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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

    第31章


    曾经阮婉娩愿意一辈子都不离开谢家,愿意往后余生就待在谢琰的家中,每日里抄经祈福、侍奉谢老夫人,为谢琰守寡,替谢琰尽孝。然而眼下境地,早不似她所想的那般,她如今无法在谢家守寡尽孝,每日在谢家都如同被关在铁铸的牢笼里,沦为了谢殊一个人的暗|娼。


    阮婉娩现下在谢家所承受的一切,仿佛都是对谢琰亡魂的侮辱,这样不堪的境地,使阮婉娩生出了离开的念头,像是哪怕要死,也要干干净净地死在别处,阮婉娩想要离开谢家,带着晓霜一起,逃离谢殊的魔爪。


    但她的这一念头,仿佛是天方夜谭,她这些日子被谢殊关在竹里馆中,莫说谢家大门,连竹里馆都走不出去,怎么可能出去找到晓霜,再带着晓霜离开,躲避在一个连当朝次辅都找不到的隐蔽地方。这念头里的每一步,都困难重重,她甚至连第一步都走不出去。


    本来阮婉娩心中绝望,唯有听天由命,却在这时,听谢殊说过几日会带她出门。原本初春在般若寺与裴晏私下相见后,谢殊对她大发雷霆,怒不可遏地险些将她扼死在马车里,还下令她从此不许出谢家大门半步,但这会儿,将脸埋在枕中的阮婉娩,竟好像听到谢殊在说,要在几日后的端阳,带她出门。


    阮婉娩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她将头抬起,睁眼看向谢殊,透过朦胧泪光,见不久前还在冷酷威逼她说那些话的谢殊,这会儿竟似乎神色温和,谢殊眉宇间拢着的寒霜,不知何时都淡了下去,他还抬起手指,为她擦拭眼角的泪水。


    见阮婉娩对他的话有反应,抬起头来怔怔看他,连晶莹的泪水都停滞在了眸子里,谢殊不由在心中感叹弟弟的法子有效。只是这样想时,谢殊心里又有些说不出的滋味,浸着酸带着刺似的,为他不得不通过模仿弟弟,来哄阮婉娩停止哭泣。


    谢殊不愿深想,就将那些不明所以的滋味抛开,径对阮婉娩继续说道:“端阳那天,我带你去临江楼,那里是观龙舟的好去处,我们先在那里观看京中的赛龙舟大赛,而后再泛舟江上,游玩半日,如何?”


    阮婉娩怔怔听着谢殊的话,想这也应该是奖赏吧,因她说了那些违心的话,所以谢殊奖赏带她出门一回,就像那一匣子珠宝首饰,当谢殊对她感到满意时,他就大发慈悲地奖赏奖赏她,从手指缝里漏些恩典给她,对她恩威并施。


    如果出行时与谢殊寸步不离,她要如何去找晓霜、如何离开谢殊呢……但,至少能出门一趟,也许出门后可以找到机会,总比被一直关在竹里馆中的好……阮婉娩在心中思量片刻,就温顺地垂下眼帘,轻轻说道:“谢谢大人。”


    谢殊见阮婉娩愿意与他出门游玩,心中也欢喜起来,他低首吻了吻阮婉娩的唇角,就要与她同榻而眠时,忽然想起自己这事那事地弄了一晚上,其实还未沐浴,哑然失笑道:“你等我一会儿,我去去就来。”略一顿,又含笑说道:“你若倦困了,也不必等我,先睡就是。”


    谢殊将寝榻两边帷帐放下,走出寝房门后,令芳槿进去安置冰盘、熄灭烛火等等。待他在沐浴更衣后,再走回寝房中时,房间内只有靠榻小几上的纱灯犹亮着,谢殊轻步走近寝榻,撩起半幅帷帐,见榻上阮婉娩正微蜷着身子背对他朝里,像是在他离开沐浴时,已独自在房中困倦得睡着了。


    谢殊轻手轻脚上榻,动作几近小心翼翼,因阮婉娩披散着的如瀑长发,不仅散落在她的身上,还有些垂在她背后、迤逦散在榻上,若是他不小心压到几根,有可能叫阮婉娩痛得惊呼睁眼。谢殊将那几缕不乖的长发捡起在手中,轻轻地拢回阮婉娩身前,而后方将榻边纱灯吹熄,在幽凉如水的夜色中,静静地躺在了阮婉娩的身后,抬起手臂将阮婉娩拢在怀中。


    手臂搭在阮婉娩腰肢上的一瞬间,谢殊就发现阮婉娩其实未睡,只是阖着双眼动也不动而已。在他将阮婉娩拢在他怀里时,阮婉娩柔软的身子悄然僵硬了几分,是每回他刚将她拢在怀里时,她都会有的身体反应。谢殊对此很是熟悉,却也感到无奈与酸涩,他低头轻吻了吻阮婉娩的耳后,感觉到阮婉娩沉默的身体,更加地僵硬紧绷了。


    谢殊清楚要如何舒缓阮婉娩的紧绷,使她此刻僵硬如冰雪的身体,点滴融化为涟涟的春水,使她眉眼间不可自抑地漫上春情,使她身子的每一寸都似花瓣柔软,软得像是能彻底融化他的心。这些时日以来,谢殊虽一直未对阮婉娩做最终的那一件事,却已将其他几乎都做遍了,对阮婉娩的身体几乎是了如指掌。


    但他此刻却未继续做下去,在轻吻了吻阮婉娩的耳际之后,便不再动作,而是呼吸渐渐绵长,好像他渐渐睡去。于是被拢在他怀中的身体,渐渐也不再那般僵硬紧绷,阮婉娩在光线幽暗的帷帐内,悄然无声地抬起一只手,想将他紧箍在她腰上的那只手臂,悄悄拿开。


    谢殊岂会让她“得逞”,唇边噙着笑意,暗在后看着阮婉娩的动作,看她的那只手,在努力试了多次后,都无法将他的手臂掰开,只得泄气放弃,认命地仍被拢在他的怀中,在终于认命时,阮婉娩好似还轻轻地叹息了一声。


    谢殊只觉阮婉娩甚是可爱,偷偷掰他手指的动作可爱,泄气认命的背影可爱,好像连那一声无奈的叹息,都十分地可爱。期间不知多少次,谢殊都兴起想要再吻她的冲动,却强行忍耐住,始终没有动作,一直在后装睡,一动不动。


    现下这般,阮婉娩安安静静地依在他怀中,不也很好吗。谢殊喜欢此刻的宁静,不仅幽夜宁静,他的心也宁静得似是月色下的平湖,再无往日的怒恨躁涌,谢殊很喜欢这样的感觉,希望这样的感觉,能长长久久地留在他的心中。


    故而,谢殊不想再在男女之事上强迫阮婉娩,夫妻之间,怎可硬上弓呢,所谓欢好,男女两方皆欢才为好,夫妻之间应当琴瑟相和,他既想通过阮婉娩来研习夫妻之事,便不可在这样的事上再强逼于她,他应设法让阮婉娩主动亲近于他,主动与他……宛如做了夫妻。


    是夜谢殊好梦悠长,次日晨醒后见阮婉娩已醒,就让阮婉娩为他穿衣束髻,之后他人到朝中,心中却不时牵念着家中的阮婉娩,到天色将暮时,更是有归心似箭之感,赶在天黑透前回到竹里馆中,见阮婉娩在室内刚燃起的灯光中抬眸朝他看来,仿佛一天的乱绪都沉淀在了心里,他含笑走向阮婉娩,如同忙碌一日后归家的丈夫,走向等他等了一日的妻子。


    在谢殊心中,真似是与阮婉娩宛如做了夫妻一般,他像是在这件事上越来越纯熟,纯熟到有时都会恍惚忘记,自己只是在拿阮婉娩来练习夫妻之事这回事。如是过了数日,谢殊终于迎来了官员休沐的端阳日,不必白天都在朝中忙碌,可与阮婉娩安心相伴一日。


    由于不必上朝入阁,这日谢殊相较平时起得晚了些,平时因不能耽误朝事,早间谢殊心中再有留恋之意,也得睁眼即起,不似今日,他在醒后可慵懒地躺在榻上,静静看他怀中的阮婉娩慢慢醒来,趁阮婉娩因为初醒,懵怔如小鹿时,轻轻地啄吻她的唇角。


    从前拥吻阮婉娩时,谢殊常因心中躁恨翻涌,带着凌厉侵略的气势,但现在的他,心境舒缓宁和,吻也似温柔的春雨点点滴滴,浸透他心中温软的缠绵。“要不就不去临江楼了吧,我们就在榻上待一日如何?”谢殊是在对阮婉娩开玩笑,却心中也在想,这样也未为不可。


    然阮婉娩希望能找到出逃的机会,盼着能出谢家大门,突然听谢殊这样说,登时心往下沉,本来正暗自忍受谢殊纠缠的她,目中不由地露出惊怔失望之色。


    谢殊见阮婉娩这般,不禁想笑却又硬生生忍住,他手指缓缓撩绕着阮婉娩的长发,硬是按兵不动地过了片时,方似乎漫不经心地对阮婉娩道:“这样吧,你若主动吻我一下,我便依约带你出门看舟。”


    被谢殊强迫,还只是身不由己的不得已,如果她主动对谢殊那般,要如何对得起九泉之下的谢琰……可若她一直被困在竹里馆中,日日夜夜被谢殊那般,难道泉下的谢琰就能够安息吗……阮婉娩因两相为难,心中挣扎如天人交战,久久没有动作,谢殊见她这般,便作势吓她道:“罢了,你既不想出门,那我们就在此厮混一日吧。”说着就似要将她按在身下。


    阮婉娩惊骇之下,也顾不得再犹豫纠结,忙将心一横,迎首向前,轻轻地碰了下谢殊的唇。真就只是一触即离,宛如蜻蜓点水一般,但这轻轻的一点水,却似激荡起了无数圈的涟漪,一圈又一圈向外荡去,使得谢殊满心都是欢喜,欢喜涟涟不绝。


    谢殊望着身下的女子,手抚着她的鬓发,真心想再加深这个吻,但最终,也只是似她那般,蜻蜓点水一下,便拥她起身下榻。室外早已旭日东升了,穿窗的阳光洒得一室清透明亮,谢殊此时心情也甚是敞亮,心想今日定是美好的一天。


    第32章


    晨起用些早膳后,谢殊就与阮婉娩更换出门穿的衣裳。前些时日,谢殊有令周管家安排裁缝为阮婉娩裁制新衣,底下人做事手脚麻利,到今日,新衣已制了有十几件,侍女们在谢殊命令下,将各种颜色鲜丽的新衣捧进房中时,就似是绚丽明媚的春意,忽然热烈地涌进了室内,四周围绕着阮婉娩,肆意绽放得姹紫嫣红。


    谢殊对他亲自择选的颜色都很满意,也认为眼前这些颜色清丽、布料上乘的新衣裙,都很适合阮婉娩,就让阮婉娩自行择选今日将要出门的衣裳。但阮婉娩心中并不愿穿眼前这些,这些衣裳的颜色,对她来说,太过鲜艳明媚了。


    阮婉娩在心中以谢琰未亡人自居,尽管谢殊曾逼迫她开口否认这一身份,但她在心中从未否认,她是谢琰的妻子,她想为离世的谢琰,着素衣守丧一世。


    阮婉娩沉默着时,见谢殊今日似乎心情不错,眉宇间明显蕴着笑意,她想她不能将谢殊惹恼了,若是谢殊哪里心情不快,有可能就反悔带她出门的事,又不许她出谢家大门半步。


    阮婉娩的沉默,在旁观的谢殊看来,是她挑衣裳挑花了眼,一时不知该如何抉择。从年初被他逼进谢家,阮婉娩就天天穿得素净寡淡,乍然间见这许多样式新鲜、颜色明丽的新衣裳,自然是要看得眼花缭乱。


    谢殊在旁耐心等了些时候,见阮婉娩似仍不能做出选择,就替她挑了件桃夭色绣花襦与春水碧罗裙,再配了一道柳色的轻容纱帔子。“要不今日就这般穿着吧”,谢殊含笑对阮婉娩说话的温和语气里,似蕴着往后岁月的安宁静好、温柔绵长,“别的,以后再慢慢穿。”


    在旁捧衣的芳槿等人,何曾听过大人这般温柔的说话声气,大人竟会这样说话,还是……还是对大人应当恨之入骨的阮婉娩……众侍女皆心中惊异,但都不敢表露半分在面上,只是低眼垂首,愈发屏气静声,大人声气温柔地太过反常,反常地令她们听着有点毛骨悚然,对大人更加心怀畏惧。


    芳槿亦随众侍沉默低首,只是她心里没什么悚然感,而是另想着许多事。因日常侍随阮夫人,芳槿跟着看到了不少事,比其他侍女知道的要多得多,她知道谢大人不止是此刻反常,已反常了有好些日子了,近来谢大人几乎是在善待阮夫人,与从前的凶恶严酷,判若两人。


    近来在为阮夫人宽衣沐浴时,阮夫人身上虽也常有夜里留下的痕迹,但都很轻,留下痕迹的人,可说是对阮夫人甚是温柔。难道大人放下了对阮夫人的仇恨吗?近来不止一次,芳槿都不由在心中这般猜想,阮夫人是极好的女子,与之相处久了,也许连大人这般铁石心肠的人,心中坚冰也会悄悄融化吧……


    若真是这样,那就好了,阮夫人已为她从前的退婚之举,付出了惨痛的代价,若说世间事有报应,阮夫人已受的罪,也该抵了报应了,往后一生,还是能平平安安地活着的好。


    芳槿在心中这般想着,也希望阮夫人不要再做错事了,依大人的性情,本不可能原谅做错事的人,现下这般对阮夫人,已经是奇迹了,奇迹应不可能再有第二次,若阮夫人再做错什么事,再一次地对不住谢家,恐怕谢大人不会再给阮夫人第二次机会了,永远都不会了。


    谢殊计划今日与阮婉娩出门游玩时,也未忘了他的祖母,为了祖母在端阳日不冷清寂寞,谢殊安排将祖母送到一堂亲府中过节,堂亲主家上下三代有二十来口人,十分热闹,会好生招待和照顾陪伴祖母,绝不会令祖母感到孤单。谢殊在将祖母安排好送出门后,再回到竹里馆中,携阮婉娩出门,登上马车。


    端阳佳节,京中十分热闹,平常宽敞的大道人来人往、车水马龙,竟似显得逼仄狭窄了。谢殊此番是便衣简行,未用官身,也就没有出行清道一说,马车一路都夹在人潮车潮里慢慢地驶着,摊贩叫卖、歌戏杂耍等各种道上嘈杂声响,时不时清晰地传进马车车厢之中,薄薄一层车厢壁根本隔不住。


    本来谢殊还担心阮婉娩嫌吵,但见她似是完全不嫌吵闹,不仅面上没有露出半点烦乱的神色,还抬起一只手来,主动掀开马车窗帘一角,向外探看,似对马车外的端阳佳节热闹景象,很是好奇。


    谢殊见阮婉娩如此,不禁唇际露出笑意,想阮婉娩是有许多时日未出来走走了,想她其实还是爱出门玩乐的,记得从前有次,阮婉娩和阿琰甩了跟随的侍从,一起跑到京中西市里游玩,两人还穿上了胡人的衣裳,混在一堆外族人里,叫他一通好找。


    因忽然想起弟弟,谢殊面上的笑意不由有些僵在唇际。近来与阮婉娩在一起时,他总尽量避免想起弟弟,毕竟……阮婉娩如今与弟弟毫无关系,只是,总还是会时不时地想起,从前的记忆太多太多,不知何时就会悄无声息地压在他的心上。


    正为此略有些心中不豫时,谢殊又想起阮婉娩上次出门是为何,本就僵在唇边的笑意更是冷了下去。上次阮婉娩出门,是为了赴约与裴晏幽会,如果他没有截到那封信,没有赶到般若寺将阮婉娩带走,是否那天阮婉娩就会随情郎裴晏私奔……


    定是如此,不然她出门赴约为何,若他那日没有赶到,裴晏定会带走阮婉娩,将她藏在极隐蔽的地方,使他无法找到,裴晏会对阮婉娩金屋藏娇,或甚至私下与阮婉娩拜了天地,在强行定了名分后,逼裴家接纳阮婉娩。那般,也是阮婉娩所想要的吧,裴阁老的长孙媳,便是来日裴家的主母。


    谢殊想得心中暗沉,手勾着阮婉娩的颈子,便将她从车窗边勾了回来。那一角车窗帘随即落下,像是鸟笼又被盖布严实地遮了起来,如困笼中的阮婉娩,被迫仰倒在谢殊怀中,见谢殊眸底正积聚阴霾,心中忐忑且不解,不知自己哪里又惹怒了谢殊,担心谢殊是否察觉了她想带晓霜出逃的心思。


    谢殊因想起阮婉娩曾与裴晏幽会的事,本想跟她算算旧帐,对她好生警告一番,然在此刻在对上阮婉娩柔怯的双眸时,又说不出那些冷酷的话来。他带阮婉娩出门,是想与她似夫妻出行游玩一日,哪有丈夫在气氛正好时,忽然冷脸对妻子严加训斥的,那岂不是要毁了这一日的舒惬宁和?!


    谢殊就只得将那些已涌至喉咙的冷言冷语,都硬生生咽下,只是微冷着一张脸,将阮婉娩紧紧拢在他怀中,低头亲吻她的唇。一任马车外尘世繁华喧嚣,谢殊就只沉浸在他的一方小世界里,这一方小世界里,像是只要有阮婉娩就够了,红尘万丈,有她足矣。


    本来谢殊近日搂拥她的力气,比起从前要轻上许多,但在此刻,阮婉娩又感觉到了久违的窒息感,像若谢殊再用力一些,能将她深深嵌入他的骨血之中。阮婉娩无力反抗亦不能反抗,只能暗自挣着几缕呼吸,默默承受,任谢殊肆意施为,直到缓缓驶了许久的马车,终于在微微一晃后,停在了临江楼附近。


    侍从在外通报后,谢殊终于松开了搂她的双臂,阮婉娩好不容易得到解脱,即使身体因谢殊先前的禁锢十分虚软,还是硬挣着力气坐到一边,低头整理微乱的衣发。正将一缕鬓发掖在耳后时,阮婉娩见谢殊递了一支流苏长簪过来,原是在方才谢殊对她的纠缠中,这支簪子悄悄地滑落在车厢的地茵上。


    阮婉娩正要伸手接过时,谢殊又忽然改了主意,近身坐挨在阮婉娩身边,帮她将那支长簪,插入堆云似的乌黑发髻,又将那几丝细碎流苏,缕垂在她的鬓边。在细致地帮阮婉娩整理好衣发后,谢殊又从车中拿起一道轻纱幕篱,为阮婉娩戴上。


    理智上来说,谢殊这般做,是为防有政敌看到他与阮婉娩一同出行,生出什么不必要的事端,但私心里,又好像他这样做,仅仅是因为他不愿阮婉娩被别的男子看了去。端阳时节,临江楼一带摩肩接踵,不知有多少狂蜂浪蝶般的轻浮男子,似是那些男子心中觊觎地多瞧阮婉娩一眼,他都无法容忍。


    为阮婉娩戴好幕篱后,谢殊就要扶她下车,但阮婉娩却定身不动,欲言又止地抬起一指,轻轻指向他唇。谢殊怔怔地抿了下唇,双颊不自觉热了起来,他噙着笑意道:“你帮我擦擦。”这样说着时,想起曾经与阮婉娩共坐马车时,年少的阮婉娩还曾执帕为他拭汗过,尽管是别有用心。


    阮婉娩沉默片刻后,就执起一方帕子,为他拭去唇上沾着的口脂。曾经阮婉娩为他拭汗时,谢殊的心像被紧紧束缚着,躁烦难忍、如有针刺,不似此刻心境自在,无所束缚,当阮婉娩柔软的指端隔帕轻抚过他的唇时,谢殊心中如有暖意流漾。


    口脂被拭干净后,谢殊道谢似的轻吻了吻阮婉娩的手,就扶她下车,往临江楼走。道路两畔楼馆林立,依然是喧嚣热闹,各色声音都有,阮婉娩随谢殊走着走着,步伐不觉微顿了顿,某座楼馆中隐约传来一支箫曲,曲调……很似某年裴晏吹给她听的那支。


    第33章


    沁江一带林立的楼阁中,就数临江楼顶楼观舟视线最佳,谢殊在几日前动念要带阮婉娩出门游玩时,就已派人将临江楼顶楼包下,此刻下马车后,就携阮婉娩往临江楼走。


    临江楼的掌柜吴泰,只知包下顶楼的客人出手十分阔绰,并不知客人就是当朝次辅。吴掌柜守等在临江楼外,亲自将到来的贵客迎上顶楼,在询问得知贵客姓谢后,便一口一个“谢公子”,一口一个“谢夫人”。


    无怪乎吴掌柜会这般误会,换了旁人来看,也会以为眼前这位年轻公子是携妻子出门。在走进临江楼时,这位公子就一直手揽着身边女子的肩背,与她半步不离,时不时对她低语,在女子就要走上楼梯时,年轻公子还弯身为她理了理裙裾,以防她不慎踩到裙角,在上楼梯时摔着碰着。


    不仅仅是对年轻夫妻,还像是夫妻感情好得很,这位姓谢的阔绰公子,对他的妻子颇为疼爱呢。吴掌柜这般想着,将贵客迎上精心陈设的顶楼,顶楼面积甚大,但就只安排了贵客这一桌,设在十分宽敞通透的敞窗之后,在此用宴看舟,不仅沁凉江风扑面而来、毫无暑热之气,且视线极其开阔,随意一瞥,就可将沁江上盛大热闹的龙舟赛事尽收眼底。


    吴掌柜恭请两位贵客入座后,亲自沏奉新茶,满脸堆笑道:“公子、夫人请用,这是小人楼内最好的雨前龙井,品质佳似贡品,每年就得那么一点,今儿尽请公子、夫人享用。”


    阮婉娩听这位掌柜又唤她为“夫人”,在幕篱轻纱后默然瞧了谢殊一眼,见谢殊依然眉宇间蕴着淡淡的笑意,似是并不引以为忤。也许是因为不值得同小人物置气吧,阮婉娩心中暗想,谢殊身在高位,每日朝中就不知有多少明枪暗箭,若他些微小事都要较真应对,要么早就忙死,要么早就气死了。


    茶水端上桌后,阮婉娩默默将幕篱摘下,就要饮一口茶润润嗓子,先前在马车上被迫承受的那遭,着实使她唇痛嗓干。但她刚要伸手向茶盅,谢殊就握住了她的手,谢殊令临江楼的吴掌柜等人都退了出去,而后眼神示意侍从成安。


    成安会意,就取出一根干净银针,刺看桌上茶水点心等是否含毒,在确定一切都无毒后,向大人轻摇了摇头,无声退到一边。阮婉娩将成安这番动作都看在眼里,只觉心里凉浸浸的。


    本来阮婉娩见谢殊便衣简行,就只带了几个侍从出来,还抱有侥幸心理,想也许能找到机会离开,混进端阳节熙熙攘攘的人群里,让谢殊他们在短时间内找不着。但看眼下这情形,谢殊连喝口茶都这般心思缜密,谢殊带出来的这几个侍从,必也都做事缜密得很,这一趟出门,凭她自己一个人,恐怕根本找不着离开谢殊的空子。


    心绪低沉地想着时,阮婉娩又想起在走进临江楼前,在路上听到的箫声。裴晏就在附近楼馆中,阮婉娩对此很确定,因那支箫曲并非是通俗传世的曲目,而是裴晏兴起时所作的小调,那年裴晏吹这支箫曲给她听时,曾说他是因与她相识才有作曲的灵感,所以这一支小调,他只会吹给她听。


    裴晏应就是在吹曲给她听,在她随谢殊下马车时,裴晏应就在附近某座楼馆窗后默默看着,裴晏在看着她时,故意吹起这首箫曲,让箫声随风传入她的耳中,应就是想告诉她,他就在她附近。


    可裴晏为何要这般做,自早春那次在般若寺相见后,裴晏似就听进了她的恳求和劝告,再未设法递信进谢府约她相见,像是放下了与她相识的那几年,也忘记了她。距那时已有几个月过去了,为何裴晏突然又出现在她身边。


    难道……难道是与晓霜有关……她被困谢家主宅,日夜心念着晓霜时,被罚至谢家祖茔洒扫的晓霜,定也日夜牵挂着她。也许晓霜不止是在心里日夜牵挂担忧,还趁着在外看守的人少,悄悄地做了一些事……晓霜以前就十分希望裴晏能将她救出谢家,也许现在晓霜还这样想,可能晓霜通过什么法子,偷偷联系上了裴晏,请求裴晏来救她……


    般若寺那次,阮婉娩之所以婉拒了裴晏,一是因她那时还不知谢殊后来会将她当成泄火的物件,她愿意待在谢家为自己的过往赎罪,为谢琰祈福,替谢琰尽孝,二则是因她确实对裴晏并无男女情意,不想裴晏与她牵涉过深,还受她连累,不管是名声上的连累,还是有可能因她被谢殊施加报复。


    现在想来,阮婉娩对当时的选择,是有些后悔的,她确实是无法随裴晏离开,但若时光能倒流回那一日,她会在般若寺中,请求裴晏带走晓霜,这样晓霜就不会与她同被困在谢家,不会因她而处境如履薄冰,不知在何时,就会因谢殊的怒火而受苦受难甚至丢了性命。


    正暗自想着时,忽一盅茶递到了她唇边,凉凉的杯壁碰触她唇的一瞬间,阮婉娩似被兵刃冰了一下,猛地回过神来,见谢殊面容在她眼前放大,谢殊一边握着茶盅,一边含笑望着她问道:“不是想喝茶吗?怎又不喝了?在想什么,想的这么出神?”


    阮婉娩心砰砰暗跳着,口中道:“……没什么,我只是在想,江上的船怎么都不动,龙舟赛怎么还没开始……”


    谢殊道:“快了,大概再有一盏茶时间,你我喝会儿茶正好。”说着将手中茶盅微微倾斜,示意阮婉娩就着他的手饮茶。


    阮婉娩就顺着谢殊的意思,低头就着他的手饮茶。虽然谢殊此刻含笑看她,似是心情不错的模样,但阮婉娩十分清楚谢殊阴晴不定的本性,知道他随时都有可能翻脸,就像在马车上时,本来意态闲适的谢殊,不知为何就突然将她强拢在他怀里,一瞬间神情阴鸷、目光暗沉地像是能生吞活剥了她。


    谢殊每一丝笑意的背面,都像是冰冷的利刃,随时有可能由晴转阴,活剐到她身上来。阮婉娩暗想,她想要带晓霜出逃的念头,恐怕还是太天真了,谢殊不会放过她的,就算她消失无踪,偏执的谢殊哪怕掘地三尺也会派人将她找出来,到那时候,受她连累的晓霜,恐怕在谢殊怒火下,连保有全尸都不能。


    必须将晓霜与她之间的联系斩断,必须为晓霜找一条尽可能安全的退路。谢老夫人神志不清,叔叔婶婶无法依靠,在可托付的人选上,阮婉娩只能想到裴晏,裴晏不仅为人品性正直,也是裴阁老的长孙,应有能力护住一名侍女。


    阮婉娩本不想再与裴晏有牵连、再欠裴晏什么,可是晓霜……晓霜正值青春年少,应还有长久的一生,未来人生中蕴着各种可能,不似她,早就是个心死之人,早在七年前听到谢琰死讯、将白绫悬在梁上的一刻,她的心就已死了,余下躯壳的生死,对她来说,其实并无太大区别。


    既裴晏就在附近,她能否设法见裴晏一面,请求他救走晓霜,在往后照看些晓霜……裴晏是正人君子,不会苛待近侍,晓霜若能留在裴晏身边端茶磨墨,既算有个不辛劳的生计,往后也能得裴晏看护,应能在裴家平平安安地度过一生。


    只是,要如何避开谢殊,私下与裴晏相见呢……阮婉娩正想着时,就仿佛如有神助,听到了急匆匆上楼的脚步声。来人是从谢家赶来的一名管事,管事匆匆对谢殊行礼时,因兹事体大,说话语气甚快,道是有天子旨意到府,传谢殊即刻入宫共度端阳。


    这是天子优待近臣的表现,往常谢殊该为此高兴,但现在,却觉得天子的亲近信赖,来的十分不是时候。万般无奈之下,谢殊只得就打算启程,他站起身时,见阮婉娩眸中立浮起紧张之色,像是担心他一离去,她今日的出门游玩也到此结束。


    果然,谢殊听阮婉娩声音怯怯地说道:“……龙舟赛就要开始了……”说着时,清透的眸子里交织着期待与不安,像是只正忐忑恳求他的小兔子。


    谢殊对不能继续陪阮婉娩游玩这事,既感抱歉又感遗憾,他手抚着阮婉娩的脸颊,温声对她道:“你留在这里继续观赛就是。”略想了想,又道:“两个时辰内,我应能从宫中回来,等我回来,再继续陪你游赏江景,晚上再泛舟看灯。”


    阮婉娩为让谢殊不起疑心并尽快离开,表现极是温顺,就点头“嗯”了一声,柔声说道:“我就在这里等大人回来。”


    之前谢殊从朝中归来,见阮婉娩人在竹里馆中,心里总会有种妻子等丈夫回来的错觉。之前的感觉,还只是他一厢情愿的错觉而已,毕竟阮婉娩只是被他关在竹里馆内,并不是在有意等他,可是此时此刻,阮婉娩正亲口说等他回来。


    这还是谢殊第一次从阮婉娩口中听到她说等他,谢殊心头霎时难以自抑地泛起汩汩热流,忍不住张口就道:“别唤我‘大人’,唤我……‘二郎’……”


    阮婉娩为让谢殊尽快离开,也顾不得其他,她怕忤逆谢殊会使得谢殊反悔,使得自己即刻被送回谢家,就硬压着心中的别扭,顺着谢殊的意思,轻轻唤了一声“二郎”,唤后见谢殊仍目含期待地望着她,又轻轻接了一句,“我等你回来。”——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的男主:我婉娩呢?!和我宛如做了夫妻的婉娩呢?!


    第34章


    阮婉娩话音刚落下,颊边便被印下温热的一吻,她强行忍耐着,听谢殊又衔着温热气息对她说了好几句话后,终于肯转身离去,脚步声渐渐下楼。


    阮婉娩目送谢殊下楼,再通过敞窗,看谢殊在临江楼前坐车离去,而后又默默坐了约一炷香时间,确定谢殊已走得远了,方抬眼看向芳槿,示意芳槿近身,并对芳槿说她茶水喝多了,想要净手。


    谢殊今日出门,通共就没带多少侍从,他在离开临江楼时,又带走了成安等几人,此刻与阮婉娩同在临江楼中的,就只有寥寥数名近侍,其中还只有芳槿是女性,可以在她借口去净手时,继续贴身跟随并看守着她。


    芳槿在听阮夫人说想净手后,也未多想,就走向那几名男侍卫,朝他们低声说了自己要和阮夫人暂且离开的缘由,而后就要陪阮夫人去临江楼女客使用的更衣室。男女本就有别,阮夫人看着又像是谢大人的禁|脔,几名男侍卫自然不便跟得太近,只能够远远看着。


    临江楼装潢华丽,连贵客所用的更衣室也是帘幕重重,阮婉娩随着芳槿往里走,正默然打量四周情形,看是否有后门可让她悄然离开时,忽见帘幕一晃,一个人影猛地逼近,挥掌直劈在了芳槿颈上,令芳槿连一声惊呼都没能发出,就当场昏倒在地。


    那是个穿着青衣的妇人,她动作凌厉地将芳槿劈晕后,朝她施了一礼,轻声说道:“小姐莫怕,我是裴晏裴大人的家奴,是裴大人命我来找夫人,裴大人恳请夫人随我离开。”


    这妇人身手了得,却未将她也一并击晕,再强行带走她,而是遵从她的意愿。阮婉娩心想,这定是因为派这妇人前来的裴晏,仍似早春在般若寺时,尊重她是否想要离开谢家的意愿,裴晏希望她离开谢家,但若她自己不愿,他也不会逼迫于她。


    阮婉娩自觉此生到死都很难逃离谢殊的阴影,但对晓霜,她不能不管,必须给晓霜安排好一条尽可能安全的出路,她必须要面见裴晏一次,当面请求裴晏,将晓霜托付给他。阮婉娩遂就对妇人轻轻颔首,在这名妇人的妥善安排下,迅速从后门离开了临江楼,而后坐进一辆毫不显眼的青布马车,随妇人去见裴晏。


    去见裴晏的一路上,阮婉娩都在心中斟酌托付的言辞,若裴晏肯搭救收留晓霜,她对裴晏确实是无以为报,对于无法回应的感情,阮婉娩隐隐感觉像是沉重的担子,而今,为了晓霜,她不仅不能卸下这担子,还得使这担子变得更加沉重。


    却未想到,在见到裴晏后,阮婉娩还没来得及对裴晏开口说些什么,外间就有脚步声匆匆响起,像是又有人到了,紧接着一道人影扑了进来,径流着眼泪扑在她的怀中。是晓霜,阮婉娩又惊又喜,边忙为晓霜擦眼泪,边问晓霜和裴晏这是怎么一回事。


    晓霜边流泪边回答她,裴晏也在一旁补说,从他二人话中,阮婉娩大致知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原来般若寺后,裴晏并非对她不闻不问,还一直在设法了解她的近况,想知道她在谢家是否受苦。可自从般若寺之事后,谢府管控越发严密,谢殊治下的谢府有如铁桶一般,无任何消息能够外泄,裴晏也无法将任何耳目安插入内。


    直到晓霜被调出谢府,被罚去谢家祖茔洒扫。谢家祖茔的看守,相较谢府疏松了许多,裴晏的人于是能够暗中接近晓霜,向晓霜打听她的近况。晓霜一直盼着能有人将她救出谢府,遂就对裴晏的人说,她在谢家吃尽了苦头,裴晏知道后心焦如焚,此后越发密切关注谢府动向,想要助她离开谢家。


    终在今日有了这机会,裴晏的人在几日前通过跟踪谢家家仆,知道谢殊今日会带她来此,裴晏就等在附近,一边计划在此安排一场骚乱,到时将谢殊等人引走,趁乱带走她,一边命人去将晓霜救出。裴晏本来早就可以救出晓霜,先前按兵不动,只是为不打草惊蛇。


    谁知天子忽然旨令谢殊入宫,像是老天爷突然帮了他们一把,裴晏不必按原计划进行,就命人十分顺利地将她带出了临江楼。阮婉娩本来冒险来见裴晏,就是为了晓霜,见晓霜已被裴晏主动派人救出,立即就向裴晏说出了她的请求,要将晓霜在往后托付给裴晏,但晓霜听了,立即就忧急地望着她道:“那小姐你呢?”


    晓霜因心中顾虑重重,此前并没有和裴晏的人说,小姐被谢殊折辱欺凌的事,只是说小姐在谢殊手下饱受折磨、生不如死。当世看重女子名节,晓霜担心裴大人在知道小姐失身于谢大人后,就不再对小姐一往情深,也不十分想救小姐了。裴晏裴大人,可是世上唯一可能愿意救小姐的人,千万不能因她的话,害小姐失去被救的可能。


    这时听小姐只顾着安排她的往后,而丝毫不提及她自己,晓霜心里着急得不得了,就攥着小姐的手道:“小姐不能再回谢府了,小姐……小姐也跟着裴大人走吧,我们一起躲在裴大人的家里,谢大人再厉害,也不能直接派人搜查当朝首辅的府邸吧!”


    阮婉娩听着晓霜天真的话,正要摇头时,听裴晏忽然出声问她道:“裴某请问阮小姐,时至今日,小姐对裴某的心意,是否还似在般若寺时?”


    晓霜希望小姐赶紧说几句好听的话哄哄裴大人,哪怕说不出情比金坚、情深似海的话,也不要像以前一样,总是十分明白直接地婉拒裴大人,不给裴大人一点看到希望的可能。小姐如今,可就指望着裴大人对她的爱意,来逃离谢大人的魔爪,如果裴大人心灰意冷到决定放弃小姐,那小姐这辈子可就算是彻底完了。


    然而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晓霜眼巴巴地望着小姐,见小姐竟仍像以前一样,神色凝重、语气抱歉地对裴大人说道:“我十分感激大人,一直以来,从大人第一次救我起,就心怀感激,如果大人此刻有何危难,我愿意为大人赴汤蹈火,以报答大人对我的恩情,但在此之外,我对大人……确实并无男女之情,我的心,在我年纪尚幼时,就已给了亡夫谢琰,谢琰离世时,将我的心也带走了,我这辈子,委实无法将心再给第二个人,请大人见谅。”


    阮婉娩无法欺骗裴晏,明知在她这番话说下后,也许裴晏会因心中不快而同样拒绝她的请求,她也无法对裴晏说出违心的话。在又一次婉拒裴晏的情意后,阮婉娩就要朝裴晏弯身下拜,以此来恳求他收留晓霜,但她刚刚弯身,双臂就被裴晏扶住,裴晏扶她站直身体,望着她的双眸里一瞬间闪过无数复杂的情绪,像是天际纷乱的流云。


    最终,风静云定,裴晏的眸子一如初次见她时沉静温和,裴晏开口对她道:“我知道了,往后我再不会问你这件事,是我今生遇见你太晚,缘分太浅,在情之一字上,我不会再强求,我想与你结拜为兄妹,你愿意吗?”


    一直以来,裴晏都欠缺一个名分,他既不是阮婉娩的未婚夫,也不是阮婉娩的亲人,无法光明正大地插手阮婉娩的事,无法光明正大地为她做主、在她身边守护她。裴晏将阮婉娩和她的侍女救出,并不想她二人从此不见天日地躲藏一辈子,他希望阮婉娩彻底摆脱谢殊的折磨,希望阮婉娩再不受谢家束缚,而要努力做成这件事,他必须要有一个名分,一个可以为阮婉娩出头的名分。


    既无法成为阮婉娩的丈夫,裴晏愿意逼迫自己放下执念,去做阮婉娩的兄长,以此来守护她。他将自己的想法对阮婉娩说了,又问阮婉娩当年退婚一事的细节,想要以阮婉娩义兄的身份,襄助阮婉娩状告谢殊恃权逼婚。官司胜了,阮婉娩便与谢家毫无关系,谢殊无法再用寡妇的身份,将阮婉娩关在谢家。


    裴晏说着,见阮婉娩神色怔忡,以为她在害怕官司会败,害怕输了官司后会遭到谢殊更加残酷的报复,就安慰她道:“莫怕,谢殊虽在朝中气焰鼎盛,但并非一手遮天,有许多人与谢殊有怨,巴望着找个由头将谢殊推下高位,那些人会在暗地里帮助我们的。”


    裴晏对阮婉娩详细讲说道:“朝廷中许多事,不上称四两,上称有千斤,谢殊得罪的人太多了,那些人为了能打击谢殊,定会将这官司传得世人皆知,做成千斤之重,到时就算京兆尹徇私包庇,也会有人设法将这事捅到太皇太后和圣上面前,只要这桩官司能够得到秉公办理,你往后就能得到解脱,事情真相本就是谢殊恃权逼婚。”


    本来见小姐在这紧要关头还在拒绝裴大人,晓霜急得眼泪直掉,却见裴大人心胸宽广至极,仍是愿意搭救小姐。晓霜为此才松了口气,又见裴大人讲了这许多,小姐都不说话,担心小姐又要犯糊涂,直接跪下来拉着小姐的手劝道:“小姐,您就听裴大人的吧。”她着急流淌的眼泪,都要将小姐的衣袖浸湿了,可是小姐仍是怔怔不语,迟迟没有点头说一个“好”字。


    那厢,谢殊在宫中待了快两个时辰,才终于能叩谢恩典、拜别天子。被传进宫中伴驾用宴的这半日,于别人来说,是能铭记终生的无上恩典,但谢殊却在宴中一直心不在焉,他心里始终惦记着临江楼的阮婉娩,惦记她一个人看舟寂不寂寞,惦记她在他临走前,眸光盈盈地望着他说,她会在那里等他回来。


    明明阮婉娩不在他眼前,但一想到她那双眸子、她那句话,谢殊仿佛还会心热,是从未有过的心热的感觉,不是欲念的驱使,而是来自其他,就仿佛他等这句话等了很久,从很久很久之前,就一直在等这句话,只是从前的他并不知晓。


    终于能出宫时,谢殊一路步伐匆匆,他尽可能快地出了宫门,不待侍从牵车来迎,就自己快步走到马车前,一边上车,一边吩咐车夫即刻驾车回临江楼。


    然车还未启程,侍从成安就说有要事要禀报。谢殊以为是朝廷上的事,勉强耐着性子,让成安尽快从简说来,却听成安说道:“大人,阮氏不见了。”


    第35章


    谢殊上车的动作一顿,陡然间眉宇寒沉,他眸中风暴暗涌,令成安即刻将详情禀报。成安不敢耽误,连忙告诉大人,在他们离开临江楼后不久,阮氏就与芳槿同去楼中更衣房,而后芳槿晕倒,阮氏失踪。成安是在一个时辰前,就在宫门外收到了阮氏失踪的消息,只是因大人身在宫中,而无法及时禀报。


    “发现阮氏失踪后,侍卫们立即投入搜查,奴婢在一个时辰前得知消息后,也另外加派了搜寻的人手,只是截至目前,尚无寻到阮氏的消息传来。”成安边小心翼翼地说着,边小心觑看大人面上神色,这世间恐怕无人比他更加了解阮氏在大人心目中的意义非凡,阮氏不仅仅是大人的仇人,也不仅仅是大人的禁|脔。


    成安以为大人会大发雷霆,却见阴寒风暴在大人眸中疯狂堆积片时后,大人竟然轻轻笑了一笑。大人竟真的在轻笑,片刻前在他眸中狂乱搅动的阴霾风雪,也渐渐平定了下来,大人不仅神色渐似平常,还像比平常多了两分云淡风轻,大人眉眼平和,淡笑着对他说道:“都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今日我算是见识到了。”


    与大发雷霆的大人相比,眼前正含笑戏谑的大人,更令成安感到悚然不安,他哪里敢接话,只能唯唯低首时,又听大人淡声吩咐他道:“你以我的名义,去见两个人,给他们带几句话,一个是东厂掌贴刑千户荆修良,另一个是巡城御史滕昊。”


    这两人都是大人提拔上来的,大人有令,岂会不从,有这两人背后的衙门暗中相助,相信用不了一日半日,就会有阮氏的消息传来的。成安并不担心会找不到阮氏,他知道大人若决心想找到一人,就是将京城掘地三尺,也会将那人给挖出来,成安心中暗暗担忧的,是在那之后的事。


    大人会如何处置阮氏呢?大人会就痛下决心,将阮氏杀了,一了百了吗?不管如何处置,成安心里总有挥之不去的隐忧,好似在处置阮氏这件事上,大人会伤敌八百、自损一千,大人挥向阮氏的屠刀,好似迟早也会挥回到他自己身上。


    天色渐渐暗了,院内房中点上了灯火,阮婉娩望着在透窗轻风中微微摇曳的烛火,心思也似眼前摇曳的火焰,来回摇摆不定,无法在心中做出抉择。


    今日,她与晓霜被裴晏救到这处僻静的民居小院后,裴晏在此提议她状告谢殊。她对此实在犹豫难决,只能就请裴晏在今日将晓霜带走,而关于状告之事,容她再想想,日后再说。


    然而晓霜不肯单独随裴晏走,晓霜说她今日失踪一回再落到谢殊手中,定会被谢殊十分残忍地杀害,晓霜哭着跪在地上求她答应裴晏的提议,晓霜见她迟迟不允,甚至以死相逼,做出要撞墙的举动,要与她同生共死。


    她实在无法,只能说容她想一晚上,就仍与晓霜留在这处僻静院落中。但想来想去,她心里都无法做出状告谢殊的决定,她不知道这场官司,在朝中各方势力的暗中推动下,最终会演变成怎样的风暴,那风暴是否会摧毁谢家,摧毁谢老夫人颐养天年的栖身之所。


    从古至今,多少本来声势显赫的大人物,在倒台之初,都是因一件不大起眼的小错,在一个线头扯下后,被连带着翻扯出了无数或真或假的旧罪,最终被翻扯得家破人亡、大厦倾塌。她是想要逃离谢殊对她的身心折磨,但她并不想毁了谢家,尽管谢殊如今这般待她,但谢家对她有恩,她从小就享受着谢家的恩德。


    阮婉娩在灯下无声地叹息,一颗心似被无数荆棘绞缠在胸腔中。她的生父与谢伯父是同科进士与好友,她与谢琰又恰好在同年同月同日生,遂她和谢琰在出生时,就被交好的两家父母认为是姻缘天定,为还在襁褓中的两个婴儿,定下了婚事。


    定下婚事之后没几年,她的父母亲就相继去世,谢伯父、谢伯母怜她年幼孤苦,常将寄居在叔婶家的她,接到谢家来做客,谢伯父、谢伯母在世时待她,不仅似待将来的儿媳,还似是待他们的亲生女儿一般。


    她年幼时在与她血脉相连的叔叔婶婶家中,常有孤独寂寞、寄人篱下之感,可被接到谢家时,却从无那样的感觉,只因谢家上下都待她好极了,无论是谢琰还是他的父母或祖母,除了面对谢殊外,她人在谢家时,总是被温馨的关心包围着。


    谢殊如今对她做的那些事,并不能冲淡谢家往日对她的恩情,阮婉娩做不出有可能危害谢家的事,甚至对谢殊,她也并不希望谢殊被扳倒死去,尽管谢殊那般待她,但谢殊毕竟是谢伯父、谢伯母唯一还活在世上的孩子,谢老夫人也不能承受失去最后一个孙子的痛苦。


    可是晓霜那样求她,甚至以死相逼……阮婉娩知道,晓霜是为了她好,她自己也清楚,如果不去状告谢殊,而又落回到谢殊手里,她是不可能有任何好果子吃的,有可能谢殊在盛怒之下,真会似晓霜说的那样直接杀了她……晓霜哭着说了许多小姐若死了她也不活的话,阮婉娩担心晓霜在她出事后,真会想不开寻短见,那样她又如何对得起乳母临终时的嘱托。


    阮婉娩两相为难,独自在房中想了又想,始终难以抉择。时间不知不觉就随夜色流逝了大半夜,房门外,一直守等着的晓霜和裴晏,各有各的心忧如焚,晓霜心中如何关心担忧小姐自不必多说,而裴晏心中所想,则比晓霜要深上许多。


    原本在裴晏的计划里,在将阮婉娩和晓霜都救出后,他会立即劝说阮婉娩接受他状告谢殊的法子,而后就以义兄的身份,带当事人阮婉娩以及当年见证退婚的证人晓霜,同去京兆府击鼓告官。


    所谓事不宜迟,为防夜长梦多,裴晏原打算尽可能快地将事情闹大,正好老天爷像帮了他们一把,圣上将谢殊召进了宫中,他们本该趁着谢殊被困宫中时,将状告的事迅速做成,并在京中传得沸沸扬扬。


    然而阮婉娩念着谢家往日对她的恩德,无法作出状告谢殊的决断,即使在侍女晓霜的苦苦恳求下,她也说想要再想一晚上。也只能容阮婉娩就想一晚上,谢殊不是等闲之辈,若时间拖到明日,谢殊的人有可能会搜查到阮婉娩的下落。


    裴晏在心中想,如果到天明时,阮婉娩仍选择不去告官,他就只能将阮婉娩和晓霜立即秘密送出京城,使她们藏身在京外某地,总之阮婉娩切不可再落入谢殊手中。却正想着时,就忽然听到纷乱杂沓的脚步声,小院外骤然亮起的火光摇破了幽漆夜色。


    裴晏万没想到谢殊竟能寻得这么快,脸色登时一变,在对随行侍卫下达了拼命阻拦的命令后,立即就推开房门走向阮婉娩,要带阮婉娩迅速从院子的后角门离开。


    因事情紧急,裴晏来不及和阮婉娩多解释什么,也顾不得男女之防,攥拉住他义妹的手腕,立刻就带她往院子的后角门方向走,却还是动作晚了。谢殊的人已将小院门户重重包围,紧搭在弓弦上的无数利箭,在火炬明光的映照下寒光凛凛,对准了裴晏意欲拼杀的随从侍卫,对准了小院中的每一个人。


    冰冷死寂的气氛中,后方缓缓走来的脚步声,在这肃杀的幽夜里,仿佛是来自地狱的鼓点,一声声重重敲打在人的心上。兵士们自觉分开两道,两边火光的照映下,谢殊缓步走近前来时,晓霜等人都已被兵卒控按着跪在地上,谢殊冷冷望着院正中站着的两道人影,望着他们似是攥在一处的手,眸光深处的讥讽愈似风雪浓重,在他心头无声呼啸得遮天蔽地。


    见谢殊走近,裴晏不由将阮婉娩的手攥得更紧,并挡身护在阮婉娩身前,尽管知道谢殊专横跋扈、不可理喻,但裴晏在此危急关头,还是只能试着用义兄的身份和裴家的威势,来极力维护阮婉娩,他决心今夜决不能让阮婉娩被带走,哪怕豁出他这条性命,却还未来得及开口说半个字,眼前便一道凛冽寒光闪过,挟着杀气朝他劈来。


    在见谢殊走进院中时,阮婉娩便知今夜不会再有第二种可能了。她就打算请裴晏收留保护晓霜,而她自己任由谢殊决断生死。然而裴晏紧攥着她手不放,拼命以身护她,阮婉娩还未来得及说些什么,就见走近前来的谢殊,明明唇边似还衔有轻淡的笑意,却陡然间就衔笑发难,抬手就掣出身边侍从腰间长剑,直接挥剑朝裴晏劈来。


    阮婉娩心中大骇,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间,什么也来不及想,只是身体就下意识飞快扑前一步,反身拼命搂护在裴晏身前。预想中利剑穿身的剧烈疼痛并没有立即传来,而是发髻忽然一轻,似是锋利的长剑在她背后戛然而止,但凌厉的剑风仍是破空而来,削断了她几缕长发。


    阮婉娩的半边发髻在夜色中松散地垂了下来,白日里在马车上时,谢殊亲手为她簪戴的那支流苏长簪,也“叮”地一声,坠在了地上,流苏断线,细碎的玉珠叮叮铃铃在地上滚跳如雨点,死一般的寂静中,这轻细的声音仿佛响在每一个的心上——


    作者有话说:打酱油的男三:劈劈劈,有本事劈我,等你弟弟回来,看你怎么劈!


    再过一个比较重要的情节点,弟弟就回来了[熊猫头]


    第36章


    谢殊在得知阮婉娩所在后,便亲自率兵前来。如他所料,阮婉娩的失踪,是她又和裴晏偷偷勾搭在了一起,她始终贼心不死,即使他给了她一次又一次机会,她仍是想要逃离谢家,仍是想要做裴晏的妻子、裴家来日的主母。


    亏得她总口口声声说是阿琰的妻子、说要为阿琰守寡,在他逼她承认对阿琰无情时,她还哭哭啼啼,好像是他在逼她说违心的话。谢殊是在心中为弟弟谢琰愤恨不平,却又好像是在为他自己愤恨不平,好像阮婉娩不仅是背叛了他的弟弟,还深深地背叛了他,深深地有负于他。


    这些时日以来,与阮婉娩宛如夫妻的种种美好之事,都因阮婉娩的出逃,像是一记无形而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谢殊面上。那一声柔情缱绻的“二郎”,那一句温情脉脉的“我就在这里等你回来”,都成了阮婉娩对他的莫大嘲讽,她在假作温柔地对他说这些时,心中定在狠狠地笑话他,而他却当了真,竟真痴痴地当了真,还为此心头暖热不已,心中涌起前所未有的暖流。


    以为被玩弄的极度恼恨与被背叛的熊熊怒火,疯狂交织在谢殊心头,他在夜色中面色寒静,而心中正怒焰滔天。待走进院中,见阮婉娩与裴晏那般情形,谢殊不由想自阮婉娩失踪后,她与裴晏都在做些什么,是否如久旱逢甘霖,就在这处小院的房间内,一刻不歇地做那等男女苟且之事,从白日到夜晚,颠鸾倒凤,放浪形骸。


    阮婉娩在他身下时,总是装得一副贞洁烈妇的模样,略碰一碰她,她就身子僵紧,仿佛将要承受极大的侮辱,也从不会对他有任何主动的亲密之举。但在裴晏身下,她会是什么情形,是否会极为主动,媚态横生,婉转逢迎,是否她与裴晏在过去几年里,其实早就有过男女之事,不然裴晏为何对阮婉娩念念不忘、死心塌地……


    越是深想,熊熊燃烧的怒恨火焰,就越是烧蚀侵吞着谢殊的理智。夜色中,阮婉娩与裴晏亲密依偎的姿态、紧紧相携的双手,仿佛是蝎子的毒针狠狠刺在谢殊眼中,他抬手就掣出侍卫所佩长剑,劈向眼前阮婉娩正亲密依靠的男子,似是要斩断裴晏正攥拉着阮婉娩手腕的那条手臂,又似要当着阮婉娩的面,直接将她的情郎奸|夫杀给她看。


    却见阮婉娩竟挺身护在裴晏身前,若他收剑不及,那一剑会直接斩向阮婉娩后背。收不及的剑气冲散了阮婉娩堆云般的发髻,长簪坠地,满地叮铃铃的玉珠碎响,仿佛都是阮婉娩对他的嘲笑,为他谢殊,竟会为这样一个女子,险些失了智、失了魂。


    成安从阮夫人失踪起,便心中忐忑不已,这一日他都侍随在大人身边,时不时悄然觑看大人面色,生怕大人在怒火的冲击下,会做出失了理智的事。尽管按往常来说,大人不管面对何种境地,都能够保持冷静,纵在春日里被勋贵宗亲联手针对,也能在那等险恶境地中,理智地想出了万全之策,可是只要事关阮夫人,便一切都说不准。


    虽然在搜寻阮夫人的过程中,大人始终神色冷静淡然,但成安并不能为此稍稍放下忧心,反而因大人这异常的冷静淡然,心内更加担忧不已。大人异常的冷静,就好似是看着平静的水面,水面越是看着无波无澜,内里有可能的暗涛汹涌,就越是深不可测。


    果然,当终于找到阮夫人时,大人骤然间就像失去了全部理智,竟拔剑斩向了与阮夫人身在一处的裴晏。裴晏是朝廷命官、裴阁老的长孙,若裴晏在今夜有个好歹,裴阁老绝不会善罢甘休,定会借裴晏的事将朝廷搅得天翻地覆,血淋淋一条人命的事实面前,大人纵再多谋善断,到时也难以从此事中全身而退。


    幸而阮夫人拼命用她自己的身体护住了裴晏,大人的剑也因此停在了阮夫人身后,没有使得今夜此地血溅当场。这一剑后,大人似乎恢复了些冷静,大人未再挥剑向裴晏,而只是手持长剑,语气平静地对阮夫人道:“过来。”


    今夜事已至此,阮婉娩知她已不必再做出抉择、也没有任何选择,她身边不远处,晓霜还有裴晏的一众侍卫等,颈上都横着刀光,包括那个将她救出临江楼的妇人,妇人那样的年纪,应已有丈夫儿女了吧,谢殊在冷静下来后,会对裴晏的身份有几分顾忌,但对这些人,不会有什么忽如其来的善心,她不可“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身后谢殊的威逼中,阮婉娩面朝裴晏,微动了动唇,无声地说了“晓霜”两个字,示意裴晏放她随谢殊离开,设法去救晓霜。但裴晏不肯放手,朝她轻摇了摇头,似是今夜誓要护她,决不允许她被谢殊带走,不顾安危生死。


    阮婉娩只得开口轻道:“大人一向尊重我的意愿,是我自己想要回去,我没有办法按大人说的那样做,谢家对我有恩,我想要回到谢家,回到谢老夫人身边,替我的亡夫尽孝。”


    情知她自己很可能就死在今夜,再也见不到明天的日光,莫说替谢琰尽孝,恐怕这辈子都无法再见到谢老夫人了,但阮婉娩为了此刻裴晏不再执着,还是这样对他说来。她见裴晏在她这样说后,依然神色纠结地无法放手,只得最后恳求地轻轻唤了他一声:“阿兄。”这是她作为义妹,对义兄的请求。


    裴晏从前一向尊重阮婉娩的意愿,无论是阮婉娩不想嫁他,还是她想留在谢家,不管他自己心中有多不甘不舍,他都会尊重阮婉娩的选择。然而今夜不能,他曾在般若寺放手过一回,结果是阮婉娩在谢家饱受折磨,而今夜他这一放手,很可能明日就会听到阮婉娩暴毙的消息,他可以放下自己的执念,但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阮婉娩去死。


    裴晏只能不回应义妹对他的第一次请求,仍是强护住阮婉娩,他想,谢殊虽然来势汹汹,但在名义上仍是要打着带走弟妹的名头,不管私下里如何折磨阮婉娩,在外界行事,谢殊都需要这一层名义,他也只能试着通过击破这层名义,来打消谢殊行事的合理性与正当性。


    而谢殊听阮婉娩唤裴晏为“阿兄”,只当是情哥哥、情妹妹之间的昵称,心中更是嘲冷不已,他冷冷望着眼前这对奸|夫淫|妇,在心中怒极之时,神色愈是沉冷,“阮婉娩,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若再不过来,我就将你和你的奸|夫,一同捆送至阿琰墓前谢罪,再在天明时,当着全京城人的面,浸沉进沁江之中。”


    不待阮婉娩言语,裴晏便厉声回击道:“谢大人何必这般不通人情,我与婉娩是义兄妹,义兄妹相见叙旧,乃是寻常之事,有何不可,纵是令弟在九泉下知晓,也不会有任何怨怼之语,更不会似谢大人这般来势汹汹、兴师动众!还是谢大人如此来势汹汹,并非是为令弟,而是另有私心,另有隐情,若是这般,今夜我作为义兄,断不能让谢大人带走婉娩,以防谢家有逼辱弟妹的丑闻传出,使得令弟在泉下死不瞑目、不得安宁!”


    裴晏并非真以为谢殊是在觊觎弟妹,以为谢殊今夜来此是为亲自抓走逃跑的禁|脔。一直以来,裴晏眼中的谢殊,既是个不近女色之人,也十分仇恨地阮婉娩,想将阮婉娩控在他掌心中百般折磨。裴晏此刻说这番话,只是想试着用义兄的身份,压一压谢殊伯兄的身份,希望谢殊为忌惮他自己的名声,而行事有所收敛。


    却见他将这通话说下后,谢殊一直沉冷如冰的神情,竟似破裂出几丝异样的裂痕。裴晏在一瞬间的不解之后,心头猛一惊颤,不由难以置信地往下深想,难道……难道……他由于心神震惊恍惚,不觉手上力气也微松开些时,眼前又一道寒光骤然闪过,裴晏身前怀中一空,阮婉娩被谢殊夺走的瞬间,一柄锋利的长剑,径刺入他的胸膛。


    “……裴大人!”眼见裴晏血染胸襟,阮婉娩心忧如焚,急唤着想要扑到他身前查看,却完全无法回走半步,谢殊径拽着她一条手臂,头也不回地拖着她往外走,阮婉娩边一路步伐踉跄,边一直焦急地回头,见受伤的裴晏被他几名侍卫扶住了,裴晏负着伤还想上前,但更多的兵士将他围住,也完全遮住了她回看的视线。


    刚被拖出院门,阮婉娩就被谢殊拽扔进了马车车厢之中,她担心裴晏的伤势,担心裴晏有性命之忧,不顾被扔进车厢的身上疼痛,忙挣扎着爬起,就掀起车厢窗帘,要向外看裴晏如何时,谢殊也已进入车厢之中,他径将她拽离了窗边,扯过她身上的轻纱披帛,就将她双手紧紧绑缚在身后,将她人扔在了车厢角落中。


    理智冷静的谢殊,再如何怒气填膺,也不会真一剑刺向裴晏,裴晏那样的家世,那样的身份,若真有个好歹,谢殊再如何权高位重,也不可能做到当无事发生……谢殊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在他仍有理智的时候……但谢殊……谢殊像是已经疯了……阮婉娩心惊胆颤地背靠着冷硬的车壁,娇弱的身形,完全笼罩在谢殊的阴影下。


    第37章


    谢殊隔窗一声令下后,车马启行,阮婉娩身体微微颠簸,想自己今夜定会被谢殊扼死在马车中,上次她出门与裴晏私会,就险些被谢殊扼死在车厢里,当时谢殊就恶狠狠地给她下了最后通牒,说若再有下次,绝不会饶了她,而今她又一次踏过了谢殊给她划下的禁线。


    谢殊岂会再给她第二次机会,他今夜这般来势汹汹、兴师动众,可见是如何怒气冲天,谢殊既已怒极到失去理智,一剑刺向了裴晏,对她这样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女子,又还有何理智可言,她今夜,怕是不能活着走下这马车,马车还未驶抵回谢家时,她恐怕就已经死在谢殊手下。


    当光线昏黄的车厢内,面寒如冰的谢殊,挟着浓重的阴影与威压迫近她身前时,阮婉娩就以为谢殊要将她扼死,在近在咫尺的死亡面前,只能接受自己的命运,默默地闭上了双眸。


    然而她等到的,却不是带着死亡气息、令人感到窒息的痛楚,阮婉娩忽然间身上一凉,晨时谢殊亲手为她挑选的清丽襦裙,此刻在谢殊手中被撕扯为无数碎片,轻纱薄罗被撕裂成一片片的声响,尖利地仿佛能刺透人的耳膜。


    阮婉娩惊骇得张开双眸,却被迫在眼前的灯光,照映得几乎睁不开眼,谢殊一手控按着她的身体,一手拿着本悬在车壁上的琉璃灯,将刺眼的明灯贴近她的身体,阴鸷审视的目光仿佛是冷血的鹰鹫。


    在灯光照映下,谢殊目光一寸寸地打量,仿佛是在检查审视一件瓷器是否有瑕疵,冷冷审视的目光虽然无形,却像是冰冷锋利的刀刃,一寸接一寸地剐在阮婉娩身上,剐得她鲜血淋漓、遍体鳞伤。


    阮婉娩已接受今晚将会死去的命运,也为此做好了心理准备,她希望自己能够痛快地死,就痛快而迅速地被谢殊扼死,而不是在死之前,仍要被迫承受谢殊的侮辱与欺凌。


    尽管这样的事,在绛雪院和竹里馆的榻上,已有过许多次,但她就要去地下见谢琰了,她希望她能够干干净净地去见谢琰,仍似谢琰记忆里的那般,而不是衣衫不整、饱受欺凌的模样,那样她有何面目去见谢琰,那样谢琰纵是早已死去的亡魂,见她那般,也会心碎的。


    阮婉娩双手被绑缚在身后,身体被禁锢车厢的角落里动弹不得,无法挣扎,只能张口哀声恳求,“二哥”,她知道谢殊痛恨她这样唤他,但她唯一能拿得出手、用来恳求谢殊的,就只有她昔日与谢家的情谊,她只能请谢殊看在旧情的份上,在最后给她一个痛快。


    然而谢殊似已对她厌恨到了极点,他像是再也不想听她说半个字,连她的声音都不想听到,未待她用旧情来哀求他给她一个痛快的死法,就将帕子攥成一团,塞堵住了她的声音,那方她曾在白日的车厢中,为谢殊擦拭所沾口脂的帕子。


    谢殊似也不想同她再说半个字,连往日那些尖刻嘲讽的话语,都不想再说,他像是已不屑再用言辞来嘲讽她、侮辱她,就只是执着那一盏琉璃灯,用灯光照映她的身体,用冷酷的目光,无情地审视。


    眼前的谢殊,已不再是近些时日,有时会对她言笑晏晏的谢殊,他面色凝寒,如覆冰雪,阮婉娩从中看不出丝毫情绪,她想谢殊应是怒恨到了极点,但可怕的是,她此刻从谢殊面上眸中看不出丝毫怒气与恨意,谢殊像已完全封闭了他的感情,就只是对她做着他想做的事。


    阮婉娩不知谢殊此刻近乎凌迟的审视,是在为何,只清楚这应是谢殊对她的又一次侮辱,在她死前的最后一次欺辱。阮婉娩心中无法承受此事,却身体受缚,被塞在口中的团帕也让她连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眼眶无声无息地泛红,在灯下迸出剔透而绝望的泪意。


    谢殊暂看不见阮婉娩的泪意,纵看见,也只会以为一再骗他的阮婉娩,又在做戏。他不会再被阮婉娩欺骗,不管是她的言语还是她的眼泪,他只会相信他自己亲眼看到的,他今夜亲眼看见失踪的阮婉娩与裴晏一处,看见他二人亲密的情状,看见阮婉娩竟为裴晏舍身挡剑。


    他亲眼看到这样多,阮婉娩还有何话能再欺骗她,他从前能被她欺骗,并非是因她如何口若莲花、巧舌如簧,而只是因他的心不够坚定,他总对她留有旧情,有时他看着她,还会想起从前那个阮家妹妹,尽管他从来不喜她,但祖母、父母亲与弟弟阿琰,一直都很喜欢她,有的时候,他会被家人的感情所影响,所以从前才会一反常态,对她处处手下留情。


    而今,再不会了,什么义兄义妹,他谢殊岂会被这种把戏蒙骗过去。车马队列在夜色中沉肃地行进,车厢之中,谢殊借助灯光,将阮婉娩身体几乎从头到尾仔细检查了一遍,那些若有若无的红痕,似也浸染进谢殊眸中深处,他阴鸷的眸中泛起血色,在盛怒到已失去理智时,竟忘记这些痕迹也可能是他留下的手笔,忘记昨夜与今晨,他还沉溺在与阮婉娩宛如夫妻的日常中,他还对他的妻子,百般疼爱。


    他对他的“妻子”百般疼爱,不想强迫于她,他想与她琴瑟和鸣,但阮婉娩呢,却处心积虑地逃离他的身边,逃到裴晏的怀中与身下,去跟裴晏卿卿我我、琴瑟和鸣。他想着两方皆欢才为好,遂无论如何难以自持,都始终没有对她做最后的事,但阮婉娩恐怕迫不及待地让裴晏对她那般,他的所谓克制、所谓自持,全都是一场笑话,一场自欺欺人、可悲透顶的笑话。


    仿佛有呛然的嘲笑声回响在谢殊心房中,一刻不停地讥讽着他,每一道笑声都是刺向他心间的尖刀,刺搅得他心头鲜血淋漓。极度的嫉恨与愤慨之下,谢殊终是举灯向下,亲手去检查那处,阮婉娩绝望地瞪大了眼睛,因身心无法承受的欺辱,晶莹的泪水无声地涌溢出眼眶。


    谢殊虽已年纪二十有余,但因此前从未切身那般过,对那事心中也有迷茫,并不能真就通过这样的检查,确定阮婉娩是否在那处小院里,与裴晏放浪形骸到了那一步。双眼不能辨别,那用身体就是,谢殊暂停了这场对阮婉娩来说有如凌迟的酷刑,抬眼见阮婉娩已泪流满面,她已无声地哭了许久,灯光下满脸泪珠泪痕。


    谢殊心中已无怜悯,过往每一次他对阮婉娩兴起的怜惜之意,换来的,都是她的欺骗与背叛。他就只是冷冷地看着她的泪水,冷冷看她在束缚下努力蜷起身体的动作,他像是已然血冷,不会再对她有丝毫疼惜,他就只是静静等着马车归府,在那之后,切身检查她对他的欺骗与背叛,而后,再不饶恕她。


    侍从在外禀报马车抵达谢家时,谢殊也已将手缓缓拭净,他拿起车中一道薄罗披风,将几无寸缕在身的阮婉娩整个人都裹在其中,他令所有侍从都退得干干净净的,方打横抱起无法言语动弹的阮婉娩走下马车,在深沉的夜色中,一路走向竹里馆。


    却在走过石桥后,看见深夜里祖母竟带着名侍女在绛雪院附近徘徊。谢殊心中也无丝毫惊惶之意,仿佛在这个夜晚,他的心已冰封如坚石,谢殊就淡然地问候祖母,一边抱着被披风裹着的阮婉娩,一边询问祖母为何不在清晖院中歇息,而在夜深时来这附近散步。


    谢老夫人叹道:“实在睡不着,便出来走走,本想来看婉娩睡了没有,若她没睡下,就同她说说话,走到她这里后,见一片漆黑,才想起来她回娘家了。”


    谢老夫人说着问谢殊道:“你弟妹回娘家有几日了?怎么感觉有一阵儿没见了?她什么时候回来啊?你成天忙着朝事,你弟弟在外公干,我就指着婉娩陪我说说话散散心,她要是再不回来,我就只能派人去阮家接她回来了。”


    “弟妹才回阮家一两日,怎好立刻就接回来呢?弟弟阿琰不在家,弟妹一人在谢家也孤单得很,回阮家有几个堂姐妹陪伴着才不寂寞,还是让她在阮家再住些时日吧”,谢殊淡声回答祖母后,又道,“明日我让人将京中最红的戏班子请到家里来,排几出热热闹闹的好戏给您看。”


    谢老夫人本就神志不清,听谢殊这样说,就以为婉娩才回了阮家一两日,是不好立刻就接回来。她懵懵地想了会儿谢殊所说的好戏,终于在夜色里注意到谢殊臂弯中像正抱着个人,谢老夫人看着那一缕从披风中垂下的乌漆长发,愣着问道:“……这是?”


    “是与我相好的女子”,谢殊微笑着道,“祖母不是一直忧心我这方面的事吗?孙儿如今,终于算是开窍了。”


    这般抱回来,当然不可能是哪家的闺秀,许是喜欢的侍女,又或是从宴上带回来的歌姬吧。谢老夫人愣了下后,心中也欢喜起来,她也不再多问,就道:“我回清晖院歇下了,你也早些回去休息吧。”


    自听到谢老夫人的声音,被披风裹着的阮婉娩,便试图挣扎呼救。然而她本就被绑缚住的身体,在谢殊的禁锢下更是半点挣扎不开,她口中又被塞着团帕,是一点声音都发不出,只能在披风下万般绝望地听着谢老夫人离去,只能被谢殊一路抱回竹里馆,被他扔在了那张熟悉的榻上。


    第38章


    时辰已过了子夜,帐篷中一盏油灯依然亮着,万籁俱寂的深夜里,连终日高唳的漠北苍鹰都收了声息,谢琰却还未歇下,正在这一盏孤灯的伴映下,援笔向远在千里之外的兄长写信,告诉兄长这七年时间里,在他身上都发生了些什么。


    当年瀚阳关外,谢琰自请断后,在戎军追击下,坠入冰川,自己也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却承蒙上苍眷顾,没有死在冰冷的河水里。当时重伤昏迷的他,伏在冰块上顺流而下,盔甲长剑等可以印证他身份的物事,都一路落进了水中,他人漂到了戎族九真部的地界,虽然捡回了一条命,可是睁眼醒来时,因为脑部受到重创的缘故,暂时失去了记忆,连自己是汉人这回事都忘了。


    那时他想不起自己的过去,而九真部人将他当成从别部逃亡来的流民,他就浑浑噩噩地在九真部度过了几年,直到某一日,他忽然想起,为何在九真部胡民用胡语问他名字时,他下意识就张口自称为“休兰”,他想起了记忆深处花骨朵儿一样的女孩。


    记忆的闸口一旦打开,过往种种便如流水倾泻,他记起了所有,他想要回到故土,回到兄长与婉娩身边,但不是以一个逃跑回去的败兵身份。当初他执意赴边从军时,是怀抱着建功立业、光耀谢家门楣的理想,他需得做出一番男儿事业,为了谢家,也为了婉娩,他向婉娩承诺过,会回去风风光光地娶她为妻。


    他便以胡人的身份,蛰伏在漠北戎族,一步步地接近戎族王室,忍等机会。他通过献言献策,获得了左贤王丘林的信任,成为其帐下的幕僚,也终于等到了他想要的时机,他想利用乌屠单于与左贤王为一女子而兄弟阋墙的纷争,令戎族一裂为二,他欲劝服左贤王领兵出走、投向本朝。


    在这过程中,他感觉到有另一股势力在暗中操作,其所谋所想,似乎与他不谋而合。秘密接触之下,他听到了兄长谢殊的名字,这两年他已知兄长在朝中位极人臣,只是苦无机会与兄长联系,而今终于能通过这条秘密渠道,给兄长捎去他并未身死的消息,想来兄长定会喜出望外,婉娩也是。


    油灯下,谢琰每写下一字时,唇边都噙着笑意。他向兄长讲述了他这七年里的际遇,为他们兄弟虽然身处天南地北,却在设法分裂戎族一事上,能够不谋而合,而感到欢喜。这便是“兄弟同心”吧,谢琰在信中这般写道,在将正事都讲完,并询问祖母近况后,谢琰将余下的笔墨,都留给了他心爱的未婚妻。


    从恢复记忆起,谢琰便无一日不心念着阮婉娩,他毫不怪罪阮婉娩当时递来的一纸退婚书,他相信那不是她的本意,与那一纸退婚书相比,他更相信与阮婉娩共同度过的青梅竹马的时光,他相信婉娩对他的情意,不会因为谢家似有危难,就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相信婉娩对他的爱,一如他爱着她那般。


    谢琰相信婉娩对他的心永不会变,却也清楚地知晓,在七年前,他在婉娩那里,就已是个死人了。七年时间过去,如今他的婉娩……还是他的未婚妻吗?她会否已经另外嫁人,有丈夫……也有孩子?她会否已经有了和睦美满的新家庭,那个新家,容不下一个死而复生的未婚夫,他无法再回到他的婉娩身边……


    谢琰并不是想要阮婉娩为他守寡终生,如果他真正死去,在黄泉地府,他会希望婉娩余生能够宽心展颜,而不是整日为他流泪伤心。如果婉娩在他死后,爱上别的男子,与别的男子成家生子,黄泉路上的他,虽心中会有嫉妒不甘,但也会祝福婉娩的婚姻,希望她的丈夫是她的良人,会好好待她一辈子,为她遮挡一世的风雨。


    然而,他并未死……若是回到故土,见婉娩已为人妻,甚至已为人母,他该当如何自处呢……谢琰在笔下询问兄长有关婉娩的近况,每一字落在纸上时,都蕴着他心中的忐忑不安。终于将信写完时,忐忑不安的心绪,仍似无休止的雨点在谢琰心中跳落,谢琰从怀中取出一方帕子,当年奔赴战场时,因他将这方帕子藏贴在心口处,才不致在后来的颠沛流离中使这帕子遗失。


    素白的帕子上,绣着一幅精致的花鸟图,日暮时归鸟栖在花间,画面无限静谧美好。这是婉娩从前绣送给他的,他从收到这份礼物起,就一直带在身边,纵在失去记忆的那几年里,记不起帕子的由来,却也在每每看向帕上的花鸟时,便心头涌起一股无以言说的暖热,丝丝暖意熨帖着他的心,仿佛天地再大,他也有个归处,一个温暖的归处。


    他怎能舍弃他的归处,他此生唯一的栖身之所,便是婉娩的身边……纵是她已为人妻、已为人母,只要她心中还有他,只要她还念着他,他便不能放手,他也不可能做到放手……油灯火焰微弱,谢琰心中的决意,却似烈火在炽热地燃烧,他归心似箭,迫不及待想将眼下这件大事尽快做成,尽快回到婉娩的身边。


    千里外的帷帐深处,也似有烈火正在炽热地燃烧,但那火却像是从极寒之地的冰川中淬出,幽冷沁骨,越是深拥,就越是令人感到齿寒骨冷,没有浓情蜜意的亲密暖热,只仿佛是在一厢情愿地饮鸩止渴,明知酒中有毒,却还是无法自制地沉溺其中。


    谢殊抛却以往所有的克制与忍耐,任由自己在今夜失控,完全失控地跌进紊乱的激流里,随波逐流,似是一叶飘在深海上的小舟,任由命运将他推向任何方向,或就彻底倾覆,就被浪潮所淹没,淹没在空无一物的幽海深处,他本来就待在那样的地方,他心底的世界,本就似虚无空茫的幽海,他本就是孤独一人,无人伴他前行,无人在后等他,他得不到一句真心实意的“我等你回来”,便只能不顾一切地抓住他所能得到的、他想到得到的。


    谢殊像是终于得偿所愿,却又像是在绝望地自弃,他已无可救药,却又脱身不得,只能无望地沉陷,不停地往最深处沉陷,几乎惨烈的纠缠中,那团帕子早被他扯落,他侵占着熟悉的柔软,他听到她仿佛被撕裂的痛叫声,这使他心里浮起某种扭曲的快意,无论如何,在这一刻,她是他的,她完完全全只属于他,她的所有感受都是真实的,都是因他才有的,没有丝毫伪饰,没有半点虚假。


    如此,他似乎是终于抓住了什么,拥有了些什么,他的心似就不会再那样空茫,空茫地像有无穷的海水要将他自己淹没。却又仿佛还不够,他还想要些什么,他极力去占有,却占有地再多也无法填满他自己的心,只能在无可救药的沉沦中坠向最深处,仿佛此夜漆黑漫长无尽,永不会再有天明。


    是夜对阮婉娩来说,无异于是世间最残酷的刑罚,刑罚终于停止时,她似是连动一动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仿佛周身都被烈火淬过,心也被碾踏成无数碎片,被烈火烧成了冷灰。她无力地伏在榻上,痛倦到似连眼皮都无力抬起,只是听到谢殊起身披衣的动静,听到谢殊撩起了帷帐,点燃了榻边几上的纱灯。


    灯光映亮帷帐的瞬间,阮婉娩不由闭上了双眼。那刺眼的灯光,仿佛不止是烛光,还是世人的目光、是谢琰的目光,她不愿在他们的目光下暴露出所有的不堪,她宁愿仍躲进先前的黑暗里,就在黑暗中无声无息地死去、无声无息地消失,任谁也找不到她,她也不想再见任何人。


    在刚将阮婉娩扔到竹里馆榻上后,谢殊便挥掌将榻边烛光扇熄,因他不想再看阮婉娩那双惯会惑乱人心的眸子。谢殊将自己沉沦在黑暗里肆意泄愤,一直到此刻天色将明,方才暂止兵戈,尽管心头仍是愤恨难平,但他人似终于稍微恢复了些冷静与理智,他将榻边的纱灯重新燃起,在灯光下回看榻上,并没有见到他不愿去看的那双眸子,阮婉娩此刻正闭着双眸,不知只是痛倦到无法睁眼,还是被他折磨地昏了过去。


    若说阮婉娩从前似是花朵、珠玉与冰雪凝就的女子,那此刻,花枝似遭了半夜风雨摧残,珠玉似已不堪一击,脆弱得稍微一碰就会碎裂,冰雪也失去了往日清澈的容光,仿佛周身披散着一重死气。在望着这样的阮婉娩时,谢殊心中忽似浮起悔意,并又难以自抑地浮起怜惜之情,但下一刻,他就暗暗咬牙,咬断了莫名的悔意与怜惜之情,并为自己今夜所为,找到了坚实的倚仗。


    榻上凌乱衾褥间,并无任何落红痕迹,阮婉娩一直在骗他,她所说的对谢琰真心、对裴晏无情,全都是假的,她对阿琰负心凉薄,在过去几年里,早就与裴晏有了男女之实,昨日在那处小院里,她与裴晏定也行了不少苟且之事,那也许就是他们从前幽会苟且的地方……她这般不知廉耻、满口谎言的女子,他怎会还为她动摇过心念,怎竟还有段时日,与她宛如夫妻!


    “……你是何时与裴晏有染?!”谢殊敛下所有不该有的心念,目含暴雪,沉声逼问。


    第39章


    阮婉娩听到谢殊正喝问她什么,但她什么也不想说,不仅仅是因为身体受到摧残的痛倦,她的心,像也已经倦累到了极点。


    她不想再向谢殊证明她的清白,不想再同谢殊赌咒发誓,说些她深爱阿琰、对裴晏绝无男女之情的话,谢殊不会信,谢殊……已不是她的谢家二哥,从很久之前,其实就是这样了,但她直到今日,方才认识到了这一点,或者说,才终于正视了这件事。


    阮婉娩仍是闭着双眸,一字不语,她人伏在榻上,却像是正陷身在泥泞的沼泽中,虚无缥缈的意识仿佛要飞离身体,而沉重的躯壳正不断地下沉,泥泞深处,暗无天日,若是舍弃这副躯壳,是否就可以得到解脱了呢……


    一声斥问后,谢殊没有听到任何回答,他见阮婉娩已到如今这般地步,仍不肯对他说一句实话,心中愈发恨意沉冷。谢殊径上前攥住阮婉娩一条手臂,意欲再逼问时,阮婉娩赤着的身子却似柔弱的柳枝,就软而无力地就从他臂弯中垂了下去,她仍是双目紧阖,像是已经失去了意识,坠入了虚无的黑暗中。


    似是跌入了一个幽黑的梦境里,梦中漆黑一片、空无一物,只是有人声不断在阮婉娩耳边回响,来自裴晏的劝告,来自乳母的恳求,来自晓霜的呼唤……他们似都在劝她回头,可她还是在一意孤行地往前方走,因前方隐隐似有天光,是她目光可及处唯一的光亮,那光亮似是温暖的,不似她身边像是浸满了冰冷的河水。


    她像是跋涉在深可及膝的水间,执意拨开一重重的芦苇往前走时,那些人声都渐渐地远在两畔。眼前天光处,依稀是有少年郎的身影,她拼命地涉水扑上前时,那身影却在她怀中消失、又出现在远处,一次又一次,她总是不能够拥抱住那熟悉的身影,就像是凡人无法将天上的月光拥在怀中。


    阿琰回不来了啊……她在梦中冷静地想,七年前,阿琰让她等他回来,说他一定会回来,可是他食言了,再也回不来了,那么,等待的人,就从她变成了阿琰,是阿琰在彼岸的另一头,一直在等待着她,等待她到他的身边去,他们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姻缘,出生时是一起来到这世间的,此生在一起时才能圆满,不管将谁独留在尘世间,那人都孤独残缺。


    阮婉娩将这场梦做了很久很久,梦中,她在想明白这一点后,终于能将那道日思夜想的身影拥在了怀中,她放弃了一切尘世的束缚,任自己沉入水下,来到彼岸与阿琰相会,他们相拥在一处,絮絮地说了许多许多的话,再也没有人会孤独,再也没有任何事情,能够让他们分开。


    最终从梦境中醒来时,时间已是一日一夜之后,阮婉娩终于恢复了些意识,但还未睁开双眼,只是感觉口中浸着酸苦的药味,听到外间离她不远处,有人正说话的声音,似是成安正在向谢殊禀报一些事宜。


    默然听着成安的禀报,意识半昏半醒的阮婉娩,大抵拼凑出了那夜之后的事。那一夜,晓霜在她被带上马车后不久,就被裴晏拼力救出,裴晏到底是阁老的长孙,当时又身负剑伤、流血不止,负责押走晓霜的那几名兵士,并不敢承担害了裴晏性命的罪名,都不敢顽抗,伤在了裴晏剑下,裴晏在救出晓霜之后,人几近昏迷,被他的随从亲信等,火速送回裴家医治。


    裴阁老为此大发雷霆,一为他所看重的长孙,竟做下和寡妇幽会被人“捉奸”的丑事,二为谢殊竟跋扈到那等地步,那般不将裴家放在眼中,竟敢在众目睽睽之下,用剑伤了裴晏。


    裴阁老为此怒火中烧,却最终,还是硬咽下了这口气,没有把这件事闹到官府朝堂里,非要给受伤的裴晏讨个公道。毕竟,若真闹到明面上,裴晏被“捉奸”的事也会传得沸沸扬扬,到时裴晏一生都得背负这这桩耻辱,裴晏的名声将无法洗刷,裴家作为名门望族的声名,也要饱受世人非议。


    裴阁老最终选择硬咽下这口气,也是因为裴晏所负剑伤虽然不轻,但并无性命之忧,如果裴晏重伤死去,那么想来裴阁老无论如何,都不会咽下这口气。此外,裴阁老虽没有拿裴晏的伤势和谢殊对簿公堂,但有令手下言官对谢殊发动弹劾、给谢殊的新政使绊子等,誓也不让谢殊好过,此刻成安正向谢殊禀报的,便是这些朝廷上的事。


    阮婉娩并不关心谢殊的那些事,她只要知道晓霜和裴晏都平安就好了,如此,上苍也不算是完全无情。她睁开了眼,手撑着床褥,欲要坐起身的一刻,外间帘影一动,有急促的脚步声奔近前来,被撩起的帷帐在她眼前一晃,阮婉娩又看见了谢殊的面庞。


    眼前的人,就只是谢殊而已,并不是她曾经的谢家二哥,谢殊位高权重的次辅身份,也与她没有什么关系。阮婉娩硬撑着依然不适的身体,欲起身下榻,但被谢殊按住肩头,阮婉娩没有做无谓的反抗,就只是静静地仰脸望着谢殊,哑声说道:“你不是想听我说实话吗?带我去一个地方,在那里,我发誓没有半句虚言。”


    谢殊对眼前的阮婉娩感到陌生,从前他并没对她做什么或只是略施薄惩时,她望着他的眸子也总是噙着惶恐与不安,而今,在他对她做了那样的事后,她望他的眸中竟无丝毫恐惧与惊惶之意,静淡的就似一池无波无澜的清水,池水清透,可一望到底,他却从中什么都看不出来,就只是觉得空净到了极点。


    那天在阮婉娩昏迷过去后,他犹豫片刻,终究还是令大夫来把脉、令侍女来照看,毕竟,他要长长久久地折磨阮婉娩、报复阮婉娩,不容她轻易逃避。但纵然大夫施针、侍女灌药,阮婉娩还是陷入了长久的昏迷,大夫说阮婉娩身体并无大碍,按理休息半日就会醒来,她一直未醒,倒像是她自己潜意识不想醒似的。


    谢殊在此期间就守在榻边不远处,一直没有离开,他在等待阮婉娩醒来,却也不知自己在等什么,那晚的狂乱就像一场暴风雨,完全摧毁了他与阮婉娩的从前,不管是他自以为宛如夫妻的那些时日,还是更久之前阮婉娩随阿琰唤他“二哥”的过去,将所有痛恨不甘都发泄殆尽的一夜狂乱后,仿佛是一地狼藉,满庭花树都被风暴卷走,只留下残枝败叶,那一晚,他拼命地想要得到什么,但他,真的……得到了什么吗……


    在阮婉娩昏迷的一日一夜里,谢殊始终想不清,心中也并没有报复的快意,不仅没有快意,他甚至还忍不住去想,若是阮婉娩一直醒不过来呢……明知应没有这种可能,却还是忍不住要深想,想如果阮婉娩一直昏迷不醒,甚至就此死去,那……该当如何……那他……该当如何……


    阮婉娩的生死,竟与他有关吗……谢殊心头悬浮着的此念,似被无数杂乱的线头包缠着,他试图去辨析清楚,对成安正禀报的内容,心不在焉地听着时,忽然听见内间似有动静,下意识就起身撩帘向内,见阮婉娩果然醒了,正要起身下榻。


    谢殊不知自己心中是何滋味,只感觉仿佛揪悬了一日一夜的心,在一瞬间,忽然就沉落了下来,沉落了,却不是安稳地置在心间,而像是落在了满是裂痕的冰面上,不知何时,就会因寒冰碎裂,坠入更加凛冽刺骨的深水中。


    往常阮婉娩在看见他时,或会惶恐万分,或会眼含愧疚,又或会装得一副柔弱无辜的模样,从未似此刻眼前这般,这般叫他无法看透,叫他……竟是有些不知所措。每每对阮婉娩似有些不知所措时,他就将迎来阮婉娩新一轮的背叛与欺骗,谢殊正强逼自己冷硬下心肠时,又听阮婉娩说了那样的话,登时就冷声反问道:“带你去哪里?裴晏的病榻前吗?别白日做梦。”


    谢殊为将那些不该有的心绪全都压下,继续语气冷硬道:“你没有和我谈条件的资格,我要让你说实话,有的是办法,谢家的家法、刑部的刑罚,稍稍使一使,你能受住几样?”


    但眼前弱不胜衣的阮婉娩,眸中却依然没有丝毫惊惶,她就只是静静地望着他,静静地说道:“带我去谢琰的衣冠冢前,你不是一直认为我满身罪孽、需要赎罪吗?那便让我在谢琰的墓前,坦诚一切罪孽,向他忏悔吧。”


    谢殊以为阮婉娩醒来后和他谈条件,是在关心裴晏的生死,是想到裴晏身边去,未想到她会忽然这样说。但她所说的,似乎确实就是他想要的,当初他逼阮婉娩和阿琰的牌位拜堂,逼她嫁进谢家,将她关在谢家,就是为让阮婉娩忏悔赎罪,只是阮婉娩总不认罪,总是说她对阿琰是如何情深不悔。


    谢殊沉默着时,又听阮婉娩沙着嗓子道:“我昏过去多久了?今日是初六还是初七,初七是谢琰的忌日,让我在他的忌日向他忏悔,不是很好吗?”


    阮婉娩望他的眸光依然沉静,但面上却浮起几许淡渺的笑意,在她苍白憔悴的面容上,隐隐呈现出一丝奇异的光彩,“你不是想知道我是何时与裴晏有染吗?让我在谢琰的墓前,好好地说与你听。”


    第40章


    除了想在阿琰的衣冠冢前忏悔外,阮婉娩还说,她想在出门前,和祖母见上一面。在提出这样的请求后,阮婉娩就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并没有似以往为某件事请求他时,总是目含恳切、万般恳求,像是眼下这两件事,他允许也可,不允许也并没什么。


    谢殊最终将这两件事都答允了下来,一来,他逼嫁的初心,就是为让阮婉娩赎罪忏悔,为告慰亡弟在天之灵,怎会阻止她这样做,二来,谢殊打算以后都将阮婉娩囚在他身边,断绝她与外人的一切往来,包括祖母,他打算让祖母和阮婉娩再见最后一面,在此期间寻个由头,让祖母对以后长久见不到阮婉娩这件事,不会心生疑惑。


    在他答允后,阮婉娩便坐到了寝房的镜台前。谢殊在与阮婉娩宛如夫妻的那段时日里,令人将绛雪院内阮婉娩的物件,都搬到了竹里馆中,故而他从前所使的镜台上,如今也有许多女子用物,只是平日里,阮婉娩从来不点唇描眉,端阳那一日,还是他特意令侍女为她穿戴妆扮的。


    想起端阳那日,他还曾拿起眉笔,为阮婉娩轻轻地描了下翠眉,谢殊心中更是五味杂陈。他冷脸坐在不远处,看阮婉娩在镜前认真梳妆,点唇描眉,簪钗佩环。在将长发梳挽成髻时,阮婉娩似将每一缕青丝都梳理得一丝不苟,中间有几度,谢殊都感觉到阮婉娩似是体力不支,中途需将抬起挽髻的手,垂放下来休息片刻,但即使如此,她还是那般认真,似不容自己今日的妆饰,出现任何一点差错。


    原本苍白憔悴的面色,在她的精心妆扮下,如是雪后初春,折现出令人眩目的清丽容光。谢殊为此心神微恍时,又不由感觉,眼前阮婉娩的妆扮,似乎有些眼熟。当阮婉娩起身披衣,不似从前穿得素净寡淡,而是选了一件绯色的衣裙时,谢殊忽然明白了感到眼熟的缘由,阮婉娩被他逼进谢家的那个成亲之夜,她便是梳着这样的发髻,描画着这样的妆容。


    那一夜,他替弟弟挑起了新娘的盖头,大红的盖头滑落,露出了阮婉娩泪水涟涟、如梨花带雨的面庞,当时在场宾客都似有怜惜不忍之意,独他为这场报复深觉解恨,只是那时的他,再怎么也想不到,他对阮婉娩的报复,后来,竟会到了床|笫之间……


    谢殊感觉头在隐隐作痛,似头颅深处正有隐秘的痛意在钻髓蚀骨,怎就到了这一步,他像是想将从那时到现在的事,都完全在心中梳理清楚,却千头万绪,怎么也找不出最初的线头。正心绪如一团乱麻,堵塞在他心头时,谢殊又见阮婉娩已穿戴完毕,正缓缓地向他走来,等他带她去清晖院。


    从前他对她还算是处处手下留情时,她面对他常是惶恐不安的模样,但在那夜他对她毫不留情后,她却反常地放下了以往的恐惧。是她从来都不畏惧他,从前只是伪装,而今撕破脸皮已没有伪装的必要,还是另有他由……谢殊望着眼前的女子,迫使自己去想她的种种虚伪狡诈之举,道:“到了清晖院,你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我知道。”阮婉娩淡淡地回应他,在随他到了清晖院后,也确实很是乖觉,不该说的话,一句都没有讲出。谢殊本还怀疑阮婉娩非要见祖母一面,是打着想向祖母诉苦求援的算盘,但看阮婉娩在见到祖母后,并没有告诉祖母那一夜的事,就只是向祖母问安而已,不知是阮婉娩本来就只打算这般,还是因他一直跟随在旁监看,使她无法寻求祖母的庇护。


    谢老夫人见婉娩从娘家回来,当然很是欢喜,就让婉娩和同来的谢殊一起陪她用午饭。陪祖母用饭时,谢殊就将他想好的理由对祖母说了,说是这顿饭后,阮婉娩就将启程离开,朝廷有公文下来,弟弟阿琰将在他如今公干的黎州任官,短时间内回不了京城,阮婉娩作为家眷,决定去往弟弟所在的黎州。


    本想着和婉娩一起等待三郎回来,却忽然听到这样的消息,谢老夫人乍听谢殊如此说,甚是惊诧,转脸看向阮婉娩问道:“婉娩,是这样吗?”


    在他同祖母扯那一番谎言时,阮婉娩神色淡淡的,并未出声揭穿,在此刻祖母询问她时,她依然是那般静淡的神色,就微微颔首道:“是,我要走了。”谢殊见阮婉娩在他的注视下,对祖母温声说道:“我要到三郎身边去了,我不在的日子里,祖母一定要保重身体。”


    谢老夫人心中很是不舍,她舍不得婉娩离开,也叹息三郎还不能回家来。但她不能为自己的不舍,将婉娩强留在她身边,小两口在一块儿过日子才好呢,谢老夫人就强压下心中的不舍,握着阮婉娩的手,慈爱地对她道:“那你就到三郎身边去吧,你们夫妻能天天在一块儿,你也就不会因为想念三郎,再想出相思病来了。”


    是他醉酒到绛雪院的那次,他醉酒那夜后,阮婉娩卧床不起,祖母误以为阮婉娩因想念阿琰想出病来了。谢殊心中想着时,见阮婉娩在祖母的话中眉眼微弯,微衔笑意的神态间竟似有几分小女儿娇羞的姿态,他看得一怔时,见阮婉娩又对祖母说了些珍重身体的话,而祖母让阮婉娩不要为她担心。


    “不必担心我,我在家里有许多人照顾,也不寂寞,应该很快就有新孙媳来陪我了”,谢老夫人说着,小孩似的朝阮婉娩招了招手,让她靠近前来,附耳对她轻道,“你二哥他人终于开窍了,被我瞧见有相好的了,他应该用不了多久就会娶妻成家了,到时候,府里会渐渐热闹起来的。”


    谢老夫人说话声音虽轻,但一桌的谢殊都能听得清楚,他听祖母忽然提及那夜,心头突地一跳,却见阮婉娩面上表情无甚变化,仍是淡淡地微笑着,仿佛那一夜被祖母所看见的、被他用披风裹抱在怀中的女子,并不是她。


    从清晖院出来后,阮婉娩回绛雪院取了一只小包袱,便与他登上了去城外祖茔的马车,在车上时,她就只是抱着那只小包袱坐在车窗下,闭目养神般安静地阖着眼睛,并不向外张看什么,也一句话都不说。


    谢殊并未去特意检查那只包袱中有什么,他不认为有什么能脱离他的掌控。谢殊人坐在车厢中,冷眼看着窗畔的阮婉娩,猜想到她到底是要诚心忏悔,还是在酝酿着又一场出逃。


    也许裴晏贼心不死,阮婉娩也贼心不死,这一趟去郊外祖茔,会有裴晏派出的人,来接应她的出逃,但裴晏与阮婉娩都休想得逞,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从前是他心软大意,才让阮婉娩屡屡有机会逃离,但现在,他已收起了不必要的留情,阮婉娩只要活在这世上一日,便不可能逃出他的手掌心。


    一路无话,只是夏日里车厢闷热,使得车内气氛仿佛是风雨来前的压抑与凝滞。谢家墓园位处城郊松山坡下,车马终于驶抵时,四野风声渐起,天上也有乌云堆积,似是真将有一场大雨来临,谢殊下了马车后,见阮婉娩抱着那只包袱,四处张望地往里走,眸光匆匆、步伐急促,像是迷失在荒野里的孤魂,在不停张看着寻找家的方向。


    谢殊缓步踱走在后,冷眼看阮婉娩这般作态,看她在望见阿琰的衣冠冢后,未急着上前表演忏悔,而颇有耐心地先去他父母坟前祭拜,阮婉娩在他父母坟前上香磕首毕后,方起身走到了阿琰的衣冠冢前,她将那只包袱放在阿琰的墓前,抬手抚上墓碑,在轻轻抚摩几下后,将脸贴上了幽凉的碑石,仿佛是正贴着心爱之人的脸颊。


    谢殊厌烦阮婉娩这般作态,就似厌烦她每一次和他说她有多么深爱阿琰时。那些话总是十分地刺心,眼前的一幕也十分地刺眼,谢殊就走上前,冷声令阮婉娩有话快说,又道:“不要再和我耍什么花样,你知道再耍花样会有什么后果。”


    阮婉娩未对他的话说什么,就只是将脸缓缓离开墓碑,跪坐在衣冠冢前,打开了她带来的那只包袱。包袱里,原是一件大红的女子嫁衣,谢殊认出这嫁衣是阮婉娩被他逼嫁进谢家那天所穿,上绣着百蝶穿花、并蒂连枝等花样,记得那夜他抱着弟弟的牌位与她拜堂时,灯光下她嫁衣细绣的金丝银线,随她俯身下拜动作波光潋滟,晃眼得有一瞬间,似是能令他忘记自己正做什么。


    “这是我自己亲手所绣的”,阮婉娩的声音打断了谢殊的遐思,她声音平静地道,“从我幼时开始学女红起,我就想为自己将来成亲时,亲手绣一件嫁衣,描改花样,选线比线,我花了许多的心思,终于在十五岁及笄前,将这件嫁衣绣完,我以为最多一两年内,我就会嫁给谢琰了,没有想到,后来会发生那样的事……”


    那时谁能想到后来会发生那样的事,谢殊年幼时就失去长兄,后未长大成人就又陆续失去了父亲、母亲,家中祖母年迈,他虽年纪尚少,但整个谢家只能由他担起来,幸而他并不是孤身一人,他还有一起长大的弟弟,外人都觉得他对弟弟严厉,但其实不然,他对弟弟在功课上的那些要求,远不及他对他自己严苛。


    有时他看着弟弟,就像在看着另一种可能的自己,他本来行二,在长兄未死时,他本也不必板着性子,可以活得轻松一些,但上苍并未给他这样的机会。他对与他血脉相连的弟弟,其实是宽容的,他甚至私心希望弟弟不必活得像他这般,可以洒脱自在一些,他这做兄长的,可以将谢家撑起来,为弟弟提供庇护,连带着庇护弟弟所喜欢的女子,尽管他自己很不喜欢。


    也因太宽容,他虽一直不喜阮婉娩,却也未逼弟弟退婚,然而世事变幻,最后先行退婚的,竟是阮婉娩,她的一纸退婚,间接断送了弟弟的性命。当弟弟身死的消息传来时,一边是受到打击卧榻不起的祖母,一边是弟弟的丧事,那段时光,在他记忆里,永是暗无天日,他需在病到神志不清的祖母面前,强颜欢笑,告诉祖母弟弟在外打了胜仗,过些日子就会回来,又需背着祖母,悄悄为弟弟办丧事,连具尸骨都没有的丧事。


    弟弟下葬前的一夜,他在弟弟的绛雪院独自坐到天明,一件件地选择将要埋下的衣冠,从衣衫鞋袜到帽巾腰带,每选一件,他心中便如摧心剖肝,一夜的痛彻心肠,又有谁人能与他分担分毫,那时阮婉娩在做什么呢……那时的她,怕不是已经认识了家世显赫的裴晏……


    怎能不恨,纵已过去七年,谢殊每每想起那段往事,心中仍是暗无天日。负在身后的手不由暗暗攥紧,谢殊恨切地打断阮婉娩的话,“一切是你咎由自取,作茧自缚!”


    “是我作茧自缚”,阮婉娩轻轻地接了他的话,将精美无比的嫁衣,牵起一角到燃起的香烛上,香烛火苗在锦衣上一舔,便摧枯拉朽地烧了起来,将满目盛大锦绣,烧成了一寸寸的红烬与冷灰,阮婉娩的声音似飞灰在将雨的风中空灵地飘忽,“听我说下去吧,让我将一切都说出来,这是我最后的忏悔,最后的请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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