖子想走,终于还是被各方的波动影响,支撑不住往下坠。


    沈妄伸手接回来一只圆滚滚的小水母,轻轻地把它放到了口袋里。


    又往前走了一会,沈妄感觉到贴着衣服的布料有一丝凉意。低头一看,衬衫口袋外面晕出了一小片水痕。


    把雾雀捞出来的时候,祂正用扁扁的触手揉了揉眼睛,接着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抬头看他,凶巴巴地问,“干什么?”


    沈妄少见的看见了自家水母在掉小珍珠。


    用指腹揉了揉对方的眼角问:“是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雾榷声音闷闷的。沈妄把他捧到眼前,仔仔细细地上下左右全方面翻了个面查看。雾榷被弄得不耐烦了,闭上眼睛,缩成一小团不动了。


    沈妄无奈之下用傀线凝出一个漆黑的小篮子,把雾榷放在里面,又伸出两条傀线串起来,也顾不上好不好看,将整个篮子挂在了自己的脖子前,方便随时查看雾榷的状态。


    篮子周围裹着他的异能,雾榷蜷缩在里面,四周全是沈妄的气息,烦躁的心绪渐渐又平静了下来。


    一路上,沈妄的眉头就没松开过。主城的设施虽然更加高级,但人类本身的文明却好像更加落后了。


    睡了一觉的雾榷,赶在见到城主之前变了回来。


    城主早从高炳那里得知了他们的来历。他是一个看起来和蔼的中年人,对他们很是欣赏。待客的小桌上,不再是冰冷的营养剂,而是摆上了各种各样的美食。见到这些的时候,雾榷原本还倦怠灰暗的眼神亮了亮。


    城主微笑着问:“你们其实是赋灵师吧?难得,真是难得。”他感叹了一声,“不过,你们现在需要登记新的身份才能在这里生活。”说完,他还想让自己的助理来帮他们办理。


    “谢谢,不过不必了。”沈妄直接拒绝,“我们不会在这里久留的。我们还要去找B先生,也就是你们口中的白宴。”


    说完,他观察了一下城主的反应。城主先是愣了一下,接着摸了摸胡须,思考了一会,才开口:“你们找他做什么?他呢,可不是个善类。”城主一直觉得,虽然白宴提高了人类生命的上限,给了所有人异能,但这个世界并没有变得很好。


    “您知道他在哪里。”沈妄肯定道。


    “知道。当初也是他推荐我来管理这座城市的。”城主顿了顿,又说,“我可以告诉你,但是,你得先给我一个理由。”


    “有仇。”沈妄抬起眼,漆黑无波的眸子与城主探究的目光对视。他能看出来,城主对白宴并不满意。


    两人对视良久。终于,城主端起桌上的茶水,抿了一口,“好吧。”


    他打开自己的耳夹通讯,一个硕大的光屏弹在茶几上。城主调开了整个世界地图,手指滑动着,将最北边的一块区域调了出来,“我想你们应该知道,极北曾经发生过什么。最开始人类的异能,就来自于一场极北实验。”


    从天历到珀涅历,沈妄早在斯琳的茧域里都经历过一遍,他点了点头。


    城主说:“白先生又回到了曾经的研究所里。”


    沈妄沉默片刻。大灾难后,极北的整个研究所都封在了冰雪之下,难不成白宴又把它挖了出来?他究竟是要做什么?回忆往昔?还是又在研究什么有违人道的实验?不管怎么说,那雾榷的身体,多半也是被他带在了身边。


    交谈完毕,城主还想劝说他们留下来,继续遭到拒绝后,他便不再多言,离开了待客厅。


    沈妄靠回到沙发上,手指拧了拧眉心,他们需要即刻出发。


    琅西一抬头,就发现沈妄正盯着自己,他咬了一口嘴里的鸡腿,犹豫着递了过去:“……老大?”


    “……”沈妄十分无语地看了他一眼:“你的星阵需要好好练练。晚点我来给你补课。”目前最快抵达极北的方法,不是飞行器,而是琅西的传送星阵。


    这下轮到琅西无语了。靠,在哪都躲不过学习的命运。


    “看的这么出神。”沈妄给琅西交代完任务后,转头看向雾榷。


    雾榷正十分满意地咬着小蛋糕,目光却透过窗户看向外面,淡淡地说:“我以前的一个家就在那里。”


    沈妄顺着他的视线往外看,看见了古老宫殿的一角,他同样在斯琳的茧域里见过,这是珀尔塞涅从极北深渊爬出来后,占据絮城建立的居住宫殿。当年人神战争爆发,这座宫殿彻底沉入了地底下,谁能想到这也被白宴挖了出来。


    沈妄想到什么后笑了一下,在斯琳的茧域里,他占据着斯妺夫人的身份,还照顾了小雾榷很长一段时间。那时候他的任务基本就是帮小雾榷梳头发,带他溜出城买小蛋糕。小雾榷在他面前看起来乖得很,私底下却会把那些找麻烦的珀尔塞涅后代打得满地找牙。


    “你笑什么?”雾榷问。


    沈妄笑得更厉害了,“没什么,想去看看?”


    雾榷嗯了一声。


    时至今日,整个珀尔塞涅王宫已经成了旅游景点。他们在密集的人群中挤了半天,终于抵达熟悉的房间。


    当年王宫沉入地下,却因为残留的能量基本没有什么损坏。


    雾榷的房间里,连床上的小被子都叠得整整齐齐,只不过现在莫名其妙地被石化成了一块“硬豆腐块”。雾榷伸手打开一个独立在空地上的柜子,里面空荡荡的。


    在沈妄的疑惑中他解释道:“这里以前是我堆放玩具的地方,它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全都跑了。”


    “全跑了?”


    “是啊,它们全都是灵具。”


    沈妄想起来,黑市里那些拍卖价达到几百个W的灵具,像什么役偶,普拉索之类的,以前都是小雾榷的玩具。


    “珀尔塞涅王可真宠你。”沈妄挑了挑眉。


    他没能看到雾榷柜子里的那些灵具,倒是在浴室里看见了一只小鸭子,看起来像是人类小孩洗澡玩的橡胶玩具。


    真是神奇,这只小鸭子居然没有损坏,也没有石化。只是褪成了灰色,捏一下甚至还吱了一声。


    沈妄看着手里的橡皮小鸭子,笑了,“这也是你的玩具?”把它放到雾榷面前,又捏了几下。


    “你幼不幼稚?”雾榷转身就走,“以前在人类世界捡到的。”


    “我知道。”沈妄微微一笑,跟上他的脚步。他故意问的,因为雾榷并不知道,在茧域里,捡到小鸭子的那天是他们一起出门的。


    第100章


    为了能正确抵达极北, 沈妄翻出了异能分析的百科全书给琅西看。这还是早年间他从基地的数字图书馆中保存下来的。


    在恢复记忆后的那几天,他用自己的ID将所有的数据都保存在了终端上。正因如此,即使现在基地毁灭了,还是能本地浏览。


    琅西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 显示大几十的页码让他头都要炸了。


    遇到一些难以理解的问题沈妄都亲自给他指点, 简直让他梦回在基地上学的日子。


    瞧着沈妄认真熟练的模样, 琅西蔫了吧唧地问:“老大,你这么懂,要不还是你自己来的更快些。”沈妄正在查看星阵的铭文, 闻言扫了他一眼:“没有相应异能天赋的人,学习后顶多只能建立两个城市之间的短距离传送。只有你这种空间系异能, 才能发挥传送星阵的最大作用。”


    他顿了一下,“你平时上课究竟有没有认真在听?”


    琅西哼哼了两声,小声嘟囔:“……你和我一起上课的时候, 不也在睡觉。”


    “这些东西他熟得很。”雾榷侧目看了一眼手册上的内容。若不是沈妄当年跑了,很大概率会成为基地新生的优秀导师。目光往下扫过地上的星阵, 简单瞅了两眼,见星阵画得歪歪扭扭, 有些受不了地指着其中几条边道:“画得太丑了, 这里改一下。”


    换作旁人这么说,琅西高低得回怼一句要那么好看干什么, 能用就行。但现在说这话的是他还未入学就崇拜的雾监察长, 便蹲在一边乖乖的修改。


    算好从主城到极北的距离后, 整个星阵要求更为复杂,星阵的铭文也更加繁琐一些。琅西抹了抹汗,有些不好意思道:“有的地方好像画错了。”


    雾榷托着腮看了一会,向他伸出手:“借我点你的异能。”


    “啊?好的。”反应过来的琅西凝了一团自己的异能, 放在雾榷手上。


    雾榷检查了一下地上的星阵,仔细地将错误的地方一笔一画全部修正过来。


    “还得是监察长。”琅西蹲在一边认真学习,小声感叹,“不过——老大刚刚还说这个看异能天赋,你怎么可以?”


    “你们雾监察长无所不能。”雾榷还没开口,沈妄就已经率先替他回答。他蹲在雾榷身边,抓着他的手补上一笔:“这里也错了。”


    雾榷的手冰凉冰凉的,沈妄便没再撒手,就这么抓着雾榷的手将剩下的铭文都补齐,之后马上捂着他的手放到了自己口袋里暖暖。


    手指被人勾了一下,沈妄回应着握住,凑过去用只有两个人的声音道:“我刚刚说的没错吧?我们小雾大人什么都会。”


    雾榷受用的“嗯”了一声。又听见沈妄说:“但是最好还是少动手,好好修养。”用目光点了点琅西,“小朋友也需要多锻炼一下能力。”


    雾榷瞧着他黑白分明的眼睛,理解的重心不知道偏到哪去了,“说得好像你有多老似得。在我眼里,你也算是小朋友了。”


    沈妄有意逗他,“按理说你比我大很多,那我是不是还要叫你‘哥哥’?”


    雾榷的眼睛亮了一下,“……也不是不可以。”


    然而就看见沈妄做苦恼状,“啊,但是我好像记得,是谁迷迷糊糊的时候整天黏着我,叫我哥哥来着。”


    “……”


    雾榷的脸皮是薛定谔的薄,真要他自己在无人的时候,对着沈妄说那些撩拨人的话那是张口就来,上手把人摁上床亲那也是可以的。但真被沈妄这么一提及,想到自己怯生生地叫过沈妄哥哥,还凑上去撒娇般要亲亲抱抱,他的脸瞬间就有些红了。


    雾榷偏过头,“不,不记得了。”


    沈妄叹了口气,“那真是好可惜。我竟然也没想着录下来。你还说我真好看,想和我——”


    “好了!快闭嘴。”雾榷很想揪住他的嘴。


    这件事他还记着呢!


    沈妄任由他捂着,突然笑了几声。


    “心情好点了吗?”他突然又正经起来,声音从指缝里泄出,呼吸打在手上痒痒的,雾榷瑟缩了一下。


    沈妄旁若无人的凑过去,很轻地贴了一下他的额头。


    突然在几人面前被亲了一口,雾榷一时没反应过来。


    什么啊,原来是一直看他心情低落来分散他的注意力……


    雾榷对上他的目光,有些呆愣的点了点头。


    铭文补完后,琅西发动异能,整个星阵散出强烈的金光,开始运转。


    在等待星阵启动的途中,一直沉默不语的巫行弹了弹衣服上的灰,漫不经心地说:“我们两个就不和你们一同去了。”


    他思来想去很久,虽然的确很想把白宴吊起来打,但如果白宴已经强大到能构建这个世界,那以他不久前才能回到本体的实力来看,无疑是给对方送人头。反正现在已经出来了,那不如换个新身份,天高海阔,任他想去哪里。


    “你怕他?”沈妄撩了撩眼皮,语气平淡。


    “少激将我。”巫行挑了挑眉。


    沈妄不紧不慢地开口:“从大灾难降临后,你被他关到现在,错过了好几个时代,一直待在混乱无序的幻象世界中,你不想杀他?”


    此话一出,周围安静了几秒。


    “什么意思?从大灾难到现在?”琅西掰着手指头数,“那起码经历了天历、珀涅历、新历,再到现在这什么光域年代?我靠,你属王八的啊?”


    巫行收起了懒散的模样,表情也冷了起来:“你怎么知道的?”


    沈妄轻轻耸了耸肩:“不难查。只是借用了城主的权限,在查询大灾难前白宴和他的极地项目时,正巧发现了他身边一个姓乌的研究员。”


    沈妄也是今天早上才发现的。虽说当年的极地项目是高度保密的,但当珀尔塞涅异种从冰川下爬出来后,这场实验自然也就瞒不住,连同所有参与者的信息都扒了出来。


    而整个极地项目的发起人,就是白宴和另一个乌姓研究员。虽然姓名和现在的巫行并不一致,也虽然那照片老旧模糊,但那上面明摆着就是他的脸。


    巫行之前所说,在白宴手下做研究产生分歧被关,并不是在菲尼克斯,而是在更古老的极北地区的研究所里。


    “没想到几百年后,我和他的名字,还要因为那个项目绑在一起。”巫行嫌恶地皱了皱眉,目光穿过璀璨的星阵不知落在何处,想起了很久远的往事。


    “……我们原本,只是在极地探索除人类之外的异形生物,后来意外地发现了冰封的整个珀尔塞涅族群,更是意外地发现他们有着一种神秘的力量。这让我们不经设想,人类是否也能拥有和他们一样的能力?如果能办到,这听起来是一件很伟大的事业,不是吗?”


    沈妄没有说话。


    巫行继续说道:“幸运的是,经过研究后发现,我们从冰层取回来的异种样本,存在一种特殊的物质可以改变人类基因。我们还发现了一只活的、甚至级别高于珀尔塞涅种群的小异种。”


    巫行的目光从沈妄转到他身后的雾榷身上,玩味地笑了笑,“祂和你很像,我是说,当你是那种形状的时候。”


    他伸手比划了一下,“祂也很像一只水母,却也有三角尖耳和扁触手。你的眼睛和祂一样多,一样漂亮。但不同的是,祂全身是透明的,散发着很温润的光芒……


    说起来可能有点冒犯,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还以为你是祂的什么后代。但我实在想不出祂和什么玩意结合,能生出你这么黢黑的小煤球。”


    在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沈妄很明显顿了一下。巫行当时看见的,恐怕就是喜欢在人类世界乱窜的小雾榷。只是他恐怕是忘了,雾榷是因为喝了黑瓶子里的东西,才导致变色的。在进主城的路上,雾榷几乎要变回原样了,但当时巫行他们跟着高炳往前走,压根没注意他们后面的动静。


    一丝傀线悄悄伸出来,缠上了雾榷的手腕。雾榷听见沈妄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你小时候见过他?”


    “没有印象。”雾榷回到,“活到现在,我见到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更别提那么久远的年代,所有人的音容笑貌都逐渐模糊,他甚至快要记不起来,大灾难后将他带回去的那人的模样。


    巫行伸出手,掌心浮现出一个类似占卜用的水晶球体,球体中间撑开一只暗金色的眼睛,“你们还没见过我的异能吧?我能洞察所有人的破绽。”


    他透过这只眼睛扫了周围,所有人在他眼里都是一个虚无模糊的黑色人影,只不过他们在不同的地方有一小团金色的火焰在跳动,那是每个人发动异能时,最易被击破的部位。


    他点了点琅西:“你的在手上。”金色的眼睛继续移到沈妄面前,巫行指了指自己的脑子:“你的在这。”


    “至于你?”他看向雾榷,在对方嫌恶的目光中说,“你没有身体,我并不能看到什么,但我猜,应该也是在触手上……”


    “当时,我和白宴在暗处观察那只独特的小异种,我发现祂在施展异能的时候,破绽在眼睛和触手上。但祂很谨慎,我们一直都没能抓到祂。


    后来继续在对样本的研究中,我逐渐预感到这个项目可能不能继续下去,因此和白宴产生了分歧,就这样被他关在了研究所的地牢里。”


    巫行冷笑几声,“果不其然,后来病毒席卷全球,人类开始进化,那老东西居然分化出了精神系空间系双异能,把我关了这么多年。”


    白宴的确是个天才,往后这么多年都没有再过一个双异能的人。


    巫行的目光掠过沈妄,不过这位,似乎更不一般,至于不一般的点在哪里,他一时间说不上来,只能说是直觉,直觉他的异能远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


    说了这么久,他已然从先前的严肃恢复到漫不经心的样子,接着又换上一副嬉笑的嘴脸:“以前我就打不过他,现在好不容易自由了,你想让我再去送死吗?我们的合作只是破除幻象回到现实里。既然已经达成了,你们做你们的事,我们做我们的,大家各走各的路。”


    “那恐怕不行。”沈妄微微一笑,“谁知道我们面前的一切是现实还是幻象?合作还没结束,不可以毁约。”


    沈妄动作很快,在星阵开始运转的那一刹那,他已经抵达巫行身后,面无表情地一脚将他踹了进去。


    开玩笑。既然是白宴的老相识,还能识别破绽,那更不能让他走了,这倒是个很好用的工具人。


    沈妄转身去看他的属下。那个名叫临烛的男人,即使覆面也能看出一直板着张面瘫脸。在巫行被踹进去后,他先是一僵,接着根本不用沈妄开口,瞪了他一眼就自己跨了进去。


    ……


    “我的老腰!你这一脚是不是带着点私人恩怨?”星阵中,巫行的声音在整个隧道里回荡。


    “是又怎样。”沈妄声音冷淡。


    居然和白宴合伙欺负过小时候的雾榷。也是幸好他的宝贝水母聪明机灵,没被他们抓去。


    “我们走。”沈妄一把将雾榷抱了起来,直到星阵落地,才将他缓缓放下。雾榷木着脸,揉了揉泛红的鼻尖。在星阵里,沈妄未免把他抱得太紧了些,他整个脸都埋在对方胸前,差点没被闷死。


    “我讨厌这种感觉。”琅西打了个喷嚏,“这和斯琳的茧域简直一模一样。不,这更加清晰。”


    转瞬间他们已经到了极北。眼前白茫茫一片,万里冰原中立着一栋巍峨的雪白建筑。


    旁人第一反应可能只觉得有些冷,但雾榷瞧着那在天光下剔透的琉璃尖顶,脑海中突然响起奇异的嗡鸣声。


    他下意识地抓住沈妄。


    在落地的一瞬间,他感受到一丝与身体的连接。


    他的脑海里渐渐浮现出一个模糊的画面,直到刚才,那画面越来越清晰,来回闪过几次后,他瞧见自己正躺在冰棺之中,绿眼睛的男人握住他的手,抵在唇边印上一个吻手礼,“我等你很久了。”——


    作者有话说:坏人,快爬-


    第一百章 !夸夸我自己。[让我康康]


    预计还有5-5章就完结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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