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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50

    第46章 病弱皇弟他口蜜腹剑


    谢容观声音发颤,嘴唇被咬的发白,他仰着头望向谢昭时,眼神中带着期许,那副怔然的神情看上去竟然像个孩子般天真。


    护他周全……


    谢昭的目光落在谢容观泛红的眼尾上,那一抹红分明艳丽的楚楚可怜,却令他脑海中不由得冒出三天前那场宫变中一望无际的刺目的红。


    上午还在身边说笑的亲信,下午便战死在宫墙下;为了护他周全的侍卫,挡在宫门前当场殒命。


    那三天三夜血流了满地,雪花一落地就被融化成红色,这个曾经百般黏着他、软声喊他皇兄的弟弟,站在宫门前,通红的眼底只剩扭曲的怨怼,满心满眼都只剩那张龙椅。


    那时他眼里没有半分亲情,更没有他。


    而现在,这个谋逆的罪人,却跪在冰冷的地砖上,恍若无知般要他护他周全……


    谢昭没有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谢容观,初见时便察觉到的古怪与动容,在这一刻被心底燃起的火焰烧得干干净净,只余下一地冰冷的灰烬。


    半晌,他终于开口。


    “……来人。”


    候在两旁的侍卫立刻上前一步,谢昭居高临下的看着谢容观,声音冷如殿外的冰雪:“把他送回牢里,没有我的吩咐,不许再让他出来!”


    “是!”


    侍卫低头领命,闻言迅速上前扣住谢容观的肩膀,欲将他直接拖出殿外。


    “什么……等等!”


    谢容观一愣,眼里的期许一瞬间全部成了茫然,他被人死死压低脊背,还拼命仰头直勾勾的望着谢昭:“哥哥……不,皇兄,为什么?!”


    似乎不明白谢昭的态度为什么会急转直下,谢容观慌乱的伸手去碰他,下意识紧紧抓住了谢昭身上那枚玉佩不放手。


    “我说的都是真的,我没有骗你!”他嘶吼道,“为什么?!”


    他攥的极其用力,连指尖都在发白,凸出的骨节发青,怎么也不肯松手,任由膝盖在地上磨出刺耳的声音,一时间连两个侍从都拽不动。


    谢昭定定的盯着他,僵持片刻终于抬手,却没有制止侍卫,而是直接从腰间解下了那枚玉佩。


    “你那时在牢里问我为什么带着这枚玉佩,我现在告诉你,因为在我心里,那个会为了给我筹备生辰礼物熬夜编红绳的小孩,和现在这个谋逆叛乱的人,从来都不是同一个人。”


    他看着谢容观,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刺骨的寒凉:“我还想念那个孩子,但现在看来,你从前的亲近乖巧全部都是装的,在我怀念你的时候,你这副皮囊中已经是现在的模样了。”


    “既然如此,”


    谢昭指尖摩挲着玉佩冰凉的表面,眼底最后一丝温度也彻底熄灭:“这枚玉佩,我也不要了,还给你。”


    “带他下去!”


    谢昭的命令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语罢,他解开红绳,直接松手——


    “当啷!”


    玉佩被狠狠掷在坚硬的地砖上,顿时磕出一道裂痕,发出清脆又刺耳的声响!


    谢容观紧拽着玉佩,却没想到谢昭直接松手,猝不及防地摔倒在地。


    “不……皇兄!”


    他瞳孔一缩,慌忙捡起玉佩,死死把那枚碎裂的玉佩攥在手里,却被两个侍卫抓紧时机拖拽着向外走去。


    谢容观只能眼睁睁看着谢昭转身走向龙椅,玄色衣摆扫过地面,背影被殿内的暗色渐渐吞没,再也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砰!”


    谢容观又被重新扔回了监牢。


    刺骨的寒冷再次将他包裹,他无声蜷缩着手脚,却不再像刚进来时那般激烈挣扎,只是失魂落魄地盯着墙面。


    往来的狱卒脚步匆匆,偶然瞥一眼,会发现谢容观正怔怔盯着墙角的某一处,眼神极为偏执而复杂,仿佛能透过冰冷的石壁,看到什么让他魂牵梦萦、恋恋不舍,却又伤他最深的东西。


    那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的痛楚,痛得他唇瓣发白,连呼吸都带着颤抖,却无论如何,也舍不得移开目光。


    狱卒们摸不清新皇对这位废皇子的真实态度,不敢多言,也不敢多看,只能匆匆低头走过,然而所有人心中都无比清楚,这个位置是金銮殿的方向。


    也宇未岩是新皇所在的地方……


    “系统,”谢容观看的目不转睛,“你怎么飞到角落里去了?”


    【亲亲,地上冷的像你一样,我不想那么心寒】系统回答,【只能离远一点】


    “你是中二病吗,”谢容观心说几十年不见,系统越来越喜欢阴阳人了,“有话就说。”


    【好哦亲亲,我有话直说,那你不妨直接告诉我,这个世界你装出一副爱在心口难开的古怪模样,究竟准备玩什么花样?】


    系统忽上忽下的飞着,小心脏一跳一跳,看起来格外憨态可掬,血管中却透出隐隐不正常的蓝光,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藏在里面,冰冷而机械的审视着谢容观:


    【别告诉我你还打算像上个世界一样剑走偏锋,让男主爱上你,完成任务。】


    “有什么不行?”


    【当然可以啦】系统说,【我们系统很开明的哦,但我要提醒你,这个世界的男主和上个世界的楚昭可不一样。】


    【楚昭是一个正直的人,你虐待自己,把自己弄得浑身是伤,他在解除误会之后自然而然就会怜惜你。可是这个世界的男主是皇帝,你就算在他面前给自己大卸八块,他也未必会多看你一眼。】


    谢容观闻言神色微顿,下意识摩挲着那枚蓝宝石戒指,眼里浮现出一抹若有所思。


    皇帝……


    方才他试探着咬住谢昭的手指,谢昭的反应很奇怪,像是被什么所触动,没有及时抽出手指,下面却并没有反应。


    这说明即便原主几次亲近试探,甚至试图在床上勾引,谢昭对原主仍旧只有兄弟之情,说不定连这位皇弟对他有那方面的意思都没看出来。


    然而原主犯下的是谋逆大罪,和欺负同学完全不是一个重量级,不能让他像上个世界一样在楚昭身边慢慢刷好感。


    既然如此……


    谢容观沉吟片刻,心头一动,忽然开口:“系统,”


    他问道:“你觉得一个英明的皇帝最害怕的是什么?”


    【国破家亡,江山易主?】


    谢容观摇了摇头:“不对。”


    他说:“是辜负。”


    谢容观抬眼望着监牢顶部的黑暗,眼神幽深,声音若有似无,渐渐消散在冰冷的空气中:


    “辜负文人的傲骨,辜负武将的忠诚,辜负枕边人的一颗真心……”


    *


    第二天一早,谢容观还在监牢里睡着,几个太监忽然鱼贯而入,不容置疑的指挥狱卒打开牢门,飞快服侍他穿好衣服,将他带出监牢。


    天色未明,残夜还凝在宫檐的积雪上,被天边逐渐扩散开来的鱼肚白缓缓消融。


    一夜风雪已停,厚雪如绒毯般覆盖了皇城,吸尽了所有声响,显得谢容观被搀扶着前行时,镣铐碰撞的哐当声,在这一片寂寥中格外刺耳。


    谢容观昨夜蹙着眉头,在监牢中辗转反侧,噩梦连连,睡得格外不安。


    他本就穿的单薄,再加上监牢本身就阴冷无比,一夜过后风寒入体,此刻只觉得昏昏沉沉,头脑混沌得像裹了层冰雾,每走一步都摇摇晃晃,忍不住低低咳嗽。


    谢容观见他们的方向是去金銮殿上,心下不由得觉得古怪,张了张口,试图向周围的太监打探:


    “这是要去做什么?”


    太监目不斜视,脚步规矩沉稳,闻言只淡淡回话:“圣上说,您昨日只供出一个名字,真假难辨,不可轻信。今日文武百官上朝,冯将军亦在,圣上让您一同上殿,证明冯将军有不臣之心。”


    “若证明不了,便是污蔑朝廷重臣,罪加一等。”


    语罢,太监便不再言语,加快脚步搀扶着他前行。


    谢容观闻言心头一冷,心底泛起一抹涩意,咳嗽得愈发厉害了,蜷缩的指尖攥得发白,却没再多问。


    皇叔说的对。


    登上那最高的皇位,即便是皇兄也会变得多疑凉薄,孤家寡人……


    不多时,他便被引入金銮殿,殿内烛火通明,映着百官身上的朱红官袍,整齐排列的身影如两列红墙,肃穆得令人窒息。


    谢容观拖着镣铐、一身狼狈地踏入殿门时,原本寂静的大殿瞬间起了骚动,窃窃私语声如蚊蚋般蔓延开来。


    “谋逆的罪臣也敢上殿?真是胆大包天!”


    “不过是丧家之犬罢了,也配站在这里污了圣上的眼?”


    “不知圣上将他带来,究竟是何等意味……”


    几个格外刺耳的声音传入耳畔,更多声音隐在暗处,听不清楚,然而谢容观不用听,也知道他们都在讨论些什么。


    什么罪臣也敢上殿,敢犯下谋逆大罪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圣上何不速速诛杀这等逆臣……


    左不过是些难听的羞辱,谢容观只垂眸面无表情的立在原地,恍若充耳不闻一般,冷冷的盯着地板出神。


    他站在群臣面前,显得身形愈发消瘦,如一把枯骨,却挺得笔直,像寒冬里被霜雪压折却不肯弯折的腊梅,细细看去,嶙峋间竟透着一股不肯低头的傲骨。


    见他这般不声不响的模样,不少人觉得无趣,便渐渐收了声,大殿又恢复了先前的肃穆。


    然而有人却不肯罢休,谢容观还在盘算着如何揭发冯忠,忽然肩膀传来一股剧痛。


    一股巨力猛地攥住了他的肩头,指尖力道凶狠,仿佛要将他的骨头捏碎一般,硬生生将他往下按去。


    “呃……”


    此人手劲极大,毫不收力,谢容观面色瞬间煞白,额角渗出冷汗,他猛地抬眼,却对上了一张满是傲慢的脸,正是冯忠。


    “王爷。”


    他敷衍的行了一礼,随即凑近关切道:“您是天潢贵胄,怎么也亲自来上朝了?”


    冯忠身为武将,身材自然是高大魁梧,膀大腰圆,然而一身武将朝服穿在身上,却不见半分正气,反倒透着股恃宠而骄的蛮横。


    见谢容观冷眼望了过来,冯忠居高临下地扯了扯嘴角,散漫的笑意里满是讥讽:“上次见王爷时,王爷还在亲手给圣上奉茶呢,手心被烫红了也面不改色,那副恭敬谨慎的模样,何等乖巧。”


    “没想到转眼今日再见,竟已成了谋逆失败的阶下囚。”


    他捏着谢容观肩头的手又加了几分力道,语气愈发嘲弄:“王爷,您说您好好的恭王不当,偏要行那谋逆之事,如今落得这般田地,还是尽早自我了结,莫要污损了圣上的耳目。”


    他是武人,谢容观却曾是锦衣玉食的王爷,又在牢里病了一夜,被他这一掌压的身形颤抖,面色发白。


    冯忠见状心中更是瞧不起,还欲进一步警告谢容观最好把嘴闭严实了,却听后者发颤的唇齿间忽然溢出一声讥笑。


    “冯将军。”


    谢容观掀起眼皮盯着他,声音很轻,在大殿内却显得格外清晰:“本王犯下什么罪、该不该自我了断自有皇兄定夺,不牢冯将军操心。”


    “至于污损圣上耳目,”他顿了顿,“听闻将军前些天眠花宿柳,醉得不知天地为何物,连出入宫门的令牌都被人摸走了,现在还尚未寻到。”


    “所以……”


    谢容观似笑非笑:“请问冯将军,今日来上早朝时,是偷溜进了哪位大人的马车,得以混入宫门?”


    “噗嗤!”


    谢容观话音刚落,就听身边传来一阵抑制不住的嗤笑。


    冯忠酷爱狎妓宿娼,先前就被先皇重斥杖责,早已成了众人笑柄,大臣们纷纷低头抬起袖子,笑声回荡在冯忠耳边,显得格外刺耳。


    “你!”


    冯忠脸色发青,顿时恼羞成怒。


    他望着谢容观讥讽的眼神,一时怒火攻心,眼里飞快闪过一抹杀意,下意识猛地抬手,却听殿内传来一声太监尖利的声音:


    “皇上驾到——!”


    “跪!”


    一抹玄色衣摆骤然踏上金銮殿,众臣顿时顾不上看冯忠的笑话,立刻跪下叩首,匍匐在地,高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谢昭缓步坐上龙椅,随意抬手:“平身。”


    “谢万岁!”


    谢昭颔了颔首,目光掠过怔然望着他的谢容观,看向尚未褪去难看面色的冯忠:“朕还未上朝,便听见朝下喧哗不止,怎么,是等的不耐烦了?”


    “皇上!”


    冯忠跪下抱拳,抢先一步告状:“是恭王殿下先出言无状,羞辱末将,末将昨晚一夜未眠扫屏残余叛党,闻言一时气不过,才出口反驳。”


    他如此明目张胆的颠倒是非黑白,众人闻言心中顿时又多了几分鄙夷,却没有一个人出言反驳。


    谢容观犯上作乱人尽皆知,即便方才是冯忠率先出言挑衅,皇上也不可能斥责冯忠,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把错归结在谢容观身上。


    果然,谢昭闻言只道:“是吗?那便是容观的错了。”


    他恍若看不到谢容观苍白的面色和额头的冷汗一样,只靠在龙椅上,摩挲着扳指淡淡开口发问:“冯将军,你清理叛党有功,想要什么赏赐?”


    冯忠立刻跪下抱拳:“为皇上效力是臣的本分,臣不敢居功!”


    “只是……”


    他顿了顿,随即开口:“末将不要赏赐,只想求皇上恩典,准许末将一个请求。”


    “哦?”


    谢昭似乎饶有兴趣:“你想要什么?”


    冯忠高声道:“末将想求皇上开口,让恭王殿下给末将赔礼道歉!”


    “哗啦——”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


    先不说恭王就算已经沦为阶下囚,仍是天潢贵胄,是皇上的亲手足;方才冯忠与恭王的争执他们都看在眼里,分明是冯忠先出言不逊,多加为难,现在却要让恭王赔礼道歉?!


    谢昭闻言也是一顿。


    他眯起眼睛,沉默的盯着冯忠,似乎是在思考要不要同意,却忽然听到一声清脆的“扑通”声,侧眸一看,竟然是谢容观重重跪了下去。


    “皇兄!”


    谢容观眼眶通红:“臣弟不道歉!”


    他脊梁挺直,哪怕跪在地上,依旧如寒风中枯而不折的竹,病骨支离,却强撑着一身硬气。


    “臣弟无错!”


    他狠声说:“臣弟无错……”


    谢容观单薄的肩头绷成一道倔强的弧线,指尖因体虚泛着青白,微微发颤,却死死攥着衣角不肯松开:“扰乱朝堂,皇兄怎么罚臣弟都无话可说,但臣弟无错,臣弟绝不道歉!”


    语罢,他一咬牙,竟然直接叩头下去,砰砰的开始磕头。


    谢容观磕的极其用力,每一下都在空旷的金銮殿上回荡,旁边的人反应过来连忙手忙脚乱的把他扶起来,然而即便如此,他额头上仍旧泛起红肿,隐隐渗出血迹。


    见他反应如此激烈,一些中立的大臣心有不忍,上前躬身请奏道:“皇上,方才的确是冯将军先对恭王殿下发难,并非冯将军所说的恭王殿下先出言羞辱。”


    “恭王殿下方才还说,冯将军出入宫门的令牌丢了,这……不知是不是真的?”


    “如果真的,那可是大事,”大臣说,“叛党余孽尚未除尽,出入宫门的令牌若是落到叛党手里,冯将军此举是将圣上的安危置于何处?”


    冯忠闻言瞳孔一缩:“你胡说!!”


    “末将,末将……”


    他不敢抬眼对上谢昭深沉的视线,冷汗顿时下来,原本只是逞口舌之快,没想到却把自己的事翻了出来。


    若是再引起皇上疑心,查出令牌曾在叛党手里……


    冯忠咬咬牙,忽然扑通一声双膝下跪,双眼瞪得通红:“令牌之事末将三日之内必定追回,过后自会领罚,但恭王殿下犯上作乱、欺君枉法,见此等乱臣贼子在朝堂之上,末将忠心耿耿,实在是心中难以忍受!”


    “末将只想恭王殿下为皇上的江山社稷、黎民百姓赔礼道歉,恳请皇上重重惩处罪臣谢容观!”


    语罢,冯忠重重叩首!


    朝堂上顿时静了下来。


    方才为谢容观说话的那几个大臣,此刻纷纷屏息敛声,低头退回去不敢多言。


    在恭王谋逆的事上,皇上的态度格外暧昧不明,第一时间将恭王下了大狱,然而转眼却又将他放了出来,毫发无伤的带到朝堂上。


    最后一颗棋子迟迟不落,又涉及到谋逆大罪,没人敢多说一句话,生怕站错了队。


    冯忠匍匐在地上,死死盯着地板,分明是寒冬腊月,他额头上却沁出细密的汗水,汗珠摔在地上,啪嗒裂成两半。


    他在赌……


    他在赌新皇上位,一定对恭王谋逆的事格外忌惮,绝不会轻轻放过,一定要借此杀鸡儆猴,立下马威。


    更何况恭王曾经与当今圣上如此亲密,却一朝撕破脸皮犯上作乱,皇上定然对他深恶痛绝,借着他的事,把自己的过错轻拿轻放……


    一时间,朝堂上除了浅浅的呼吸声,再无其他响动。


    谢昭眼眸深沉,不置一词,盯着台阶下挺直脊背跪在地上的谢容观,见他紧紧抿着嘴唇,眼眶发红,直勾勾盯着自己,半晌没有言语。


    谢容观没有为自己辩驳,也没有像冯忠一样慌忙攻讦他人,他只是定定的抬眼望着谢昭,眼里的神情近乎偏执。


    哪怕身形摇摇欲坠,那根撑着风骨的脊梁,半分也不肯向人弯折。


    就好像他不在乎旁人怎么说,不在乎任何人的构陷,只在乎谢昭信不信他……


    谢昭沉思良久,眼底情绪晦暗不明,半晌,忽然向后一靠。


    他抬手示意,身旁的太监托着木盘端上来一盏茶杯和一壶热茶,躬身递到谢容观手中。


    谢昭摩挲着扳指,盯着谢容观缓缓开口:“……恭王谢容观,包藏祸心、勾结逆党、谋逆犯上,闹得京城人心惶惶,朝堂内外动荡不安。”


    “你犯下此等大罪,如今能站在这里已是朕的宽宥,的确……应该道歉。”


    谢昭面容冷漠,眼底被长睫投下一片阴霾,仿佛看不到谢容观不可置信的颤抖目光,不为所动的继续道:


    “朕也不愿落下苛待手足同胞的罪名,你就亲手倒一杯茶,躬身奉上,权当谢罪吧。”


    作者有话要说:


    作为一个伪装成虐文的爽文,大家猜猜谢容观最后有没有亲手奉茶呢[眼镜]


    谢昭:我对我弟弟没有想法


    还是谢昭:弟弟就是妻子啊……


    第47章 病弱皇弟他口蜜腹剑


    谢容观怔怔开口:“……皇兄?”


    然而谢昭却没有再看他,他微微垂下眼睫,漠不关心的转着扳指,一旁的太监躬身往前一递,把茶壶奉到谢昭身前:“请恭王殿下倒茶。”


    “……”


    大殿内寂静无声,所有人都看着这位恭王消瘦的身形开始发抖,谢容观死死盯着茶壶,往日阴冷的眼底满是屈辱。


    他沉默半晌,终于在众目睽睽之下伸手拿起茶壶,在茶杯里倒上一杯茶。


    热茶滚烫,茶杯壁薄,谢容观骨节分明的苍白手指端起茶杯,茶水烫的他手指泛起不正常的红,止不住的发抖,却仍不能松开。


    他低垂着头,拖着那一身病骨极慢的走向冯忠,冯忠已经站起身来,盯着谢容观缓缓咧开嘴角,神情难掩得逞的嚣张气焰。


    他得意洋洋的嗤笑一声,伸手就要接过那杯茶,却听金銮殿上忽然传来一声疑惑:“嗯?”


    谢昭侧头,微微皱眉:“爱卿怎么伸手要接?”


    冯忠一愣:“皇上,您……您不是让恭王给臣道歉?”


    “朕何时说过,要容观给爱卿道歉?”谢昭疑惑道,“爱卿不是说,恭王犯上作乱、欺君枉法,只想容观为朕的江山社稷、黎民百姓赔礼道歉?”


    “这江山是朕的江山,百姓是朕的子民,既如此,这杯茶自然应该给朕,爱卿怎么能喝呢?”


    谢昭语罢顿了顿,半晌似笑非笑的说道:“自然了,若是爱卿认为担得起江山社稷的担子,也不是不能接下此杯……”


    话音未落,冯忠顿时瞳孔一缩,冷汗顿时如雨淌下,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皇上明鉴,末将不敢!!”


    谢昭却不再理会他,一双锐利的鹰眸眯起来紧盯谢容观,慢条斯理的抬手勾了勾手指:“容观,过来。”


    谢容观见冯忠嚣张的气焰急转直下,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下意识瞥了一眼冯忠铁青发白的面色,咬了咬唇,面上泛起一抹薄红。


    猝不及防被叫住名字,他还下意识一颤。


    “是……”


    谢容观抬眼望着皇兄那双深邃的眼眸,方才低落谷底的一颗心仿佛又活了起来,砰砰,砰砰,在胸中不停乱跳。


    皇兄竟然在众人前维护了他,为他狠力打压了冯忠!


    皇兄最后还是信了他……


    “皇兄……”他面颊上烧的火红,连热茶的滚烫此刻竟也感受不到了,端着茶杯步步踏上金銮殿台阶,“臣弟认罪。”


    谢容观弯腰躬身,方才挺直的腰身仿佛被热茶烫软了,乖顺的不成样子,白净的脖颈犹如天鹅般弯着,恭敬的将茶杯递到谢昭身前。


    他向来阴沉的眼神亮晶晶:“皇兄喝茶。”


    “……”


    谢昭没有立刻接过,他不着痕迹的皱了皱眉,只觉得这位皇弟谋逆后不知是不是打击过大,行事作风似乎总有些怪异。


    看着他的眼神格外执拗扭曲,还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痴意。


    就好像……


    谢昭心头一跳,只觉得古怪,略有些僵硬的避开了那盏茶,刻意不去看谢容观那雪白的脖颈,转眸居高临下的望向冯忠。


    冯忠还跪在地上,没有皇上的旨意不敢起身,也不敢抬头,只能慌乱的盯着地板,听着金銮殿上一时寂然无声,忽然听到谢昭开口:


    “爱卿。”


    冯忠连忙抱拳:“末将接旨!”


    谢昭似笑非笑:“爱卿平定叛乱有功,理应受赏,可是爱卿一时疏忽,将出入宫门的令牌弄丢了,却又当罚,这一赏一罚,让朕实在是难以决断啊。”


    冯忠冷汗连连,闻言哪里还敢再要赏,顿时叩首:“末将认罚!只愿将功补过,为皇上平定叛党余孽!!”


    “平定叛党余孽?”


    谢昭闻言却忽的沉下脸来,抬手示意周围的侍卫将冯忠拿下,冷声道:“朕却不知,贼喊抓贼能被你说的如此面不红心不跳——冯忠身沐国恩,却暗藏反骨、勾结逆党,此等大逆不道之罪,天地难容、罪不可赦!”


    “来人,把他打入天牢!”


    语罢,早已等候在两旁的侍卫顿时一拥而上,将冯忠按在地上,后者猝不及防,根本没意识到皇上会处置的如此果决,顿时瞪大眼睛,反应过来拼命吼道:


    “皇上!末将冤枉!”


    “末将不过是前些天喝多了酒,不慎将令牌落在某处,并未参与谋逆,是恭王……是恭王陷害末将!皇上,末将冤枉!!”


    他吼的声嘶力竭,谢昭却只是平静的望着他,眼底神色暗沉,半晌,忽的从袖子里拿出一块令牌,慢条斯理的扔在桌上。


    “爱卿,你的令牌就在朕这里。”


    他不紧不慢开口:“要朕和你说说,这是从谁手里找来的吗?”


    那几个贪图从龙之功的侍卫现在还在牢里,大概已经成了几具白骨了。


    冯忠看到那枚令牌,瞬间浑身一软,哑口无言!


    他登时目眦欲裂,此刻终于明白过来,皇上早已将他谋逆的证据查出来,只等着今日上朝将他一气拿下,先前对着他面色如常,不过是等着他居功自傲,借题发挥。


    谢昭眸色冷冽:“对朕不忠的人,这便是下场,诸位爱卿睁大眼睛看清楚,若是有人愿学冯忠,就和他一起在天牢里作伴!””带下去!”


    他一挥手,侍卫便立刻压着冯忠拖出殿外,不知是不是拽的力气过大,硬生生在地上拖出一道血痕,后者凄厉的求饶声传遍了金銮大殿,令人不由得脊背发寒。


    朝臣们立在大殿两旁,低头望着蜿蜒的血迹,耳边传来冯忠的惨叫,不由得均是面色发白。


    他们在来上朝前,或是猜测皇上初登大宝,要亲手处决罪魁祸首恭王谢容观,以此杀鸡儆猴;或是猜测顾及天家颜面,要暂且放过恭王,将谋逆之事一笔带过,过后再处置。


    却没想到,皇上竟然深藏不露,一上朝便在朝臣中揪出了叛军的同党。


    谢昭靠在龙椅上,神情被大殿上垂下来的阴影挡住,令人看不清楚,只觉得寒意从脚底一路升上脖颈。


    他居高临下的扫视着大殿,不动声色的观察着群臣望向冯忠各异的神情:以宰相公孙止为首的中立派一言不发;骠骑将军夏侯安手下的武将一个个身影僵硬,面露不忍;他的皇叔谢安仁和几个刚刚入朝为官的侍郎见状,面上倒是露出一丝快意。


    这些神情不过闪过一瞬,却被谢昭尽收眼底,他撑着脸侧眯了眯眼,张口要说些什么,肩膀却忽然被人碰了一下。


    “皇兄……”


    谢容观竟还站在他身旁,躬身捧着茶杯,见他看过来,露出一个湿漉漉的委屈眼神,小声说道:“茶要凉了……”


    谢昭看着他的眼神,心中无端升出一股莫名的情绪,他不着痕迹的一顿,伸手接过那杯茶:“行了,冯忠的下场你们都看在眼里,必然不会再犯。”


    “今日早朝若无事请奏,便退朝吧。”


    众人跪下行礼:“是!臣等告退!”


    有了冯忠血淋淋的痕迹铺在金銮殿上,朝臣们一个个走的飞快,转眼间便鱼贯而出。


    金銮殿上只剩下谢容观还侍奉在侧,谢昭眯眼盯着这位皇弟,修长骨感的手指捏着茶杯,也不喝,忽然开口道:“伸手。”


    谢容观不明所以,依言伸出双手,却见谢昭直接将茶杯翻过去,茶水倏地浇在他手上!


    “呃……!”


    白皙的指尖顿时被烫的发红,谢容观痛呼出声,眼里顿时滚出泪水。


    寒冬腊月,这茶倒出来虽然已经没那么滚烫,然而茶壶里本就是新烧开的滚水,浇在人手上,仍旧剧痛无比。


    谢容观痛的发抖,眼尾瞬间红了,他不明白为什么方才还维护他的皇兄忽然这么对他,怔然望向谢昭,却见后者眼底沉沉,没有半分怜意:


    “皇弟,管好你的眼睛,再敢用那种眼神看着我,伤的就不止你的手了。”


    谢昭声音冷淡:“对朕不满,你也配?自己滚回去,把其余叛党的名字都写下来交给朕,朕再考虑将你从天牢里提出来。”


    语罢,谢昭欲起身,示意侍卫将谢容观拉下去,身后却忽然传来一声哑然哽咽的质问:“皇兄!”


    他气息不稳,眼眶通红,方才的痛意让他额头上冷汗涟涟,眉心紧紧蹙着,显然仍旧剧痛不已,却强撑着直起身来,直视谢昭:“臣弟何曾对您不满?又何时用那种眼神看您?!”


    “您给冯忠定罪前,尚且听他为自己辩解了一句,为何对臣弟便如此主观臆断,有失偏颇?!”


    谢昭嗤笑:“主观臆断?你若不是对朕不满,为何要谋逆?”


    “臣弟……”


    谢容观手指发颤,指尖还泛着不正常的红,对上谢昭讥讽冷沉的目光,忽的扑通一声跪下,发狠道:“臣弟……臣弟若是对皇兄不满,便让臣弟一生无一日安宁,死后入十八层地狱,受尽折磨,永世不得超生!!”


    语罢,他直接重重叩首,随即挺直脊背,抬眼直勾勾的盯着谢昭,仿佛执着的要在那双多疑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影子。


    这誓言太毒太狠,狠的连谢昭都不由得心头一颤。


    他停住脚步,神色晦暗不明的盯着谢容观,却见后者吐息发烫,一张苍白的面颊上红得过分,消瘦的身子摇摇欲坠,整个人仿佛风一吹便要化为飞灰消散。


    谢容观只觉得眼前景象越发模糊,却仍紧抓着谢昭,生怕他误会自己,埋藏在心底许久的话几乎呼之欲出。


    他喉结一滚,声音发涩道:“皇兄……”


    为何要对臣弟如此亲近温存,却又转身抛下臣弟?


    为何要在殿上维护臣弟,却又私下百般羞辱怀疑臣弟?


    若是您对臣弟坏的再彻底一些,臣弟便不会一次又一次的犯错,仍旧心存希冀……


    不知是不是情绪大起大落,谢容观睫毛颤抖,吐出这两个字后,只觉得头晕眼花,浑身无力。


    他勉强撑着自己跪好,直起身时眼前却忽的一黑,竟直接向前一倒,倒在了谢昭怀里!


    谢昭下意识伸手接住他,感受到谢容观身上滚烫的温度,不由得微微皱起眉头。


    这是发烧了。


    方才在一旁弯腰奉茶的时候,谢容观身上便有些发烫,他还以为是热茶,没想到那个时候他就已经烧成这样,却仍旧一声不吭的端着茶盏。


    谢容观……


    谢昭神情复杂,本想直接把谢容观交给一旁的太监,却见后者虽然已经神志不清,却仍旧死死拽着他的衣角,眼神偏执而茫然,只无意识的反复重复着一句解释:


    “臣弟没有不满,臣弟看着您,是因为……因为……”


    后面几个字被滚烫的吐息烫化了,变得模糊不清。


    而谢昭也不想听,他只觉得谢容观既然为造反隐忍了那么多年,必然对他恨之入骨,那种扭曲的神情除了不满,没有其他的解释。


    他冷冷的盯着谢容观不置一词,一旁的大太监进永察言观色,上前恭敬问询:“皇上,奴才把恭王殿下送去偏殿吧?”


    烧的这么厉害,一看便知是昨夜在牢里着了风寒,若是再送去牢里过上一天,只怕谢容观这身子骨就熬不过去了。


    进永对恭王没什么看法,他只知道皇上没有立即处死恭王,就是还需要他活着。


    见皇上一言不发,进永以为是默许,便要上前接过谢容观,却听皇上沉默片刻,开口却吐出一句意料之外的话:“不必了。”


    谢昭直接打横把谢容观抱起来:“朕带他去。”


    反正就几步路,总不能让天潢贵胄烫死在龙椅上。


    他抱着谢容观,大步朝偏殿走去,只觉得怀里的人格外轻,连尚未成年的小皇弟都比他重,仿佛病的只剩下一把骨头,连吐息都轻的一吹即散。


    殿外雪色泛白,冷风拂面。


    谢容观病的迷迷糊糊,烧的浑身滚烫,被殿外夹杂着雪点的寒风一吹,下意识转脸寻着冷意降温,却被一只坚硬的大手用力掰了回来。


    “老实点,”谢昭扳过谢容观的脸,将他泛红的脸埋进胸口,“再乱动就把你扔在这儿化雪。”


    他见谢容观脸上被冻的发寒,直接脱下黑狐皮大氅把谢容观裹住,抱着一团黑绒一路行至偏殿。


    一进偏殿,顿时暖和起来。


    殿内暖炉燃着炭火,火光跳跃闪烁,将紫檀木梁柱映得温润发亮,空气中漫着淡淡的松烟香与陈皮暖意,驱散了一身风雪寒气。


    谢昭走进内室,把谢容观扔至榻上,捏住谢容观的下巴晃了晃,强迫他抬头:“病成什么样了,还能不能认出朕?”


    谢容观被他晃得咳嗽几声,气喘吁吁的勉强睁开眼,揪着黑狐皮的指尖泛白,半晌回答道:“皇兄……”


    谢昭嗤笑一声:“还认得朕,那就是病的没那么厉害,故意装出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要让朕对你心软。”


    谢容观没力气睁眼,半阖着眼皮盯着谢昭,闻言把黑狐皮被子扯到下巴上,细声细气的问他:“那皇兄心软了吗?”


    谢昭:“朕是皇帝,朕不会心软。”


    更何况谢容观意图颠覆他的江山,又用一副好弟弟的面孔欺骗了他多年,这样一个心思阴毒之人,哪怕病死在他面前,他也绝不会心软。


    他手上用了点力气,凑近逼问道:“你能闯进宫,是靠着冯忠的令牌,除此之外还有谁?谁是你的同谋?谁参与了谋反?谁还在觊觎着朕的江山?”


    谢容观闻言却像幼狐一样眯起眼睛,望着谢昭摇了摇头,轻声说道:“臣弟现在告诉皇兄,皇兄就不理我了。”


    “臣弟还病着,病的嗓子都哑了,没法告诉皇兄剩下的人名,皇兄必须在偏殿养着臣弟,把臣弟的病养好,臣弟才能心甘情愿的被皇兄利用。”


    “皇兄,”


    他说:“臣弟没有对您不满,您若是陪着臣弟,臣弟愿意被您利用,臣弟心甘情愿……”


    谢容观一张脸烧的通红,似乎已经神志不清,连说话都变得断断续续,却仍然记得谢昭说他眼神里带着不满的话,连这时候都不忘解释。


    他似乎格外喜爱这张黑狐皮,抱着它不撒手,一边紧紧扯着谢昭的袖子不让他走,长睫上挂着生理性眼泪,湿漉漉的盯着谢昭。


    谢昭心中那股怪异的感觉越发明显,他不着痕迹的把袖子抽出来,冷冷道:“行了,既然你还病着,那朕便许你在偏殿养病。”


    “但你病一好,就要告诉朕除了冯忠之外还有谁是逆臣,并且要证明给朕他如何不忠,若是不能证明,朕便即刻将你打入天牢。”


    “另外,”


    谢昭语罢,忽然伸手按住谢容观的脸,手指牢牢扣住下颚,骨节分明的手严丝合缝的盖在他口鼻之上。


    谢容观吐息温热,毫不设防,见状刚从鼻腔中发出一声疑惑的喘息,下一秒面上的手掌却重重压下,死死将他呼吸的孔窍盖住,力道之大,仿佛要让他窒息而亡。


    “唔呃……!!”


    谢容观被掐断了呼吸,本能的挣扎起来,然而盖在面上的手掌却毫不留情面,扔在向下压,连一丝喘息之机都不留给他。


    谢昭眯起眼睛,死死扣住谢容观的脸不松手,一直到他身体发颤,双眼翻白,克制不住的开始流泪,才骤然松手。


    他安抚似的摸了摸谢容观的面颊,见后者胸膛剧烈起伏,抖得不成样子,反而轻笑一声:“容观,朕说了。”


    “朕是皇帝。”


    他说:“朕不会心软……”


    谢容观仿佛没有听见一般出神,他蜷缩在床上,单薄的脊背仍然在颤,窒息濒死的感受仿佛还回荡在脑海中。


    他似乎终于怕了,抱着黑狐皮大氅向后缩了缩,紧抓着谢昭的手也无意识松开。


    谢昭见状眯了眯眼,忽略掉心中那一抹不爽,站起身来,居高临下的望着谢容观:“这些天你便住在这里,朕会派人来照顾你,好歹是凤子龙孙,不会短了你的衣食。”


    “好好活着,才能给朕的江山赎罪。”


    语罢,他直接起身离开,不多时,便消失在殿外。


    谢容观眼神涣散,仍旧沉浸在窒息的恐惧中,缩着手脚,无意识的盯着谢昭窗外踏雪离开的背影。


    不知是不是忘了,谢昭离开时并没有带走狐皮大氅,零散的雪花落在他玄色衣摆上,如同谢容观苍白的病气,顷刻间便融化的一丝痕迹也无。


    【亲亲。】


    系统恰到好处的跳出来犯贱:【你看,我没说错吧,你上个世界那一套卖惨不管用了,这个世界的男主根本不会心疼你,你还是按照规定路线走吧。】


    “你怎么知道他不心疼我。”


    谢容观摸了摸鼻子:“他只是不知道我身体不好。”


    【别臭美了,】系统毫不留情的揭穿他,【你的身体素质比高原牦牛还好,上个世界纯粹靠着不间断自虐才让男主以为你破碎感很强,其实他稍微晚送一会儿医院,你就要起来走正步了。】


    【亲亲,你心里清楚,这个世界如果当着男主的面自虐只会起反效果,其他病症,男主一唤太医全都露馅,你装不出来的。】


    它劝道:【苦海无涯,早点上岸吧。】


    别再下海了。


    谢容观闻言慢半拍攥紧狐皮大氅,眉眼低垂,半晌没有言语。


    他只觉得格外心有不甘,即便不卖惨,他也有把握让谢昭爱上他,可是如果没有狗血到了极点的误会和恨,他又怎么能保证,谢昭对他的爱意能到极点?


    若是谢昭不能像楚昭一样爱他……


    谢容观还在低头沉思,倏地,心底却传来一股剧痛!


    “呃……!”


    他忽然猛地弓起脊背,指节死死攥住狐皮大氅,指腹几乎要嵌进绵软的毛绒中。


    那痛感来得猝不及防,像是有无数细小的虫子钻进了心脏,正用尖利的口器疯狂啃噬,又麻又痒又疼,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


    “操!”冷汗顿时下来,谢容观咬牙朝系统大叫,“我不就是还没想好吗,你至于吗?”


    系统疑惑:【亲亲,这不是我弄的。】


    谢容观怒道:“不是你是谁?谢昭给我掐傻了吗?!”


    他死死咬住下唇,喉间溢出压抑的闷哼,额角冷汗瞬间浸湿了碎发,顺着泛红的脸颊滑落,砸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谢容观拧紧眉心,强忍剧痛,指尖颤抖着扯开胸前的衣襟,狐皮大氅滑落肩头,露出底下雪白的中衣,他一把将中衣也扯至腰间,目光往下一落,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胸口处的肌肤下,原本隐在皮肉里的血管竟泛着诡异的青黑色,像蛛网般蔓延开来!


    作者有话要说:


    谢容观:谁!谁做的!


    谢容观:[求你了]也太宠我了吧,刚一烦恼就给我新的艾迪额……


    第48章 病弱皇弟他口蜜腹剑


    更骇人的是,那青黑血管中似乎有无数细小的影子在蠕动、穿梭,隔着薄薄一层皮肉,几乎能清晰看到它们扭曲游走的轨迹。


    仿佛……


    仿佛真有活物在体内翻涌……


    谢容观浑身一颤,烧得滚烫的身体竟泛起一阵寒意。


    他忍痛抬手抚上那片发青的皮肤,只觉皮下隐隐透着一丝怪异的蠕动感,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眼前阵阵发黑。


    “这……”


    谢容观瞳孔紧缩,惊疑不定:“这究竟是谁弄的?”


    系统似乎也没见过这种场面,见状大惊失色:【我靠,哪个小件代码敢这么动我亲亲?!是不是想让我绩效考核全都被扣没?好歹毒的人!】


    “诶,什么话。”


    谢容观却道:“这可不是大件货的错,是你们系统的问题啊。”


    他衣衫大敞,垂眸盯着雪白发烫的胸前那一片青黑,半晌薄唇微微勾起,似笑非笑道:“你们系统对原著的考核真是不到位啊,上个世界以为楚昭喜欢原主就算了,这个世界有人给原主下毒,居然都检测不出来?”


    【下毒?】


    “是啊。”


    谢容观柔声道:“下毒……”


    他指尖轻轻点着胸口,对准血管,稍稍用力便挤出一点黑紫的毒血。


    身体的痛感瞬间烧了起来,谢容观顿时克制不住地蜷缩起来,嘴唇顿时煞白,眼神却倏地疯狂得吓人,克制不住的低笑起来。


    他忽然开口问道:“系统,你就不觉得奇怪吗?原主犯上作乱既然有同党,他在原著里死亡的时候大可以和我一样把同党供出来,为什么他没有?”


    连他只为完成任务都能想办法拖延时间,原主当时可是要死了,戴罪立功,把同党都供出来,想免去一死也不是不可能。


    可原主却只顾着痛骂谢昭,一个名字也没往外说。


    【为什么呢?】系统问道。


    谢容观微微眯起眼睛,嘴唇一动,还没张口说话,门外却窸窸窣窣传来帘子被掀开的响动,半晌,躬身走进来一名太监。


    “给恭王殿下请安。”


    这太监穿着马褂,脖颈上还围着皮毛,显然地位显要,他恭恭敬敬的给谢容观行了个礼,眼里却毫无半分敬畏,礼毕只道:“恭王殿下,王爷要见您。”


    谢容观挑眉:“王爷?”


    哪个王爷?


    太监闻言扯开嘴角,脸上挂着一抹让人极不舒服的笑:“奴才是端王殿下身边的大太监,王爷自然便是秦王殿下,您的皇叔。”


    秦王。


    这两个字重重落地,掷地有声,落下来的时候仿佛连带着屋外的落雪一起,驱散了屋内的暖意,令人无端心生寒凉。


    秦王乃是本朝最有贤名的王爷,也是先帝最看重的弟弟,当年若不是他患有腿疾、不良于行,先皇之位落于哪位皇子之手还真未可知。


    不过这位王爷向来温文尔雅、老成持重,行事又格外谨慎,从未招致先帝的怀疑,一批清高的文人墨客都纷纷与他来往,就连新入朝的官员,在翰林院与他相处不过半月,也会对秦王心生好感。


    在谢容观从前不受先皇宠爱的日子里,除了谢昭,便是这位皇叔常常照拂他,给了他庇护与衣食无忧的生活,称上一句救命恩人也不为过。


    太监见谢容观沉默着不置一词,语气不由得带着了几分轻慢:“王爷说,您也算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却犯下谋逆大罪,实在有负皇恩。”


    “即便皇上龙恩浩荡,然而王爷自责有管教不严之罪,让您即刻过去听训领罚,向列祖列宗谢罪。”


    太监虽低着头,姿态看似恭敬,整个人却毫无谦卑之意。寻常太监回话必是长跪不起,他却只跪了一下便垂手站在一旁,神色倨傲。


    谢容观没出声,只是眯眼望着他一言不发,仿佛是在畏惧。


    旁人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瞧见他眼底被浓重的黑影遮住,下一秒,一个茶杯忽然重重砸在太监脚边,滚烫的茶水泼了他满身!


    “啪!”


    一声脆响登时回荡在殿内,太监一惊,却见谢容观坐在床上,眼神阴狠无比,纵然衣衫凌乱,形容狼狈,周身的戾气却格外吓人。


    “贱奴。”


    他眯眼盯着满身狼藉的太监,忽然发作,冷声呵斥道:“你是什么东西?也敢这么跟我说话?先掂量掂量自己配不配!”


    太监一愣,慌忙辩解:“奴才是奉王爷的命令……”


    “他是王爷,我就不是王爷了?”


    谢容观又是一个茶盏砸过去,这次径直砸在太监脸上,瓷片划破皮肉,一道血口瞬间绽开:“皇兄都没让我听训领罚,一个皇叔也敢跟我摆架子?你们就是看我如今失了势,觉得我好欺负是吧?!告诉你们!”


    “如今有皇兄金口玉言护着我,你们谁也别想骑在我头上!给我滚!”


    他怒道:“滚!”


    这太监是秦王身旁的大太监,何时受过这等屈辱?他震惊地摸着脸上的血痕,眼底闪过一抹怨毒,却不得不重新跪下,掩去神色:“奴才不敢。”


    “那还不快滚!”


    太监连忙爬起身,脸上火辣辣的疼,狼狈地退出屋子,姿态比先前恭敬了许多,却依旧难掩难堪。


    临走前,他却忽然顿住脚步,仿佛气不过似的,咬咬牙撂下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恭王殿下,王爷叫您过去是好意,您既不愿见王爷,那往后的苦楚,就由您自己受着吧。”


    “奴才告退!”


    话音落,他一甩衣摆,便转身消失在屋内。


    谢容观隔着窗户,远远望着太监一瘸一拐的背影,眼睛一点一点眯了起来,托着下巴,露出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看吧?不是我不愿意上岸,是总有人给我递筏子呢。”


    原主被人下了毒,看样子还是腐蚀身体,危及性命的毒,这可有意思了……


    【你是怀疑秦王给原主下了毒,在背后撺掇他谋反,失败后又操纵原主毒发?】


    谢容观没有回答系统的话,只是语气意味深长:“皇叔果真是我的救命恩人。”


    “从前是,”


    他柔声说:“现在更是……”


    *


    这毒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发作起来却极烈,黑青的痕迹在胸口疼了一夜也未停,仿佛有无数只虫子在心脏里爬。


    谢容观连着几天没睡好,第二天上朝的时候嘴唇发白、面色发青,分明已经退了烧,整个人看上去却比昨日受风寒的时候还要虚弱乏力。


    金銮殿内暖意融融,地龙烧得正旺,与殿外的冰天雪地全然是两个世界。


    早朝已过,大臣们也已退下,空旷的金銮殿内,谢容观消瘦的身形立在谢昭身旁给他磨墨,对比之下愈发显得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谢昭瞥了他一眼,手中御笔未停,淡淡开口:“太医开的药不管用?”


    谢容观摇摇头,很轻的咳嗽了几声,咳的眼尾都红了,却欲盖弥彰似的咬住泛白的指节:“不是,臣弟、臣弟是心病……”


    谢昭闻言似笑非笑:“心病……这么说,朕若是退位让贤,你这病是不是就能立刻见好?”


    谢容观闻言眼前一亮,仿佛刚想到这么个主意,想开口却见谢昭的目光正冷冷盯着他,顿时睫毛一颤,半晌低头:“……臣弟不敢。”


    他身子骨不好,这一病着实不轻,即便烧退了也还是一副柔弱消瘦的模样,低着头的时候,看上去就更加令人忍不住心生怜惜。


    谢昭眯眼盯着他脆弱雪白的脖颈半晌,心中忽然有股冲动,想抬手给谢容观擦擦脸。


    最好用指腹用力蹭他的面颊和眼尾,再使劲揉捏他的薄唇,把所见之处尽数揉上艳丽的红色。


    谢容观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一心一意的给谢昭磨着墨,半晌却忽然被人用笔杆抬起下巴。


    “皇兄?”他疑惑的抬眼。


    谢昭凑近,温热的吐息打在谢容观脸上,却恍若浑然不觉,只缓缓端详着他的脸:“怎么总是这么苍白,朕记得你前些年斗鸡走狗、嚣张跋扈的时候,可不像现在这么病恹恹的……”


    他凑的太近,连那一抹淡淡的龙涎香都在舔舐谢容观的眼皮,谢容观只觉得心跳乱的像是棋子连番落入棋篓,连薄薄的眼皮都不敢睁开。


    “臣弟、臣弟……”


    他不敢退开,只能强迫自己盯着谢昭锐利的眼眸,声音极细,还发着颤:“臣弟不过是受了风寒还没好,很快……很快就会好起来的,劳烦皇兄关心……”


    “那就好。”


    谢昭勾唇一笑:“朕还以为是你在天牢那些时日被关坏了身子,看来是朕多虑了,皇弟体弱是自己穿的单薄,并非皇兄的过错啊。”


    他语罢饶有兴致的那笔杆拍了拍谢容观的脸,欲要退开,后者却忽然抬眼,侧头轻轻咬住了那根笔杆。


    谢容观的牙齿很白,包裹在微微涌起些血色的薄唇里,一点一点磨着笔杆,艳红的舌尖轻碰笔杆,一边咬一边盯着楚昭,口中含糊不清:“皇兄说错了。”


    他说:“皇兄说错了……”


    “从皇兄在寒冬腊月、红梅盛开的时候回头看了臣弟一眼,此后十几年宠着臣弟、护着臣弟,臣弟的一身荣辱安康便都是皇兄的过错了。”


    谢容观说的平淡,谢昭闻言却是倏地一怔。


    他心头一动,仿佛有什么古怪的心思悄无声息生了出来,对面那双浅灰色的眼眸还是那么阴阴沉沉的,然而看向自己的时候,却总多出那么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艳色。


    这一抹艳色仿佛火舌跳动,分明殿外雪厚如毯,却烧的他心头一片滚烫,几乎要将额前烧出汗来。


    “……撒开。”


    谢昭顿了半晌,用力拽了一下笔杆,把笔拽了回来。


    他盯着上面的一抹透明湿痕,面色不善的望向谢容观:“多大的人了,怎么跟小狗似的。”


    谢容观倒是从容:“臣弟无论多大年纪,都永远是皇兄的弟弟,无需成熟稳重。”


    他语罢抿唇轻轻一笑,得了便宜并不卖乖,只觉得心底暖意甚浓,自觉乖顺的低头磨着墨。


    谢昭定定的盯着他,半晌不知想起了什么,那股微微怔然的情绪缓缓消退,眼底越发清明,半晌忽然开口:“朕听说你昨晚心情不好?”


    谢容观一愣,疑惑道:“臣弟何曾心情不好了?有皇兄庇护,臣弟心情很好。”


    他不着痕迹的拍了一波马屁,却见谢昭的面色没有任何缓和,反而更加风雨欲来。


    “是吗?这么说是便是皇叔的错了。”


    谢昭垂眸盯着他,半晌勾起唇角,笑意却不达眼底:“皇叔说他昨日好心想要教导你一番,你却把他派去的贴身大太监打破了相,还不分青红皂白的破口大骂,仗着朕的宠爱,恃宠生娇,一晚上闹出许多动静来,让人不得安生。”


    “容观,你是好日子刚过一天,就想回牢里去了是吗?”


    谢容观闻言一惊:“臣弟没有!”


    他早把此事抛在脑海后了,从前仗着谢昭的宠爱,就是揪着皇叔的胡子玩也没人说什么,更别说打骂一个对他不尊敬的太监了。


    骤然听到训斥,谢容观望向谢昭猜忌的眼神,只觉得一阵委屈,下意识便急急解释道:“是那个太监先对臣弟无礼的,臣弟不过是一时不忿!他——”


    “容观,”


    谢昭却打断了他:“从前你仗着朕的宠爱肆无忌惮,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朕不怪你,因为那时你先是朕的弟弟,其次才是皇子。”


    “可现在你要知道,你是犯错被拘禁的皇子,是整个永熙朝的罪臣,皇叔身为长辈,又代表着列祖列宗,他来唤你训话,你就必须恭恭敬敬的去。”


    “不去,就是有违宫规祖制,目无尊长。”


    谢昭语气仍然平静,仿佛情绪也没有什么波澜,然而言语中的冷漠与隐隐的责备,在冰冷的空气中,却仍然能让人听的一清二楚。


    谢容观愣愣的盯着谢昭,方才心底那一抹暖意缓缓下落,直坠入三尺冰寒,望着他,仿佛在望着一个陌生人一样。


    他一声不吭的咬着嘴唇,半晌眼圈渐渐红了:“那若是臣弟不愿去呢?”


    谢昭闻言,批奏折的手指一顿,眼神晦暗不明的打量着谢容观,半晌忽然伸手——


    却没有碰谢容观,只是扯下了他身上的黑狐皮大氅,那是他昨日“无意间”落在偏殿的,如今也该物归原主:“不去,就是藐视皇恩,说明你没有一丝悔过之意。”


    谢昭随手把狐皮大氅抛在一旁的椅子上,淡淡道:“那朕也只能作个无情无义的兄长了。”


    他刚才和谢容观一个批奏折、一个磨墨,仿佛当真是兄友弟恭的模范,就好像已经原谅了谢容观曾经的背叛,开始不计前嫌的与他亲近,然而一转眼,却便又成为了那个铁面无私的皇帝,满口宫规祖制,满心多疑猜忌。


    谢容观面色惨然的望着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抛开对他背叛的恨意和怀疑,和他亲密无间的接触,是谢昭作为皇帝的选择;而满口宫规祖制,为了皇叔斥责他,同样是谢昭作为皇帝的选择。


    不过是为了皇权,不过是为了统治。


    他在谢昭眼里只有利益和脸面,根本无关个人情感。


    金銮殿内温暖依旧,寒风却仿佛顺着汉白玉砖瓦的缝隙,一丝丝渗透进来。


    “……”


    谢容观喉结一滚,他闭了闭眼,半晌开口,声音已然有些沙哑:“好,皇兄既然认为臣弟辜负皇恩、目无尊长,那臣弟自愿领罚。”


    “只是臣弟不愿去找皇叔谢罪,既然皇叔说臣弟有违宫规祖制,不敬列祖列宗,那臣弟便自请去奉先殿跪着,对着列祖列宗的画像悔过,请皇兄恩准!”


    他后退一步,扑通一下跪在原地,头也不抬的向下叩首。


    谢昭闻言沉默下来,盯着谢容观发颤的身子,不知在想什么,过了许久才开口,声音沉沉:“朕准许了。”


    谢容观的风寒已经好了,奉先殿里也有人打理看顾,跪上半个时辰应当不打紧。


    谢容观低声道:“谢皇上隆恩!”


    他语罢起身,面色惨白,眼眶还泛着不正常的红,却一眼也不再看谢昭,头也不回的便离开了金銮殿,一路行至奉先殿。


    奉先殿在紫禁城内廷东侧,一路厚厚的积雪尚未清理,寒冬腊月,谢容观穿着一身单衣,狐皮大氅被撂在了金銮殿上,踏进奉先殿前殿时,面颊已被冻得青紫。


    他低头跪在蒲团上,眼睫上结了细碎的冰,心中却一片麻木,只恍然觉得今年冬天的雪格外冷。


    冷到心扉,冻彻骨髓,寒风吹过连心都跟着颤抖……


    奉先殿内空空荡荡,唯有历代皇帝的画像高悬,越是空荡便越是阴冷刺骨,寒风从窗棂缝隙钻进来,像刀子似的刮在皮肤上。


    谢容观只穿着一身单薄的里衣,跪在冰凉的蒲团上,寒气顺着膝盖往上钻,冻得他身形打颤,却仍然勉强挺直脊背,面无表情的跪在原地。


    他在殿内闭目跪着,奉先殿外的长廊上隐约传来几声压抑的嘲笑声,混着寒风的呜咽飘进来,清晰得刺耳。


    “瞧他那样子,还当自己是受宠的恭王爷呢……”


    “可不是嘛,没了皇上的纵容,还不是任人拿捏,跟奴才似的跪在这儿了?”


    “呵,虽说皇恩浩荡,可也是有数的,这恭王爷把圣上的恩典全耗完了,这下皇上是绝不会再搭理他了……”


    谢容观本懒得理会这些下人的嚼舌根,他如今身陷困境,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那笑声里的轻蔑与幸灾乐祸,像针似的扎在心上。


    虽说皇恩浩荡,可也是有数的……


    皇兄的纵容……


    【让我猜猜。】


    系统忽然出现在半空,心脏绕着谢容观转了两圈,饶有兴趣的说道:【你放着现成的罪魁祸首不去见,非要来跪奉先殿,想必是奉先殿有什么人在你的计划里?】


    谢容观闭着眼睛,闻言不由得勾唇:“错了,我的确要见一个人,但这个人可不是奉先殿里的。”


    “你好好看看,奉先殿旁边是什么地方?”


    系统歪歪血管:【嗯……慈宁宫?】


    谢容观垂眸一笑:“是啊。”


    “慈宁宫……”


    那是太后的宫殿,也是谢昭的亲生母亲、他的养母的住所。


    太后自原主亲近谢昭以来,便对他诸多不满,总觉得他是攀附着谢昭的不怀好意之人,占了不该有的尊荣,平日里见了面,要么冷言冷语,要么视而不见,从未给过他半分好脸色。


    如今他果然应了太后的怀疑,起兵叛乱,见他跪在奉先殿还不安分,太后见到他,会做些什么呢?


    谢容观垂眸柔声一笑,耳边传来那几个洒扫太监仍旧低语的声音,眸光骤然一沉。


    他原本就心头沉郁,闻言只觉得心头骤然火起,循着声音来源,猛地抬眼看向奉先殿门口方向,眯起眼睛厉声骂道:“狗奴才!敢在背后编排本王,是活腻歪了想投胎吗?”


    话音未落,他随手抓起身边另一个冰凉的蒲团,狠狠朝着门口砸去,蒲团带着风声撞在门框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吓得门外的笑声戛然而止。


    “砰!”


    那几个躲在廊柱后的宫人,压根没想到隔着一道门,他们的低语竟能被听得一清二楚。


    谢容观虽失势,可往日里的王爷威仪仍在,这一声怒喝又急又厉,带着凛然的杀意,吓得几人瞬间面色惨白!


    几人双腿一软,“扑通”一声齐齐跪在地上,膝盖撞在青石板上,疼得他们龇牙咧嘴,却不敢有半分怨言,只顾着不停磕头求饶:“王爷饶命!奴才们一时糊涂,再也不敢了!求王爷开恩!”


    头磕在地上,发出“砰砰”的声响,混着寒风的呼啸,显得格外狼狈。


    谢容观看着那几个蜷缩在地的身影,心头的火气仍旧未消,正要再斥骂几句,给他们点教训,却听见奉先殿侧方传来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带着不容置喙的怒意:


    “慈宁宫旁,是谁敢在此造次?扰了本宫的清净!”


    作者有话要说:


    谢昭:嗯……看起来病好的差不多了,跪一个小时应该没事


    谢容观:谁跟你说病好了?


    谢昭:?


    谢容观:谁跟你说一个小时?[眼镜]


    谢昭:??


    第49章 病弱皇弟他口蜜腹剑


    太后身着一袭暗纹锦袍,虽已年过花甲,却依旧气度庄重,眉眼间的冷漠与谢昭如出一辙,她手拄龙头拐杖,冷冷盯着谢容观,沉声道:“你到这儿来做什么?”


    即便身为太后理应喜怒不形于色,然而从言语间的严厉与冷漠中,不难听出她对谢容观的厌恶。


    谢容观见是太后,连忙收敛神色,跪下请安:“儿臣做错了事,是皇兄让儿臣在这里叩拜先帝与列祖列宗。”


    太后闻言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却没有让他起身的意思,语气严厉:“要跪就好好跪,祭拜列祖列宗,高声喧哗像什么样子?”


    “责打宫人,不思悔过,哀家看你就算是再跪上一天一夜,也学不会安分守己!”


    语罢,她皱眉看着谢容观扔出去那个蒲团,竟直接对身旁的宫人吩咐:“他既然不想要蒲团,那就撤了!直接跪在地板上,才能显出他的虔诚之心!”


    宫人上前就要撤掉蒲团,谢容观一怔,望着那几个仍然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宫人,连忙咳嗽两声,脸色苍白地解释:“母后,儿臣近日身子不适,又染了风寒,若是撤了蒲团就这么跪着,实在受不住……”


    他声音沙哑,神色惶然,隐约带出一丝对母亲的祈求:“求母后高抬贵手,原谅儿臣这一次吧,儿臣等病情好转,一定自请受罚。”


    谢容观没有说谎,他本就身体虚弱,前往奉先殿前又被风雪吹了一轮,此时唇瓣泛青,整张脸苍白如纸,连眼睫上都凝着细冰。


    奉先殿殿门大敞,屋内未燃炭火,地砖寒凉如冰,若是就这么跪在地上,不出一个时辰就没有知觉了。


    然而太后闻言却眉眼一竖,厉声回绝:“还敢回嘴!”


    “你犯上作乱、谋逆叛国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列祖列宗?怎么不想想先皇的恩典?如今不过是叫你跪着,你便连这点苦都受不住了?”


    她蹙眉盯着谢容观,耳饰叮当乱撞,发出金石碰撞的声音,一如这位先皇贵妃向来刚硬的性情。那双与谢昭如出一辙的眉眼间似乎充斥着厌恶,然而细看进去,却又掺杂着难以辨认的失望。


    自从谢容观封王开府后迁居宫外,两人便已经许久未见,如今一见,却早已是物是人非了。


    她从前就不喜欢这个孩子,昭儿恳请她将谢容观如亲子对待时,她眼见着这孩子眼里的阴沉与故作乖巧,便不自觉的心生厌恶。


    然而这些年她就算不怎么理会谢容观,可衣食住行、太傅教导,桩桩件件也从未短缺,与昭儿的待遇并无不同,再次听到这孩子的消息时,却已冠上谋逆的罪名。


    难道,终究只能怪人心不足……


    太后语气沉重,眼神锐利,映着窗外飘落的雪花望着谢容观时,竟还透着一丝恨铁不成钢的难过:“昭儿那般护着你,你却仍旧不念一丝手足之情……哼,把你教导成这样,是昭儿的纵容,也有哀家的过错。”


    她语罢重重一杵龙头拐杖,对宫人吩咐:“搬把椅子来!”


    宫人依言退下,半晌搬上一把椅子,太后径直坐在奉先殿内,冷冷地盯着谢容观:“你在此跪着谢罪,我就坐在这儿看着你跪,跪足三个时辰,才准起身!”


    祠堂内瞬间安静下来,除了太后锐利冷漠的眼神,便只余下寒风呼啸的声音。


    “……”


    那些被他呵斥的宫人还在外看着,谢容观闭了闭眼,原本就无比苍白的面容仿佛由内而外泛着寒意,半晌,“扑通”一声,直着身子直接跪在了冰冷的地砖上。


    膝盖被这一下磕得生疼,瞬间泛起青痕,然而谢容观就像感受不到一样,垂眸跪的笔直,面上没有丝毫情绪。


    他哑声道:“儿臣遵旨。”


    一旁跟着太后的宫人想劝:“太后……”


    太后冷声打断:“谁要是给他讨饶,就跟他一起去跪着,哪怕是昭儿来,哀家也是这句话!”


    此话一出,宫人立刻不敢再劝,谢容观垂眸闭目,心中毫无波澜,仿佛被殿外的冷冬冻在了原地,冻成了一个没有七情六欲的雪人。


    无所谓……


    就连最亲近的皇兄都不信他,其他人不信他,又有什么好惊讶的呢……


    他就这么静静地跪着,奉先殿外无声无息下起了雪,风雪顺着窗缝一点点侵蚀着他的身体,让他浑身发颤,摇摇欲坠。


    谢容观脸色越来越难看,嘴唇泛着青紫色,分明冷得发颤,额头上却沁出细密的冷汗,混着寒气,冻得皮肤发紧。


    胸中仿佛有一股滚烫的热火烧灼着他五脏六腑,舔舐着他薄薄的一层皮肤,顺着胸膛一路烧上面颊,带起一片不正常的潮红。


    好冷……


    昨夜那股如同毒虫啃噬的剧痛再次浮现出来,令谢容观额头冷汗连连,只跪了一个时辰,便已支撑不住,身体一歪,无意识往旁边跌去。


    身旁的侍从侍女见状,面露担忧,悄声对太后道:“太后娘娘,再这么下去,恭王殿下怕是要撑不住了。”


    “恭王殿下面色苍白,神情倦怠,奴婢刚刚试探了一下,殿下皮肤滚烫,确实像是受了风寒。”


    太后闻言掀起眼皮,却只冷冷瞥了一眼,语气坚决:“才一个时辰,有什么撑不住的?”


    “皇帝心软,不肯处置他,哀家这个老婆子心却硬,不舒服也要跪!就算病倒了,爬起来也得接着跪!”


    她用力一杵龙头拐杖,撇过头去闭目养神,不再理会。


    然而没过多久,便听见谢容观那里传来一声克制不住的低呼。


    他不知为何,面上泛着一阵古怪的潮红,忽的“扑通”一声,竟直直地跌趴在了地上,浑身僵硬,拼命想要直起身子,却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单薄的里衣早已被冷汗浸透,贴在身上,更显凄惨。


    “……”


    太后攥着拐杖的手下意识一紧,却见谢容观竟凭着一股执拗,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爬起来,重新跪好。


    他浑身上下几乎已被冷汗浸透,声音沙哑,却带着几分无比执拗的倔强:“母后不必担忧,儿臣跪下,便绝不求饶,既然母后认为儿臣做错了,儿臣便认罚,不跪满三个时辰,绝不起来。”


    太后看着他这副冥顽不灵的样子,气得手都发抖,刚才那一丝担忧瞬间被怒火取代,厉声道:“好,好!真是哀家的好儿子。”


    “那你就跪着!给我好好跪,若是不跪满三个时辰,哀家便宫规处置!”


    “儿臣……遵旨。”


    谢容观强忍着心脏上的剧痛,勉强挺直脊背,端正的跪在原地。


    然而天色渐黑,夜里的温度骤然降下,他的神色越来越差,薄薄的嘴唇几乎彻底没了血色,寒气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冻得他血液都仿佛要凝固起来。


    意识渐渐模糊,谢容观如同一具僵硬的木偶般跪在原地,眼前却阵阵发黑,身体晃得越来越厉害。


    身旁的宫人看情形不对,再也顾不得许多,连忙从偏殿偷偷溜出去,急着向金銮殿通风报信。


    她慌忙跑到门口,却被侍卫拦下,情急之下只好扑通一声跪在殿外,喊道:“皇上,奴婢有要事禀报!”


    金銮殿内灯火通明,烛光舔舐着寒夜,屋内炭火烧的热气熏天,与奉先殿的情形截然不同。


    谢昭正在批阅奏折,见状眯了眯眼望向殿外,半晌示意侍卫将人放进来,抬眼望向宫人:“你……是母后身边的人?”


    “可是母后那里有什么要紧事,”他放下笔,示意宫人平身,“说来与朕听。”


    那侍女气喘吁吁的跪在地上,闻言慌忙起身,语气急切:“回皇上,是太后娘娘与恭王殿下起了争执,恭王殿下不知哪句话惹怒了娘娘,娘娘罚他在奉先殿跪三个时辰!”


    “如今……如今恭王殿下怕是撑不住了!”


    “什么?”


    谢昭闻言一顿,倏地攥紧手中笔杆,墨汁溅在明黄的奏折上,顿时晕开一片黑点,冷峻的面容上闪过一抹复杂难辨的情绪,下意识便要起身。


    侍女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听到殿上毫无声息,以为皇上会立刻前去,良久,却听见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方才骤然乱起的声音仿佛只是幻觉。


    只听皇上沉声道:“……罢了。”


    谢昭重新拿起笔,闭了闭眼,声音低沉:“让他学学规矩也好。先是顶撞皇叔,又顶撞母后,绝不能再这么纵着他。”


    三个时辰不算长,母后也没有偏私,谢容观今早出门时烧已经退了,应当无碍。


    只是夜里风大雪寒,或许会冻着……


    谢昭沉吟片刻,忽然抬手拿起一旁的黑狐皮大氅,示意侍女接过:“夜里风大,冻坏了人不好医治,容易落下病根。你把这个给容观带去,再取一身厚实的衣服给母后送去。”


    “你就和母后说,夜深了,请母后回宫歇息吧。”


    宫人闻言欲言又止,上前接过狐皮大氅,想说恭王殿下此刻状态极差,怕是等不到衣物送到就撑不住了,可话到嘴边,见谢昭又低头专注地批阅奏折,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只躬身行了一礼:


    “是,奴才遵旨。”


    然而就在她退到殿门口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太监连滚带爬地跪进殿内,惊慌失措地喊道:“皇上!不好了!恭王殿下在奉先殿晕过去了!如今浑身上下烧的滚烫,气息微弱,太医说……太医说……”


    话到嘴边又被咽了下去,太监吞了吞口水,望向谢昭骤然锐利起来的眼神,只觉得脊背发寒。


    “说!”


    谢昭心头却是猛地一跳,捏着笔的手骤然收紧,厉声喝问:“太医说什么?!”


    那太监被他阴沉的眼神吓得一哆嗦,咬了咬牙,硬着头皮道:“太医说,恭王殿下性命垂危,怕是……怕是不行了!”


    嗡的一声,谢昭脑海轰然一片空白,他难以置信的立在原地,半晌猛地站起身来,大步朝金銮殿外走去:“恭王被送至何处了?”


    “啊?啊!就在太后的慈宁宫!”


    太监一愣,见状紧赶慢赶的连忙跟上,声音紧张:“太后娘娘此刻也甚是懊悔,已经请了医术最好的太医去看了,皇上,您可千万不要误会太后娘娘啊……”


    谢昭没有理会,他眸光沉沉,牙关紧咬,没有传轿子,顶着殿外风雪大步走向慈宁宫,不多时便在越过通传,直接闯入殿内。


    只见太后怔怔坐在殿旁椅子上,似是面无表情,眼底却涌动着格外复杂的情绪,一时竟连谢昭进了殿都恍然不知。


    “母后。”


    谢昭掀开帘子进入大殿,跪下请安,不等太后发话便站起身来,沉声问道:“容观呢?”


    太后见是他,攥紧龙头拐杖的手一顿,半晌缓缓松开:“……你久不来见哀家,如今如此急切来见却是为了他,皇帝,你可真是哀家孝顺的好儿子。”


    谢昭闻言面无表情,只恭敬道:“儿子不敢!”


    他说:“母后,容观身子不好,儿臣还要他有用,不能出事,您对他有什么不满和儿臣说便是了,别为难他,也别气坏了身子。”


    “哀家什么时候为难他了?!”


    太后一杵拐杖怒道:“哀家扪心自问,这些年也算过得顺遂,何必为难一个晚辈!哀家为难他还不是为了你,为了你的江山社稷!”


    谢昭闻言一顿,待要说些什么,却见太后叹了口气,方才的怒火一瞬间消散下去,仿佛比从前老了十几岁,半晌无力的坐下:“皇帝,哀家……也并非故意刁难他,更没想到他会昏倒在地。”


    “哀家只以为他是在推脱,三个时辰,连哀家身边的宫女都跪得住,却没想到,他当真身有隐疾,两个时辰不到便受不住了……”


    太后闭了闭眼,眉头紧皱,言语间竟是真心实意的懊悔,然而谢昭却不愿再听,他瞥见慈宁宫偏殿有太医进出,便打断太后,冷声道:


    “母后,儿臣急着看望容观,过后再来看望母后,儿臣告退!”


    语罢,谢昭玄色衣摆一甩,不顾太后的呼唤,直接转身离开。


    他心头发沉,抬手掀开偏殿的帘子,便见到几个太医围坐在床榻边紧皱眉头,谢容观躺在床榻上,已然陷入昏厥。


    偏殿内烛火摇曳,药味蔓延在殿内,比寒意还要刺得人鼻腔发紧。


    谢容观蜷缩在冰冷的床榻上,身上盖着三层厚衾,却仍止不住地瑟瑟发抖,单薄的肩头剧烈起伏,呼吸微弱,唇齿间无意识泄露出破碎的呜咽。


    “呜……”


    他原本苍白如纸的脸烧得通红,唇瓣却干裂起皮,泛着不正常的青灰,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透,黏在滚烫的皮肤上,看上去格外狼狈。


    榻边的太医正跪着施针,银针扎入穴位时,谢容观浑身一颤,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痛哼,却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呃!”


    他的双手死死攥着身下的锦褥,指节泛白,青筋暴起,原本就虚弱的身子因高热与寒邪交侵,此刻竟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宽大的中衣套在身上,空荡荡的晃荡着,更显得形销骨立。


    “皇上!”


    太医见谢昭闯进来,慌忙起身行礼,声音中难掩凝重:“恭王殿下风寒入体,高热不退,更兼旧疾复发,心脉受损,实在是过于凶险了。”


    谢昭冷声道:“告诉朕,你们能否将容观治好?!”


    太医一顿,半晌头垂的更低:“臣……臣尽力了,只是能否熬过今夜,还要看天意。”


    “……”


    谢昭闭了闭眼,目光落在床榻上奄奄一息的人身上,面上仍是面无表情,然而细看眼眶却微微发红,衬得一双黑眸格外可怖。


    他以为……


    他以为在奉先殿跪着,于一个皇子而言不算什么严重的惩罚,他以为谢容观出门时退了烧,便无大碍。


    若是早知道事情会落到如此地步,即便扛着皇叔的斥责,他也绝不会让谢容观踏出金銮殿的门一步。


    “……朕知道了。”


    半晌,谢昭垂眸望着跪在地上的太医,开口道:“务必全力医治容观,无论如何,朕要他安然无恙,听明白了吗?”


    “是!”


    太医擦了擦汗,慌忙起身,却没有立刻离开,反而哆哆嗦嗦的上前一步,头比方才沉的更低:“臣还有一事,不知可否单独讲与皇上。”


    “说。”


    “臣方才为恭王殿下诊治,发现恭王殿下不单单是因为风寒如此才病的这么重,恭王殿下身子虚弱,是、是……”


    他说的舌头打结,额头冒汗,谢昭见状厉声呵斥道:“说!”


    太医死死一闭眼,“扑通”一下又跪下了,叩头不敢看谢昭:“是因为恭王殿下体内有剧毒!此毒已经侵入五脏六腑,臣等无能为力啊!”


    谢昭闻言瞳孔紧缩:“什么?!”


    “哗啦!”


    忽的,只听一声瓷碗打碎的脆响,谢容观色厉内荏的虚弱声音随即传出,带着震怒:“滚!滚出去!”


    他分明才刚刚转醒,消瘦的身子骨犹如寒冬时节的枯枝断干,沙哑的声音却格外冷硬,带着一股自暴自弃的狠厉,不见半分示弱。


    谢容观紧紧攥着单薄的衣服,挡住胸前花白皮肉上发黑的痕迹,修长手指骨节突出,用力到发白。


    他死死咬牙,下颌线绷得极紧:“都给本王滚出去!本王用不着你们医治,滚!”


    语罢又是一个瓷碗砸碎在地,近旁的太医猝不及防,连连后退,却又不敢真的不治,满头大汗的僵在原地。


    谢昭脑海一阵混乱,闻声示意抬手浑身冷汗的太医下去,疾步走向床榻边,攥紧谢容观的手腕,眉心拧紧,声音中带着一抹薄怒:“你闹什么?!”


    谢容观双目发红,被按住原本还要发作,见到是他,眼睫却倏地一颤。


    他抬眼望向谢昭,喉结滚动一瞬,眼眶发红,一双狭长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长睫在眼下投出浓稠阴冷的影子,无端令人觉出一丝病态的可怖。


    “皇兄……”


    谢容观声音发颤:“皇兄,你是来看臣弟笑话的吗?”


    谢昭声音很低:“容观,抱歉,是朕的错,朕没想到……”他把后面的话吞了下去,松开手安抚的摩挲着谢容观的眼角:“你乖乖的,朕会命人将你治好的,朕会在一旁陪着你,绝不会让你有事。”


    他声音低沉柔和,罕见的带上了一丝怜惜,谢容观闻言却紧咬牙关,眼底瞬间浮现出一抹痛色:“不!”


    谢容观胸膛剧烈起伏:“皇兄,臣弟无碍,臣弟无需您的怜悯。”


    “臣弟不想要您的怜悯……”


    他似乎已经病的糊涂了,说话颠三倒四、没头没尾,言语间的偏执却多得近乎凝成实质,一手死死的攥紧胸前衣衫不放。


    谢昭眼神一晃,瞥见他雪白皮肉上那一道醒目的青黑,倏地眉眼一利,迅速按住谢容观的手腕,强行将他扯开。


    “哗啦”一声,薄薄的布料顺着谢容观胸膛滑下。


    “不!!”


    谢容观呜咽一声,拼命挣扎,浑身上下却虚弱的根本没有力气,只能努力用发颤的指尖捂住胸口:“皇兄,求您了!臣弟求您别看……!!”


    谢昭却还是看到了。


    在谢容观胸前,青黑色的血管如蛛网般蔓延开来,从心口处蜿蜒至锁骨,再顺着肋骨的轮廓往下蔓延,交织在雪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谢昭几岁学武,十几岁便跟着先皇前去围场狩猎,见过动物濒死的模样,也在深宫中见惯了人的惨状,早已练就了一副波澜不惊的铁石心肠。


    然而见此情景,谢昭冷漠的眼眸仍旧一颤,他面色怔然,手指不由自主的在发抖:“容观……为什么?”


    他不知在问什么,是在质问谢容观为什么不告诉自己,还是逼问他究竟是谁做的,只知道紧紧盯着他重复:“为什么?!”


    “……”


    谢容观不答,眼眶中生理性的泪水瞬间涌出,仿佛被抽去了浑身的力气,只剩一具死气沉沉的躯壳。


    他咽了口喉间的血沫,闭目别过脸去,怔怔的泪痕如血迹般触目惊心:“皇兄……你为什么非要看?为什么非要问?!”


    “是那群老东西告诉你我中了毒,是不是?”


    谢容观低低笑了一声,极轻的声音发涩:“……若臣弟告诉您,这是父皇给臣弟下的毒,您信吗?”


    作者有话要说:


    谢容观:[害羞]开个玩笑


    楚昭:……


    差点去奉先殿找父皇的画像玩字母游戏


    第50章 病弱皇弟他口蜜腹剑


    “不可能。”


    谢昭闻言心里一沉,攥紧谢容观的手,下意识便否认道:“父皇即便因为你母妃的缘故不喜欢你,却也不会如此毒害自己的子嗣。”


    “况且父皇若是想要一个不受宠的皇子死,一声令下便能将你送去偏远的庄子里解决,或是干脆让你远离皇城,无需如此折磨你。”


    谢昭解释的条理清晰、有理有据,谢容观定定的望着他,眼里那团火却倏地的熄灭了,只留下一地暗淡的灰烬。


    “你说的对,皇兄,”他垂眸轻声说道,“的确,给我下毒的人不是父皇。”


    “可是能给一个皇子下毒的人,即便不是这世间最尊贵的人,也绝非肖小无名之辈。臣弟不过是说了一个名字,皇兄便骤然否决,说明皇兄……根本,从未信我。”


    谢容观的声音轻飘飘的,就好像他被太医判定为难以撑过今夜的身体一样,薄的像层奉在金銮殿上的上等宣纸,尊贵而柔软,放在殿外却霎时间便会被风雪吹破:“皇兄不信,那即便我说出真正是谁,又有何用?”


    他垂眸盯着自己的手,那烈毒发作的厉害,连手腕都浮出青黑的血管:“皇兄,在您心中,臣弟终究只是一个闲来时逗弄的玩物、一个不择手段的阴险小人。”


    “臣弟即便死了,对您又有什么损失呢?”


    偏殿内暖洋洋的烧着炭火,殿外的风雪一丝一毫都没能吹透大殿厚厚的帘帐。


    然而谢容观看上去却还是那么冰冷、那么畏寒,仿佛他仍然孤零零的跪在奉先殿里,单薄的脊背上刺着无数复杂窥视的目光,以及铺天盖地的冰寒。


    的确,没有这毒,他不会跪了三个时辰,便寒气攻心、心脉受损。


    可这毒在几岁时便在他体内悄然生出,一直蔓延了十几年,这期间没有一人察觉,难道不就是因为从未有人在乎他、信任他、将他放在心上吗?


    哪怕是父皇。


    哪怕是皇兄……


    谢容观方才的激烈挣扎一点点褪去,只余下自暴自弃的茫然。


    “皇兄,放过臣弟吧。”


    他说:“放过臣弟……”


    “臣弟的确背叛了皇兄,那十几年的亲近中也的确带着扭曲的不甘心,皇兄在臣弟谋逆后肯留臣弟一条命,臣弟已经万分感激了,不愿奢求太多。”


    “就让臣弟因隐疾发作离世吧,对皇兄来说,处置一个谋逆犯上的手足兄弟,这也算是体面了……”


    谢容观扯紧衣服,心灰意冷的吐出这几句话,看不清谢昭的神情,只觉得眼前一片模糊,不知是因为心底的痛意还是泪水。


    他侧头死死咬住嘴唇,忍耐着胸口的剧痛,只等谢昭沉默后答应他,便平静而不甘的等死,却猝不及防被人扣住脖颈,用力扳了过来。


    那只手用力太大,谢容观被按的一痛,却正对上谢昭发红的眼睛,那双黑沉沉如鹰隼的眼睛里,清晰的倒映着他的影子。


    “朕不能让你就这么死了。”


    谢昭的声音中听不出情绪:“若是让你死了,罚你在奉先殿跪到旧疾发作的太后,岂不是要被那些前朝老臣一人一口唾沫淹死?”


    “臣弟可以为太后澄清……”


    “不行!”


    谢昭闻言却更加用力的扣住他的面颊,那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冷峻眉眼,此刻却格外情绪外露,像是怒至极点,又像是在乎到心痛:“朕不允许。”


    “你既认了自己是谋逆罪臣,朕罚你是应当的;为何不想想你也是朕的弟弟?朕只是想给你一个教训,朕怎么会想让你死?朕怎么可能会让你死?!”


    “容观,朕信你。”


    谢昭忽的闭了闭眼,半晌从紧咬的牙关中一字一句吐出三个字:“朕信你……”


    “位高权重又如何?身份贵重又如何?!”他拧紧眉头,“你是天皇贵胄,是朕的弟弟,这世间除了朕,没有人比你的身份更尊贵!无论你说出的名字是谁,若他当真敢如此伤你,朕也必定为你讨回一个公道。”


    谢容观望着眼前同样发红的眼眸,隐隐竟窥见了一抹湿意,不由得怔然:“皇兄……?”


    他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皇兄自小便是天之骄子,是父皇和母后的心头明珠,他是天生的帝王,嬉笑怒骂全然是政治的兵器盔甲,即便不甘嫉妒如谢容观,也不得不承认,他的确是坐在至高龙椅上的唯一人选。


    他不会为人心忧,更不会为人而后悔……


    然而谢昭语罢却抿紧嘴唇,不再言语。


    他抬手示意太医端来一碗药,无声拒绝了一旁宫人的侍奉,亲自拿起勺子在里面搅了搅,随即抬起勺子放在唇边,吹了又吹,直到那药微微发冷,才递到谢容观唇边。


    “容观,”


    谢昭动作做的生涩,显然从未伺候过别人,眼神却极为专注,仿佛在注视着此生最重要的人:“朕……也不知该如何待你,你欺骗朕、背叛朕,几乎罪无可恕。”


    “可是朕不想让你死,更不想让你像现在这样病殃殃的躺在床上。”


    “身为兄长,朕憎恶你十几年的欺骗;身为皇帝,朕不能原谅你的谋逆背叛,可朕扪心自问,朕现在只想要你好好的……”


    谢昭语罢一顿,给谢容观喂下一口药后,忽然放下药碗,抬手用指腹抚摸起谢容观的面颊。


    他没有刻意的安抚,只是从额头到鬓角、脖颈、到胸口,每个地方都不偏不倚的摸了一遍,摸得谢容观那一片雪白的皮肉忍不住泛红,几乎由内而外的发烫。


    谢容观猝不及防的大口喘息一声,根本承受不住,眉头拧起,用力攥住谢昭的手指:“皇兄……!”


    怎么这样……突然摸他干什么?!


    然而谢昭却不为所动,他似乎打定主意要将这位皇弟的身体摸透,直接带着谢容观的手一起向下,触碰到他膝盖上发青渗着血的痕迹时,指尖不由得一颤。


    这是谢容观那三个时辰跪出来的伤。


    就在几个时辰前,这双腿还光滑柔润的如同上好的羊脂玉,然而现在却犹如一块寒冰,染上了花花绿绿的颜色,差一点就会留下无可挽回的伤疤。


    只因为他的一句话。


    谢昭第一次意识到,他的一句话从口中吐出很轻很轻,可是表明态度的圣旨一出金銮殿,落在谢容观单薄的脊背上,就能重重的将他压垮。


    将他碾在地上,挣脱不开、动弹不得……


    忽的,他感受到一只手用力攥住了他,那只手修长而骨感,白的令人眼前一晃,此刻却泛着颤颤巍巍的粉,力道虚弱的仿佛在欲盖弥彰。


    谢容观蜷起膝盖,勉强把雪白紧绷的小腿塞进被褥中,祈求的盯着谢昭,一双阴沉如蛇的眼睛难以抑制的迅速湿漉漉起来:“皇兄,求您了。”


    他又开始求饶了,却不是因为认罪,也不是因为什么谋反:“别摸了,皇兄……”


    “臣弟、臣弟受不住了,臣弟愿意喝药,愿意好好治病,”谢容观一吸鼻子,只觉得裸/露在外的皮肤都要烧起来了,不由得有些委屈,“您别摸了……”


    谢昭闻声仿佛终于找回些许理智,回过神来,半晌松开了手,却没有拉开距离,反而又凑近了一些,反手牵起谢容观的手。


    他低声说:“那些害你的人,还有你身上的毒,皇兄迟早查清楚,会为你讨回公道。”


    “你先把身体调养好,才能看到沉冤得雪的那一天,朕现在就让太医进来给你诊治,你可不能再大发脾气、讳疾忌医了。”


    谢容观没想到他竟真的将此事放在心上,一时间喉头梗塞,半晌才慢半拍点头同意,声音却带着低落的沙哑:“可是皇兄,臣弟自己也不知道,这毒究竟会发作到什么地步。”


    “若是臣弟撑不过去……”


    “不会的,”谢昭忽然伸手,扣住他的嘴唇,指腹在上面轻轻摩擦,重复道,“不会的。”


    “有皇兄护着你,谁也别想害你,皇兄是真龙天子,是江山万民之主,即便阎罗殿上来人要你下十八层地狱,皇兄也会把你捞回来。”


    他分明是没有真心真情的帝王,而谢容观是祸乱朝政的乱臣贼子,他们之间还有着不可磨灭的矛盾与填不平的沟壑,然而谢容观望着谢昭的脸,却只觉得那个神情是那么坚定、那么真实。


    让他即便知道再往前一步是万丈深渊,也愿意义无反顾的跳进去。


    “朕发誓。”


    谢昭攥紧谢容观的手,他重复一遍:“朕发誓……”


    只要不涉及江山社稷、只要谢容观不再行差踏错,无论如何,他发誓一定尽己所能,让谢容观活下来。


    谢容观闻言怔怔的望着谢昭,入神的连身旁有太医凑过来都注意不到,竟不自觉喝下一口汤药,顿时感觉脑海中昏昏沉沉,几欲睡去。


    然而那颗为谢昭跳动了十几年的心脏,却是怎么也无法停止跃动。


    会不会皇兄其实已经原谅了他?


    会不会皇兄其实对他,也有那么一星半点相似的欲望……


    支撑着他挺过这些年的希冀终究是压过了理智,谢容观垂下眼眸,闭目喝完那碗汤药,只觉得苦的五脏六腑都在抖,然而喝下去之后,身体却的确迅速暖了起来。


    或许人就是这样,总是不知足,总是心存希冀,觉得自己终有一天可以扯下枝头悬挂的红绳。


    为此即便粉身碎骨,也甘之若饴……


    *


    或许当真是连阎王也畏惧人间的帝王,那一夜喝下汤药后,太医又拼命抢救了一夜,谢容观的身体竟真的奇迹般转好,就连剧毒都消退了下去,不再发作。


    好不容易保住这位恭王爷的性命,太医们着实松了口气,连连赞美皇上龙气庇护,这才使得恭王殿下转危为安。


    但恭王体内的毒素,却是不可能彻底清除的。


    那种毒药太医连辨认都无法,治愈更是全然束手无策,只能用针灸抑制谢容观体内的毒素,使其减缓扩散,却不知哪天还会再次发作。


    或许能相安无事到花甲耄耋,又或许就发作在下一场风寒。


    而谢容观最后也没有把那个名字说出来,只说自己知道有人下毒,却并不知道具体是谁。


    他心中清楚,即便皇兄口中说着要帮他讨回公道,然而这个名字若是当真清理起来定然会震动朝野,致使江山不稳,更何况谢昭才刚刚上位,不宜大动干戈。


    谢容观不想让谢昭为难。


    他知道这样不过是饮鸩止渴罢了,可他实在太贪恋皇兄给予他的那一点温存了,哪怕一丁点会让皇兄动摇、让他选择放弃自己的风险,他都不愿意。


    谢容观不知道这样做究竟对不对,他只知道自那天以后,谢昭见到他便再也不会阴晴不定,再也不摆皇帝的架子了。


    他像个寻常家中的兄长,温和而包容的对待他,就像他从未谋反前一样……不,甚至比那时还要温柔。


    甚至于……


    “今天的伤好一点没有?”


    偏殿厚重的帘子被人从外掀开,谢昭穿着一身玄色长袍踏入殿内,颈间围着的黑狐皮毛上落满了雪花,又在暖意融融的殿内无声无息消融殆尽。


    他似乎刚刚下朝便来了偏殿,身上还带着殿外的冷气。


    见到谢容观,第一件事却不是脱下外衣、与他聊几句今天殿上发生的事,而是直接把手伸进了被褥里,轻轻抚摸着谢容观的膝盖。


    “怎么还有些凹凸不平?”


    谢昭坐在床边,指腹上触碰到疤痕,不由得摩挲了两下,皱起眉头:“太医不是说这里伤的不重,几日便能愈合,不影响以后走路,连疤痕都不会留下吗?”


    “为何一月后还久久没有恢复原状?”


    谢容观原本躺在床上看书,被他一碰,手一抖,书“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却无法弯腰去捡。


    “皇兄……”


    谢容观满面通红,膝盖上刚长出的软肉格外敏感,被摸得酥麻瘫软,克制不住的颤抖起来:“臣弟都说了无碍,很快就会好的,皇兄怎么每次都要摸?”


    还每一次都摸得这么细致。


    让他,让他……


    谢容观咬着嘴唇嘴唇,眼尾发烫,红的兔子眼睛一样,他拼命想把腿移开,谢昭却按着他不放:“太医说你很快就能好,你却迟迟无法痊愈,这让朕怎么能不担心?”


    “这些天母后一直派人朝朕打听你恢复的怎么样,朕说还没好,母后就偏说这些都是庸医,还要再从民间寻些游医来给你诊治,朕知道你不爱旁人总是给你灌苦药,全都敷衍着拒了回去。”


    谢昭忽然凑近,温热的气息打在谢容观终于升起些血色的面颊上,一双漆黑的眼眸里带着笑意。


    他勾唇调侃道:“现在好了,母后气的连朕也不理了,朕为你成了母后口中‘不忠不孝不友爱的好儿子”,你怎么回报朕?”


    “臣弟、臣弟……”


    谢容观声音发颤,勉强咽了咽口水,喉结滚动:“臣弟多谢皇兄,也多谢母后,一定诚心诚意伺机报答……”


    “其实臣弟也没有怪过母后,母后是恨铁不成钢,也变着法做给外人看,才能平息外面人的非议。”


    他手指蜷缩,紧紧攥着被褥,声音忽的低了下来,仿佛不好意思般颤着眼睫:“况且这些天母后也很愧疚,送来的补品都堆成山了,臣弟吃的面上火烧,心里头发慌,实在是不能再用了……”


    “嗯?”谢昭一挑眉,“母后都给你送什么了?”


    他语罢终于松开谢容观的腿,起身去桌案上翻了翻。


    只见那都是些难得一见的上好补品,什么阿胶人参、燕窝鹿茸,连十全大补丸都有,忍不住唇角勾起,嗤笑一声。


    “母后还真是诚心悔过啊,这些珍品朕宫里都没有多少。”


    谢昭感慨道:“怪不得朕近些天见到你,你总是面色发红,耳垂红的快滴血了,原来是因着这些补品。”


    谢容观闻声一顿,睫毛颤的更加厉害,指尖用力,差点把被褥扯烂:“是……臣弟以后不吃了。”


    哪里是补品的缘故?


    分明是他的好皇兄,次次见他都要先摸摸他身上的伤,不是胸前的毒便是膝盖上的淤青,摸得他紧咬牙关,几次险些在皇兄面前出丑!


    谢昭不知他心中的想法,只摇了摇头,心说母后仍旧是那么面硬心软:“你还年轻,补品不可多食,朕先让下人给你收起来吧。”


    语罢,谢昭招呼宫人进来,拿走了桌上的补品,还顺带留下了两个送到谢容观身前:“先前伺候你的人太不尽心,朕又给你拨了两个手脚麻利的宫人,一个宫女,一个太监,也填补下空缺。”


    谢昭缓步上前,握住谢容观的手,笑意挂在唇边,眸光深沉,无端让人觉得心底发暖:“你若是喜欢就留下,不喜欢,皇兄再给你挑好的。”


    谢容观见状看过去,那两个宫人立刻跪下,朝着谢容观磕了个头,齐声道:“奴婢给恭王殿下请安!”“奴才给恭王殿下请安!”


    左边的女孩面容姣美,声音柔和;小太监面容清秀,声音清脆,目光格外清亮,显然都是宫人中拔尖的。


    谢容观见状心头升起一抹涩意,仿佛被什么轻挠了一下,他倒不在乎究竟谁来伺候他,最重要的是皇兄的心意。


    立刻撑着身子便要下床给谢昭行礼:“臣弟很满意,多谢皇兄恩典。”


    “好了,”谢昭一手便将他按在床上,“朕记得先前你身边还有个伺候的人,是从你府里带出来的,怎么不见人影?”


    谢容观睫毛一颤,半晌抿唇一笑:“他家里有人过世,臣弟特准他回去送葬了,很快就回来。臣弟喜欢他在一旁伺候,皇兄别把他赶走。”


    【嗯?我怎么前几天还记得你说过——这个狗眼看人低的贱货,太后罚跪时跑的不知去哪儿,见情形变了还敢舔着脸来找我,我非要扒了他的皮不可。】


    谢容观冷笑:“你懂什么。”


    他碍于人设,最多只能把贱货开除编制,除非贱货是山东人,否则很难破他的防。但放在他精心定制的剧本里就不一样了。


    ——他绝对能真的被谢昭扒皮抽筋。


    谢容观让两个宫人先退下,主动为谢昭脱下狐皮大氅,牵着他的手晃了晃:“皇兄,臣弟这些天恢复的不错,感觉嗓子好的差不多了,可以告诉皇兄第二个名字了。”


    他可怜兮兮的咳嗽两声:“皇兄……今晚留在这里陪臣弟吧?”


    谢昭闻言沉思半晌,便同意了:“好吧,那朕让进永把奏折送来,在你这里批改便罢。”


    今日无事,陪一陪谢容观……也无妨。


    他语罢碰了碰谢容观的面颊,觉得手上温度不再那么冷才撤开,端坐在桌案前,提起一支笔,沾了沾朱红色的墨开始专心批阅奏折。


    窗外天色渐暗,暮色从宫墙尽头漫开,渐次染暗朱红宫扉,漫过屋檐上的鎏金脊兽。


    殿宇外的回廊隐入昏沉,殿外风雪未停,然而殿内炭火却烧的温暖如春,噼里啪啦的发出轻响,却不影响殿内两人安静温馨的氛围。


    桌案上一灯如豆,仅有一簇火舌舔舐着空气,谢容观揉了揉眼睛,放下书,却见谢昭还坐在桌案前头也不抬的批折子,踌躇片刻,鼓起勇气上前。


    “皇兄……”


    他趴在谢昭背上,雪白的手臂搂住谢昭的脖颈,很小心的低着头,不去看奏折上的内容:“太晚了,你还答应要陪臣弟睡觉呢。”


    谢昭眼前飞快掠过奏折上的文字,提笔写下一行朱批,刚要开口拒绝,不经意间碰到谢容观刚离开床铺便开始发寒的小臂,不由得一顿。


    “好。”


    他勾了勾唇角,疲倦的揉了揉眉心,随手掐灭烛火,从顺如流的被谢容观扶上床。


    这是成年之后,两人第一次睡在一张床榻上。


    两人相对而卧,谢容观毫无睡意,往日阴沉狠厉的眼睛在黑暗中显得亮晶晶的,他怔怔的望着谢昭鼻梁高挺、轮廓分明的面庞,即便闭目不言,仍显得格外冷漠英俊。


    皇兄当真答应了他的请求……


    这些天,皇兄对他无比纵容,近乎溺爱,比从前尚未做错事的时候还要更胜无数,况且对他做尽了种种亲密之事,如今甚至愿意与他同床共枕。


    这是不是说明,皇兄对他也有着超出兄弟,不同寻常的感情……?


    谢容观紧紧咬着嘴唇,眼底情绪变幻不定,紧攥蜷缩的指节用力到发白,半晌,仿佛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


    “皇兄。”


    他忽然扯开被褥,轻轻钻进谢昭的被子里,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谢昭感到身旁窸窸窣窣的声音,没有睁眼,直接抓住了谢容观的手腕:“容观?”


    谢昭的声音一如既往的低沉,在深沉夜色的笼罩下,还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柔和。


    谢容观喉结一滚,半晌张了张口,声音发涩:“皇兄,臣弟……想问您一件事。”


    作者有话要说:


    谢容观:皇上~这不算偏宠吗?[求你了]


    谢昭:你猜?


    谢容观:[眼镜]我不猜,屏幕前的读者们猜我的表白能成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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