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向往文学
首页漂亮疯批,狂飙演技[快穿] 50-55

50-55

    第51章 病弱皇弟他口蜜腹剑


    谢容观的声音格外轻盈,近乎耳语,在这狭小温暖的床榻间,仿佛飘在半空中,没有落脚之地一般。


    谢昭闻言一顿,心头微动,气息却仍旧柔和:“怎么?”


    退位让贤不可能,给他一个朝堂上的位置不是不可以,奇珍异宝问题不大,容观这些天很乖,不会提出让他为难的问题。


    他耐心的等着,手放在被子里另一个人的腰上,谢容观却缩在被子里,紧贴着他没了声响。


    床榻间一片沉寂,谢昭略微有些困倦,刚要开口,只觉得身前一晃,唇上却忽然传来一个温热的触感。


    那触感又湿又软,动作格外游移不定,犹如兔子伸出一只毛茸茸的脚在人脸上上挠,触碰的颤颤巍巍,甚至在发抖,决心却格外坚定。


    这触感似乎是谢容观柔软的指腹滑过,又或者是他不小心用脸颊蹭上了谢昭的嘴唇,像极了一个玩笑,然而那些都只是欲盖弥彰的猜测,谢昭一瞬间便知道了那是什么。


    ——那是谢容观的嘴唇。


    “轰!”


    仿佛一声惊雷在脑海中炸响,让他脑海里一片空白。


    谢昭倏地睁开眼睛,睡意全无,瞳孔惊疑不定的紧缩起来,却见谢容观已经无声无息的抱住了他。


    “皇兄……”


    他脸上潮红一片,身体抖得厉害,显然是已经耗尽了全部勇气,瑟缩到了极点,却仍努力抬眼与谢昭对视。


    殿内唯一的烛火也散了,夜色笼罩,显得他被泪水浸过的眸光越发雪亮。


    谢容观柔软的身体近在咫尺,双臂将他紧紧扯进温暖的被褥,往日发冷的皮肤被捂的竟也暖和了些,吐息极近,小刷子一样的睫毛在他面颊上不停骚动。


    “臣弟方才想问皇兄,为何要对臣弟这么好?为什么要同意和臣弟一起睡?为何日日喂臣弟服药、给臣弟揉腿,又与臣弟亲密无间?”


    他悄无声息的贴上谢昭的胸膛,姿态近乎涩/情,眸光却清亮水润,犹如一条天真无知的美人蛇:“臣弟有好多好多想问皇兄,可是臣弟最后什么都没有问,只是鼓起勇气亲近皇兄。”


    “因为臣弟觉得……皇兄的答案,应当与臣弟是一样的。”


    谢容观拉起谢昭的手,将他修长骨感的手扣在自己胸口,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肤,能听到那剧烈到近乎跳出胸膛的心跳声。


    砰砰,砰砰。


    “皇兄,”


    谢容观痴痴的望着一言不发的谢昭,声音震颤,犹如钩子一样扯着后者的视线,湿红的薄唇微启,终于吐露出藏了十几年的心声:“臣弟爱慕皇兄。”


    “臣弟不想再当皇兄的弟弟了,臣弟想……臣弟想和皇兄亲密无间,想要感受皇兄身上的温度,臣弟还想亲吻皇兄……”


    若是皇兄不爱他,为何会对他如此纵容?


    若是皇兄只拿他当弟弟,为何要一次又一次毫不吝啬的触碰他、调戏他,远远超过亲兄弟的范畴?


    皇兄一定爱他,一定与他抱有同样的期待,他愿意为了皇兄鼓起勇气,率先回应皇兄的期待……


    夜色沉郁,遮住了一切难以窥视的神情。


    谢容观喉结一滚,手指蜷缩着攥紧谢昭的领口,他望着后者黑沉沉的眼眸不住颤栗,缓缓倾身上前,犹如一枝在寒冬中舒展花瓣的腊梅,小心翼翼的吻了上去——


    他的嘴唇没有碰到谢昭。


    嘴唇擦面而过,落在了床榻上,下一秒他被人拽住手腕,用力扯出了被褥。


    谢容观茫然而惊愕的仰起头,却见谢昭的面容被笼罩在暗影之下,神色模糊不清,只是低头直勾勾的盯着他。


    殿内的死寂像一层阴翳般笼罩在谢昭脸上,如同暴风雨来临前压抑的云层,令人无端觉得不安。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谢昭的声音比夜色更沉,没有起伏,却带着一种冻彻骨髓的寒意,他指尖攥着谢容观的手腕,力道一点点加重:“方才那句话,再说一遍。”


    他眼底神色晦暗不定,谢容观被他看得心头发慌,那股鼓足的勇气瞬间泄了大半。


    脊背窜起细密的凉意。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方才的痴缠与笃定褪去,只剩下无措的惶然:“皇兄,我……”


    “朕让你再说一遍。”


    谢昭打断他,目光锐利如刀,在他脸上一寸寸刮过,像是要将他的心思剖开来细看,他眯起眼睛:“你说你爱慕朕?”


    “是……”


    谢容观的声音细若蚊蚋,方才滚烫的脸颊此刻渐渐冷却,他能感觉到谢昭眼底的温度越来越低,那股熟悉的温柔彻底消失,只剩下陌生的冷硬。


    他心脏仍旧砰砰直跳,却不再是因为心动,而是畏惧与不安:“臣弟……臣弟心悦皇兄,并非兄弟之情。”


    “并非兄弟之情?”谢昭低声重复,声音似乎是平静,半晌,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眼底的阴翳却越发浓重,像是有怒火在底下灼烧,却被他强行压制着,“那你说,是什么情?”


    “君臣之情,男女之情,”他口中吐出的一个词比一个词更重,“哪一个能配得上你对朕心怀的不忠不孝不义的阴私之情?!”


    “阴私之情?”


    谢容观瞳孔紧缩,发出一声如同被人扼住喉咙的哽咽:“臣弟对您的爱日月可鉴,比对兄弟的情意更亲密,比对君王的情意忠贞!”


    谢昭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压低,带着一种濒临爆发的隐忍:“忠贞?亲密?!君臣兄弟、阴阳和合,你哪一个都不曾遵循,若说不是阴私之情,难道你要说这才是正道?!”


    “朕对你的兄弟之情,对你的宽恕纵容,竟都成了你生出这等污秽心思的由头!”


    他的目光越发阴沉,攥着谢容观手腕的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语气里的寒意混杂着难以置信的失望:“谢容观,你是朕的亲弟弟,是永熙朝的王爷,你怎么敢——怎么敢生出这等悖逆人伦、不忠不孝的念头?”


    谢容观被他一连串的质问堵得哑口无言,心慌如擂鼓,方才的笃定被彻底击碎,只剩下无边的惶恐。


    他看着谢昭眼底翻涌的怒火,看着那张熟悉的脸上满是厌恶与冰冷,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砰!”


    忽的,谢昭一甩手腕,谢容观被用力扔下床榻,整个人摔倒在地,几乎是瞬间便感到一股黏稠的铁锈味涌上喉咙,剧痛无比。


    “呃……!”


    谢容观脊背生疼,下意识蜷缩起身体,只听谢昭的声音低沉而平稳,饱含着压抑的怒火。


    “什么时候?”


    谢昭居高临下的盯着他,夜色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阴影,那双锐利的眼睛分明冰冷至极,眼底却近乎腾腾燃着烈火,将狼狈而肮脏的谢容观焚烧殆尽。


    他眯眼重复了一遍:“朕问你,什么时候对朕有了这样污秽不堪的心思?!”


    “……污秽不堪?”


    谢容观面色惨白,却仍是不敢相信,连忙爬起来跪好,仰头望着谢昭,胸膛却仍剧烈起伏着:“您对臣弟难道不是——”


    谢昭厉声打断:“朕与你是兄弟!”


    他根本不明白谢容观怎么会生出这样的心思,惊疑不定的盯着地上的谢容观,只觉得格外荒谬:“谢容观,你竟敢——”


    那一股湿润而柔软的触感,现在还留在他嘴唇上,让他心头巨震,近乎失控。


    从未有人这样亲过他,从未有人敢如此冒犯天颜,更别提这个人是他的……弟弟。


    谢容观被扯出床榻,跪在地上,近在咫尺的被褥里还残留着两人方才依偎的暖意,此刻却显得格外讽刺。


    寒气顺着他单薄的衣料往上钻,钻进他尚未痊愈的身体里,冻得他骨髓都发疼。


    “咳咳……咳……”


    喉咙里的铁锈味越来越浓,谢容观咳出一口带着血丝的唾沫,狼狈地跪在地上,膝盖磕在青砖上的钝痛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


    “皇兄……”


    谢容观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眶里的泪水终于再也忍不住,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砸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原来仍旧是他的一厢情愿。


    原来仍旧是他的梦……


    他抬起头,望着床榻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谢昭的轮廓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冷硬,那双曾经盛满温柔的眼眸,此刻只剩下冰寒与震怒,像在看什么肮脏不堪的东西。


    “朕在问你话。”


    谢昭胸膛剧烈起伏,眼底发沉,见谢容观怔望着他一言不发,沉声一字一句咬牙道:“你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对朕起了这样的心思?是这些天才有的,还是从谋逆之前,从许久以前就有了?!”


    “……”


    谢容观闭了闭眼,唇色惨白、面无血色,如同一个失魂落魄的木偶,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他过了许久才缓缓张口,声带犹如被烈火烧断了,只能发出似哭似笑的沙哑声音,声音格外细小:“第一次见到皇兄……”


    谢昭没有听清:“什么?”


    谢容观怔然盯着地砖,不由得落下一滴泪,重复道:“第一次见到皇兄,臣弟便已遥遥倾心……”


    “臣弟打小就知道,自己和旁的皇子不一样。母妃失了圣心,连累得我在宫里如同隐形人,三餐有时都凑不齐热乎的,更别提什么尊荣体面。宫里人捧高踩低,见我无依无靠,连洒扫的太监都敢给我脸色看。”


    “那年臣弟十二岁,躲在假山后头啃冷馒头,忽然听见一阵脚步声,伴着宫人低眉顺眼的请安声,臣弟好奇,一抬眼,便看到了您。”


    “就那一眼,”


    谢容观闭上眼睛:“只那一眼,您便在臣弟心里生了根,怎么也拔除不开……”


    那时的谢昭还是千娇万宠的太子,穿着明黄镶白狐裘的袍子,身姿挺拔如青松,眉眼间带着天潢贵胄的矜贵,却又不似旁人那般倨傲。


    雪花落在他发间肩头,他抬手拂雪的模样,比满园红梅还要夺目。


    小小的谢容观那时只觉得心口猛地一跳,像有只小鼓在里头咚咚敲个不停,躲在假山后看呆了,一时间连手里的冷馒头掉在地上都没察觉。


    馒头滚到谢昭脚边,谢昭见状一顿,立刻锐利的看向假山后。


    他吓得缩起身子,以为又要挨一顿欺负,谁知谢昭却忽然开口,声音清冽如寒泉:“出来吧。”


    谢昭走过来,目光落在他身上,没说什么重话,只对一旁跟上来的太监道:“都是皇家血脉,何必如此刻薄?”又转头吩咐宫人,“给他拿些热食来。”


    他当时傻愣愣的,连谢恩都忘了,只敢偷偷抬眼瞧谢昭,谢昭却没再多看他,只转身伴着风雪离去。


    衣摆扫过雪地,留下浅浅的痕迹。


    然而那一点点温暖,却在他常年梦魇的日子里,永远无法褪去,永远无法消散……


    谢容观跪在地上,殿内还回荡着他的声音,久久不散,他听得殿内的死寂,只觉得身上一片冰冷,膝盖毫无知觉,忽的冷笑一声。


    他说:“皇兄……”


    “您骂臣弟是阴私之情,痛斥臣弟不该爱慕您,可先给予臣弟温暖的是您,这么多年照拂臣弟、宠着臣弟的还是您。”


    他面色惨白,双目却通红,眼底闪烁着阴冷的光,直勾勾抬眼狠狠望向谢昭:“皇兄先越界,对臣弟百依百顺,臣弟如何能不多想?初见皇兄之时,皇兄身姿挺拔、玉树临风,万千宠爱于一身,与臣弟是云泥之别,却出手相助,这让臣弟如何不动心?!”


    “既然拥有过皇兄毫无保留的偏爱,臣弟……臣弟如何还能装作一副兄友弟恭的模样,强忍着心痛将皇兄推到他人怀中?!”


    “臣弟做不到,”


    谢容观喉咙滚动,声音忽然低沉下去,仿佛颓废绝望:“臣弟做不到……”


    或许正是这近乎将他整个人劈成两半的挣扎,才让他一时自暴自弃,决心谋反。


    若是谢昭对他再差一点,若是谢昭干脆放任他自生自灭,或者若是谢昭仅仅是一位普通的兄长,而不是太子,与他的地位天差地别,他也就不会如此割裂。


    不会如此自卑,却又总挣扎着想抓住什么……


    谢容观语罢,竟颓然闭上眼睛,犹如引颈自戕般放弃了挣扎,静静等候着谢昭最后的惩处。


    他这一番话剖心剖肺,谢昭却越听面色越冷,到最后一言不发,怒火在暗色中一点一点凝固成冰,近乎可怖的凝视在谢容观身上。


    照拂?宠爱?


    他对谢容观宠了这么多年,谢容观却还是背叛了他,这难道不更加说明,谢容观是个狼心狗肺、喂不熟的白眼狼吗?


    那些兄长对弟弟的关怀,竟然被曲解成了那种不堪的意思,谢昭盯着谢容观,一股混杂着愤怒、失望与荒谬的情绪涌上心头,让他忽的走下床榻,用力拽起谢容观的手腕!


    谢容观猝不及防被攥住手腕,薄薄的一层皮肤瞬间发青,只觉得皮肉下的骨头都要碎了。


    “呃!”


    他抑制不住的痛呼一声,落在谢昭耳中却是谢容观落到这种地步,还在试图狐媚惑主,目挑心招。


    “谢容观……”


    谢昭眼底发冷:“朕看在你与朕是手足兄弟的份上,才免去了你的罪过,你却不思悔过,反而一错再错……朕给过你机会,让你做朕的弟弟,你却毫不珍惜。”


    “既然你不愿做尊贵的王爷,非要自轻自贱,那朕也没必要对你多加怜惜了——进永,进来!”


    屋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很快进永的声音便出现在门外,隔着一层门板,显得格外沉闷:“皇上,奴才在。”


    谢昭道:“给朕把宫内的侍卫找来,有一个算一个,都给朕带过来!”


    “是!”


    进永接旨即刻便离开,谢容观闻言却是一愣,霎时间,脊背瞬间攀上一层格外不安的冷意:“皇兄……?”


    谢昭眼底没有丝毫温度,只是冷冷的盯着他,仿佛要将他就这么耻辱的钉在地上,永远不能起身。


    他凑近,看到谢容观眼底有什么东西犹如雪山崩塌一般轰然溃散,心中隐隐泛出些不忍,却仍旧硬下心肠,残忍的说:“你不是口口声声说爱朕么?”


    “你是男人,朕也是男人,你说爱朕,自然是想与男人同床共枕了,朕把宫中侍卫都给你带来,你一个一个爱过去如何?”


    谢容观闻言瞳孔紧缩,顿时疯了一样挣扎起来:“皇兄!!臣弟不要,臣弟不要——!!”


    他用力想要挣开手腕,却被谢昭狠狠攥住,无论如何都无法逃开,只能在冰冷坚硬的地砖上挣扎,衣衫在慌乱中尽数褪去,就像他全然保不住的尊严。


    “不……”


    他挣扎的鬓发散乱,雪白的腿无力蹬着,眼泪一颗一颗从睫毛中涌出来,如同当真被人糟践一般,心中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绝望。


    “臣弟不要其他人,”谢容观崩溃的哭到上气不接下气,眼前阵阵发黑,只知道重复着无用的话,“臣弟不是不知羞耻的淫/贱之人,臣弟只想要皇兄………!!”


    为什么要这么对待臣弟?


    为什么要这么羞辱臣弟的爱……


    恍惚间,他仿佛听见谢昭忽然低下来的声音,带着叹息,一字一句打在耳边:“容观,朕再给你最后一个机会。”


    “和朕认错,和朕保证再不会胡言乱语,告诉朕你是病了、病的太重,所以才说了疯话,朕就当今日之事从未发生过,以后仍旧如常待你。”


    谢容观闻言却忽然心头一痛,那已经多日没有发作的毒倏地疼了起来,撕咬着他的心脏,逼迫他在剧痛下妥协。


    认错吧……


    认错吧……


    皇兄根本不爱他,甚至连碰他一下都觉得恶心,现在已经退了一步,为何还要坚持?为何还不放弃……


    谢容观闭了闭眼:“皇兄,”


    “臣弟无错。”


    他心口绞痛,只觉得眼前天旋地转,忽的一黑,昏迷只坚持吐出最后几个字:“臣弟无错……”


    *


    谢容观这次心脏里的毒素一发作,便昏迷了整整一天一夜。


    当他再次醒来时,整个偏殿已是人去楼空,窗外仍旧是浓郁的暗夜,天上寒星黯淡,连月亮的影子都不见半分。


    殿内静悄悄的只有呼吸声,烛火燃到了尽头,只剩几缕青烟袅袅升起,残留的烛油凝结在灯台上,冷寂的不成样子。


    那两个被谢昭送来的宫人,身着素色宫装,垂手立在床侧阴影里,连呼吸都放得极轻,见谢容观终于睁开眼,才敢轻手轻脚迎上前,声音压得极低:


    “恭王殿下。”


    谢容观面色煞白如纸,唇上毫无血色,眼珠一动不动地望着帐顶,僵在床上,仿佛只有通过浅淡得近乎虚无的呼吸声,才能分辨出他还活着。


    许久,他浅色的眼眸动了动,偏向那个侍女,声音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皇兄……”


    侍女上前一步,闻言迟疑一瞬,半晌才低声开口:“殿下,这个时辰,皇上已经回寝宫休息了。”


    “本王知道。”


    谢容观的声音平稳无波,字里行间的语气一片死寂,他闭了闭眼:“本王是问你,皇兄有没有说过,他准备如何对待本王?”


    是要把他赶出这仅容安身的偏殿,将他重新扔到暗无天日、潮冷刺骨的大牢里?还是让他直接迁居到宫外,从此隔绝宫墙,彻底眼不见心不烦?


    侍女低着头,似乎是不知道如何回话,一时没有说话,嘴唇嗫嚅一句,刚要开口,却听门外传来一阵突如其来的脚步声。


    小太监耳朵一动,高声问道:“谁?”


    “恭王殿下,奴才是来传圣旨的,请您放行。”


    片刻后,门口帘子被人拉开,一名陌生的老太监走进来,一进来先给谢容观跪下行礼,随后挺直腰板,咳嗽一声,忽的拉开明晃晃的圣旨。


    老太监声音不紧不慢,却吐出一句惊人的话:“恭王贤明端方,德才兼具,为国之栋梁。今择良辰,钦赐婚典,着恭王于下月吉日,迎娶佳偶,完婚成礼,望恭王恪守礼教,敬慎持家,不负朕之期许。”


    “接旨后即筹备诸事,毋违钦命。布告天下,咸使闻知,钦此!”


    他语罢恭恭敬敬的给谢容观行了一礼,随即双手奉上圣旨,声音平稳:“请恭王殿下接旨。”


    作者有话要说:


    开虐了嘿嘿嘿嘿嘿嘿


    终于开始操刀了!之前都只是开胃小菜,现在开始才是真正的战斗!爽!


    谢容观[求你了]:皇兄我爱你……


    谢昭:给恭王赐婚!


    还是谢昭:其实朕后宫中后位空悬……


    第52章 病弱皇弟他口蜜腹剑


    整个皇城内,数西掖偏殿离金銮殿极近,殿门前宫道甚至是皇上下朝的路线之一,宫内人人心知肚明,能住在这里的主子无论是哪位,都一定深得帝心。


    因此宫人都争着抢着塞银子来偏殿做活,哪怕只是当个小小的洒扫太监,也算是能有那么一个机会被圣上放在眼里。


    然而近些天来,不知是风雪更寒还是天色更冷,这西掖偏殿却格外冷寂,殿内的氛围近乎冰窖,而皇上也从未在宫门前经过。


    昨夜风雪刚停,天色泛白,偏殿的回廊下,廊柱上的朱漆被风雪浸得发暗,贴着柱根的地方积着一层薄冰,泛着冷光。


    几个下人缩在廊下避风,棉袍的领口裹得严严实实,脑袋凑在一起,声音压得极低,却还是被风卷着,断断续续飘进耳中。


    “唉,你们说,娶亲有什么不好的?这分明是圣上的恩宠啊,殿里那位怎么接了圣旨反而发了狂呢……”


    说话的是个小宫女,她偷偷瞥了眼紧闭的殿门,眼神里带着些忧虑:“这位不是据说身子不好吗?我看还真是,一到夜里就翻来覆去的闹腾,我们隔着窗纸都能听见动静,在床上滚了半宿。”


    “第二天我进去上茶,嗬,那脸色白得像纸,一点血色都没有,偏偏眼圈红得吓人,眼睛里泛着红丝,吓得我都没敢抬头,送完茶赶紧就出去了。”


    “可不是么!”旁边一个老嬷嬷叹了口气,搓着冻得发红的手,“这些天还算好的,最开始里面那位死活不接旨,抬手就把案上的茶盏扫到了地上,‘哐当’一声,碎瓷片溅得满床都是,可把咱们吓的!”


    她啧啧两声:“闹了几天,后来干脆水米不进、不眠不休,就那么盘腿坐在床上,背脊挺得笔直,睁着眼睛枯坐着,气息弱得跟游丝似的,我们进去送参汤,都得轻手轻脚的,生怕一口气吹过去,他就散了似的。”


    旁边一直不开口的小宫女接话:“昨晚上我还看到恭王殿下派人去请皇上,似乎是病的不行了,高烧不退,可是一直到后来皇上也没来。”


    她忧心忡忡:“你们说,皇上还会来吗……”


    此话一出,众人立刻陷入一阵沉默。


    恭王以命相逼,皇上都没来,只派了个传话太监说事务繁忙,那以后这西掖偏殿岂不是相当于冷宫了,他们这些人……难道要陪着恭王困死在这儿?


    “呸!你们这群胆小的货,有胆子说没胆子做,有在这儿絮叨的功夫,还不如直接去跟管事嬷嬷说换地方呢!”


    一个尖细的声音突然插进来,众人一看,正是从府上带来,跟着谢容观多年的太监小禄子。


    他往冻得硬邦邦的地面啐了口唾沫,唾沫落在地上瞬间凝成小冰粒,往殿内瞥了一眼,脸上满是不耐与怨怼:“天天守着这么个疯子,端茶送水得小心翼翼,稍有不周就要担责,咱们图什么?”


    “不如咱们一块儿去找管事嬷嬷,偷偷让她把咱们换走,另寻出路,总比在这儿陪着他等死强!”


    他说着就去扯旁边一个小太监的衣袖,又拉拉老嬷嬷的袖子怂恿,那小太监被他扯得一个趔趄,脸上刚露出犹豫的神色。


    却在这时,先前在殿内伺候的宫女青禾一边扫着地,一边瞥了小禄子一眼,淡淡开口:“要去,你自己一个人去,别扯上我们。”


    青禾便是那天谢昭带来的宫女。


    她眉眼原本生得温婉,此刻神色淡淡,却平添了几分严厉庄重:“宫中严禁收受贿赂,你这一撺掇,万一管事嬷嬷行事严厉报了上去,大家都吃不了兜着走。”


    “看在你是主子家生奴才的份上,主子或许能保你,其他人却免不了一顿板子。”


    青禾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掷地有声,小禄子被怼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张了张嘴,刚要反驳,却见一旁宫女青禾的孪生弟弟小太监明泉也沉了脸:


    “听闻主子待你不薄,当年你娘病重,还动用私库给你凑的医药费,如今他落难,你不思报答,反倒想弃主而逃?良心是被狗吃了不成?”


    小禄子怒道:“你——”


    他举起手想靠身份压人,然而见两人毫无惧意,又看了看其他下人,大多是低头不语,显然没人敢真的跟着他走,只得悻悻地甩开手,往廊柱上一靠。


    嘴里还嘟囔着不干不净的话,却也不敢再提“走”字。


    青禾语罢便面无表情的低下头,继续干起手头的活计。


    然而她虽然嘴上怼得干脆,心里却也不由得泛起一丝忧愁。


    恭王……


    青禾下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眉头微蹙,心说皇上和这位恭王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若说是恭王彻底惹恼了皇上,可这一日一日的太医前来调养身体,汤药未断,用的都是上好的药材,像是对这个弟弟还呵护的紧;然而若说是无事,可皇上又对恭王的状况漠不关心,大有老死不相往来的气魄。


    她咬了咬唇,下意识望向紧闭的殿门,然而却听“吱呀——”一声,殿门忽然被人从里面缓缓拉开。


    那声音极轻,却像一根针,倏地刺破了廊下的沉寂。寒风裹挟着殿内浓重的药苦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涌出来,吹得众人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谢容观推门走了出来。


    他立在门内,逆着殿内微弱的光线,身形单薄得仿佛一折就断。


    原本合身的素色锦袍穿在身上,此刻空荡荡地晃荡着,腰线细得仿佛一握即碎,肩骨高高凸起,将衣料撑出清晰的轮廓。


    他的脸色是近乎透明的苍白,眼下泛着浓重的青黑,唯有唇瓣干裂起皮,几道细碎的裂口渗着淡淡的血丝,毫无血色的唇色被这一点红衬得愈发触目惊心。


    “备轿。”


    谢容观冷冷道:“本王要去金銮殿。”


    【金銮殿上有谁呢?好难猜啊。】


    厚厚的积雪吸收了这座皇城中悲戚呜咽的声音。


    此刻风停雪驻,天地寂寥。


    系统跟着轿子一路前行在风雪后的寒冬里,一边用心脏在轿顶上跳,一边说话:【三天了,你的好皇兄还没见你,你有没有觉得自己终于做错了事呢?】


    “做错了什么?”


    【太早表白呢亲亲,男主连拿你当好弟弟都勉强,你居然直接表白,还要霸王硬上弓,结果人家根本没有这个意思,这难道不算战略失误?】


    “战略失误?”


    他玩味的咀嚼着这个词:“不如说是过于平淡吧,我期待的侍卫男团最后也没来,皇兄居然只是吓唬一下,太可惜了。”


    传统的表白失败,好无趣,好无聊;加入一些狗血反转,好有趣,好开心。


    谢容观语罢垂眸一笑,缓步踏下轿子,寒风顿时卷起他湿漉漉的鬓发,令他一瞬间置身于冰天雪地中。


    “咳咳,咳……”


    他恰到好处的咳嗽几声,拒绝了扶着他的侍女,向前几步,抬眼望着金銮殿外的匾额,扑通一声直直跪在地上。


    “臣弟有要事求见皇兄,请皇兄开恩,见臣弟一面!”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像是从干涸的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请皇兄开恩,见臣弟一面!!”


    语罢,谢容观重重叩首下去,任由厚厚的积雪浸透单衣,侵蚀着他病成一把枯骨的身体。


    他只穿了件单薄的素色锦袍,连件御寒的披风都没带,锦袍的下摆被风雪打湿,紧紧贴在他瘦削的腿上。


    不知是不是今天的金銮殿外格外冷,谢容观一跪后,天上竟飘下些残雪,残雪落在他的发间、肩头、后背,很快就堆积起来,在他乌黑的发顶覆上一层白霜,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


    进永揣着毛皮手套在金銮殿外走动,不停哈气,原本是看守殿门,不经意间却瞥见了谢容观,登时一愣。


    “恭王殿下?!”


    反应过来连忙紧赶慢赶的小跑过去,试图把谢容观搀扶起来:“哎呦,恭王殿下,您怎么跪在这儿啊?!这天寒地冻的,您是万金之躯,又生着病,万一把您再给冻坏了,皇上可是要大发雷霆的!”


    进永本意是想把他扶起来,谢容观却死死抓住他的手,不肯起身:“进永公公,求您进去通报一声,本王要见皇兄,本王一定要见到皇兄!”


    “哎呦呦,您别这么说,这可不敢当!”


    进永连忙拼命摆手,手忙脚乱的跪下来磕头:“奴才当不起您一个求字,况且皇上不见,奴才……奴才能有什么办法呢?”


    谢容观却格外坚持:“进永公公,您就进去通传一声,把这个给皇兄看,”他颤着手指,从怀中掏出一个绣工粗糙,却不难看出刺绣很格外用心的香囊,“您只要把这个交给皇兄,皇兄一定会见我的!”


    “进永公公,就当是本王求你,”他死死咬唇,忽的哽咽一声,“一定要把这个交给皇兄。”


    “奴才,奴才……”


    进永被这一声“求”惊的脸都皱到了一起,谁不知道恭王殿下最是恃才傲物,平日连对着皇上都不低头,他为难的看着谢容观,半晌咬咬牙:“那奴才就进去替您通传一声!”


    “但皇上若是不见,奴才也真没法子了。”他语罢连忙打了个补丁。


    谢容观大喜过望:“好,好,只要公公帮本王将香囊递进去,本王便再无所求。”


    那是他亲手绣了整整两天两夜的香囊,里面是皇兄给他的那枚玉佩,即便皇兄没有回应他的心意,至少看到那枚玉佩,还能忆起些许兄弟之情。


    进永小心翼翼的接过香囊进了金銮殿,很快便从殿内出来了,然而香囊却好端端的在他手里,进去是什么样,出来还是什么样。


    谢容观见状神色怔愣,心脏瞬间沉入谷底,连身上的寒意仿佛都更冷了些。


    他仍旧不死心的问道:“皇兄……还是不见我?”


    进永摇了摇头,叹气道:“奴才把您的香囊给皇上递过去,然而皇上没接,借着奴才的手看了两眼,碰都没碰,就让奴才出去。”


    况且皇上看到那香囊的脸色,可是格外难看啊……


    谢容观闻言顿时心脏一痛。


    皇兄仍旧不见他……


    难道说,皇兄连这么多年的兄弟之情都不肯要了吗?他原以为皇兄只是逼他打消不切实际的念头,可原来皇兄不见他,竟是已经彻底厌弃他了?


    他怔怔的跪在原地,失魂落魄般垂着头,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浓郁的阴影,每一次呼吸都轻浅而急促。


    胸口微微起伏,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像是牵扯着肺腑的剧痛,让他不自觉地晃了晃,却仍旧强撑着挺直脊背,倔强的跪在地上。


    不……


    他不相信皇兄就这么厌恶他,他不信!


    谢容观神色阴沉狠厉,几乎把嘴唇咬出了血,指尖泛着青紫色,微微蜷缩着,青筋隐约可见,他不顾进永的劝阻,跪在殿外忽的高声喊道:“请皇兄开恩,见臣弟一面!”


    “请皇兄开恩,见臣弟一面!!”


    “请皇兄开恩,见臣弟一面!!!”


    声音一声比一声更加凄厉急迫,裹挟着风雪,如泣如诉,传入灯火通明的金銮殿内,连谢昭都不由得心神不宁。


    他闭了闭眼,攥着笔杆的手一紧,笔尖迟迟不落,半晌在桌案上留下一大颗墨痕。


    谢容观……


    “皇上,您还是不见吗?”一旁侍奉的小太监察言观色,小声道,“听说恭王殿下这些天几次发病,身体越来越差了,就这么跪在殿外,恐怕……”


    谢昭皱眉:“他愿意跪就让他跪!”


    他一甩衣袖,心烦意乱的一抛笔杆,揉了揉太阳穴,低沉的声音仍旧平稳:“他不爱惜自己的身体,朕又何须操这个心?就让他跪,跪到死!”


    帝王之怒如雷霆般骇人,小太监闻言一缩脖子,吓的连忙闭紧嘴巴,半晌却听皇上却忽然开口问道:“给恭王定亲的那家女孩儿是谁?”


    小太监心中腹诽,分明是您钦定的,现在却不记得了,面上仍然恭恭敬敬:“是兵部侍郎家的大女儿林氏。”


    谢昭的声音格外冷沉:“兵部侍郎家的女儿,女红竟学的这般差,绣出来的线歪歪扭扭,不成个样子!”


    “他是怎么教的女儿?这样的姑娘,竟也敢配皇亲国戚,真是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小太监一怔,从一旁奉上茶水:“皇上,这是您亲自选定的姻缘啊。”


    谢昭却不接,一把将茶盏惯在桌案上,只听“当啷”一声,靠在龙椅上冷声怒道:“朕若是知道侍郎家的女儿绣个荷包都绣不好,便绝不会将她指给容观!”


    “况且朕虽然指婚,却没允许他们两个私下往来,如今不过短短三日,这女子便将荷包送到了恭王手上,甚至让他戴在身上,这边是私相授受,不知廉耻!”


    即便容观做错了事,那也是他的弟弟,怎能容得将如此差劲的女子迎入恭王府中?


    那是他的弟弟……


    谢昭忽的抿唇盯着桌案,眼底神色晦暗不明,脑海中闪过方才进永捧上来的荷包,上面的图案歪歪扭扭,似乎是个如意云纹,却只能依稀辨认,一看便知刺绣的人不善女红。


    不知是不是因为那上面的图案太丑了,谢昭只觉得心底一股莫名的火气被勾了上来,让他一时间眼神发暗,碰都没碰就让进永拿走。


    这等粗制滥造的东西,也配拿到金銮殿上?


    谢容观命进永给他看这个,无非是告诉他,他如今已经收了心思,不再一意孤行,准备顺从他的心意接受赐婚,如今已经与兵部侍郎之女情意相通,互换信物了。


    他能如此乖顺,谢昭本应宽心。


    然而他稍一闭眼,脑海中便不可抑制的浮现出那晚暗色昏沉的掩盖之下,谢容观那双寒星般啜满泪水的眼睛。


    那里面是尖锐的痛意和爱意,即便谢昭不愿承认,然而那眼神的确有片刻将他刺痛,令他登上皇位以来冻成寒风中积雪的心,融化了片刻。


    谢昭定定的望着桌案,无意识抿了抿嘴唇。


    那上面湿润柔软的触感仿佛从未抽离,然而一想到荷包上歪歪扭扭的针脚,谢昭心中的怒火却倏地再次燃烧起来,眼神一下变得暗沉冷漠。


    如此执着的情感,也不过是转瞬即逝罢了,他又何必心软?


    “……传。”


    小太监瑟缩的僵在殿内死寂的空气中,半晌却听皇上冷声开口:“恭王几次三番无视朕的好意,不顾体寒发病在金銮殿外绕朕安宁,既然恭王自觉身体渐好,无惧严冬,那便将派去偏殿的太医都撤了吧。”


    “以后也不必开库房送药过去了,恭王既然愿意出来走动,那便让恭王自己去太医院拿药!”


    小太监闻言顿时一惊:“皇上——”


    “还不快去?”谢昭瞥了一眼,漠然拿起一支毛笔,继续批起奏折,“让恭王滚回自己的偏殿里,若是再不走,朕便重重惩处!”


    “是!”


    谢容观昏昏沉沉的跪在殿外,听闻养心殿内忽的隐隐高声,良久后又沉寂下去。


    半晌,一名陌生的小太监躬身钻了出来,凑过来为难的低声道:“恭王殿下,皇上已经发话了,您就别再火上浇油了。”


    “再这样下去,您的身子也撑不住啊……”


    分明此刻风雪正寒,谢容观额头上却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混着雪水,滴落在身前的雪地里,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


    他单薄的身形摇晃,分明已经再撑不住了,却只是死死咬着牙,下唇被咬得泛起血色,不肯挪动半分,连一声闷哼都不肯发出。


    闻言,谢容观似是慢半拍才反应过来,掀了掀眼皮,盯住小太监。


    那小太监恍惚以为自己是被一条冬眠苏醒的毒蛇盯上,顿时心底发寒,只以为这平日里最为阴冷任性的恭王爷要迁怒于他,却见后者半晌只是闭了闭眼。


    “……知道了。”


    谢容观缓缓从地上爬起来,动作极慢,站稳时踉跄一下险些摔倒。


    他僵硬的拢了拢单衣,几乎已经感受不到皮肤的存在,膝盖疼的无法走路,只能等着传轿,却忽的注意到角落里有一束目光正一眨不眨的盯着他。


    “……”


    谢容观一顿,狭长的眼眸立刻盯了过去,却见那竟是个小孩。


    小孩拢着紫貂端罩立在廊下,那罩子一看便是整张小貂皮鞣制而成,毛峰蓬松如云朵,裹着他单薄的肩头,连风都钻不进半分。


    谢容观眯眼看去,只见小孩领口露出的明黄缎衬,在白雪映衬下亮得像团暖光,更映得小脸莹润。


    ——这竟是一位皇子。


    他盯着那一抹明黄色,眼神晦暗不明,还不等他说些什么,却见这位小皇子竟然迈着小短腿径直朝他走来,半晌停在他身前,仰头看着他。


    “你怎么不穿衣服?”小皇子问他。


    谢容观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外套,不由得一咬牙,瞪着小皇子肩头暖融融的皮毛,皮笑肉不笑道:“你是皇兄哪个侍妾生的孩子?竟如此没有礼貌,也不知道称呼本王一声皇叔。”


    他这话半是拈酸吃醋,半是不爽,谁料那小皇子听了以后竟然一顿,半晌格外困惑的开口:“……为何要叫皇叔?”


    “五哥的皇兄是臣弟的皇兄,五哥自然也是臣弟的皇兄,臣弟若是叫五哥皇叔,岂不是乱了上下尊卑、嫡庶辈分?”


    小皇子皱皱眉,板起一张脸:“五哥,此乃皇家宫苑,不可随意开玩笑,还请五哥即刻向父皇谢罪。”


    “……”


    谢容观半张着嘴,没有回话,死死盯着格外严肃小孩子,一时间竟觉得无比荒谬。


    这是他的……弟弟?


    他沉默半晌,最后吐出一句,“……父皇已经死了,本王还不想下去找他。”


    “你既说这是乱了尊卑辈分,为何只让本王给父皇请罪,不让本王给皇兄请罪?”


    小皇子——不,小皇弟背着手,闻言煞有介事的摇摇头:“无需臣弟让,五哥在风雪中跪了半天,皇兄也不见,这玩笑的请罪自然绰绰有余的囊括在内了。”


    谢容观:“……”


    作者有话要说:


    谢容观:皇兄,你要香囊吗?


    谢昭:扔远点。


    谢容观[求你了]:可这是我亲手做的……


    谢昭:[害怕]


    第53章 病弱皇弟他口蜜腹剑


    在这天寒地冻的金銮殿前,忽然出现一位他从未见过的皇弟,一上来便对他问东问西,不得不令人揣测,这位皇弟是特意来殿前羞辱他,以便在谢昭面前献媚讨好的。


    只是现在皇兄根本不见他……若是有人特地在此羞辱他便能将皇兄唤出来,他甚至愿意承受。


    谢容观心中苦涩,指尖用力抓住胸口,强撑着忍住心底剧痛,转身便向无声离开,却被人拽住了手腕。


    “五哥要去哪儿?臣弟还有话要问五哥。”


    还不等谢容观开口,小皇弟便眯了眯眼,围着他绕了一圈,继续道:“虽然五哥不认识臣弟,但臣弟听说过许多五哥的事。”


    “什么事?”


    谢容观无意识拽了拽单薄的衣衫,遮住手腕泛着青黑的血管,闻言垂眸冷笑道:“听说我是个乱臣贼子,养不熟的白眼狼?还是我不受父皇喜爱,曾经处处受人白眼,是最可怜可悲的皇子?”


    那些事早已淹没在无数记忆的掩盖下,然而疼痛仍旧真实,也仍旧在他刻意伪装出的满不在乎的皮囊上带起阵阵刺痛。


    小皇弟只是摇摇头,背着手好奇的凑上来:“五哥,听说我小时候你抱过我?”


    谢容观:“……”


    谢容观:“本王根本不认识你,谈何抱过你?!”


    小皇弟却很坚持:“皇兄说五哥抱过我,那时皇兄也在,皇兄说五哥夸我看面相便聪明,长大一定也不同凡响,只是可惜撞上了皇兄,这辈子没有当皇帝的指望了。”


    他年纪不大,个头刚到谢容观腰上丁点,然而这一番话在寒风中脆生生的吐出来,不知是不是天寒地冻、厚雪吸音,竟显得格外清晰,掷地有声。


    “五哥,皇兄那时教导臣弟,和臣弟说这件事的时候,臣弟便能听出,你明明很爱皇兄。”


    小皇弟拧起眉头,似乎也刚刚意识到这话不可高声谈起,只轻声问道:“明明你也爱皇兄,我们又都是兄弟,你为何要起兵谋反?”


    “……”


    谢容观不知该如何作答。


    他指尖蜷紧,仓惶的抖了抖眼睫,不敢看人,一时间竟觉得自己龌龊的心思在孩子清澈的眼眸中无处遁形,仿佛赤裸裸的被扔在雪地里。


    他的确爱着皇兄。


    可他的爱根本不容于世,而唯一能让他的爱无处遁形的人,也已经拒绝了他。


    “……传轿,”谢容观喉咙一滚,半晌猛地转过身去,压低声音厉声道,“本王要回宫。”


    小皇弟在身后疑惑的呼唤他,似乎还在试图用小手抓住他:“五哥?”


    “臣弟今天特意翘了夫子的课,就是为了来金銮殿前见一见五哥,五哥为何不理臣弟?臣弟还想问五哥为何要谋反呢!”


    别问了……


    别问了!


    谢容观额头剧痛无比,他用力撑住轿门,想要立刻上轿,然而眼前却忽的一黑,随即一阵剧痛在胸前爆发,让他顿时扑通一声跪在雪中。


    他在雪里跪了太久,哪怕是健康的常人都会受不住,更不要提他已经病的像一把枯骨,此刻近乎连站立都做不到。


    当他意识回归,却见那个子小小的小皇弟竟已经将紫貂端罩披在了他身上,那张稚嫩的小脸凑了过来,一板一眼的说道:“五哥,皇兄说过,他不喜兄弟之间如此生疏,用不着跪来跪去的。”


    “五哥此举是不将皇兄的话放在心上,皇兄若是知道,又要罚五哥了。”


    语罢,小皇弟便示意一旁的侍卫将他扶起来,谢容观只觉得一阵恍惚,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却因身体虚弱而无法反抗。


    不多时,谢容观只觉得身前传来一阵暖意,他掀起眼皮,竟发现小皇弟给他塞了个手炉,将他带到了御花园里。


    寒冬时节的御花园被白雪覆盖,寻常时节的花早已不见踪影,却莫名有种萧瑟的美感。


    他们所坐的亭外风景格外好,红梅破雪而开,点点嫣红缀在皑皑白雪中,苍劲的黑色枝干撑着厚雪,轻轻摇曳在冷风中,格外令人瞩目。


    “五哥怎么这么不会照顾好自己,”小皇弟皱起眉头,示意下人倒茶,煞有介事的坐在谢容观对面,抱着茶盏小口啜饮,“寒冬腊月,只穿一件单衣便出门。””怪不得皇兄总是不放心五哥,派去的太医比臣弟一年见过的都要多。”


    “……你到底想做什么?”


    谢容观拢了拢披在身上的紫貂端罩,手炉暖洋洋的温度顺着四肢流淌到五脏六腑,令他难以抑制的放松下来,连紧绷的警惕之心都被烫软了几分。


    这股暖意与严冬格格不入,也就让他在难以避免的松弛中,更加觉得不安与古怪:“本王做过的事已经与皇兄认错,你若是想知道个中细节,大可去问皇兄。本王根本不认得你,你何必如此惺惺作态。”


    小皇弟却认真的摇摇头:“臣弟想知道的只有五哥能告诉臣弟。”


    “臣弟只想知道,五哥究竟因何谋反?”他皱眉,“名利地位、金银财宝,皇兄如此宠爱五哥,五哥想要皇兄就一定会给,为何非要断了兄弟手足之情,出此下策?”


    “皇兄的反应也格外古怪,若是仍恼五哥谋反之事,大可将五哥您关在大牢里不放,可皇兄分明给了五哥恢复了从前的待遇,却一直对五哥视而不见,这又是为何?!”


    他一边步步紧逼的追问,一边不自觉的放下茶盏,把小脸凑向谢容观。


    那双与谢昭极为相似的眼睛高高挑起,格外有压迫感,几乎让人有一瞬间以为是谢昭在冷眼逼问他。


    为什么?谢昭明知故问的沉声问他,为什么谋反?


    仿佛又回到那天他被狠狠甩在床下,狼狈不堪的发抖,谢昭居高临下的望着他,眼底是货真价实的震惊与鄙夷,看着他就好像是在看一个脏东西、一个污渍!


    为什么?


    谢昭问他,为什么以为朕爱你?你不过是一个乱臣贼子,从前便故作乖顺攀附着朕,朕从未瞧得起你,你竟敢说爱朕?竟敢接近朕?!


    谢容观心头重重一跳,他死死咬住嘴唇,被逼的节节败退,无论如何也不能将心底的答案吐出,心底忽然生出一股恨意。


    ——我为何谋反,你不是心知肚明吗?


    他狭长颤抖的眼眸里闪过一抹阴沉,忽然控制不住的站起身来,一把甩开手炉,伸手用力掐住小皇弟的脸:“你想知道本王何故谋反?”


    “好,本王这就告诉你,”谢容观咬牙,“凭什么皇兄生来便是天潢贵胄、受人宠爱,本王却怎么也得不到父皇的青眼?这宫里连个最下贱的奴才也敢欺侮本王,本王凭什么不能心生怨怼,谋逆犯上?!”


    “本王和皇兄分明都是一样的皇子,可皇兄就注定受人尊崇,本王却只能低他一等,本王为何要循规守矩,为何要如此卑微?!”


    他掐的太用力,小皇弟一时间竟然扒不开他的手,脸上被掐出了两道红印,只能“呜呜”出声。


    耳边传来侍从惊慌的声音,谢容观却只死死的盯着小皇弟,先前蒙在眼底的病态雾气瞬间散尽,浅淡的眸色骤然沉了下去。


    那眼底的恨意如同燎原的野火,烧得他眼尾的红丝愈发狰狞,眼底包裹着浓郁的恨:“你以为本王愿意承受皇兄的照拂?你以为皇兄照顾本王,本王就必须高声喊着谢恩?”


    “本王宁愿皇兄不对我这么好!”


    谢容观分明是厉声发着怒,冰天雪地之中,却仿佛滚过一声泛着白气的哽咽:“我宁愿他不对我这么好……”


    忽的,谢容观手指一松。


    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他闭了闭眼,眼眶发红,仿佛彻底没了力气,刚要松手放下小皇弟,却被人狠狠一撞,重重摔在地上!


    “五哥!”


    “十二王爷!”


    谢容观闷哼一声,唇边溢出一抹血渍,他被重重推在了石板上,坚硬的石板托着他柔软的身体,令他不由自主的一颤。


    一旁的侍从立刻过来扶他,他抬眼看去,只见一个面白无须、面容清秀的男人紧张的抱住小皇弟,怒瞪着他。


    这人穿着一身文人衣袍,带着夫子冠,气质格外温文尔雅,令人不由得心生好感,此刻却满眼怒色,指责道:“十二王爷还小,恭王殿下怎可如此胁迫幼弟?!”


    “即便是十二王爷有所冲撞,恭王殿下也应该劝阻,为何一言不合便出手伤害十二王爷,究竟是何居心?”


    谢容观闻言强忍着剧痛,直起身来。


    他下颌线锋利得近乎凌厉,却因连日的病弱与绝食,添了几分破碎的冷感,阴恻恻的盯着男人:“你是谁,竟敢推搡本王!你有几个胆子?!”


    那年轻男人抖抖衣衫,正色道:“微臣名叫白丹臣,是皇上金口玉言为十二王爷选定的夫子。”


    白丹臣。


    十二王爷的夫子。


    原剧情里教唆十二王爷,使其怀疑谢昭的统治,又设计让十二王爷带兵出征时被困营地,险些丧命,最终与谢昭渐渐离心的人。


    也是他除去冯忠……第二个要报给谢昭的名字。


    白丹臣指责道:“十二王爷这个时辰本应来上微臣的课,却不见十二王爷踪影,于是微臣前来寻找十二王爷,却不想正撞见恭王殿下对十二王爷无礼!”


    谢容观闻言冷笑:“一个小小的夫子,也敢对本王不敬?”


    他眯起眼睛缓步上前,扣住白丹臣的手腕,在后者惊疑不定的目光中,忽然一个用力,把白丹臣重重甩在地上!


    白丹臣猝不及防倒在地上,捂着胳膊痛呼一声:“呃……!”


    谢容观居高临下的盯着他:“本王若是想害一个人,绝不会使阴招,本王只会明目张胆的动手。”


    “趁着本王不愿和你计较,赶紧给本王滚。”


    他语罢一甩袖子直接转身,故意避开十二皇弟受伤的眼神,快步就要离开,白丹臣却不知为何,爬起来死死拽住他的袖子,拼命扯着他不让他离开:“等等——!”


    他的手按住谢容观的袖子,原本是想要让他留下,却不小心抓住了他藏在袖子里的香囊。


    一扯一拽之间,那香囊在众目睽睽之下一下掉了出来,原本应当坠在亭子里,却不知怎的,竟然直直的掉进了亭子外尚未结冰的湖里,“扑通”一声,便不见了踪影。


    谢容观瞳孔紧缩:“本王的香囊——!”


    仿佛是他最重要的东西掉了下去,谢容观几乎是下意识伸手去够,却被身后的十二王爷死死抱住,与香囊失之交臂,只能眼睁睁看着香囊沉入湖底。


    再无踪迹。


    “……”


    谢容观僵硬的保持着那个动作,却因为手中空无一物,显得格外荒谬。


    【调整一下姿势,】系统小声提醒,【把脚收回来,要不然是你踢下去的容易被看出来,太明显了。】


    仿佛被打击到站不稳一般,谢容观单薄的身形倏地一晃,只有手指死死扣着亭子边沿,骨节绷紧到泛白发青,几乎让人疑心他要随着那香囊一同坠入湖中。


    小皇弟抱着他的手也是一僵,后知后觉发现自己似乎是做错了事,迟疑的松开了手。


    他扭了扭手指,有些胆怯的问道:“五哥,这香囊对你很重要吗?臣弟……臣弟认识几位优秀的绣娘,臣弟叫她们做个一模一样的赔你如何?”


    谢容观却只是一言不发,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又在下一秒被烈火烧得沸腾。


    他缓缓转过身,僵硬的动作里透着骇人的戾气,先前被暖意焐软的眉眼彻底冷硬下来,浅灰色的的眼眸沉得像结了冰的寒潭,淬着足以杀人的冷光。


    “……捡回来。”


    他的声音沙哑得可怕,带着风寒病痛折磨的颤意,却更添了几分不容置喙的狠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现在,立刻,把本王的香囊捞上来!”


    白丹臣摔在地上还未爬起,闻言脸色发白,争辩道:“亭外湖水甚深,且天寒地冻,这……”


    “本王让你捡!”


    谢容观猛地抬脚,重重踹在白丹臣心口,后者闷哼一声,一口血沫喷了出来,蜷缩在地上动弹不得:“捡不回来,你就给本王的香囊陪葬!”


    他俯身一把揪住白丹臣的衣领,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青筋暴起,苍白的脸颊因极致的愤怒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唇上被咬出来的裂口挣开,鲜血顺着唇角滑落,谢容观却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白丹臣,眼神里的恨意几乎要将人凌迟:“那是本王的东西!你算什么东西,也配碰?!给本王捡上来,否则本王一定要你死!”


    “五哥住手!”


    十二皇弟连忙扑上来,抱住谢容观的胳膊,小小的身子挡在白丹臣身前,急得眼眶发红:“夫子不是故意的!湖水太冷了,会冻死人的,不能让他下去!”


    “滚开!”


    谢容观厉声呵斥,想要甩开他,可手臂抬起时,却被跪了许久的虚弱身体拖累的阵阵发软,连手都抬不起来。


    那香囊是他熬了两个通宵亲手绣的,针脚或许不算精巧,却是他一片心意,里面还装着谢昭赐他的玉佩,是他在这十几年暗色中唯一的念想。


    如今却被人撞入湖底,连半点痕迹都留不下。


    就如同他对谢昭的爱意,也像这香囊一样,半分痕迹也无,悄无声息的沉没在深宫之中……


    谢容观眼眶通红,手抖得不成样子,眼底的火把最后一点理智烧的一干二净。


    他忽然反手推开十二皇弟,一把抽出旁边侍卫腰间悬挂的佩剑,抬手便要朝着白丹臣的天灵盖劈下去。


    后者没想到他如此疯狂,一时竟躲也不躲,被惊的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雪亮的利刃迎头劈下。


    而就在佩剑即将落下的瞬间,一道阴沉的声音骤然传来:“住手!”


    谢容观的动作猛地一顿,浑身的戾气像是被瞬间抽走了大半,他僵硬地转过头,却看见谢昭带着一众侍从,面色沉沉地立在亭外。


    雪花落在他明黄色的龙袍上,衬得他愈发威严,那双鹰一样锐利深沉的眼眸,此刻正冷冷地落在他身上。


    看到谢昭的那一刻,谢容观所有的愤怒、恨意,忽然像被戳破的水泡,瞬间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汹涌的委屈与伤心。


    他定定望着谢昭,死死咬着唇,想要忍住心底翻涌而出的情绪,可眼眶却不受控制地红了,滚烫的泪水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混着唇角的血珠,又咸又涩。


    “皇兄。”


    谢容观的声音哽咽着,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意,手里的佩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却恍若毫无察觉般僵在原地。


    胸口爆发出一阵剧痛,他不知究竟是毒素发作,还是别的什么,只知道心中好痛、好痛,只能一声声下意识的叫道:“皇兄,皇兄……”


    他给皇兄绣的香囊没了。


    皇兄给他的玉佩也没了……


    谢容观单薄的肩膀剧烈起伏着,泪水越流越凶,将眼下的青黑晕得愈发明显,青色的血管在苍白的皮肤下隐约可见,随着急促的呼吸轻轻搏动,仿佛下一秒便要晕死过去。


    谢昭看着他泪流满面的模样,心头猛地一软。


    他从未见过谢容观这般模样,眼底的阴沉算计尽数褪去,像只被伤透了的兔子,只能双眼红红的舔着伤口,脆弱得让人心头阵阵作痛。


    谢昭下意识抬步上前,却听见白丹臣“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喊道:“皇上!微臣冤枉啊!只因一个香囊掉进水底,恭王便要取微臣性命,实在是小题大做!”


    “还请皇上为微臣做主!!”


    ……香囊?


    谢昭的脚步一顿。


    谢容观这般暴怒,先是恨不得在宫内举剑杀人,见到他又泪水涟涟的一脸委屈,他还以为是谢容观被人欺负了,原来竟只是兵部侍郎家女儿送的那香囊?


    看此姿态,为了那丑了吧唧的香囊,谢容观甚至险些跳入湖中试图捡起香囊……


    谢昭定定的站在原地,眼底隐约忧心的神色慢慢变了,一股无名火瞬间从心底窜起,方才的心疼荡然无存,只剩下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怒意。


    他盯着谢容观,眼神冷得像御花园中凛冽的寒风:“一个香囊而已,便值得你一个王爷如此大动干戈,草菅人命?”


    “……什么?”


    谢容观愣住了,泪水还挂在脸颊上,眼底满是不可置信。


    什么叫……一个香囊而已?


    他张了张嘴,想要解释,想质问皇兄难道不知那香囊是他自己绣的,难道忘记了那里面还装着他赠与自己玉佩,可谢昭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看来,朕是太纵容你了,把你纵的不知天高地厚,竟连宫内伤人的事都做得出来。”


    谢昭的声音裹挟着怒意,一字一句沉沉的掷地有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即日起,禁足偏殿,无朕的旨意,不得踏出半步!”


    “至于白丹臣,朕会另作安排。”


    他的话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谢容观的心脏,让他瞬间如坠冰窖。


    “等等,皇兄……皇兄!”


    谢容观反应过来拼命挣扎着上前,拖着已经被冻的毫无知觉的腿,死死牵住谢昭的手,一双狭长漂亮的眼眸中满是血丝。


    他满脸都是泪,已经被冻得只剩干涸的泪痕,慌的连身后众人仍在注视都不顾,抖着嗓子恳求道:“皇兄如何惩罚臣弟,臣弟都绝无怨言,但请皇兄派人帮臣弟把那香囊捞上来,那对臣弟真的很重要,臣弟……臣弟求您了!”


    “臣弟求求您了!!”


    谢容观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只知道死命抓住谢昭,下巴却忽然被一只手用力捏起来,力道大的近乎要将他的脸捏碎。


    谢昭垂眸盯着他,低沉的声音不知为何竟也哑了:“你哭着求朕,竟然是为了这么个香囊……”


    竟然是为了一个仅仅相识三天的女人,就哭成这幅样子,将全部尊严和仪态抛下向他求情。


    那谢容观虚与委蛇的讨好了他十几年,仍旧一朝翻脸,与他刀剑相向算什么?前些天在床榻上搂着他,亲吻他,温声软语口吐爱意,又算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谢容观[求你了]:算机会只留给有准备的人


    谢昭:……


    谢昭:我要是提前准备好,你任务该怎么做?


    谢容观:?有道理


    第54章 病弱皇弟他口蜜腹剑


    谢昭一双阴沉的黑眸死死盯着谢容观,手上不由得越发用力,谢容观呜咽着痛呼一声,仿佛受不住一般低垂着头,不让谢昭看到他脸上古怪的笑意。


    他仿佛根本察觉不到谢昭的怒火,还嫌不足似的,忽然抱住谢昭的手。


    “皇兄……”


    在众人看不到的地方,他弓起脊背,用一种格外讨好献媚的姿势伸出艳红的舌尖,带着点恐惧颤颤巍巍的轻舔着谢昭的掌心。


    谢容观面色惨白,神色分明格外惧怕,却仍旧强撑着企图用这一点可怜的姿态换取谢昭的怜惜:“皇兄,求您了,只要您愿意帮臣弟把那香囊捞上来,臣弟绝不再心存妄念,一定远远离开皇兄。”


    “这香囊是臣弟最重要的东西……”


    他眼眶发红,早已泣不成声,言语间带着隐约不堪入耳的暗示:“若是皇兄愿意,臣弟能帮皇兄做任何事……”


    任何事?


    谢昭捏着他的手紧了一瞬:“……下去。”


    周围的侍卫一动不动,却听谢昭掀起眼皮,一双锐利的黑眸泛着红血丝,定定的盯着周围的人:“所有人都给朕下去,听见没有?!”


    “是!!”


    进永察言观色,顿时心头一跳,连忙弓着身子将众人赶走。


    侍卫门不敢不从,霎时间便消失在原地,白丹臣早聪明的退至御花园外,唯有十二王爷定定站在原地望着谢容观,板着一张小脸,神色透着忧虑,进永低声劝了两遍才离开。


    不过片刻,御花园里便只剩下了两人,周围一片寂静,在天寒地冻的风雪声中,谢容观舔舐的水声显得格外清晰。


    盯在他身上的目光只剩一束,谢容观下意识放松一瞬,才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多么不堪入耳。


    他不由得面色泛红,舌尖怯生生的收了回去,下一秒却被人重重扇在脸上!


    “啪!”


    谢容观猝不及防被扇的偏过头去,那一巴掌收了些许力道,蕴含的怒火却仍旧令人心悸,将他一边脸颊瞬间扇红了,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令人心惊。


    他脸上传来一阵刺痛,不由得瞳孔倏地一缩,难以置信的抬眼望向谢昭:“皇兄……?!”


    “啪!!”


    又是一巴掌。


    谢昭掐着谢容观的脸,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他,在那双颤抖的眼眸中,毫不留情的扇了他两巴掌。


    看那白纸一样的面色瞬间染上艳红,还是他自己打上去了,心底那一抹几乎翻涌而出的怒火才稍稍褪下半分:“朕本不想过多苛责,但看你这般言语轻浮、胡言乱语,哪还有半分王爷的体统?”


    谢昭眼底沉沉:“你既敢说愿做任何事,那便罚你掌嘴十下,以后记着宗室子弟当谨言慎行。”


    谢容观几乎是被那一巴掌扇去了魂魄,眼神倏地痴愣起来,浑浑噩噩跪在地上,过了半晌才回过神来,脸上瞬间翻涌出血一般的通红!


    一阵阵滚烫屈辱的涌上面颊,谢容观死死咬着嘴唇,话从牙缝中一字一句挤出来:“皇兄教导臣弟不可失了体统,可皇兄如此又合什么体统?既是掌嘴,为何不让下人来做?!”


    谢昭闻言意味深长的在他脸上摩挲了两下,骨节突出的指节上玉扳指冰冷,触感突出,蹭的谢容观酥麻发烫的脸肉隐隐发颤:“你变成如今的样子,也是朕的过错,是朕不曾好好管教你。”


    “何况你是皇亲国戚、天潢贵胄,下人纵使听令罚你也不敢用力,自然要朕亲自来罚,才能让你改邪归正,好好的当个王爷……”


    也不会再说什么香囊最重要的胡言乱语。


    谢容观闻言满面涨的通红,半气半恼、半是被打出来的红痕、半是被责辱出来的羞耻,只觉得浑身仿佛火烧一般滚烫,烫的眼眶几乎落泪。


    他饿过肚子、吃过苦、被人用鄙夷的目光瞥过,却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般,耻辱的近乎被人扒光了扔在雪地里一样。


    明明,明明是他的香囊被那白丹臣扔了。


    现在被欺负的却是他……


    谢容观想为自己辩解,急迫的想开口,想要告诉谢昭那白丹臣是谋逆之臣,此事他是被人陷害、受了委屈,却被后者轻轻按住口唇,无声的命令他闭嘴。


    “嘘。”


    谢昭的语气低沉轻缓,却格外不容置疑:“朕不想听你巧言令色的和朕辩解,朕现在只想让你知道,你究竟错在何处……”


    “啪!”


    语罢谢容观还未反应过来,一个巴掌便落在了脸上,他自诩出身高贵,何时受过这种羞辱,然而给他掌嘴的人比他身份还要高贵,是这天下地位最高的九五之尊。


    他连躲都不能躲。


    于是谢容观只能红着眼眶闷哼一声,一动不动的跪在地上,感受着面上一下接一下的巴掌,只觉得连树上的飞鸟都在看着他的丑态。


    好屈辱……


    他脸上火辣辣的疼,疼的几乎跪不住,不知是谢昭下意识将怒意带了出来,还是源于他那说不出口的隐晦爱意,只觉得仿佛过了许久,那冷硬的巴掌才缓缓停在面颊。


    谢昭不轻不重的摩挲着谢容观的面颊,似乎是安抚,又似乎是审视,眼底仍旧晦暗不明:“说吧,朕给你个机会辩解。”


    若是谢容观乖乖知错,告诉他那香囊他不要了,也不愿再娶兵部侍郎家的女儿,他或许还能考虑恢复谢容观往日的待遇。


    然而谢容观哑声开口,却低低的说道:“臣弟要告诉皇兄,十二弟的夫子白丹臣便是协助臣弟谋逆的罪臣之一。”


    “他勾连外族使臣提供兵马,并逼迫臣弟上位后颁布政令割让土地,开放交易互市,并每年拨给骨利沙部一万两白银,臣弟是看不惯他在十二弟面前装出一副伪善的模样,才和他起了争执。”


    他眼底掠过一抹阴冷的狠意:“这样意图破坏皇兄江山稳定的人,便是臣弟那一剑劈了下去也不为过。”


    谢昭却沉默下来,半晌不冷不淡的开口道:“……你只有这个要说?”


    谢容观明显的怔愣了一瞬:“臣弟是为了皇兄的江山着想,并非一时冲动,皇兄难道想听的不是这个吗?”


    不知是不是刚哭过的缘故,他那双浅灰色的眼睛格外湿润,连睫毛都是湿漉漉的,漂亮狭长的眼睛发红,望着谢昭的样子,仿佛仍旧将他当做可以信赖的整个世界。


    可这个小坏蛋、小骗子,已经移情别恋了,居然还敢用这种眼神狐媚惑主,掩袖工谗?。


    谢昭冷冷开口:“朕凭什么信你?”


    “皇兄为何……分明冯忠之事,臣弟已经尽数告诉皇兄……”


    “冯忠那个逆臣并非朕信你,是你给了朕证据,朕才秉公处置。”


    谢昭打断他的话:“既然你说白丹臣也是反贼,那就拿出他勾结外族使臣的证据,否则朕只能认定你是借着朕的威势发泄私欲,不配与兵部侍郎家的女儿结亲!”


    他语罢一松手,谢容观便颤抖着身子滑下,跌坐在地上。


    谢昭望着他通红的眼眶与面颊,居高临下的沉默半晌,玄色衣摆一甩,在寒风中冷硬的撂下一句:“给朕滚回偏殿,查到证据前,不许再出来!”


    “皇兄!”


    谢容观双眸泛着隐隐血色,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忽然拼命伸出手,死死扯出谢昭的手腕。


    他嘴唇一哆嗦,眼眶中的泪一涌出便被风雪冻成了泪痕,然而寒风冻完又淌,淌完又冻,那泪痕最终竟笔直的淌到了面颊之下,悄无声息的落在地上。


    谢容观哽咽:“皇兄,臣弟可以结亲,可以去找白丹臣谋逆的证据,臣弟可以顺从皇兄的话,再也不表露出对皇兄那种心思,只要——”


    “只要皇兄信我,”


    仿佛泪水堵住了喉咙,他不由得一顿:“只要皇兄还愿见我……”


    “皇兄不见臣弟,臣弟真的受不住,臣弟不想再跪在殿外叩头几个时辰也换不来皇兄一眼,不想让皇兄在旁人与臣弟中选择相信旁人,若是皇兄执意不见臣弟,臣弟,臣弟……”


    谢容观呜咽着死死一咬牙,面上分明还留着红痕,半晌眼底却凝固出一抹恨意,唇角溢出血痕:“臣弟宁愿一死……”


    看到皇兄信了白丹臣,他心中简直嫉妒到发狂。


    凭什么?


    凭什么他与皇兄十几年抵足而眠,都抵不过一个卑鄙小人?他不过是心悦皇兄罢了,为何皇兄对他如此残忍?为何连一丁点念想都不肯留给他?!


    就连那玉佩都弃置不顾……


    谢容观跪在地上只觉得呼吸不畅,半晌,只感觉谢昭按住了他的手,却不是将他从地上拉起来,而是一点一点、毫不留情的掰开了他的手指。


    “动不动就用死来胁迫朕,容观,你真以为朕那么在乎你,还将你当弟弟疼爱?”


    谢昭面色漠然,眼底唯有寒风掠过残存下来的冷意:“别威胁朕,否则你便看好了,朕是如何眼睁睁盯着你死。”


    语罢他便转身离开,谢容观跪坐在冰冷的地砖上,怔怔的望着谢昭的背影,一时沉默无语。


    他单薄的脊背发颤,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碎的咳喘,胸口剧烈起伏,像风中残烛般摇摇欲坠,睫毛上的冰粒越凝越厚,几乎要粘住眼睑,却仍旧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前来寻他的青禾终于找到了失魂落魄的谢容观,瞳孔一缩,立刻小跑上前将他扶起来:“王爷!”


    谢容观只吐出一句:“送本王回偏殿。”


    青禾闻言连忙将他护送回偏殿,一直小心翼翼的将他扶到床上,盖上被子,只觉得触到指尖的皮肤如冰块一样冷,没有半分温度与血色。


    这位金枝玉叶的王爷看起来竟比前些天还要单薄,露在外面的手腕骨节分明,皮肤薄得能看清皮下淡蓝的筋络,仿佛一吹即散的纸人般脆弱。


    谢容观紧了紧被子,仍旧沉默着一言不发。


    青禾垂着手侍候在侧,不着痕迹的瞥眼望着他,半晌只见他薄唇一动,张了张口,却只吐出一句不成整句的只言片语:“本王……疼,嗓子,呃……”


    话还没说完,谢容观便抖着手痛苦的捂住喉咙,仿佛仅仅几个字,便已让他感到格外痛楚。


    “去请……医,去……”


    “王爷!您的嗓子……?”


    青禾见状只觉得心惊肉跳,猜测大约是风寒入体,伤到了喉咙,连忙小跑着出了殿门,扯住弟弟明泉的手焦急道:“快去请太医!王爷的嗓子出了问题,再这样下去怕是要落下病根!”


    “你快去传话,把太医叫来!”


    明泉闻言面上顿时浮现出一抹忧虑,却僵在原地不动,半晌一咬牙和盘托出:“可是皇上把派来偏殿的太医都撤了!还不让御药房开库房送药过来,这——”


    青禾一跺脚:“那是皇上恼了恭王殿下才说的,恭王殿下现在都已经说不出话了,怎可和那时相提并论?!”


    “你快去啊!”


    明泉仍在犹豫,却听殿内忽然传来一声轻飘飘的命令:“青禾,明泉,你们两个守在殿内,让小禄子去。”


    小禄子便是那撺掇众人贿赂嬷嬷的太监。


    青禾闻言一惊,心说小禄子先前便玩忽职守,若是让他去或许根本一个太医都叫不来,一定会延续王爷的病情:“可是——”


    “本王说了,”殿内的声音低沉阴冷,不时带着剧烈的咳嗽声,“让小禄子去……咳咳,本王……信他……”


    两人僵硬半晌,不敢违抗命令,只能咬着牙低头继续干活,看着小禄子一脸不情不愿的领了命令,不由得心焦如焚。


    恭王殿下……莫非是病到了脑子?!


    【亲亲,外面的人猜你脑子烧坏了呢。】


    谢容观摸了摸嗓子,闻言困惑的瞥了一眼系统:“我脑子有病,你是第一天知道?”


    【……】就连系统都忍不住语塞,【你体内的毒素,似乎压制不住了呢。】


    “是啊。”


    谢容观慢条斯理的拉开衣衫,露出雪白胸膛上蜿蜒崎岖的黑痕,那些痕迹在他身上犹如遒劲的梅枝一般格外醒目,最上面的痕迹已经蔓延到了锁骨。


    他指尖划过胸膛,数着血管:“原主身上的毒还挺烈的,这么几天就蔓延到喉咙了,如果置之不管,再过几天就会彻底失声。”


    “然后是眼睛失明,耳朵失聪,再接着是四肢不能再动弹,直到五脏六腑都被啃噬个一干二净……”


    谢容观尾音发颤,仿佛是格外恐惧,然而只要盯着他漂亮的眼睛看上片刻,就会发现那不是恐惧,而是兴致勃勃的疯狂。


    【我很好奇。】


    系统在一旁小心脏乱跳,虚心发问:【我知道你特意把毒素留下是为了博同情,但如果让男主知道你已经病的说不出话,他一定会派人治好你,你不就没法赚到同情分了吗?】


    谢容观眯眼看了它一会儿,指了指窗外,答非所问道:“听见了吗?”


    【什么?】


    “小禄子被人猝不及防的拖到巷子里,捂住眼睛打晕,一两天都醒不过来的惨叫声音。”


    谢容观专注的动了动耳朵,盯着窗外,半晌叹气:“多么悦耳。”


    叫的像快死了。


    可惜他欣赏不了多久了。


    白丹臣与外族使臣勾结的书信被他小心翼翼的收在了府里,每晚给十二王爷教完课后便会回府,若是想要证明他是谋逆之臣,最好的办法就是拿到那些书信。


    而他一个请不来太医、又被皇兄厌弃,得不到救治即将病死在西掖偏殿的王爷,为了重得圣宠,当然要铤而走险。


    潜入白丹臣的府里盗取书信,便是他唯一的求生之路。


    *


    是夜,阴云翻涌着遮住了皎白月光,也遮住了守门人困意连天的眼睛,没注意到从墙外翻过来的一抹影子。


    谢容观悄无声息的进了白丹臣的卧房,白丹臣尚未回府,他在暗色中一点点摸索着屋内的摆设,转到一个花瓶时,忽然听到咯噔一声。


    花瓶缓缓扭开,只见花瓶底部竟还有夹层,里面装满了白丹臣这些年与外臣来往的书信,一封一封,触目惊心。


    先帝坐在龙椅上的时候,曾多次出兵攻打骨利沙部,然而每每都仿佛被骨利沙部摸透了行兵作战,屡战屡败,折了无数骁勇善战的士兵与将军,最终不得不与骨利沙部谈和。


    这些书信便是白丹臣叛国的罪证,谢容观拿起来刚要离开,却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是白丹臣回来了。


    谢容观神色一顿,慌忙将书信收敛起来,将花瓶归于原位,他恐怕白丹臣发现打草惊蛇,一封信都没有拿走,便匆匆顺着床沿离开。


    慌乱中竟不小心留下了一枚玉佩,悄无声息的掉在了地上。


    白丹臣走进屋内时,便看到了这一幕,屋内一片静悄悄,似乎从未有什么事发生,却仿佛总有什么不对劲。


    他皱了皱眉,第一反应便是检查花瓶下的信,发现一封都没有少才放下心来余光一瞥,却看到花瓶底下多了一枚玉佩。


    这玉佩好生眼熟……


    白丹臣心头一动,捡起来仔细的看了看,那上面的纹路隐约组合起来,仿佛是一条龙纹,却不像黄袍上的五爪金龙,倒像是一条凶猛的蛟龙。


    能用蛟龙配饰的人,除了皇帝,那便只有……


    *


    第二天上朝时,镇北军忽然急报,骨利沙部在边境几次三番烧杀抢掠,闹得民不聊生,骨利沙部的王子沙尔墩甚至几次带兵越过边境试探。


    骨利沙部在先皇当政时,原本已经与大雍朝签订了互不侵犯的盟约。


    然而随着先皇暴毙,骨利沙部的皇帝也了退位,沙尔墩王子接任统领着骨利沙部,竟隐隐有撕毁条约,进军大雍的意图。


    越过边境便是明晃晃的挑衅,此消息传到朝廷上,朝廷顿时分为两派,激烈的争论起来。


    骠骑将军夏侯安率先出列,朝着龙椅上的谢昭抱拳行礼,眼里满是怒色:“这骨利沙部的皇子沙尔墩分明是瞧不起我大雍朝,如此不敬,若是不及时将人狠狠打回去,我大雍朝颜面何存?!”


    “皇上,末将请战!!”


    “不可!”


    还不等他语罢,宰相公孙止立刻出列,只见他虽然已经一把年纪,长须花白,腰板却格外挺直,闻言厉声呵斥夏侯安:“皇上刚登基不久,江山未稳,又兼之刚刚平定恭王叛乱,实在不宜大动兵马。”


    “且此时正值寒冬,骨利沙部在北方熟悉极寒天气,作战占据优势,若是意气用事贸然开战,极容易落入那骨利沙部的陷阱!”


    夏侯安顿时怒目而视:“宰相莫不是在说末将意气用事?”


    宰相冷哼一声,背着手不看他:“老夫何时提到夏将军?老夫说的是那等有勇无谋之人。”


    反正谁认了就是说谁。


    “你——!”


    自古文官武官便不对付,夏侯安闻言顿时勃然大怒,面色铁青,他身后的武将也一个个怒瞪着宰相,宰相这边的文人不甘示弱,一个个也挺直腰板瞪回去。


    “够了!”


    谢昭不轻不重的敲了敲桌案,一双鹰眸不怒自威,冷冷的瞥了一眼金銮殿上争论不休的两派:“骨利沙部蠢蠢欲动,这沙尔墩更是野心勃勃,绝不能轻纵。”


    “朕必然要出兵打下骨利沙部,只是何时攻打,派谁出兵,都必须一一仔细谋略。”


    “皇上!”夏侯安还是不甘心,“那骨利沙部侵犯我大雍边疆领土,难道就这么算了?”


    谢容观闻言眯了眯眼,还未开口,却见一向站在宰相队伍里的白丹臣忽然出列,跪地高声道:“皇上!臣有一计!”


    “臣听闻这沙尔墩王子格外向往我朝文化,且他刚刚当上骨利沙部的王,定然也没有必定出兵的决心,不过是试探一番。”


    “若是借着和谈请他来朝,以我大雍朝兵马震慑他一番,岂不不费一兵一卒,便能使骨利沙部安分?”


    白丹臣言辞恳切,条理清晰,一时间连夏侯安和宰相都不再言语,捋着胡子低头默默思量,谢昭却只是一言不发,定定的盯着他。


    直到白丹臣额头冒出冷汗,目光下意识躲闪,谢昭才勾唇一笑。


    “好啊,爱卿,当真是好计谋,”他黑色的眼眸暗沉,神色晦暗不明,“既如此,与骨利沙部交涉之事,便交给你吧。”


    白丹臣顿时大喜过望,连忙磕头:“谢皇上,微臣定然不让皇上失望!”


    谢昭唇角挂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垂眸冷冷盯着他,眼神一瞥,却忽然见到白丹臣腰间的玉佩,只觉得那玉佩分外眼熟。


    似乎……


    是谢容观曾佩戴在腰间的玉佩?


    作者有话要说:


    白丹臣:这玉佩好生眼熟……


    谢昭:眼熟……是容观的玉佩?(勃然大怒)


    谢容观[害羞]:拼多多九块九


    第55章 病弱皇弟他口蜜腹剑


    白丹臣心中隐隐生出喜意,只等一下朝就把信传去骨利沙部,却忽然听到谢昭开口,声音平稳如常:“爱卿,你腰间挂着的玉佩,朕似乎格外眼熟?”


    “玉佩?”


    白丹臣立刻反应过来,连忙双手捧出,笑的有些不好意思:“这是恭王殿下的玉佩。”


    “恭王殿下昨日与微臣生了些误会,但恭王殿下为人温和,得知是误会后便前来微臣府上,给微臣赔罪,临走不小心落了个玉佩在微臣这里。”


    他将玉佩小心翼翼的塞到袖子里,跪地磕头:“多谢陛下提醒,微臣下朝便将玉佩物归原主。”


    恭王殿下为人温和?


    殿上所有人闻言都不由得一顿,只觉得这个白丹臣大约是疯了,要么就是难以自拔的爱上了恭王,否则怎么会说出这么令人难以置信的话。


    谢昭靠在龙椅上,眼底不由得一沉,他有一搭没一搭的敲着桌案,心中自然也和大臣们想到了一处。


    谢容观向来眼高于顶,昨天还要提剑将白丹臣砍了,短短几个时辰却去他府上赔罪,甚至还让白丹臣说出为人温和这样的胡话……


    他对白丹臣究竟有多么温柔小意?


    像对他一样羞涩,用那双狐媚狭长的眼睛,亮晶晶的盯着白丹臣?


    像对他一样温顺,用白皙的面颊蹭着他,伸出舌头轻轻舔着白丹臣的手指?


    再者,这玉佩挂在谢容观腰间,若是普通行礼谢罪如何会落下?此等贴身的物什都能落下,总不会是宽解衣袍、衣衫半褪的时候……


    谢昭一言不发,棱角分明的冷峻面庞被大殿的灯火罩上一层暗色,深黑的眼眸藏在阴影里,只居高临下的盯着白丹臣。


    后者只觉得脊背上有一道视线仿佛要将他一瞬间焚烧殆尽,却怎么也无法找到源头,一直到他退朝后金銮殿门禁闭,才终于隔绝了那道视线。


    “进永。”


    谢昭仍盯着金銮殿外,仿佛能透过那殿门刺穿白丹臣的身体:“昨日恭王说白丹臣与外族勾结,你派人去盯着他,有任何风吹草动都要给朕汇报。”


    “是,奴才一定好好盯着白夫子与外臣间的交流。”


    进永躬身应下,欲要退下,却听谢昭沉声开口,声音饱含着隐忍不发的怒火:“不,给朕盯着他和恭王的行踪,若是他们两个见面,即刻来禀报朕——”


    进永闻言心头一惊,被皇上言语间剧烈翻滚的怒意吓得一退,隐隐察觉到些许模糊的事情,却不敢表露:“是!奴才立刻去办!”


    他飞快退到殿外,在一队暗卫中犹豫半晌,最后挑选了个手脚麻利、心细胆大的暗卫——重点是非常嘴严。


    进永压低声音把皇上的话说了一遍,随即重点强调:“勾结外臣的事要盯,和恭王殿下有关的更要好好盯!”


    “尤其是那个白丹臣和恭王殿下的接触!万一看到什么不该看的,直接来给皇上禀报,一个字也不准对旁人说,听见没有!”


    “是,”十九暗卫愣愣的点点头,往外走了几步,忽然又折返回来,揪着手指头犹犹豫豫的问道,“那,那属下要是看到恭王殿下和白夫子当真一起讨论谋逆叛国之事,属下能动手吗?”


    他想的很简单,反正皇上都如此疑心两人的,若是能抓住铁证,他干脆直接帮皇上处理点乱臣贼子,岂不是更方便?


    “动手?”


    进永一听差点吓得魂都飞了,咬着牙重重用拂尘扇了一下他的脑袋,心说这小子嘴严大概就是因为脑子只有核仁点大:“你还敢动手?”


    “绝对不许动手!恭王殿下的一根毛都不能碰!听见没有?!”


    十九暗卫头上挨了一下,委屈的呲了呲牙:“是!”


    他揉了揉脑袋,朝进永公公一行礼,便悄无声息地在宫殿上跳跃几下,便隐秘的跟在了白丹臣身后,只见白丹臣下朝后并未直接回府,反而绕了几条街,拐进了皇家御花园的偏门。


    十九暗卫不由得心中诧异。


    御花园乃皇家禁地,若非奉召或有特殊身份,外人不得擅入,白丹臣一介夫子,怎会在此刻孤身前来?


    他想起进永公公的交代,不敢怠慢,连忙借着腊梅和假山的遮掩,远远跟在后面窥视。


    不多时,只见白丹臣停在了一处梅花盛放的假山后,而假山阴影里,早已立着一道颀长的身影,十九暗卫定睛一看,那竟然正是恭王谢容观。


    恭王面上又添了几分缠绵的病气,玄色锦袍裹着清瘦的身形,显得格外病弱。


    他斜倚着山石,指尖把玩白丹臣腰间的一枚玉佩,长睫仿佛不可置信的颤抖着,半晌微微惊慌的后退半步,又被白丹臣拉了回来。


    白丹臣上前一步,两人隔着半臂距离低声交谈,声音压得极低,十九暗卫竖起耳朵也只能捕捉到零星字眼,隐约是些“毒药”“解药”“昨晚便是来寻”之类的。


    他躲在假山后,不由得心中疑惑:


    这也和勾结外臣无关啊,难道是暗语?


    十九暗卫还欲往前凑,可只见假山前的两人说着说着,距离却越来越近,几乎肩并肩贴在了一起。


    白丹臣步步紧逼,伸手扣住恭王的手腕,似乎在叮嘱什么,而恭王仿佛无力反抗般紧咬着嘴唇,眼底的神色逐渐从最初的慌乱变成了羞涩,那副模样,哪里是昨日要置人于死地的模样?


    十九暗卫心头一跳,只觉得这场景太过诡异,正犹豫着是不是自己看错了,却见恭王忽然怯生生的伸出手,抚摸上白丹臣的面颊。


    白丹臣似是愣了一下,身体微微一僵,却并未推开,反而凑的更近了些,恭王的手臂收得极紧,下巴抵在白丹臣的肩头,仿佛已经病弱的彻底失去了反抗的力气,姿态亲昵得刺眼。


    梅枝摇曳,遮住了大半身影,却偏偏将这相拥的姿态露了一角在光线下,清晰地落入十九暗卫眼中。


    暗卫瞳孔紧缩,大脑瞬间一片空白,被这一幕吓得大气不敢出,只觉得后背发凉。


    这……这也太大逆不道了!


    怪不得进永公公不让他多说,也不许他伤到恭王殿下,恭王殿下与下臣有私涉及皇家秘辛,若是他往外透露出一句,岂不是九族都要脑袋搬家?


    十九暗卫不敢再多看一眼,生怕被发现,连忙猫着腰,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御花园,雪地中只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很快便被新落的雪花覆盖。


    假山前,与白丹臣搂搂抱抱的谢容观一顿,似有所感。


    他狭长的眼眸向旁边瞥了一眼,似笑非笑的勾起唇角:“方才好像有只小老鼠在假山后面呢……”


    现在偷偷跑回去报信了。


    白丹臣显然不想了解什么老鼠,他用力按住谢容观的手腕,神色沉沉,带着些许轻佻下/流的得意:“既然恭王殿下许诺微臣,愿意用身体换取解药,那便请殿下再像昨夜一样悄悄前来微臣的府邸吧。”


    “昨日殿下没找到想要的东西,微臣也可惜未看到美人惊慌的面容,不如今夜微臣在厢房恭候殿下,做个成人之美的君子……”


    他话还没说完,面颊上便忽然被人扇了一巴掌,力道之大,扇的他一个瘦弱的文人直接踉跄的摔在假山上,脸上红印肿胀的暴露出来。


    白丹臣猝不及防,瞳孔紧缩,显然没想到方才还慌乱到被他要挟的谢容观,瞬间变了脸色:


    “你——!”


    谢容观似笑非笑:“成人之美,你也配?”


    “你一个觊觎本王的逆臣,即便现在本王失宠,仍旧是天潢贵胄,只要去和皇兄说上一句,你便能立刻人头落地!”


    脸上火辣辣的疼,疼的让白丹臣几乎感受不到自己的半边脸了,他反应过来惊怒交加:“你不怕我把解药彻底毁了?!”


    谢容观嗤笑:“你敢?你根本没有解药,本王心知肚明,不过是为了把玉佩拿回手里才和你虚与委蛇,你还敢和本王这里耍心眼?也不看看你有几个脑袋!”


    他语罢不屑的瞥了一眼白丹臣,转身一甩披风,一边往金銮殿的方向缓步走去,薄唇微动,无声对系统说道:“不是他。”


    【嗯?我还以为是你在装腔作势,原来给你下毒的当真不是他?】


    谢容观:“要真是他给我下的毒,还要等到今天才想起来威胁我?毒不是他下的,但这个白丹臣也不是善茬,原著里沙尔墩王子来朝谈和是不是出事了?”


    【是呢,在原著里谈和的时间节点在两年后,白丹臣身为一个小小的夫子,没有被派去与骨利沙部直接沟通,但他在暗中与沙尔墩传信,将大雍朝驻扎边疆营地的粮草烧掉,随后连带着埋伏在京城外的亲兵起兵叛乱。】


    【虽然最终被男主亲手射杀,白丹臣也被斩首,然而这一次叛乱彻底拉开了大雍朝与骨利沙部长达七年的战争。】


    【打到最后,骨利沙部几乎灭国,大雍朝也损兵折将、银钱捉襟见肘、派去各地驻守的兵力不足,间接引发了长年的地方割据,男主也在领兵亲征中留下了隐疾,最终早早去世。】


    【这次由于你提前警示,男主把设宴和谈的时间提前到了一月之后。】


    系统问他:【你准备去找男主说叛乱的事吗?若是你以此为借口,或许男主能见你一面。】


    “不。”


    谢容观:“我要跟他说香囊的事。”


    【?】


    “本王的香囊还在湖底下沉着呢,”他说,“皇兄答应过我的,怎么能不帮我捞上来呢?”


    谢容观一边说一边走,脚步不紧不慢,雪落在他的发间眉梢,融化成水珠,添了几分病弱的靡丽,另一边的十九暗卫却一路狂奔回皇宫,连大气都没喘匀,便急匆匆地跪在了谢昭面前。


    “陛下!属下、属下有要事禀报!”


    谢昭正在批阅奏折,殿内燃着地龙,暖意融融,却驱不散他眉宇间的寒意。闻言抬眸,眼底的阴霾尚未散去,见他这副惊慌失措的模样,心中隐隐已有种预感。


    他闻言抬眸,定定看着暗卫的眼底风雨欲来,沉默半晌才开口,沉声道:“说。”


    十九暗卫小心翼翼的禀报:“白夫子下朝后去了御花园,与、与恭王殿下见了面!”他声音发颤,一眼也不敢向殿上看去,“两人在假山后交谈,挨得极近,最后……”


    “最后恭王殿下还抱住了白夫子!”


    “……”


    谢昭手中的毛笔猛地一顿,墨汁在奏折上晕开一大片黑点,如同他此刻骤然沉下去的脸色。


    他沉默了许久,殿内静得能听到烛火燃烧的噼啪声,那隐忍不发的怒火几乎要凝成实质,压得十九暗卫浑身发抖,只觉得仿佛真要在殿上掉脑袋。


    半晌,他才听到谢昭缓缓开口,声音分明与寻常无异,却只让人觉得心惊肉跳:“……知道了。”


    “继续盯着,若再有异动,即刻禀报。”


    “是!”暗卫不敢多言,领了命令,立刻躬身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下谢昭一人。


    他对已经退出殿外的暗卫恍若未闻,只盯着那晕开的墨点,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半晌,忽然抬手抓起一旁的茶盏,用力抛掷地上!


    “咔嚓!!”


    瓷器碎裂的声响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惊得梁上栖息的雀鸟扑棱棱飞起。


    白丹臣——白丹臣——!!


    侍奉在旁的进永头低低的垂着,一声也不敢吭,被殿内带着回声的玻璃碎响吓得心头重重一跳,却听谢昭怒道:“去!找人在白丹臣府里放上弥陀香!!”


    进永一怔:“皇上,弥陀香无色无味,却会使人精神受损,逐渐疯癫,用不了几个月就会暴毙。”


    “您还要纵着白丹臣引出骨利沙部的密谋,现在还用得着他,是否要缓一缓……”


    进永尚未说完,却见谢昭侧头看了他一眼,平日里那双晦暗不明的乌黑眼眸中满是血色,血丝几乎爬满了他整个眼珠,让他看起来既平静,又仿佛目眦欲裂。


    “朕说了,”他一字一句道,“去。”


    “是!”


    进永再不敢耽搁,匆匆行礼后飞快退出殿外,他走的太快,也就没有听到金銮殿内骤然爆发出的又一阵噼里啪啦声。


    谢昭撑着桌案,死死盯着一个碎片,连手指都在发抖,只觉得自己从未有过如此激烈的情绪。


    父皇去世的时候,他悲痛,更多的是责任与压力。


    谢容观叛变的时候,他震惊,却第一反应便是镇压平乱。


    可是现在……


    心中翻涌着陌生的妒意与怒意几乎要将他吞噬,他原以为昨日的赔罪或许是他多想了,却没想到两人竟已亲密到这般地步,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在御花园中相拥!


    谢昭的指节死死扣着桌案边缘,雕花的木棱硌进掌心,疼得尖锐,却远不及心口翻涌的戾气来得灼人。


    “臣弟爱慕皇兄。”


    恍惚间,谢容观还在他身旁温言软语,眼神中带着祈求:“臣弟不想再当皇兄的弟弟了,臣弟想……臣弟想和皇兄亲密无间,想要感受皇兄身上的温度,臣弟还想亲吻皇兄……”


    不行,不行。


    他是帝王,肩上担着的是大雍朝的江山百姓,岂能被这违背纲常的情愫绊住?兄弟便是兄弟,君臣便是君臣,界限分明,不容僭越。


    可是谢容观与白丹臣在御花园中相拥的话,却搅得他五脏六腑都翻江倒海。


    谢容观的温顺,谢容观的羞涩,谢容观那双亮晶晶盯着人的眼睛,本该是只属于他的!那是他看着长大的弟弟,是他护在羽翼下的亲人,他即便知晓其有不臣之心,也没有真正取其性命,哪怕拒绝了谢容观的示爱,他作为兄长也是谢容观心中最特殊的人。


    可谢容观,竟将独属于他的心思,给了白丹臣那个逆臣!


    谢容观……


    谢昭闭了闭眼,眼眶发红,牙齿无声咀嚼着这个名字,仿佛要将这个名字嚼碎了吞吃入腹,才能治他心底的恨:“谢容观……”


    “陛下,恭王殿下在外求见,说有要事启奏。”


    忽的,殿外传来一声禀报,内侍弓着腰走进殿内,感受到殿内压抑的气氛,低着头大气不敢出一声:


    “恭王殿下说,他已经顺从皇上的心思,与兵部侍郎家的女儿联姻,望皇上遵守诺言,帮他把香囊找回来,除此之外已别无所求。”


    “……香囊?”


    谢昭闭了闭眼。


    是啊,除去一个白丹臣,还有兵部侍郎家的女儿,不过短短几日,谢容观便像勾引他一般一个一个的将人引诱过去。


    或许他对自己示爱,也不过是达成目的的手段,并不独特,也绝非真心,若是谢昭当真沉沦进去对他百般宠爱,得来的便还是捅在他背后的一把刀。


    “……”谢昭沉默良久,终于开口:“把恭王押送回宫。”


    内侍疑心自己听错了:“皇上……”


    “恭王,”他一字一顿,“言行悖乱,举止疯癫,不配为我大雍朝的亲王。”


    “朕命你把恭王押送回宫,派人盯着他,在骨利沙部来朝谈和之前,绝不许再踏出殿门一步!若是让他踏出殿门,朕便砍了你们的脑袋!!”


    最后一句伴随着又一个茶盏碎裂的响声,内侍被吓得魂飞魄散,连忙领命出殿。


    只余谢昭一个人面对满地狼藉的金銮殿,只觉得心底阵阵发痛,半晌,垂眸无力的按住额头。


    殿内地龙的暖意似乎骤然消失,只剩下刺骨的寒凉。


    恍惚间,谢昭只觉得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背后悄然流逝,当他终于注意到,却再也抓不住一丝半缕从前的痕迹,只余下一地灰烬……


    *


    谢容观前脚从金銮殿外回来,后脚便高烧不退,浑身发烫的昏迷在殿内。


    他原本就已经强撑病体,这些日子与白丹臣周旋、连夜去找白丹臣和骨利沙部联络的书信熬坏了身子,再加上情绪大起大落,一病便格外严重。


    那潜伏的毒似是终于找到可乘之机,趁虚而入蔓延开来,短短半个月便蚀到喉咙上部。


    谢容观昏沉中猛然惊醒时,想要张口唤人,喉咙里却像吞了滚烫的烙铁,火烧火燎的剧痛顺着气管直窜肺腑,连带胸腔都泛起撕裂般的疼,只能发出细碎嘶哑的气音,一个完整的字也吐不出来。


    他抬手想去按喉咙,指尖刚触到脖颈,便被那钻心的痛感逼得蜷缩起来。


    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顺着削瘦的肩胛往下淌,在床褥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湿痕,谢容观胸膛起伏,喉结滚动的急促,吐出的话却仍旧破碎的不成样子。


    青禾和明泉见状急得不得了,几次尝试着和门口的侍卫交涉,让他们去传话请太医。


    可侍卫们只奉皇帝严令看守偏殿,皇上的指令如同铁律,任凭两人如何哀求,也只是纹丝不动地守在门外,冷硬得像两尊石像。


    谢容观在床榻上昏昏沉沉的挣扎了一个月,期间清醒时,除了忍受喉咙里日夜不消的灼痛,咳出几口带着血丝的白沫,便是畅快淋漓的看了一整季动物世界。


    直到骨利沙部来朝的消息传来,他才被青禾和明泉一左一右搀扶着,勉强撑起身往金銮殿。


    金銮殿内早已设下盛宴,殿中燃着龙涎香,烟气袅袅缠绕着梁柱,桌上的酒肉香气蔓延开来,氤氲出一派华贵热烈的氛围。


    宴席分开两边,左侧是大雍朝的官员侍卫,骨利沙部的使者们则坐在右侧。


    这些人身着皮毛镶嵌的异域服饰,腰间挂着弯刀与兽骨配饰,粗犷的面庞上带着审视的目光,正端着酒盏低声交谈,偶尔发出几声爽朗的笑,与殿内端庄的礼乐声形成鲜明的对比。


    即便两方都知道,大雍朝与骨利沙部迟早将有一仗,此刻这各怀心思的宴席,至少面上也显得格外其乐融融。


    然而谢容观坐在席间,却显得与这场宴席格格不入,这一个月的禁足,没有太医诊治和无补品滋养,他几乎瘦得脱了形。


    往日里合身的玄色锦袍如今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衬得肩骨愈发削尖突出,仿佛稍一用力便会戳破单薄的皮肉。


    因此当谢容观来上朝的时候,众人看他的脸色,只觉得格外心惊,看了一眼便不敢再看,鼻观眼眼观心,盯着地砖额头满是冷汗。


    心中默念,天家恩德,雷霆雨露皆是恩宠……


    然而他们不敢看,那些坐在宴席间,容貌与汉人截然不同的骨利沙人却饶有兴趣的盯着谢容观。


    其中一个为首的骨利沙人向前探身,眯起眼睛,忽然操着一口格外不熟练的汉语,指着谢容观问道:“这是你们大雍朝的什么人?”


    作者有话要说:


    谢容观:我是传奇穿书人·AKA影帝·奥斯卡奖的获得者·狗血挚爱名誉出品人·动物世界的忠实拥护者·男主掠夺者·嘴炮小达人·这个世界的恭王爷是也![眼镜]


    谢昭:……朕的金銮殿站不下这么多人


同类推荐: [娱乐圈]登顶了吗?就敢恋爱可爱竹马被养作老婆身为路人的我在霸总文发疯赚钱离婚出了点意外亡灵法师异界之旅敲萌小怪兽直播养饲主我那黑白双切的上司夏至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