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我记得清楚,写下退婚书的那天,窗外飘着细雨,那一日,叔叔婶婶都几乎跪在地上求我,还有我的堂姐妹们,她们都在求我。”
“在那日之前,他们都已劝求了我多日,求我写下退婚书,尽快撇清阮家和谢家的关系,他们说阮家满门性命,不能因为我一个人而遭到连坐,他们用抚养的恩情求我,用一条条性命来逼我。”
“是我软弱,最终抵不住来自亲族的压力,写下了那张退婚书,叔叔如获至宝,立刻派人将退婚书送往谢家,叔叔婶婶都欢天喜地地说,阮家以后和谢家再没半点干系了,谢家死活与阮家无关了。”
“但我在心中想,那只是他们而已,我还愿与谢家共进退生死,我只是替阮家撇清了与谢家的关系,但如果谢家真要遭灭顶之灾,我愿意就以阮婉娩的身份,与我的丈夫谢琰生死相随,如果谢家人被流放,我会跟着你们一起走,如果谢家人都被处死,我也会陪着你们的。”
“但我着实没有想到,我的这纸退婚书,会成了谢琰的催命符,没想到谢琰会因为我退婚,而去赴边从军。谢琰离开的日子里,我每一天都在佛前祈祷他能尽早平安归来,可最终……却听人说,谢琰死在漠北的战场上。”
“我很后悔,很后悔,谢琰阵亡消息传回京中的那日,我欲悬梁随他而去,但被乳母救了下来,乳母求我不要寻短见,乳母说我不能对不起父母的生育之恩,若我轻易一死,如何对得起生母十月怀胎的辛苦与当年难产时所承受的煎熬,乳母问我这一死,到了九泉之下虽可陪伴谢琰,但有何颜面面对父母。”
“父母恩重,我便不能轻生,只能活着,怀着永远无法原谅自己的痛悔,活在这世间。我很想到谢琰墓前,往后余生就在墓园中为他上香洒扫,可我知道谢家定恨透了我,我来不了这里,也没有脸面过来,就只能在阮家偷偷为他祭拜,或到一些寺庙中为他上香祈福。”
“有一年,我到般若寺为谢琰上香时,认识了裴晏。那一天,他人也在佛殿之中,在殿内香火灯架忽然倾塌时,挺身而出,护住了我,却自己后背被烧伤。我很过意不去,在那之后,与裴晏私下见过几次,赠他烫伤药膏,询问他伤势恢复情况等,由此与他略有几分相熟。”
“也就仅有几分相熟而已,并无其他,我对裴晏并无男女之情,只是叔叔婶婶十分希望我与裴晏能够缔结姻缘,由此借我来攀附裴家的门庭,故意使一些荒唐暧昧的流言传了开来,有的时候,他们还会想法子骗我去见裴晏。”
“今年年初,婶婶说是要带我到城外拜佛,结果却是想让我为裴晏送行。裴晏真以为我是特意来为他送行,神情十分地惊喜,我见他那般,不忍直言使他失望,便说了一些珍重身体、一路平安的话,不想裴晏忽然间对我说,等他回京,就来阮家向我提亲。”
“我还未来得及说出什么,裴晏就打马离去了。后来,我嫁进了谢家,有天收到了裴晏的书信,裴晏想与我在外见上一面。我想到我还有话未对他说,便如约去了般若寺,你所以为的幽会苟且并不存在,我就只是过去,将此前未来得及说出的话,告诉裴晏,告诉他,我对他并无男女之情,我已经嫁给了我的丈夫谢琰,希望他往后不要再联系我,放下与我相识的那几年,早日觅得真正的良缘。”
“我原是愿意待在谢家的,心甘情愿,你以为是你将我逼嫁进了谢家,可其实你只是逼了阮家,并没有逼我。我愿意嫁给谢琰,喜轿到门时,我很欢喜,和谢琰的牌位拜堂时,我也很欢喜。能嫁给谢琰,是自谢琰离世后的漫长七年里,唯一能让我感到真心欢喜的事,我想要成为谢琰的妻子,我终于成为了谢琰的妻子。”
“我愿意在谢家待一辈子,为谢琰抄一辈子的往生经,为谢琰照顾祖母颐养天年。若不是你对我做了那样的事,若不是你对晓霜那般……我很害怕晓霜出事,晓霜是我乳母的女儿,乳母在临终前流泪求我照看晓霜,我不能见晓霜有任何危难,不能让她在你的强权下随时有可能受到伤害甚至死去,所以我又见了裴晏一次。”
“你太恨我,会恨屋及乌,所以我想断了晓霜与我之间的联系,想将晓霜托付给裴晏,端阳那日,便是为这件事而去与裴晏相见。裴晏劝我告你逼婚,说只有这样,我才能彻底脱离你的掌控,晓霜也求我这样做。”
“可我不敢,我不知道我若这样做了,朝堂里那些恨你的人,会怎样利用这件事来对付谢家,我不能做会害了谢家的事,我也不能……见你被人害死,你是谢琰的哥哥,是谢伯父、谢伯母唯一还活在世上的孩子,谢老夫人不能再失去你。”
“但晓霜苦苦求我,甚至以死相逼,我也不能见晓霜有事,两相为难下,就在那处小院滞留到了深夜。你以为我与裴晏早就有染,以为我夜里人在那处小院,是与裴晏如何不知廉耻,可裴晏是坦荡君子,岂会如你想的那般,他为了有名分帮我告你,愿放下一己之情,与我结拜为兄妹,那夜我与他之间,已是兄妹相称。”
阮婉娩这一番话,说了许久许久,久到乌云已占据了大半天空,完全呈倾压之势,必有一场暴雨来临,久到墓园中风声愈烈,先前燃着的摇曳烛火,都早已在风中熄灭。
烈烈长风早将燥闷的暑热吹尽,吹得人衣袂翻飞、身上发冷,冷风灌进衣袖、涌进胸前,仿佛隔着一层血肉,将一颗心也吹得凉透,谢殊人站在阮婉娩身后,不知自己在想什么,他脑中似有太多的思绪,都被风吹得凌乱翻飞,只是觉得冷,像有寒意从足底生出,悄无声息地向上攀爬,一寸寸冻凝他的血脉。
阮婉娩似已将话说尽了,她站起身来,转看向他,出门前精心梳挽的云髻,因冷风吹啸,似玉山将倾般微摇摇颤颤。暴雨将至的风中,她眸子依然澄静如水,就静静地看着他道:“我不曾与裴晏有染,我与裴晏清清白白。”略一顿,唇际似乎微微弯起,眸中也依稀似有轻薄的笑影,“谢殊谢大人,我与裴晏之间,可比我和你之间,要清白太多了。”
天际骤然轰鸣的惊雷,像随阮婉娩这一句,陡然炸响在谢殊心头,他一时不知心中是何感觉,就好像忽然回到重伤时听阮婉娩含泪唤他“二哥”的那一刻,胸腔中似有无数血气骤然上涌,直往上冲。他似要再度感觉喉头血气腥甜时,又见阮婉娩柔唇弯得更深,眉眼也似因恶作剧得逞,而俏皮地微微弯起道:“我说的话好听吗?你都信了吗?”
阮婉娩是笑着的,再烈的风也吹不散她面上笑意丝毫,“这样骗你的话,我还能再编上好几篇不同的”,阮婉娩含笑看着他问道,“你还想再听别的吗?”
若是放在从前,放在他刚将阮婉娩逼进谢家时,放在他刚抓到阮婉娩与裴晏私会时,他听阮婉娩这样说,见阮婉娩竟敢这般戏耍于他,定会怒气勃然、大发雷霆,甚至就抬手扼住她的喉咙,但……但谢殊此刻竟没有抬起手臂的力气,甚至也没有发怒的力气,追究她话中真假的力气,好像因墓园的风太冷,他全身都被冷风吹空了,好像在风中,他连眼前的阮婉娩都看不清。
几丝雨滴打在脸上时,谢殊像骤然恢复了两分清醒,他微动了动唇道:“……与我……与我回去。”他抬手攥住阮婉娩一只手腕,就拉着她往园外的马车走,步伐几乎惶急,他心中深处有种莫名的念头,好像若再留在这墓园中,阮婉娩会在消失在墓园的风雨中,不留痕迹,不知往何处去。
上了马车后,谢殊立即吩咐启程,但车马驶离墓园没多久后,滂沱大雨就伴着雷霆闪电倾盆砸下。因雨势太大,随行侍从既看不清前进方向,又担心车马因道路湿滑而翻倒,就向大人请求暂停行进、且等雨过。谢殊为车马人员安全,只得应允,就在漫山遍野的风雨声中,在车中与阮婉娩等待雨停。
轰隆隆的暴雨打在车上,伴着雷霆之怒,像是能将车顶打穿。谢殊记得阮婉娩最怕雷声,可见她此时就神色宁静地坐在车里,如同来时。只是这一次,她没有再抱着包袱阖着双眼,包袱里的嫁衣,已被她烧毁在阿琰的衣冠冢前,她就只是在满天风雨声中安静地坐着,眸子好似是在看他,又似是并没有,像只是在透过他,看别的什么,眸中与唇际,都并无在墓园中时所映着的笑影。
谢殊感到寒冷,许是因暴雨之故。他拿起车中一道披风,披裹在了阮婉娩的身上,阮婉娩没有反抗或挣扎,任他所为。谢殊想起曾经某个夜晚,也有惊雷声,阮婉娩十分害怕,那时他像是想为阮婉娩掩耳,却最终只是自欺欺人地强搂住了她,而此刻他也像是想要为她遮住双耳,却已似乎不必,阮婉娩并不惊惶,她像是已淡然地不畏惧这世间的一切。
暴雨暂告一段落后,车马也没能向前行进多远,因风雨导致的树木坍塌,阻挡了前方道路,需待侍从清理干净。马车停了片刻后,阮婉娩似要透气,走下了车,谢殊未拦阻她,也跟着走下了车,走在阮婉娩身后,看她身披着那道碧色披风,像一只淋雨的玉蝴蝶,走在雨后湿漉漉的山间。
暴雨虽停,仍有雨丝轻飘飘地落下,落在谢殊的眼里,像是雪花化在他的眸中。谢殊眸光湿润朦胧地望着阮婉娩的身影,忽想起许多年前第一次见阮婉娩,在冬日清晖院的雪光中,阮婉娩走映入他的眼帘,怯怯唤他“二哥哥”时,也有雪花落进他的眸中,那时他心中浮起一个念头,却当场就忘了,之后许多年都忘了,直到此刻方才想起。
那时他心中想的是,现在他心中想的是,若不是阮婉娩与弟弟阿琰恰好同年同月同日出生,交好的双方父母在计划结亲时,应将阮婉娩许配给他啊,哪有弟弟在哥哥前面先定下婚约的,如果不是弟弟与阮婉娩巧合地同时出生,阮婉娩的未婚夫,该是他啊!
心中如有惊雷轰鸣,从过去到现在,响彻在他人生的每一刻,谢殊心神震恍,怔怔向阮婉娩走去时,见阮婉娩忽似轻灵的蝴蝶,在雨丝中向前快走几步,先前他为她披上的披风滑落在地,阮婉娩似蝴蝶挣脱了薄茧,于山崖边投身向下,翩翩坠向了滔滔的江流。
第42章
也许阮婉娩说的是真的呢……谢殊并不能肯定,却也不能否定,许多事都得等他离开墓园之后,再派人去进行查证,而现下,仅仅只是这样一种可能,阮婉娩所说也许为真的可能,就让他在墓园的冷风,不由地通身发冷,寒意渗进他骨子里,钻进他的心中,似是潜行的毒蛇在吐露着信子,要幽幽地游到他心底最深处,咬啮在他最脆弱的血肉上,给他种下最致命的毒素,令他陷入万劫不复。
如果阮婉娩所说为真……他竟不能往下深想,不敢往下深想。当阮婉娩说她那一番话,其实是在骗他时,他竟半点没有松一口气的感觉,反而感觉越发地齿寒骨冷,在阮婉娩似是故意挑衅地笑看着他时,她明知她欺骗他挑衅他,极有可能付出致命的代价,却还在这样说,还在这样笑,几是无所顾忌。
他从未见过她这样的笑容,心中寒意幽生,他竟在害怕,却也不知在害怕什么,只是就下意识紧攥住她的手,用力到自己指节都挤压得发疼,他要将阮婉娩带离这处墓园,他要将她带回竹里馆中,他要她一直在他身边,而后派人查证她自称是骗他的那些话,再而后……而后……
他无法想清那些“而后”,就像他面对阮婉娩时,常是心烦意乱,总是心中乱绪纠缠。他迟迟不能想清,就只是在寒意幽生的隐秘恐惧中,在他对阮婉娩最是无法看透、不知所措之时,忽地想起久远的往事,想起他在平生第一次见到阮婉娩时,心中浮起了什么念头。
那个念头,像是可打开一切的钥匙,很多年前,家族、礼教、道德与情义,令他在浮起念头的一瞬,就将钥匙锁在了匣中,于是他的心匣在一开始就成了一场死局,他的心在漫长的岁月里始终都被困在其中,一直都寻找不到出路。这些年来,他似乎始终被一叶障目,许多事,以他的能力,不是无法看得清楚,可是他不愿去看、不愿去听、不愿去想、不愿去信。
他谢殊,究竟是不相信阮婉娩深爱阿琰,还是不愿意接受阮婉娩深爱阿琰……究竟是相信阮婉娩虚荣凉薄,还是宁愿阮婉娩虚荣凉薄……惊忽迷茫的心绪,似是漫天飘摇的雨丝,谢殊心神震恍地正朝阮婉娩走去时,就见她忽地解下披风,俯身坠崖。
决绝的死志,让一切犹疑迷茫,都已有了答案,若她真是虚荣凉薄之人,岂会不贪恋尘世、贪生怕死,岂会如此决绝赴死,在她祭拜过亡夫之后,在她烧毁那件嫁衣之后。她原是就想死在亡夫的墓前,所以故意挑衅他激怒他,想激他在盛怒之下动手杀死她,但他并未下手,遂她选择了另一条死路,投身入江,在死后魂归悠悠江水,永远绕流陪伴亡夫墓冢所在的青山。
阮婉娩俯身下坠的一瞬,谢殊目眦欲裂,几是魂飞魄散,他拼命扑上前去,拼尽全力,却还是来不及,他徒然地伸出手臂,那只可翻云覆雨、掌控半个朝廷的手臂,却抓不住阮婉娩衣角分毫,只见她衣袂翻飞如雪,似一只死亡的蝴蝶,直直地坠向崖下的江流。
一瞬间,时光的洪流像生生洞穿了谢殊的胸膛,从前每一丝隐秘的爱意,都转成了万分痛悔的毒箭,万箭攒心之下,谢殊径也追随阮婉娩跃身而下,他拼命追逐着阮婉娩的身影,拼命地伸手去够她,却怎么也够不着,眼睁睁见她落入了滚滚的江涛,被一道翻滚的浪头吞没其中。
山道仍被因暴雨倒塌的断树堵着道路,等清理完山道,再从山脚坐船到江上,至少要花半个时辰,而在这之后,乘舟在茫茫无际的江面上漫无目的地寻人,更是有如大海捞针,在这样极其费时费力的寻找下,阮婉娩绝无生还的可能。
谢殊下意识追随阮婉娩坠崖的举动,却也是最有可能救出阮婉娩的办法,他同样坠入江中之后,一边游水浮沉,一边在附近江中急切寻找阮婉娩。幸而阮婉娩今日身上穿着一件绯色衣裙,颜色十分地显眼,谢殊在又一次主动没入水中时,终于望见远处有阮婉娩的身影,她墨染的长发如藻荇在水中散开,绯色的衣裙似血色在水中绽放,整个人像已安然地睡了过去。
谢殊忙拼尽全力游上前去,将阮婉娩捞起在他怀中,阮婉娩似已在江涛的冲击下昏迷过去,意识不清,并不能回应他的急切呼唤。谢殊将脸颊贴在阮婉娩冰凉的脸上,胸腔中涌溢的万般悔恨,如锋利刀刃在他心中千刀万剐。眼见阮婉娩投身坠崖,他将永永远远失去她时,他才终于拨开一切纷乱,抓住了最初的念头,才终于打开了自己的心,明白了自己的心,他何曾不喜她,从来没有,从来没有。
噼里啪啦的雨点又落了下来,乌云堆积,暴雨又起,江上波涛愈发汹涌。谢殊一手扶搂着昏迷的阮婉娩,艰难地带着她在波涛翻滚的江中浮游,他的剑术武艺,曾助他救下幼主,立下救驾之功,在此后为他铺平青云之路,但在眼下这等境况下,却毫无作用,他不是在对付谋逆的反臣,而是在与天公顽抗,狂风暴雨、汹涌江河,还有随时可能会夺走阮婉娩的死亡,他的怀中,阮婉娩的身体愈来愈冷,仿佛生机在一分分地流失。
谢殊在茫茫无际的暴雨中,努力辨别方向,一边紧紧搂着阮婉娩往岸边方向游,一边时不时出声唤她,想唤回她的意识,“婉娩……婉娩……”这是他平生第一次这般唤她,竟是在这样的时候,却又唤得极为熟稔,好像在过往的岁月里,在隐秘的心底深处,他早已轻声唤过无数回。
然而始终无人应他,阮婉娩像已陷入了深度的沉眠,像若再睡深一些、睡久一些,就会静静地坠往彼岸的国度。谢殊这时什么也无法想,只能搂着阮婉娩拼命向岸边游,暴雨滂沱,一道又一道浪头在他眼前打过,游向江边的一路极是漫长艰难,时间久了,谢殊紧搂着阮婉娩的那条手臂,仿佛都已僵硬得石化,像是哪怕他此刻死了,他的这条手臂,也依然会保持着将阮婉娩托出水面的动作,希求能为她带来一线生机。
终于穿过暴雨与风浪,带阮婉娩游到江边崖底时,谢殊也已将体力透支到极限,他人几乎连喘气的力气都没有了,却还是不能喘息片刻,耗尽最后一点力气,极力将阮婉娩带离江边远些,以防她被扑上岸的浪头,又卷挟入危险重重的江水中。
体力透支到极限的谢殊,手臂已乏力到像连拿起一颗石子都觉沉重,却还是维持着将阮婉娩紧搂怀中的动作,他苍白的唇喃喃唤着“婉娩”,乏透的手指颤抖着搭在阮婉娩腕上,欲探她脉搏时,忽听见身后陡然传来类似滚雷的巨大声响,却又不是雷声,像挟着不可阻挡的声势,浩浩荡荡地咆哮冲涌向下。
谢殊惊愕回头,见是滂沱暴雨引发的泥石流,苍白的脸色登时有如死灰。浩浩荡荡的泥石流来得极其凶猛,纵是平时的他,也几无可能躲过这场天灾,何况是在此刻体力完全透支之时。
谢殊别无他法,在此危急关头,就以身为盾,将阮婉娩紧紧抱护在他身下,用他自己的身体为阮婉娩承挡天灾。似能摧毁一切的泥石流,愤怒咆哮着淹没谢殊的身躯,随之数不清的断木、岩石等,在汹涌的泥流中皆重重地砸向谢殊的身体,像要砸得他筋骨寸断、五脏俱毁,鲜红的血液随泥流雨水流淌开来,仿佛流不尽般,血色蜿蜒如道道溪流,不断延展向外。
成安在今日侍随大人去往谢家祖茔时,以为最要紧的事,就是提防裴晏派人来劫走阮婉娩,大人在临行前,就此事特意吩咐过他,所以在一路上、在墓园中时,成安都与其他侍卫随从,留心提防着这事,结果却是风平浪静,并无劫人的事发生。
事情是风平浪静,但天公却不作美,一场暴雨将大人的车马困在了山中。等雨停后清理道路时,大人与阮氏下车透气,成安就在不远处侍看着,谁知看着看着,就见阮氏忽然坠崖,大人也着了魔般,紧跟着追随跃下。
成安骇得魂飞魄散,趴在崖边看扑救不得,只得赶紧命所有人下山,一拨人尽快到山下江边寻找,一拨人赶快去调人调船,动用所有能动用的人手,务必以最快速度,救出大人与阮氏。
当救援的人手,在雨中终于发现大人的踪迹时,已是快两个时辰后的事,大人与阮氏俱被埋在崖下岸边的乱石堆中,终于被救出来时,大人已身负重伤,满身满脸是血,而他怀中的阮氏,身上看不出明显的伤口,像只是衣裳上沾了大人满身的血。
大人伤得极重,不仅身躯与头颅俱受过剥落岩石的重击,肩上还插透了一截断木,几乎满身鲜血淋漓。按理如大人这般伤重,应早在一两个时辰前就已昏了过去,但大人却奇迹般地维持着意识,在众人将他和阮氏救出时,尽管已伤重力竭地说不出话来,但大人的双目像仍燃着残烬不肯熄灭,死死盯着没有意识的阮婉娩。
旁人不懂,但成安立刻会意过来,赶紧探看阮氏的呼吸脉搏,禀报大人道:“她还活着。”
第43章
当听到阮婉娩还活着时,大人残烬般的双眸似微微亮了亮,而后随沉重落下的眼帘,暂时熄灭。
像是早在被乱石堆砸中时,大人重伤的身体就已经到了极限,大人该在那时就已经昏了过去,苦苦支撑大人维持意识的心念,是阮婉娩的生死,在得知阮婉娩未死时,大人紧绷的意识终于微松了些,他人也因此再支撑不住,陷入了生死难料的重度昏迷中。
成安率人紧急将大人和阮氏送回京中医治。因先前调动大量京中官府人手,出京寻找大人和阮氏的下落时,已惹起京中议论,遂成安在救回大人和阮氏后,必须对外散布消息,以稳定人心。
成安令人散布消息,说今日是谢三公子忌日,谢大人与阮氏分别作为兄长与妻子,在忌日这天上山为谢三公子扫墓,却不想遭遇暴雨天灾,马车自湿滑山道翻倒至崖下江边,谢大人与阮氏皆命大未死,只是身上都受了些伤,需要医治与休养。
消息是这般散布出去,既解了京中观望人士的疑惑,也让那些盼着大人出事死去的人,不能得逞,让那些在朝中骑墙的摇摆派,不敢在这时乱搞事情,但成安心中,对大人此次能否趟过鬼门关这事,其实心里没底。
大人伤得太重太重,若换了旁人,可能等不到救援,就早已死在冰冷的乱石堆下了,大人意志力是极其顽强,但遍体鳞伤的躯体还能支撑住吗?大人身上多处骨折,有些地方被断木尖石刺穿,血肉都暴露在外,更可怕的是,大人头部受了重伤,这是最要命的伤处,如果大人长久地陷入昏迷不醒,可能就永远都醒不过来了。
成安忧急地守在大人病榻前,在盯着大夫们紧急医治时,也时不时询问侍女,阮夫人状况如何、是否醒来。与大人相较,阮夫人身上仅有几处轻伤,头颅、心口等要紧处,皆因大人拼死搂护而毫发未损,成安令芳槿等侍女在竹里馆另一处寝房中照看阮夫人,且单独对芳槿再三强调,令她必须随时看着阮夫人,不可离开阮夫人半步,以防阮夫人又做出寻死的事来。
阮夫人不能死,大人也不能死,成安在病榻前来回焦急踱步,在心中不停向上天祈祷时,那厢,竹里馆另一处寝房中,芳槿等侍女,刚为昏迷的阮夫人细致地擦干了长发与身体,换上了柔软干净的贴身中衣。
侍女们将阮夫人裹在了柔软的衾被中,尽管如今是夏季,但暴雨使得天气如深秋寒凉,阮夫人被送回来时,又浑身湿凉冰冷,脸色唇色皆苍白无比。侍女们不敢掉以轻心,在为阮夫人盖好暖被后,又端来已煮好的祛寒汤药,一勺勺地往阮夫人口中喂去,不时轻拭自她唇际溢出的药汁。
在场侍女中,仅芳槿一人知道事情的真相。别的侍女都以为阮夫人是因暴雨翻车而不幸坠入崖下江中,仅有芳槿,因被成安单独命令过,才知今日事情的真相,是阮夫人意欲寻死不成。
端阳那天,芳槿在临江楼的更衣室中被侍卫摇醒时,就知大事不好了,再次背叛的阮夫人会耗尽大人对她的最后善意,没人能逃出大人的手掌心,阮夫人在出逃失败后再被抓回来,定会面对大人的滔天怒火。芳槿那时以为阮夫人会死在大人的滔天怒火下,但没想到,大人并未下手,最终竟会是阮夫人主动寻死。
芳槿从没想到阮夫人竟会主动寻死,在她眼中,阮夫人虽看着十分柔弱,但心性却很是坚韧,不然一般女子,可能在被逼嫁给牌位那天,就悬梁自尽了,哪能忍受那么多时日,更何况阮夫人后来还遭遇了那样的事,被大人欺凌侮辱,当暗|妓一样囚在身边。
期间芳槿一度以为阮夫人会受不住,却见阮夫人将一切都忍了下来,像是有某种心念在一直支撑着她,让她无论面对何种不堪境地,都不会想着一死了之。
是为什么,这心念突然就断了,阮夫人突然就走向了死路……芳槿百思不得其解,因大人在将阮夫人抓回来时,并没有对阮夫人要打要杀,甚至在阮夫人昏迷的那一日一夜里,大人还很是关心的模样,在阮夫人的寝榻旁,守了一日一夜,大人对阮夫人并无杀心,阮夫人缘何忽然死志决绝?
芳槿想不明白,只是在心中深深叹息,在侍女们喂完酸苦的药汤后,将一枚蜜饯放入了阮夫人口中。无论表面如何逆来顺受,阮夫人心中,其实一直都很苦很苦吧……
芳槿撩起阮夫人的衣袖,拿银签子挑着药膏,往阮夫人胳膊上的伤处轻抹,不幸中的万幸是,阮夫人身上伤势很轻很轻,仅仅是胳膊处有几道擦伤而已,与大人那般严重伤势相较,阮夫人这点伤势,简直是轻若鸿毛。
阮婉娩今日,是抱了必死之志,在死之前,她想说出所有的事。从前她也一直想说出,只是谢殊总是不信,无论她如何诚恳地试着解释,总是她方说一两句,就被谢殊冰冷地打断、被谢殊叱喝闭嘴,她从未能将所有的事情,在谢殊面前,细细地陈说一遍。
尽管知道谢殊还是不会信,但阮婉娩在死之前,还是想都说出来,就在谢琰的墓前诉说,在谢家的祖茔中诉说,她想告诉谢琰,告诉谢伯父、谢伯母,告诉谢家的列祖列宗们,她为当年写下退婚书的事悔恨无比,她心中从未想过要背叛谢琰与谢家,她绝不会去做可能害了谢家的事,哪怕那件事对她自己,其实是十分有利的。
阮婉娩知道谢殊不会信,但也不在乎,她将那许多话都说出来,而后又告诉谢殊她只是在骗他时,就等着谢殊在盛怒下将她扼死,她是故意在激怒谢殊,她想就死在谢琰的墓前。裴晏平安,晓霜在裴晏身边也平安,她也已向谢老夫人告别过,在这世间,已没什么不放心和放不下的了,已经无所牵挂的她,就只想追随谢琰而去,彻底摆脱谢殊的侮辱与纠缠。
但往日极易对她大动肝火的谢殊,竟未动怒,也未动手,遂她就选择了另一条死路。坠身向崖底时,她隐约听到谢殊似在呼唤她,隐约听到上方似有什么动静,但呼啸的风声让她什么也听不清,她飞快地面朝崖底下坠,就落入了涛涛的江流中,被咆哮的浪头所掀没。
此后,她虽似是被浪头打晕了过去,却也并非始终没有意识,偶尔似能听到有人在唤她,感觉到有人在带她游水。后来漫长的时间内,她感觉很冷很冷,好像身处在一片寒冷的漆黑之中,唯一能感觉到的暖意,是刚刚流出时的温热鲜血,她被浓重的血腥气包围着,也像被铸铁般的拥抱所保护着。
她以为自己会死在血气弥漫的冰冷与黑暗中,却最终从黑暗中睁开眼来,身处在温暖的被衾里。阮婉娩看见了神色惊喜的芳槿,而不是她朝思暮想的谢琰,就知她一心求死也未求成,她疲惫至极地躺在榻上,身心皆是无比的倦怠,仿佛天地正无形地挤压着她,无尽的疲惫似潮水吞没了她,她感到绝望的窒息,为自己连一个“死”字都求不得。
夜色已深时,芳槿见阮夫人终于醒来,原是十分地欢喜,却见阮夫人在睁眼片刻后,便又默默地阖上了双眼,既不言语也不动作,宛是心如死灰,不愿意看这尘世。
芳槿再三询问阮夫人是否要用茶用膳等,都得不到阮夫人的回答,只得暂且作罢,一边寸步不离地守在阮夫人身边,以防阮夫人在无人时又生死志,一边命一名侍女速去禀报成安,告诉成安阮夫人已经醒了。
侍女走了没多久后,便有急匆匆的脚步声到了门外,紧接着快走了进来。来人正是成安,他在听到侍女禀报后,立刻赶来这里,大人的情形很不好,连医术精湛的孙大夫都不敢担保定能救回大人,成安只能来求阮夫人过去看看,大人既能为阮夫人硬撑着等到救援,也许能为阮夫人跨过险恶的鬼门关。
事情十万火急,成安也顾不上其他,进来就走到阮夫人榻前,双膝下跪地求道:“奴婢求夫人去看看大人,大人是为救夫人才会身受重伤,才会如今正在生死关头。请夫人看在大人拼死相救的份上,去看一眼大人,奴婢求求夫人!”
榻上,阮婉娩缓缓睁开眼来,她像是听不懂成安的话,谢殊那样的人,好端端地怎会到生死关头,又怎会是因为她。她以为自己今日一番求死不能,定会在往后遭到谢殊更加残酷的报复,却忽然听到这样……奇怪的话。
阮婉娩沉默不动时,又听成安在她榻前焦急地讲述,说在她坠崖后,谢殊也紧跟着跳了下去,是谢殊将她从江中救起,后来崖边泥石流爆发,又是谢殊用身体护她,才使她几乎毫发无伤,而谢殊自己几近性命堪忧。成安焦急地向她描述,救援现场是如何惨烈,谢殊伤势是如何严重,成安说谢殊一直硬撑到知她未死后,方才伤重力竭地昏死过去。
阮婉娩心中泛起雾气般的迷茫,她在昏迷时,是隐约有过意识,感觉自己似是被人呼唤、被人拥抱,她以为那人是谢琰,是她因盼着去往谢琰身边,而产生的幻觉,却原来,是谢殊吗?是谢殊在拼死救她?她所闻到的血腥气也是来自谢殊?但是……为何?但是……怎么可能……
难以置信的惊茫,让阮婉娩觉得成安是在骗她,却又想不到成安骗她的理由,成安是谢殊的心腹,在谢家,与周管家地位相当,有何必要骗她这样一个囚徒,又有何必要这样跪在榻前求她。阮婉娩仍是沉默不动,只是心中惊茫难解时,又听成安在拿谢老夫人求她,成安求她看在谢老夫人面上,暂放下往日种种,尽快去看望谢殊。
见阮夫人始终没有任何动作,似对他的话置若未闻,似对大人的生死十分漠然,成安只得一咬牙道:“若夫人坚持不肯去看望大人,奴婢就只能去清晖院告诉老夫人今日的事,告诉老夫人大人已然命在旦夕,请老夫人来竹里馆看望大人了!如果大人今夜真熬不过来,如此,也算是让老夫人来跟大人见上最后一面!”
第44章
将话说下后,成安作势就要去清晖院请谢老夫人过来,他刚站起转身,向外迈了半步,就听到身后沉寂许久的床榻有了动静,阮夫人因他的话终于坐起身来,准备穿衣下榻。
无论大人与阮氏之间是如何秉性各异、纠缠不清,他二人还是有个共同点,即都十分孝顺谢老夫人、对老夫人无比关怀。成安庆幸自己这招有效,连忙退到外间,等待阮夫人穿衣,在阮夫人穿好衣裳走出寝房后,成安侧身随走在旁,快步引阮夫人往大人的病榻前走去。
夜色深浓,虽然雨已停了,但深夜里的庭院无处不湿凉,丝丝寒意仿佛来自深秋,在夜色中无时无刻不侵入衣裳。阮婉娩是刚从温暖的榻上下来,但在外走了片刻后,还是感觉寒意彻骨,她不由又想起自己坠江昏迷时的幻觉,那时候,在漆黑的寒冷中,她隐约感觉自己被坚实的拥抱所保护着,四周寒意无尽,仅那紧紧的拥抱有一点点暖意,那一点点暖意,一直贴护着她的心口,伴着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味。
那会是谢殊吗……那是否不是幻觉,而是成安所说的乱石堆下的情形……真是谢殊救了她吗?那样不要命地救她?……他又不是疯了,为一个他所厌恶仇恨的女子,跳下高崖,坠入深江,为一个他所以为的深深对不起谢家的女子,舍身忘死地以身相护,独自抗下乱石的重压,他难道不知他这般做,定是九死一生,他怎么会,又怎么敢,如此就放下他的权柄野心,去做一件完全不值得的事,堪称是糊涂透顶的蠢事……
尽管成安在她榻前说的那般情真意切,将种种情形诉说的无比逼真,但阮婉娩心底还是不信,还是怀疑成安是在骗她。她之所以选择随成安过去看看,一是为以防万一,防止事情为真,防止谢老夫人会亲眼看着谢殊死亡,在此重大打击下身心无法承受,二是她还是不信成安那些话,她想知道成安为何要说那些奇怪的话,想知道成安背后的谢殊为何要让他那样做。
是谢殊设了什么局,想惩罚和羞辱她今日的求死之举吗?……是否谢殊要她满怀愧疚,却在走进他房中的一瞬,见他好端端地坐在那里,而后谢殊会尖刻地嘲讽她,嘲讽她竟这般痴心妄想,相信他会舍下权柄高位,舍身救她这样一个无耻凉薄的女子,谢殊会较往日十倍百倍地用言语羞辱嘲讽她,甚至会像上次那样,用身体尽情地侮辱她……
寒凉的深夜里,阮婉娩挟着满身寒气,这般想着,走进谢殊房中时,却闻到了浓重的血腥气,却看到了大夫们正都神色凝重、忙得焦头烂额。她看到了一盆盆的血水,看到了被取出的断木尖石,看到了正昏迷不醒、躺在榻上的谢殊。
阮婉娩从未见过这样的谢殊,往常的谢殊,总是大权在握、意气风发,动辄喜怒不定,威压摄人,不似此时,完全失去意识,浑身都是伤处,面色唇色皆苍白如纸,虚弱地像在今夜里随时都有可能离开人世。
阮婉娩望着榻上没有意识的谢殊,怔怔地走上前去时,感觉自己像走在虚浮的流云里,一切都是那么的不真实,所听到的大夫忧议声不真实,双眼所看见的,也不真实。怎么可能是真实,那般虚弱地躺在那里、像随时都会死去的人,怎么可能是谢殊,他怎么可能会这样,怎么可能……真会像成安说的那样……舍身救她至此……
阮婉娩心神极度震恍,不相信躺在榻上的人是谢殊,宁相信眼前所见,只是她的幻觉。她怔怔地伸出手去,触碰到的却不是一道虚影,而是谢殊真实的泛着凉意的肌肤,他的榻旁燃了好些火盆,可是他的身体却这样凉,像生机渺茫,正在悄无声息地流失,阮婉娩手落在谢殊额头上,迟迟没有挪开,谢殊是要死了吗,她在心中反复这般想,却也不知自己究竟在想什么。
阮婉娩神思似陷入一片迷惘的大雾中,四周茫茫无际,她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感觉不到,只是掌下的那片肌肤,是那样的冷,冷意幽幽沁入她的掌心,直沁到她心中深处。不知时间静静过去多久,在那冷意似要冻凝她的心时,阮婉娩忽听到成安和大夫们惊喜的声音,“大人醒了!”
阮婉娩微垂眼帘,看见谢殊眼睫微动、轻颤着睁开了一双眼睛。没有以往的冷酷威严或是怒恨滔天,此刻谢殊的眸子,虚弱地像是浮在水面上的薄冰,轻轻一碰,就会碎裂。忽然醒来的谢殊似是神智迷恍,又似有两分清醒,他虚弱的眸光在片刻朦胧后,定在了她的面上,他仰面凝视着她,薄唇嗫嚅着微动了动,又垂下了倦沉的眼皮,陷入了无知无觉的昏迷中。
尽管谢殊仅仅醒来片刻,但那片刻意识清醒,却大大提振了大夫们救回大人的信心,病榻前的愁云惨雾,终于略消散了些,成安的面上,也不由露出一点喜色。幸好他将阮夫人请来了、逼来了,成安这般想着时,朝阮夫人看去,见阮夫人收回了探额的手,缓缓地退离了大人身边,却也没有退得太远,没有离开,就一步步退至壁边,背靠着墙壁,无声望着病榻处大夫忙碌救治的情形。
成安朝房内一侍从使眼色,令其去将房门给关紧了,无论如何,阮夫人今夜不能离开这间房、离开大人身边。大人不能出事,大人若死在今夜,不仅仅是谢家上下前途莫测,可能俱会遭到严酷的打击报复,朝廷也会陷入动荡,甚至大人远在戎胡族的谋划也会化为泡影,国朝边境不宁,江山不稳,民生堪忧。
这一夜的救治,终在天将明时迎来了好消息,孙大夫等皆说大人的性命保住了,只是头颅那处伤势伤得较深,很有可能会在日后留下什么后遗症。当听到大人不会死后,在房中靠着墙壁、无声站望了半夜的阮夫人,像也忽然从梦中醒过来了,她没有去看榻上的大人,而就走向了房门,将门打开走了出去,纤瘦的身影渐渐没入了门外将明的曙光中。
成安没有阻拦,毕竟大人已经没有死亡的危险,毕竟阮夫人在这熬了半夜,也需要回房休息。成安以为阮夫人在休息好后,会再回来看望大人,毕竟阮夫人看着并非对大人毫不关心,对一个拼死救了自己性命的人,就算自己从前与他有何怨尤,但见那人为救自己险些死去,再铁石心肠的人,也不会无动于衷吧,何况阮夫人并不铁石心肠,阮夫人其实心软得很。
成安没有想到,他眼里十分心软的阮夫人,在此之后,竟真未踏足大人房中半步,那日清晨阮夫人在离开后,就回到了绛雪院,此后就每日待在绛雪院里,也不来竹里馆看望大人,也不向芳槿等人询问大人伤势恢复的情况,像是对大人完全漠不关心。
而大人对此,竟是沉默的,没有像以前一样,非要将阮夫人关在竹里馆中,也没有因阮夫人对他的漠不关心,有什么冷笑嘲讽之语,大人就沉默地接受了现状,接受了阮夫人对他的冷漠无情。
那天阮夫人走后不久,大人再度苏醒过来后,眸光明显是在寻找阮夫人,开口的第一句话也是问阮夫人如何。成安告诉大人阮夫人平安无事,告诉大人阮夫人在夜里来看望过他,现已回房休息了,应在休息好后就会再来看望大人的。
身体虚弱的大人,没有再问说什么,只是此后躺在病榻上的一日,眸光都朝向房门方向,似是在等待阮夫人的到来。然而直到日色沉落,直到月上中天,阮夫人的身影都没有出现在门畔,于是大人的眸光,也似渐渐幽寂的夜色,渐渐地黯淡沉寂、失了光亮,大人没有问阮夫人为何不来,也没有派人去请或是逼阮夫人过来,在此后的日子里,大人都没有这样做。
大人就只是给芳槿等人下令,令她们小心看护阮夫人,以防阮夫人再有轻生之念,大人就只是通过芳槿,给阮夫人带了几句话,说阮夫人随时可以去老夫人那里,也可以离开谢家、出去散心走走,说阮夫人想出门见裴晏也可,想将晓霜接回来身边也可。
可阮夫人就是哪里也不去,每日都在绛雪院闭门不出,既不去见老夫人,也不出门见裴晏、晓霜等人,不将晓霜接回到她身边来,像是自绝于世。而大人在府养伤的日子里,每一日都会询问阮夫人的状况,明明对阮夫人关心得很,却既不将阮夫人传到他身边来,也不到绛雪院去见阮夫人。
竹里馆与绛雪院毗邻,明明就只隔着两道院墙、几丛翠竹而已,大人与阮夫人却在同一片的日色与月色下,转眼有好些时日未见了。这些时日里,大人伤重的身体,在大夫们的医治下日渐好转,然而先前大夫们所担心的头颅后遗症,随着时间流逝,也逐渐在大人身上显现了出来。
大人患上了十分严重的头疾,大夫们无法根治这种将伴随伤者终生的严重后遗症,只能在大人头痛发作时,提议大人使用曼陀罗止痛。但大人担心会成瘾影响神智,坚决不肯使用麻醉药物,在每次头疼发作时,都是一声不吭地硬生生忍受疼痛。
起初每一回头疾发作时,成安都见大人忍得唇色青紫、冷汗直流,仿佛是在承受无数铁钉钉入脑中疯狂搅动的疼痛。成安不能切身体会那样的疼痛,仅仅是在旁侍看着,都不由手脚发冷,担心大人会疼得昏死过去。
渐渐后来,每回头疾发作时,大人都会将身边人赶得一个不剩,大人会独自在室内忍受疼痛,直等到将疼痛完全忍过去,方再将侍从传进室中,继续处理公文。
从前每回大人头疾发作,都大概会疼上半个时辰左右,可今日大人已在房中独自待了快一个时辰了,还未传侍从进去伺候笔墨。成安心中不安得很,担心大人已疼到昏死过去,他想进房看看,可又因大人先前有令,不敢擅自推门进去。
成安心中万般忧虑焦急,在大人门前来回走了许久后,终是微一跺脚,将心一横,转身向阮夫人所在的绛雪院方向走去。
第45章
成安故技重施,到了绛雪院后,又说了些若阮夫人不肯过去看看、他就只能去请老夫人的话。然而这回似乎无用,无论他怎么说,阮夫人仍是坐在廊下栏杆处,望着庭中尚未到花开时令的几株老梅,既不言语,也不动作。
成安也不敢真去请老夫人,不然事后大人定会狠狠责骂他,他万般无奈,只能就老老实实地苦求阮夫人,一再提及大人对阮夫人的舍身相救的恩情,希望阮夫人今日再心软一回。
“……大人是为了救夫人,才差点丢了性命,才落下了这样严重的后遗症。当时那样的情形,纵是夫妻之间、亲人之间,都不一定能够做到舍身相救,可是大人为夫人,毫不犹豫地跳下去了,大人为夫人舍身忘死,大人在被救醒后,第一句话问的也是夫人。夫人扪心自问,这世间,能为夫人做到这般地步呢,能有几人呢?!”
成安说的是掏心窝子的话,他正恳切地说着时,听阮夫人忽然轻轻地问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对于大人为何要这般做,成安心中早有猜测,世上恐怕也没人猜得比他更接近大人的心思。但他可不敢直说,且为了让阮夫人这会儿能过去瞧瞧大人,成安在略一思量后,就道:“奴婢不知,夫人若想知道的话,不妨去亲口问问大人。”
阮婉娩本不想问,尽管自那夜后,她心中就浮起了深深的疑惑,但她下意识想回避那些疑惑,不想去深究为什么,她是亲眼看到了谢殊伤重的身体,她是知道了谢殊是如何救她,可她也同样记得,在竹里馆的日日夜夜,谢殊是如何对她百般侮辱,记得端阳那天夜里,谢殊是如何给予她毁灭般的疼痛,不仅像无情地撕裂了她的身体,还像连她对人世间的最后一点希望与留恋,都彻彻底底地摧毁了。
遂她这些时日,完全没有去看过谢殊,也丝毫没有问过他的伤势。她本想与谢琰同归同去,就在他忌日那天,与他同年同月同日生、同年同月同日死,却未死成,却被谢殊以几乎一条命的代价,救了回来。她心中仍是死志未消,所以未去见老夫人、晓霜等人,尽管谢殊完全解除了对她的禁令。
她同样不明白谢殊为何会解除对她的禁令,不明白谢殊为何不似以往一样惩罚她报复她,就像她不明白谢殊为何会拼死救她,不明白那天深夜里,伤重的谢殊在苏醒的那一刻,为何会用那样脆弱痛悔的眼神看她,为何会嗫嚅着苍白的唇,对她说了那样一句话。
那一夜的病房中,仅她听到了谢殊那微弱无力的一声,谢殊在睁眼望见她的瞬间,和她说“对不起”。他为何会对她说这样的话,这些时日,阮婉娩一直想回避这些疑惑,她本想追随谢琰而去,尘世间的所有疑惑应都与她毫无干系,可是芳槿等人将她看得很紧,可无论她怎么回避,那些疑惑,都像是海面上的浮沫,再怎么往下压,都会在某个时刻,不知不觉地浮上心头。
阮婉娩终是起身,随成安去了竹里馆,她本以为头疾一事虽然可能为真,但成安有可能故意夸大了谢殊的头疾病况,却在独自走进寝房深处时,望见了榻上谢殊痛苦蜷缩、紧绷如弓的背影。
正受头疾折磨的谢殊,面朝着榻内,他咬着牙一声不吭,但身体紧绷得臂上青筋突出,大颗大颗的冷汗不停地从他鬓边滑落,他平时那样冷静自持,此刻却疼得身体都在难以自控地微微颤抖,仿佛来自头颅深处的疼痛,正在对他施加千刀万剐的酷刑,好像他并不是专横独断的权臣,而只是个正被疼痛折磨的孩子,他蜷缩着身体,却无法逃避现实、回到母亲温暖的子宫中,无法在这尘世间找到一个可依靠的温暖怀抱。
阮婉娩静站在垂帘边,无声地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室外天色都已日暮,弥漫着药味的重重垂帘深处,光影渐渐昏暗,无声飞舞的浮尘在越发幽暗的光线中,似人心中思绪一般,毫无着落地默然飘飞,捉摸不定。
许久许久之后,阮婉娩终是朝那道背影,缓缓地走了过去,她在昏暗的帐影下,将手搭在谢殊额头,摸到了一手的冷汗。
谢殊似乎已接近要昏死过去,只留有一丝也许清醒也许昏茫的意识,他感受到她手的温度,像涸鱼终于寻到了可维持生机的水源,立朝她转靠过来,将正在剧痛的头颅,贴靠在她的掌心,两条手臂也似孩子抬起搂抱住她,用力地像生长的藤蔓紧缠住她,像是无意识又像是出自本能一般,更近更深地将头靠在她的怀里。
本来头痛到不停战栗的身体,在紧靠在她的怀中后,渐渐地像是得到了一丝喘|息,谢殊身体逐渐平复了一些,但人依然在饱受头疾折磨,有冷汗不受控地渗出他的额心。
阮婉娩掌下一片湿凉,她听着谢殊颤抖而微弱的呼吸,感觉自己像正抱着一个脆弱的孩子,不是年纪轻轻就位高权重的谢殊,而像是少年时的他,小时候的他。可其实无论少时幼时,谢殊都未曾流露过脆弱的一面,从她认识他起,他好像就天生老成、冷漠高傲且无坚不摧,根本没有脆弱的一面,他这样的人,这样一个人,怎会和她说“对不起”,怎会为了救她而将他自己弄到这般地步……
天色愈发暗了,未点灯的寝房内,逐渐被入夜的黑纱完全笼罩。阮婉娩也不知自己在榻边坐有多久,时间过去有多久,就只是感觉到谢殊的呼吸,渐渐地不再那般颤抖和微弱,随着时间的流逝,一分分地平和了下来,平和地就像是谢殊已经安然地睡了过去。
阮婉娩不知谢殊是否真已睡了过去,室内为夜色所侵染,她只能隐约看到一些轮廓的暗影,并不能望见谢殊的面容与神情。阮婉娩握住谢殊一只手腕,欲将他抱着自己的手臂拿开,先前谢殊的手臂像藤蔓一样紧紧地缠绕着她,但现在,她只是在刚拿起时觉得有一点沉,之后便将谢殊已松劲的手臂拿放到了一边。
谢殊像是真已睡着了,手臂中并没以往蛮横强势的力气。阮婉娩将谢殊的两条手臂都拿开后,将他的头放回了枕上,她在夜色中静静坐了片刻,许多疑惑仍在心头盘旋,但她的潜意识里,又好像存着一丝劝诫自己不要去深究的念头。
她对谢殊的怨恨是清楚的,为他对她做了那些事,她对谢殊的心境复杂也是清楚的,为他竟拼死救她并落下了如此严重的后遗症。这些,她心里都能想得清清楚楚,既如此,是否应该就不要再深究和多想,也许有些事,不该看得太清,不能想得太清,非得将一切都弄得清清楚楚,就无法回避,只能够去面对。
况且眼下这情形,也不便将谢殊摇醒,非要问他到底为何救她。阮婉娩在榻边再坐了片刻,便决定起身离开,然而室内太暗,她刚站起身,要摸索着往外走时,便因一脚踩在了自己的裙摆上,眼看就要身体直直地向前摔去。
千钧一发之际,阮婉娩身后的黑暗里,忽然伸来了一只手,那只手径勾揽住她的腰,有力地阻断了她将要摔倒的趋势,却也因为力气过大,让身形不稳的她,因他忽然施加的力量,转而身体后仰,倒在了身后柔软的衾褥上。
暗黑如囚笼的寝榻,紧搂着她腰的蛮横禁锢力量,以及熟悉的微重呼吸,让阮婉娩在被揽腰倒在榻上的那一刻,忽然回想起从前的许多个夜晚,无数被侮辱、被欺凌的画面片段,骤然间皆如潮水向她无情涌来。
阮婉娩不由恐慌地尖叫一声,就要逃离这处囚笼,她不顾一切,但那条手臂却有力地拦在她身前,像是无法摆脱的禁锢,她在反复推开不能后,心中阴影更是铺天盖地地倾压,阮婉娩在万分惶恐心悸之时,就朝阻拦她的这条手臂狠狠咬去,一直咬到闻见鲜血的味道时,方才渐渐恢复了一两分清醒的神智。
谢殊原以为自己是在做梦,是自己被头疾折磨到已经昏死,才会眼前出现幻觉,才会感觉到阮婉娩在手抚他的额头,才会看见阮婉娩来到了他的身旁。
她不会来,他在心中笃定了这件事,在那天他躺在榻上等了一日都未等到后,他就知她不会来了,大抵这一生都不会再主动来他身边。她恨透了他,为他从前对她做的那些事,是他咎由自取,是他作茧自缚,他从前叱骂羞辱阮婉娩的话,全像是回旋的刀子,深深地扎回了他自己身上。
在幻觉里,在剧烈的疼痛折磨下,谢殊双手紧紧搂住了阮婉娩,将头埋在了她的身前,在梦乡的幻觉中,他尽情贪恋着她的温暖,他的所有痛苦都在她的怀中得到了疏解。当疼痛渐渐如潮水褪去,他的神智也渐渐恢复清醒时,他才发现,他并非在做梦并非有幻觉,而是阮婉娩真的来到了他的身边。
夜色悄然涌入室内时,他动也不敢动,怕自己略微一动,比梦境还要美好的现实就要醒了。他像是藏身在黑暗里的小偷,偷偷地趁着夜色窃取所能得到的一点温暖,但阮婉娩最终还是要离开他,他没有强留,他没有那样的资格,在他一错再错地做错了许多事,最后竟将她逼到跳崖之后。
但听阮婉娩似是要摔倒,谢殊不能再佯装睡去,连忙坐起伸手去扶,却因力气过大,将阮婉娩人揽带到了榻上,阮婉娩因此忽然间惊惧万分,拼命地挣扎起来。
室内没有一点明光,阮婉娩这般慌张地冲下榻去,不知还要在黑暗中再摔几回,谢殊只得先搂控着阮婉娩,想让她先冷静下来,但他的动作似越发勾起了阮婉娩可怕的回忆,她径朝他手臂狠狠咬去,直咬出血来。
谢殊只是默默忍着,任由阮婉娩发泄她心中的恐惧,渐渐,血腥气漫开后,阮婉娩也像冷静了下来,她缓缓地松了口,幽寂的榻上就只有鲜血的味道与他二人的心跳与呼吸。他喉咙中像堵涌着许多许多的话要对她说,可要张开口时,却像有千斤般沉重,那千斤皆是他所做过的错事,皆是他所背负的罪孽。
“……婉娩……”谢殊终是哑声开口,轻轻唤道。
第46章
婉娩……在坠崖落江后意识不清的那段时间,她是曾隐约听到有人在唤她“婉娩”,当时她以为是彼岸的谢琰在唤她过去,后来听成安说是谢殊救了她后,才知那些断断续续的唤声,有可能不是她的幻听,而是真实地来自谢殊。
但在这样猜想时,她心底又觉得不可能,因谢殊从来没有这样唤她过,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从前每回她到谢家做客时,谢老夫人、谢伯父、谢伯母还有谢琰等人,都会亲切地唤她为“婉娩”,所有谢家人里,只有谢殊从来不唤她的名字。
那时谢殊在面对她时,态度总是淡淡冷冷的,很少主动和她说话,在一些不可避免的、非要跟她说话的场合,他就对她或是直来直去地一个“你”字,或是像是有点怪声怪气地称她为“阮小姐”。
她起先很是忐忑,为谢琰二哥对她是明显地不喜,还就此事,在私下里悄悄和谢琰讨论过。谢琰让她放宽心、别在乎,说他二哥脾气有时孤拐得很,谢琰还开玩笑说,可能她的名字,对谢殊来说十分地烫嘴,所以谢殊唤不出来,她跟着谢琰悄悄地笑,后来也渐渐习惯了谢殊对她的态度,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听到谢家二哥唤她一声“婉娩”。
却在这时,忽然就听到了一声,像是饱含着无尽痛悔的轻轻一声。阮婉娩已不是曾经的女孩儿和少女,此刻唤她这一声的人,也不是与她之间干干净净的谢家二哥,阮婉娩心中泛起了战栗般的恐惧,在忽然听到谢殊这样唤她时,她也不知自己是在害怕什么,就潜意识里有恐惧似冰流悄悄地钻进她的血管中。
“……放开我……我要走了……”阮婉娩颤声说着,唇齿间犹有来自谢殊的新鲜血气。
谢殊到底是性情强势之人,纵是心中有万般痛悔,骨子里的专横与强势也不会就骤然消失。黑暗中的血气往他呼吸间冲涌,像也激发了他心中的血性,他控按着阮婉娩的手臂无法挪开,想若他今夜放开手,阮婉娩是否就不会再来了,想若是他放开手,会否阮婉娩又有求死之心,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不知道的时候,忽然就永远离他而去。
帷帐拢映的暗影中,谢殊俯下|身体,虽然双眼什么也看不清,但他能感觉到,他与阮婉娩柔软面庞的距离,就只有一线之遥,能感觉到她温热的气息,正不安地吐露着,同他急促的呼吸,在漫着血气的黑暗中沉默地纠缠,沉默地难分彼此。
从前这样的黑暗里,谢殊总是就随心所欲,俯身任意亲近采撷他所沉迷的馨香柔软,而今,熟悉的心念仍在他心中躁动,却被万分沉重的愧疚与痛悔,拖拽得久久踟蹰不前。
不久前阮婉娩恐惧的尖叫声,仿佛还回响在谢殊的耳边,她是因极度的恐惧,才应激到将他的手臂咬出血来,她虽像是张牙舞爪的小兽,但其实却是饱受摧残的羔羊。
是他将她害得这般,他已将她害得这般,怎能再继续加深她对他的恐惧,他要将他亲手打碎的心,一点点地黏合起来,他要为他从前做过的事情赎罪,他也希望将来能有一天,阮婉娩不再畏惧他、厌恶他。
阮婉娩从前只是不大亲近他这个冷漠的二哥而已,实际是敬重他、关心他的,是他自己糊涂透顶,一步步作到让阮婉娩厌恶痛恨他的地步,正所谓自作孽、不可活。
谢殊在心中无情嘲讽自己时,将头微微低下,额头轻抵在阮婉娩眉心,以喃喃低哑的语气,近乎是在卑微乞求道∶“……不要走……你不要走,陪一陪我……在这里陪陪我好吗……陪我到将身上伤势养好,就陪我到那时候,好吗?……头很疼,发作起来的时候,什么法子也没有……很疼很疼……”
谢殊没有做会让阮婉娩感到恐惧和厌恶的事,就只是在黑暗中,一声又一声喃喃地求她,他话音中脆弱的孤独与隐忍的痛苦,像使他完全褪下了光鲜威严的外在,在阮婉娩面前,他就只是一个孤独的谢家人而已,没有父母兄弟,没有妻子儿女,虽仍有祖母在世,但他无论遇到何事,都无法向年迈糊涂的祖母寻求半点关怀,他就只能独自承担所有的风雨,独自忍受所有的痛苦与孤独。
当痛苦委实铺天盖地、难以忍受之时,在这偌大的人世间,他就只能来向她寻求一点点的慰藉,寻求一点点的陪伴与关怀。一声又一声喃喃的恳求,似是在夜色中不停冲击沙滩的潮水,冲击着女子本就十分柔软的心房。
成安苦苦将阮夫人从绛雪院请来,原是担心大人头疼到昏死在寝房中,所以设法托请阮夫人进去看看,却见阮夫人在将日暮时进入寝房中后,就一直没有出来。
此后天渐入夜,寝房陷入一片漆黑时也无半点动静,成安不知内里状况如何,心中好生不安,却又不能进去查看,只能在外焦急忍等地踱来踱去,这一日里踱下的步子,似能从大人寝房门口走到京城城门。
直等到快戌正时候,成安才看见寝房中亮起了灯,才听见大人吩咐传膳。稀奇的是,今夜这顿晚膳竟是大人和阮夫人坐在一桌使用,尽管膳中他二人几乎一句话都没有。
膳后,大人请阮夫人到竹里馆另一处寝房安歇,阮夫人竟在迟疑了片刻后,没有坚持要回绛雪院中,而就默默地去往了那处寝房。在此后的一段日子里,阮夫人像在竹里馆中与大人为邻,每天都会过来看看大人用了药没有、身上伤势恢复如何。
成安明显感觉大人心境松快了许多,尽管大人面上没什么表现,但周身气场不再似从前乌云沉沉。阮夫人每日里来看大人时,也不大说什么、做什么,真就只是用眼睛看看而已,但就只是这么看看,像是已能让大人心中得到莫大的满足。
渐渐地,大人也开始不满足,会在阮夫人来看他时,设法让阮夫人多说几句话,会托请阮夫人做一些小事,设法让阮夫人在他身边多留一些时间。成安作为大人的心腹,当然要懂得要体贴主子的心意,常在阮夫人过来时,朝室内侍从使眼色,同其他所有人一起退出去,留阮夫人与大人独处。
这日也是,成安目光越过窗户,见阮夫人正从廊下走来,就将刚煎好的药汤放在案角,同其他侍从都退了出去。当阮婉娩走进房中时,便见谢殊正在案后专注地批复公文,而搁在书案案角的那只药碗,正袅袅地飘着雾气,像是用不了多久,就会凉了。
“先将药喝了吧。”阮婉娩走近前端起药碗,朝散着热气的药汤吹了吹,双手递给案后的谢殊。
其实谢殊早听到阮婉娩的步声,却似此刻方才惊觉,他道谢着接过药碗,请阮婉娩在书案一旁坐了,又将案上备好的一只匣子递给阮婉娩,示意她将匣子打开。
阮婉娩在谢殊的目光注视下将匣子打开,见里面是多把钥匙,她抬眸朝谢殊看去,见谢殊微笑着对她道:“这是家里各处府库的钥匙,我早该交给你的。”
执掌中馈,是府中女主人的分内之事,因谢老夫人神智不清,因从前谢殊误将阮婉娩认为仇人,之前谢府之内的大小俗务,都由周管家代为料理决断的。谢殊想将谢家内宅交给阮婉娩,想让她随意取用府库内物事,却还未来得及说出这些话,就见阮婉娩将匣盖阖上了,将装着钥匙的匣子,放回了他的面前。
“我不要。”阮婉娩眉眼淡静,声亦静静地说道。
不要钥匙,不要府库中的谢家历代珍藏,不要执掌谢家内宅的权力,还是不要他对她的好意,他对她的……心意……谢殊迄今未将话对阮婉娩挑明,因他的心仍背负着沉重的愧悔,因他知道阮婉娩仍无法对过去释怀,她心底对他仍有怨恨之意,尽管他为她险些失去性命,他想等尽可能弥合他们之间的裂痕后,再想那之后的事。
近来,他似乎有成功弥合他们之间的裂痕,他恳请她来陪伴他这个伤者,他在每日不多的相处时间中,极力地对她好,恨不得将自己所拥有的,都捧送到她的面前。尽管她一次次地拒绝他的馈赠,但她还是会每日都来看望他,陪伴他些时候,风雨无阻。
来日方长,这次谢殊也同样没有勉强,就衔笑说道:“那这匣子,就先放在我这里吧,等你想要的时候,就到我这里来拿。”
阮婉娩没有再就此说什么,只是询问他的身体状况,像往常一样。谢殊为让阮婉娩宽心,就说了好些他身体恢复状况良好的话,每次他疼痛难忍时,阮婉娩虽默不作声,但他看得出,她心里也很不好受,为着这个,近来谢殊头疼发作的时候,都会特意避着阮婉娩,不让她看见。
“那就好”,阮婉娩听了他的话后,轻轻地说道,“那我……是否再过些时候,就可以离开了?”
谢殊面上的温和笑意,霎时间僵凝在唇角,“……你要去哪里?”
“我想去找谢琰”,阮婉娩在谢殊骤然惊恐的目光中,向他解释道,“你别误会,我不是要轻生,我是想向北去,将他的尸骨找回来,我不忍见他永远沉睡在冰雪下,我想将他葬回故土。”
第47章
听了阮婉娩的话,谢殊心中微松了松,为阮婉娩并不是有轻生之意,但刚微松了一口气,他的心就又无声地坠沉了下去,似有千斤沉沉坠着他心的,是阮婉娩对弟弟至死不渝的深重感情。
“如果能将阿琰的尸骨寻回,我早就派人这么做了,无论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力,我都一定会让阿琰的尸身回到故土,哪怕事情只有万分之一成功的可能。”
谢殊尽量保持语气的沉稳平静,对阮婉娩道∶“但这是根本不可能的,你不了解瀚阳关外的情况,不知道那里地理风貌有多险恶,不知道打起仗后尸体骨遍野的情景。距那时已经整整七年过去了,阿琰早就埋在层层冻土冰川之下,纵是发动大军将地下所有尸骨都挖出,也无法辨认出其中是否有阿琰,何况你一人前去寻找,这是完全不可能做到的事。”
“我可以认出是不是他,他一定随身带着我送他的帕子,至死都贴身带着,我可以凭帕子认出他,我一定可以认出他的”,阮婉娩轻轻的话音,虽蕴着坚定的决心,但又像是梦呓般在喃喃,“纵是找不到,我可以一辈子就待在那里,待在边关,待在离他最近的地方,陪着他……”
平时总是神色淡静的阮婉娩,在提起弟弟时,眉眼间似忽然浮现起梦幻的神采,清眸中闪动的明光,似是白鸽在振翅,翩翩就要飞往心之所向。阮婉娩梦呓般的神情,令谢殊既感觉刺眼,也不由心中感到很是不安,他嗓音不自觉微沉了几分,道:“边关随时可能会起战火,我不可能让你去那么危险的地方。”
阮婉娩眸光定定地看向他,“可是赵大人说,往后将与戎胡定下互不犯边的盟约,边关将不会有战火,将会实行互市政策,以贸易促进长久的和平,边关并不危险……”
谢殊愣了一下,才想起是前几日赵清渠来和他商讨政事时,阮婉娩恰在书房中,将他和赵清渠的对话听去了一些。谢殊虽在府养伤,但对所掌朝事仍是紧紧控在手中,有关军事上的改革,有关戎胡族的谋划,都在他主导之中,由赵清渠负责具体推进与执行,阮婉娩这会儿所说的“互市”等事,是谢殊在计划分裂戎胡之后,所定下的后续边关维|稳政策。
分裂戎胡的计划,目前实施得很是顺利,相信用不了多久,就会有好消息传来,但眼下,确实好消息还未到,确实还可说一句,边关仍有危险。谢殊就对阮婉娩道:“那只是我与赵清渠对将来的畅想,如今戎胡族在漠北虎视眈眈,边关仍十分地危险,将士们的性命都悬在刀口上,我怎么可能同意你过去。”
为彻底打消阮婉娩这荒诞的念头,谢殊有意加重语气,将话说得严肃,神情也凝重了几分。阮婉娩眸中的神采,在他的冷脸冷语下,失望地消散了,似是天光为云所遮蔽,阮婉娩面上隐约的笑意,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垂下眼帘低着头,抿着唇角没有再说什么,却周身似都被无尽的失落与郁结所萦绕着。
谢殊又后悔自己将话说的太重,他犹豫是否要找补几句,将话说的和缓一些,但又怕自己将话说轻了,阮婉娩又会兴起想去关外寻找弟弟尸骨的念头。谢殊僵在当场,不知该如何是好,他想哄阮婉娩高兴一些,又不知要怎样将她哄得开怀,他并不想模仿弟弟,可每到这样的时候,总是不由想若是弟弟会怎么做,总是得循着弟弟的法子,来哄他的心上人。
无奈之下,谢殊轻咳了一声,嗓音温和地对阮婉娩道:“我忽然很想用些荔枝酥山,你陪我用一些好吗?”这其实是阮婉娩爱吃的夏日冰饮甜食,从前有次弟弟不小心惹阮婉娩生气时,就是用这道甜食哄得阮婉娩破涕为笑。
谢殊就令外面侍从迅速送来两碗荔枝酥山,他以为阮婉娩会欢喜,却不知,阮婉娩在望着纤细瓷碗中晶莹剔透的果肉与雪白细腻的酥酪时,心境就宛似碗底浸着碎冰的冰水,幽幽冷冷,像有寒意在从中生出,无声无息地往她通身浸渗。
眼前的荔枝酥山,确实是阮婉娩从前爱吃的甜食,但阮婉娩此刻半点无法感到欢喜,只是心底隐秘的恐惧又加深了一重,暗地里越发地感到忧惧和不安。
近来在竹里馆陪伴谢殊的这段时日里,阮婉娩常常会看到她应该喜欢的物事,不仅膳桌上都是合她口味的菜式,茶水点心等物都是她从前来谢家时爱吃的,连一些器物陈设的颜色,也渐渐地变成了她应该喜欢的颜色,甚至竹里馆的庭院里,还新豢养了两只白孔雀。
阮婉娩在幼时曾和谢琰戏言,说想以后养孔雀玩,天天看孔雀开屏,谢琰当时向她拍胸脯保证,说等以后成亲了,就将孔雀养在绛雪院里。如今孔雀她天天都能看见,却不是在绛雪院中,而是在竹里馆里,竹里馆的主人是谢殊,竹里馆的一切变化都由谢殊掌控,谢殊将竹里馆拿捏在掌中,根据她的喜好,任意揉捏。
谢殊……像是在有意讨好她……阮婉娩知道她这样的想法听起来很是荒诞,可是事实似乎就是如此,自从她因不忍心而选择留在竹里馆陪伴谢殊养伤后,每天在她眼前发生的日常小事,像都在无声地告诉她这一点。
谢殊像在循着她的喜好,通过日常之事,有意讨她欢喜,谢殊像是对她的喜好了如指掌,好像其实从小到大,那个看似对她漠不关心的二哥,实际一直都很关注她,他记得她的喜好,记得她曾说过的话。一些连她自己都记不清的事,她丈夫的兄长,都能记得清清楚楚,她丈夫的兄长,好像从她小时候起,就一直在暗中默默地看着她。
阮婉娩对此感到恐惧,就似那天夜里,谢殊忽然唤她“婉娩”时,她不由地心中战栗,像在深深恐惧某种隐秘的可能,她不想去刨根究底,弄清那种可能到底是什么,她只想离开谢殊,只想去往谢琰身边,她迫切地想要去往谢琰身边。
原计划里,阮婉娩想等谢殊伤势恢复差不多后,就离京去往边关。自被谢殊以几乎一条命的代价救回人间后,阮婉娩似是死志未消,却也不知自己该不该死,她在彷徨迷惘了不少时日后,想要去边关将谢琰的尸骨找回来。
其实她从前也有过这样的念头,只是无法实施。没有谢殊的允可,她无法离开谢家和京城,没有谢殊的手令,她一个弱女子也无法出关。但现在,似是有了实施的可能,自将她救回来后,谢殊就解了对她的禁足令,不再限制她的出行。
可是希望又破灭了,谢殊斩钉截铁地否了她离开的计划,阮婉娩心中本就愈积愈深的隐秘恐惧,在谢殊坚决不许她去找谢琰后,密密麻麻地浮上了心头。阮婉娩想,谢殊看似给了她自由,却其实仍不许她离开,他所给她的自由之所,仿佛就只有他身边的方寸之地。
正心中恐惧似冰流暗涌时,阮婉娩忽然感到手上也一冰,在谢殊手指触碰到她手指时,她下意识就神色一变,将谢殊的手连同盛着荔枝酥山的冰碗,一齐用力地推了开去。
谢殊因见阮婉娩怔怔地不捧碗,就亲手捧起一碗荔枝酥山,要贴心地捧送到她手中,却才刚将碗捧到她面前,就见她像是要被毒蝎蛰了似的,忽然间发作,神色惊恐地将冰碗同他的手一齐用力推开了。
纵然谢殊手劲稳,没将碗摔在地上,他的大半手背,也被泼溅了凉凉的冰水。冰水顺着指缝滴在地上,谢殊本来暖热的心头也像正在被冰水溅滴,他望着阮婉娩问道:“……怎么了这是?好端端的……”
“……我……我想事情想出神了……”阮婉娩微垂着眼,回避谢殊的目光凝视,轻声说道,“我想……暂时就不去边关了。”
谢殊闻言心头一松,搁下冰碗,含笑说道:“你肯这样想就好了,现在那里太危险了,我怎能放心你一个人过去呢。”略一顿,又温言哄她道:“也许……也许以后有机会……等以后有机会的话,我陪你一起去找阿琰……”
阮婉娩似是听话地“嗯”了一声,又说道:“我想,先去谢家墓园那里待着,等以后边关安宁、再无战火,再计划去瀚阳关外吧。”
谢殊正执帕擦手的动作一顿,下意识就驳道:“不行!”
阮婉娩抬眸看向谢殊,“墓园在京城外的松山,在天子脚下,没有任何危险,我为什么不能去?我想去那里,每日里为阿琰还有伯父、伯母他们上香洒扫,这是我作为妻子的职责,也是我身为谢家晚辈应该做的。我每日为公公婆婆上香洒扫,也相当于是在替伯兄尽孝,伯兄不应拦我。”
谢殊听阮婉娩称他为“伯兄”,满腔郁气似在心头狠狠颤跳,他心中冲涌着许多话要说,却因阮婉娩此刻望他的眸光,蕴着平静的决然,而无法无所顾忌地畅言。阮婉娩此刻的眸光,就似那日她在雨后投身坠崖之时,谢殊心中揪搅得生疼,暗咬着牙根,颤着声问道:“……你一定要去吗?”
阮婉娩道:“一定要去。”
谢殊又问:“……去多久会回来?”
阮婉娩道:“我想,就不回来了。”
谢殊深深凝视着眼前的女子,在心中如有刀割之时,唇际缓缓迸出一丝笑意,道:“好,我不拦你,只要你在走之前,问我一个问题。”
阮婉娩是抱着决然之心,向谢殊提出前往谢家祖茔、再不回来。她在说出这些话时,在心中预等着迎接谢殊的怒火,预等着谢殊撕开近日里的温和面具,又变成从前那个阴鸷专横的谢殊。变成那样也好,阮婉娩早在心中发现,与从前那个冷酷的谢殊相比,她更畏惧现在这个似是在有意讨她欢心的谢殊。
阮婉娩预想自己想去谢家祖茔这事,可能会较艰难,要同谢殊撕扯许多时日,也许无论如何谢殊都不答应,却此刻就听谢殊说,只要问他一个问题就好。阮婉娩望着面上微微笑着的谢殊,见他眸中没有丝毫笑影,迟疑了片刻,还是问道:“……什么问题?”
谢殊道:“问我,那日究竟为何会舍身救你?”
第48章
简单的一句话,似直叩阮婉娩心门,是骤然响起的鼓声,轰隆隆地敲在她的心上。阮婉娩心头骤然发紧,感觉呼吸都有一瞬间的停滞,她下意识就生出逃离的冲动,不自觉步子向后退时,口中就道:“我不想问。”
未等她向外退走更多,谢殊就已迫身逼近前来,他眸光漆黑幽沉,像是暗无天日的夜影,能将她整个人摄入其中,他嗓音沉哑,从唇齿间迸出的一字字呈咄咄逼人之势,“为什么不想问?你是不想知道?还是不敢知道?”
“……我不想知道……不想知道!”阮婉娩不欲再与谢殊在此纠扯,转身就要跑出书房,却才刚侧过身,就被谢殊攥住一条手腕,被他拉转回身,拉撞进了他的怀里。
谢殊一手搂住她腰,将她禁锢在他怀里,他面上的神情呈现奇异的扭曲,眉宇间既有从前的强势专横,又有着近些时日温和的诱引,一壁似要对她强取豪夺,一壁又似透着卑微的恳请,“可我想让你知道,我要你知道!”
谢殊将脸紧贴上她的脸颊,伴随呼出的烫热气息,像烈火正灼烧着她的面庞,灼烧着她正因极度恐惧颤抖着的心,谢殊倾情吐露的话语,同样似灼灼烈火,将先前蒙在他们身上自欺欺人的轻纱,烧得干干净净。
“我对你的心,同阿琰对你,从来都是一样的,只是我从前太糊涂,没能看清自己的心,才做错了许多许多的事,直到你在我面前坠下高崖,我才幡然悔悟,才知我其实深爱着你,从很久之前,我的心就是你的,从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
深藏在谢殊心底多年的爱意,宛是火山下的熔流,在终于吐露在人前的一刻,如火山喷薄而出。如此汹涌热烈的爱意,阮婉娩完全无法承受,她在这一刻,恨不得自己没生双耳,她半点不想听到谢殊所说的话,她一个字都不想听到,却完全无法逃避,谢殊就在她耳边动情诉说,他那些可怕的话,源源不断地落入她的耳中,每一字都像正燃烧着熊熊烈火,能将她的灵魂彻底烧成灰烬。
“……不要说了……我不想听……我不想听……”阮婉娩像是正被来自地狱的业火残酷灼烧,颤抖着的沙哑嗓音,已几乎是在恳求,她挣不开谢殊怀抱的禁锢,只能拼命将头垂低,以避开谢殊灼热的注视,她恨不得自己能埋首到地下,就此消失,永远消失在谢殊面前。
但谢殊手抚着她的脸颊,硬是要她抬起头来、正眼看他,他眸光中像正颤闪着热切的疯狂,同她说话的语气却是温和地小心翼翼,轻轻地像是怕惊动了涟漪上的月光,“你其实已经知道是不是……这些日子里,你心里已猜到了,是不是……”
“……不……不!”阮婉娩拼命摇头否认,却被谢殊吻上她的面庞。“你在骗我,你知道的……”谢殊边顺着她的脸颊吻到她的唇角,边仍紧贴着她的脸,热切地喃喃,像是要用那些滚烫的话语,一字字地烫化她的心。
“……从前我不敢面对自己的心,凡事总是打着为阿琰好的名义。我不敢爱你,不敢爱我弟弟的未婚妻,为了对抗心中的爱,只能从小|逼自己在心中挑你的错,想方设法地逼自己不喜欢你,只能在阿琰离世之后,以退婚书为由,积年累月地怨你恨你。”
“可其实我不恨你,半点不恨,我将你逼嫁进谢家,自以为是在报复你当年的退婚之举,自以为是在为弟弟报仇,但其实,只是不想见你嫁给别的男子,不愿见你成为别人的妻子。”
“那天你为裴晏送行时,我经过那里,听到裴晏说等回京后就向你提亲,心中如有暗霾铺天盖地,无法忍受。那时我自以为是无法忍受你对阿琰的负心背叛,但其实,我只是无法忍受你成为裴晏的妻子,无法眼睁睁地看着你嫁给裴晏。”
“我将你逼嫁进谢家,自以为是在报复,却其实,只是想让你到我身边来,想每一日,都能够看见你。那七年的时间里,我之所以每一日都会想起你,其实并不是因为我对你恨之入骨,而就只是在对你朝思暮想,我想你想得心痛,我想要你一直在我身边。”
“但我那时候还太糊涂,没能看清自己的心,以为自己对你只有怨恨,并因此,打着为阿琰报仇的名义,一而再地怀疑你和裴晏的关系,对你做下了许多许多、无法挽回的错事。”
“我很后悔,很后悔,如果时光能够倒流,我一定不会再那样做,如果时光能倒流,我希望它能倒流到我们初见的那一天,这一次,我一定不会再将自己的心锁起来,我要光明正大地告诉你,我喜欢你,我也要告诉阿琰,告诉父母亲,告诉谢家所有人,我就是喜欢你,从第一眼见到就喜欢,你是弟弟的未婚妻又如何,我既喜欢,便要争取。”
如果……如果他当年没有回避自己的心,而就不顾一切地顺着本心喜欢阮婉娩,是否今日,便不会是这样的局面。如果他没有从小故意对阮婉娩漠不关心,而像弟弟一样,亲近她、关心她、极力地对她好,是否阮婉娩就不会只对弟弟一往情深,心中也会有他的位置,甚至就只喜欢他一个人。
他有哪里比不上弟弟,他只是从一开始就退出与弟弟的竞争,如果他没有主动退出,如果他一直积极争取,是否今日,阮婉娩有可能已是他的妻子。倾情吐露着心中爱意时,谢殊的一颗心也越想越是炽热,执着炽热的爱意,将他的心烧得滚烫,他喃喃亲吻着阮婉娩的唇,动情地说出心中最深处的愿望。
“我想娶你为妻,我要你,做我的妻子。”是愿望,也是最动情的请求,最坚定的执念,谢殊喃喃诉说着,又饱含愧疚地向阮婉娩道歉,“只是目前局势还不能,有太多双眼睛盯着我,若我挑明对你的心意,让人知道你是我的软肋,他们会想方设法拿你来对付我,你会陷入十分危险的境地……”
谢殊边动情地吻着阮婉娩,边真心地道歉与承诺,“……且再等等,请你再等等我,等我将那些人都收拾干净,等我在朝堂上可以说一不二,到那时候,我会光明正大地娶你为妻,没有任何人可以伤害你,没有任何人可以拆散我们,我向你发誓,我一定会竭尽全力,让那一天能够尽早到来……”
谢殊越是倾心置腹,阮婉娩就越是惊惧惶恐,她避不开谢殊的拥抱和亲吻,也避不开他这些越说越可怕的话。极度的恐惧,已似潮水要将她淹没到快窒息时,阮婉娩又听谢殊已自说自话到要娶她为妻,终是无法忍受地斥断了谢殊的妄想,“我不可能嫁给你,我是谢琰的妻子,永远都是!”
像是从冰川落下的寒流,猛地浇在了沸腾的岩浆上,谢殊满腔热烈爱意霎时皆滞堵在心头,反过来将他自己的心灼烧得鲜血淋漓。
在他原先的设想里,他想先弥合他与阮婉娩之间的裂痕,先为他从前的错误忏悔赎罪,再渐渐对阮婉娩吐露自己的心意、设法得到她的芳心,却因今日阮婉娩坚决要离开他的举动,而一下子难以自控地说了这许多,而在此时,听到了阮婉娩坚定无情的拒绝。
她这样坚决,就像那日从崖上跳下时,他的恳求是无用的,他又不能再逼迫她、囚禁她,外面人人都说他手眼通天,可他谢殊,却在此刻面对最心爱的人时,似是什么法子也没有了,他已将心彻彻底底地剖开给她看,可是她视若无睹,可是她无动于衷。
不知是心中如有刀搅,还是头颅深处正受千刀万剐之刑,谢殊两鬓太阳穴似在突突乱跳,额头青筋迸起之时,眼前也因骤然发作的剧烈头疼,而一片昏眩模糊。
谢殊一瞬间竟看不清近在咫尺的阮婉娩面庞,他下意识不愿叫阮婉娩看见他这副模样,松开了紧攥多时的手腕,背过身去,一手撑在了书案上,他背对着阮婉娩道:“……你走吧……”他尽量维持着语气的沉稳,却在嗓音沙哑地将话说出来时,像是个负气的孩子,明明想要什么想要极了,渴望地像是得不到就会死去,却负气地说不想了,不要了。
阮婉娩看出谢殊似是头疾忽然发作了,她或许知道他为何头疾突然发作,她先前有听孙大夫说过,谢殊身上的这种后遗症,难以根治,有可能会伴随终生,只能平时尽量减少发作次数,而想要减少发作次数,不仅在饮食上要有所注意,还要日常尽量保持心境的平和,尽量避免受到刺激。
谢殊是因她才落下了这种难以根治的后遗症,此刻也是因她才会发作头疾。阮婉娩僵身站在谢殊身后,久久无法挪步离开,她知她应该离去,现在就离开谢家,走得越远越好,知她此刻不走,之后很可能又会受到谢殊的百般阻拦,难以离开,也许永远都无法离开。
可她像是抬不动沉重的步子,在望着谢殊疼痛到痉挛的背影时。因为身上伤势的折磨,谢殊如今人比以前瘦了许多,他佝偻着清瘦的身形,硬撑着站在书案前,却疼得身体都在微微发抖,他牙关紧咬地一声不吭,也不肯叫她看见他此刻面上狼狈的痛苦,他看着像是能够一直硬撑下去,却有可能在她刚走出书房房门时,就难以支撑地重重摔在地上。
阮婉娩终是无法狠心离开,她扶住谢殊一条手臂,欲看他此刻面上情形,却被正垂首忍痛的谢殊一手推了开去,谢殊像是不许她看见他的狼狈,又像在无声地同她负气。阮婉娩心情复杂地站在一旁,从她的角度,只能看见谢殊紧绷着的唇线,苍白地没有一丝血色。
这是阮婉娩第二次看见谢殊头疾发作,却也知道这并不是谢殊第二次发作头疾,之前谢殊也会发作,只是每一次他头疾发作时,她都不在场、也理应不知情。
是谢殊不想让她知情,她知道的,一次她走到谢殊窗下时,正听到里面谢殊头疾发作的动静,听到谢殊在吩咐侍从不许告诉她、若她来也先拦着。那日她悄悄地离开了,等过了一两个时辰,再去看望谢殊时,谢殊含笑迎她,面上云淡风轻,仿佛她之前所听到的痛苦动静,都只是她的错觉而已。
此时室内的沉寂,仿佛是沉默的尖刀,因谢殊紧咬牙关,阮婉娩此刻连一声痛苦的呻|吟都听不见,却又仿佛被无数无声的痛苦所淹没。万千乱绪被尖刀挑起,在心头揪绞在一处,阮婉娩沉默僵站地仿佛要窒息,她决定出门去找孙大夫过来,却才刚侧身向外走了半步,身后那个垂首将她推开的人,就仓皇转身,紧紧地抱住了她。
“……不要走……你不要走……”他埋首在她肩上喃喃,轻颤的唇齿间,溢出破碎的痛楚。阮婉娩被这样细碎无尽的痛楚冲击着,喉咙似也变得酸哑起来,她一时酸涩地说不出半个字,好一会儿后,方才能开口说道:“让我去找大夫过来。”她犹豫了一下,抬起一只手抚上谢殊肩膀,轻声说道:“大夫来了,就会好些了。”
第49章
“……没有用……不会好了……”谢殊低哑的嗓音,不知是在说他的头疾,还是在说他自己的心。阮婉娩今日眼中的谢殊,不仅身体有疾,心也像是病了疯魔了,可是谢殊似在告诉她,若她当他是病了疯了,那他这疯病也似是无法根治的顽疾,她是他唯一的药引,她若离开,他永远都不会好。
阮婉娩不愿想得太深,她不愿去想,也不能去想,就只想专注于谢殊头疾发作的病情,就只是对谢殊说道:“让大夫过来看看,开一剂安神的汤药吧,若是能睡过去,我想……应该多少会好受一些的……”她手搭在谢殊臂上,沉默了片刻,又道:“你听我的,好吗?”
谢殊沉默抱着她许久,终是缓缓地松开了手臂,只是仍低着眼垂着头,像是不想叫她看见他正在忍受痛楚的狼狈面容。阮婉娩将谢殊扶坐在椅上,拿帕子为他擦了擦额上沁出的冷汗,就道:“我这就去找大夫过来。”
阮婉娩说着就向外走,在走出房门时回头看了一眼,见原先低着头的谢殊,却正抬着眼帘看她,谢殊沉默着一个字也没有,只是紧抿着苍白的唇,无声地看着她,像是孩子被大人留在了原地,眼巴巴地看着大人走远,明明心中害怕大人再也不回来找他,却什么也不说,只是默默地守等在原地,害怕而又听话地等着,眼巴巴地盼着。
明明已走出房门、拐过廊角,那眼巴巴的目光,仿佛还黏在她的背上。阮婉娩停步在廊中缓了片刻,才又抬步去找孙大夫,等她将孙大夫请到书房后,孙大夫忙为谢殊把脉探看,开了安神的药汤。
成安连忙安排侍从去煎药时,阮婉娩又与孙大夫一起,将谢殊扶送回了休息的寝房。因谢殊仍头疼欲裂,孙大夫无法向病人询问具体病情,就在寝房外间向她询问谢殊头疾发作的事,问谢殊是毫无缘由地突然发作,还是因吃了什么不该吃的,还是因什么朝事动了怒气。
阮婉娩无法说出谢殊受刺激的因由,孙大夫在等了一会儿后,见她总不开口,也就捋了捋白胡子,不再追问了,只是说谢殊身边不能离人,得有人一直守着照顾,防止谢殊疼到昏死过去,或是疼地摔在地上,让本就未曾伤愈的身体,更加地雪上加霜。
孙大夫叮嘱了照看事宜,朝她拱手离去时,成安将刚煎好的药放在房中桌上,同孙大夫一起退出并将房门也带上了。阮婉娩只能端起药碗,走进寝房内间,她劝谢殊将安神的汤药喝下,要将空碗拿出房间时,一只手被谢殊拉住了,谢殊也不说话,只是垂着眼,鬓发因冷汗湿垂着贴在额上,挡在眼前。
阮婉娩就将空药碗搁在榻旁的小几上,捋了捋谢殊挡在眼前的几缕湿发,道:“你睡吧,睡一觉就会好了。”她扶谢殊躺在榻上,仍要拿帕子给他拭汗时,谢殊却拉着她那只手,一直拉往他的身后,令她的手落在他的后背上,仿佛是在拥抱着他,令她的身体也跟着前倾,倒在他身边柔软的榻上。
谢殊沉默地“被”她“拥抱”着,将头埋在她的身前。阮婉娩能感觉到谢殊身体仍在疼得发颤,便无法用力地将他推开,她也沉默着,沉默地不动不语,只是在谢殊隐忍痛苦的轻微呼吸声中,目光无声越过谢殊的身体,看向他身后的帷帐花纹。
银枝蔓草,不是她以前看到的金缕云纹,曾经在那金线织成的囚笼里,她在绝望地忍受谢殊的侮辱欺凌时,目光越过谢殊的身体,盯着帐上一团团的金缕云纹,仿佛其中的每一根金线都死死地勒在她的眼中,勒在她的心上。
那样多绝望的日日夜夜里,她忍受着谢殊的侮辱欺凌,她感受到被撕裂般的疼痛,却在今日,听到谢殊说他深爱着她,听到谢殊向她忏悔,说他从前做下那许多错事,都只是因为他那时不明白自己的爱,因为他那时不懂得要如何爱她。
似是极为荒诞可笑的,简单的几句话,就将她那时所承受的侮辱与痛苦,全都转为他的爱意。可是事情又并不荒诞,因谢殊为她从崖上跳下、为她抵挡乱石,都是那样的真实,因谢殊落下满身伤和难以根治的顽疾,也是事实,因谢殊此刻在她怀中轻颤的疼痛,同样是真切无比的,他忍受痛楚折磨的呼吸,正隐忍地轻喷在她的颈侧,他无声地依恋着她,全身心地依恋着她。
也许不仅仅是谢殊受了刺激,这一日她自己所受到的刺激,也同样严重,同样地使她身心倦累之极。阮婉娩似同时想着许多的事,又似什么也无法深想,只是渐渐地,就在似无尽头的静寂中睡了过去,她竟不知不觉睡了过去,就在谢殊的身边,就在这张曾带给她无数噩梦的榻上。
再醒来时,周遭暗影沉沉,似天已入夜,也不知是夜里什么时辰。来自谢殊的熟悉呼吸声仍在她的身边,只是在她睡着前,似是她“抱”着谢殊,而这会儿,情形像已反了过来,阮婉娩在黑暗中伸出一只手,循着谢殊呼吸的热气,摸索着抚上了他的面庞,手下干燥,没有涔涔的冷汗,谢殊像是已从头疾中缓过来了,只不知是睡着还是醒着。
阮婉娩很快知道谢殊是睡是醒,她要将手收回时,指尖被谢殊轻轻捉住,谢殊在黑暗中轻握住她的手,一时没有其他任何动作,也没有任何言语,直到她想要将手抽回,想要在黑暗中起身离榻时,谢殊的嗓音忽地轻轻响起道∶“……你没有走,是因为……可怜我吗……”
阮婉娩沉默不语,只听黑暗中有窸窣的衣响,谢殊更深地将她揽进他的怀中,不是以往强势得令她感到窒息的禁锢,而是动作轻轻的,谢殊的手臂中绷紧了力量,但他似宁愿那力量伤了他自己,也不愿伤了她,他埋首在她肩上,像是在诉说,又像是在请求,“我不要你可怜我,我要你爱我。”
谢殊在黑暗中寻吻上她的脸颊,喃喃恳请,“给我一个爱你的机会”,他几是哀声求她,“从前都是错的,如果我们能好好地开始,未必不能成。”
“不要去找阿琰,不要总想着他了,你总想着去找阿琰,可有想过,阿琰可愿见你这样放不下他?可愿见你轻生随他而去?如果易地而处,是你先离开人世,阿琰依然活着,你愿意见阿琰被愧悔和悲伤纠缠折磨到死吗?你愿意见阿琰为你断了生念,年纪轻轻就去寻短见吗?”
“你不愿意,你定不愿意,若是你先走一步,你定希望尚有大好人生的阿琰,能够好好地过完这一生,希望他能尽快走出你离开的阴影,希望他不要终日地悲伤难过,希望他能放下过去向前看,希望他身边有爱他、陪伴他、照顾他的人,希望他能无风无雨地安然度过这一生,最后在家人的关怀下,平安顺遂地走到人世的尽头。”
“反过来,阿琰对你也是一样。你以为你一死了之,阿琰会高兴与你在地下重逢吗?你以为你始终放不下,阿琰在另一个世界能高兴地看着吗?你这样,只会让阿琰在另一个世界也不得安宁,也始终不放心你,让他走也走得不安心。”
“阿琰不希望你这样,你对阿琰的放不下,是你的一厢情愿,对于早该投胎转世的阿琰来说,完全是沉重的负担。阿琰定希望你好好地活着,定希望你好好地被人爱着,好好地过完这一生,而不是总被困在过去的岁月里,总是愧悔,总是难过。”
“好好活着,只有好好活着,才是对得起阿琰”,谢殊轻吻着她的掌心,喟叹着道,“你我都要好好活着,我们是这世间与阿琰最为亲近的人,在他走后,本该在对他的思念中,互相扶持陪伴着度过这一生。从前是我错了,错得厉害,给我一回赎罪的机会,给我一回爱你的机会,阿琰的在天之灵,定希望他喜欢的女子和他敬重的兄长,都能够走出过去的阴霾,好好地活在这世间,好好地过完这一生。”
黑暗中轻低的诉说与请求,如夜色下的流水娓娓道来,丝毫没有往日的强横与专制,却似比往日那些强势威吓的命令,更加有分量地压沉在阮婉娩的心上。
无论怎样,谢殊有一句话说的没错,若她与谢琰易地而处,她定不希望谢琰为她的死亡永远悲伤痛苦,不希望谢琰为他轻生自尽,她会希望谢琰能放下她,能再看到人世间的温暖美好,而不是永被思念的悲伤,困在无法走出的牢笼中。
是否一直以来,是她自私了……她对谢琰的悲伤、思念与愧悔,是否都只是为了她自己,心中能够好受一些,却丝毫没有考虑到谢琰的想法,没有考虑到谢琰在天之灵是否愿意见她这样……她应该继续一意孤行下去吗,她的一意孤行,是否只是她的一厢情愿……
是夜阮婉娩还是离开了谢殊的身边,只是她人虽离开了,谢殊的那些话,却像还一直留在她心里,还有谢殊在白天所说的那些可怕的话,他的恳请,他的哀求,他头疾发作时隐忍的痛苦呻|吟,太多太多,都沉沉堆堵在阮婉娩心中,也像拖拽住了她本来坚定的心,她意欲离去的步伐。
阮婉娩仍是暂时没有离开,没有执意去往边关或是到深山中守坟,她像是被谢殊仍未痊愈的身体绊在了谢家,又像也因为谢殊的那些话。她心中很乱很乱,什么也想不清,什么也不愿深想,只是一日又一日浑浑噩噩地待在谢家,心也越来越麻木,她像是在等待谢殊彻底伤愈,可是孙大夫总说谢殊的头疾难以根治,她可以离去的日子,像是遥遥无期。
一日日的浑浑噩噩下来,阮婉娩在这晚晚膳时,要了一壶酒。她酒量浅,也极少主动饮酒,在嫁进谢家后的几次沾酒,都是被谢殊逼的,被谢殊逼着喝了一盅喜酒,被谢殊逼着饮他所渡来的。在那之前,她自己主动饮酒,已是多年前的事了,她知道自己酒量浅,少女时在宴上饮酒时,也只会喝一点点就放下了,只有一次,不慎贪杯,真的喝醉了。
那一次,她和谢琰都像醉了,他们都低估了那甜酒的烈度,以为像平时喝的果浆一样,喝多少都没事,拿了几壶,带着茶点,就悠悠泛舟在一池春日杏花天影下。天光流云飘忽,小舟飘飘摇摇地靠在水畔的一树杏花下时,她醉了,比她酒量要好很多的谢琰,也像是醉了。
醉了的她,凭靠在舱内的小几上,向脸色微酡的谢琰吃吃地笑,一手朝他的脸指着比划,说他的面庞上,像涂了一层薄薄的胭脂。谢琰也来笑着比划她,说她的脸比他的要红多了,比划着比划着,他们烫热的脸就贴在了一处,衔着酒气的唇就碰在了一处,像是果糖被舟外的春日日光晒化了,丝丝绕绕地黏化在一起,甜津津地分不开了。
那一年,她十五岁,谢琰也十五岁。她醉醒之后,羞得背过身去,不肯看谢琰,谢琰在她身后,悔急地不停道歉,一会儿说他今天不该这样、不想这样,又一会儿又说他心里是想这样,一会儿又说他不能这样、不该这样,语无伦次得让她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
轻笑一声后,她又将声音板起,似是有些生气地嗔责谢琰道:“我还没有及笄呢。”嗔罢静了片刻,透舱摇曳不定的和煦春光与涟涟波影中,她又声音轻轻地说道:“……再过两三个月,我就及笄了……”
极轻的一声,蕴着她所有的少女情怀,羞低得像是连她自己都听不见,却被她身后的谢琰,听得清清楚楚。“我知道……我知道!”不知谢琰是在回答她的话,还是在告诉她他知道这件事,就听少年郎清澈的嗓音,带着世间最明朗的喜悦,像是春日里柳叶做的哨笛,轻快地响在融融的暖风中,“等你及笄,我就上门提亲!”
真的要将一切都放下吗……若真将过往放下,与悲伤和痛苦一并放下的,还有那许多许多闪闪发光的回忆……醉意朦胧之时,眼前的一切,也像在灯影下蒙上了一层朦胧的轻纱,阮婉娩衔醉望向对面的谢殊,有一瞬间,仿佛看到了成年后的谢琰——
作者有话说:几章内,弟弟归来。
第50章
谢殊与谢琰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其实相貌从小就有几分相似,只是他二人性情气质几乎南辕北辙,一个沉静冷冽,一个明朗活泼,像是冰与火的两极,完全迥异的气质似乎影响了外在的相貌,让人一般想不起来他二人容貌的相似度。
阮婉娩从前也不大想的起来,但近来,谢殊由于负伤在身,不仅身形比往日清瘦了些,连往日冷冽如冰的气质,像都因为伤痛的折磨,而融化了不少。谢殊在她面前时,竟有时候会性情温和地像是谢琰,会对她说一些谢琰有可能说出的话,会对她做一些谢琰有可能会做的事。
谢殊从前凌厉如峰、线条冷硬的面部轮廓,有的时候,像是会变得线条柔和。就像在此刻,阮婉娩在灯光下朝神貌温和的谢殊醉眼望去时,仿佛能够透过谢殊的面容与身形,隐约看到谢琰的影子。
如果谢琰未死,如果当年十五岁的少年郎,平安地度过了这七年,是否谢琰如今会与眼前之人有七八分相像……阮婉娩在醉意朦胧的时候,不由地如此想,不由地用醉亮的目光,一分分描摹眼前之人的轮廓,在心中勾勒谢琰若是活到如今的模样。
谢殊早注意到阮婉娩在凝看他,只是不知为何。今晚的阮婉娩,像与平时没什么区别,膳中照旧不怎么说话,却又与平时明显不同,破天荒地主动要了一壶酒。
用膳时,阮婉娩一直在自斟自饮,连饭菜也不怎么用,就只是一味地饮酒。期间他多次提醒她少饮一些,防止醉了,防止伤身,她也不理会他,就只是一杯杯地喝着,喝着喝着,抬起已荡漾着醉意的眸光,朝他看来,在灯下长久地凝视着他。
那日他向阮婉娩剖陈心意、那夜他求阮婉娩给他一次机会后,阮婉娩没有再执着地要去边关寻找尸骨,或是到松山祖茔守坟,仍是待在了谢家。她像是在等待他身体彻底痊愈,她像只是因为可怜他头疼发作时的情形,而沉默地暂时留下了,他不知她是否真的给了他一次机会,只能每日竭尽全力地弥补她,竭尽全力地待她好,每日里忐忑害怕她还要离去,每日在心中希求她给他一点希望。
今夜似乎,确实是有些不同以往,至少以往,阮婉娩从不会这样长久地凝视他,用这样……的目光看着他。微微摇曳的烛影,似轻轻跃在了谢殊心里,他很想开口询问阮婉娩为何这般看他,却又怕他说错了话,不慎打破眼下这样宁和的氛围,令阮婉娩收回目光,甚就起身离去。
谢殊遂忍着喉头的痒意,压着疑惑不问,只是也拿起酒壶,自斟了一杯酒。大夫有告诫谢殊养伤期间需得禁酒,谢殊本也并非嗜酒如命、难以自制之人,只是在此时此刻,他情不自禁地太想饮上一杯,与阮婉娩一起饮上一杯。
谢殊就无言地啜着酒,与身边的阮婉娩在暖黄的灯光下,在垂帘轻摇的纱影中,他望着她的眼睛,她亦凝看着他的面庞,他与她之间,像难得有这样的时候,谢殊也不知该怎么形容,就像是窗外怡人的夜风,轻轻地吹拂在他与阮婉娩之间。
阮婉娩像是醉了,又像是仍有清醒的意识,她再饮一杯后,便不再看他,垂下眼帘,手撑着膳桌站起,说她累了,要回房去了。谢殊看阮婉娩身形不稳,担心她自己走摔了,便搀扶住她一条手臂,要送她回房去,谢殊也仍眷恋着今晚阮婉娩看他的眼神,不舍得今夜就这样离开她。
阮婉娩现住在竹里馆的另一处寝房中,离谢殊起居的房舍不算远,就几十步路。被送回房的一路上,阮婉娩的步子都摇摇颤颤的,像是被酒暖透了浸软了,谢殊看着像是在扶阮婉娩往前走,却其实手臂托住了阮婉娩大半个身体的重量,他几乎是在搂抱着阮婉娩向前,看阮婉娩不仅步子虚浮地像在云里走,双颊也落染着酡色的红云,蔚然蒸腾似春日里的桃花。
在送阮婉娩回房的路上,谢殊就提前吩咐侍女在房中备好盥洗的温水,等将阮婉娩送回房中后,谢殊又吩咐侍女去煮一碗醒酒汤,而后将门掩了,小心翼翼地扶阮婉娩坐在了她的绣榻上。
令阮婉娩在榻边坐稳后,谢殊就要去旁边的镜台盆架那里,拧挤一道温毛巾,来为阮婉娩擦脸。只是,他才刚侧站起身,就将坐在榻边的阮婉娩,给扯扑到了他的身上。原是在送阮婉娩回房的一路上,阮婉娩系裙的丝绦同他腰上一枚悬系着的玉佩,紧紧地纠缠在了一起,他起身向外的动作,径牵扯起阮婉娩,令她扑在了他的后背上。
“疼不疼?”谢殊连忙转过身去扶阮婉娩,并轻轻地揉她撞得微红的鼻子,他重将阮婉娩扶坐在绣榻边沿,自己就坐在绣榻的脚踏上,微仰着脸,伸手去解他们之间紧紧绕缠在一起的系裙丝绦与玉佩系带。
一边解着,一边谢殊见阮婉娩低着眼眸,安静地看着他的动作,像个孩子不知事似的,清透眸中萦漾的点点醉意,似倒映在湖水中的星光。谢殊在阮婉娩的宁静注视下,心仿佛是徜徉在星湖中的小舟,悠悠漾漾,在静谧的夜色下,愿随逐波的流水,无论去往何方。
谢殊终是情难自禁,手抚着阮婉娩的面庞,便凑近吻了上去。原坐在阮婉娩下方的他,渐渐起身将阮婉娩拥在了怀里,他极尽小心温柔,几乎是以虔诚的心,在完全讨好地亲吻阮婉娩。
谢殊努力克制着躁动的欲念,努力克制着自己骨子里的强势专横,只想让阮婉娩从中得到欢喜。他知道他从前有多自私粗暴,他知道他错了,他想将一切重新开始,他不要阮婉娩再畏惧他的接触,他要阮婉娩从身至心地舒适欢喜,他要给她最好的,要世间无人能比他给她的更好。
谢殊知道,他从前带给了阮婉娩诸多伤害,尤其是在那个夜晚,他完全被嫉妒愤怒冲昏了头脑,竟那样粗暴地有了与她的第一次,还在事后,不仅没有半点温存,还拿裴晏来侮辱她,无情地粉碎了她最后的自尊,逼她走上绝路,使他险些就永远地失去了她。
谢殊悔之晚矣,只能在如今尽力弥补,他想给阮婉娩留下温柔美好的记忆,想用新的温柔美好,覆盖掉过去的粗暴蛮横,他无法剜掉过去的存在,只能试着通过洗刷记忆的方式,试着让阮婉娩不再畏惧和排斥与他亲近,他小心翼翼,极尽温柔,温柔到此时几乎……就像是在伺候阮婉娩。
然阮婉娩仍像是有排斥之意,一手抵在他的身前,醉亮的眸子,无声地凝看着他的面庞。谢殊便一点点地亲吻阮婉娩的指尖,更加耐心地劝哄,更加细致地温柔,求哄他怀中的女子再给他一次机会,许他在红尘温柔乡中拥抱她陪伴她,让他给她极致的愉悦与温柔。
终是月上中天,绮帐摇红。捧来醒酒汤的芳槿,朝房中深处看了一眼,见榻边地上有凌乱衣裳,榻上帷帐轻颤如涟涟波光,便无声无息地将醒酒汤端出,并将寝房房门轻轻地带紧了。月色默然流转半夜,至天将明时,隐在层云之后,阮婉娩在淡蒙的天色中睁眼醒来,寝房内正处在半明半暗的迷蒙光影中,似人心中一般混乱地迷惘。
阮婉娩知道此刻在她身边的人是谁,昨夜虽然醉酒,但她并非完全失了清醒意识,在拿谢殊面庞在心中描摹谢琰的容颜时,她心里一直都清楚地记得,她的阿琰,早已不在人间,知道在她眼前的人,不过是一道容貌有些相似的影子。
她可以将那道影子推开,在昨夜,尽管她醉了,但并非没有推开的心力。然不知是醉意让她心志疲惫,还是对“放下”的思考,让她累得什么也不愿再想,她到最后,竟心中像是浮起自暴自弃的念头,就任自己沉沦在了醉乡中,就任自己,被世事推着随波逐流。
直到此时醒来,满心混乱的迷惘,又像令昨夜自暴自弃的念头,变成了自我厌弃的心念。阮婉娩无声地坐起穿衣,在谢殊尚未醒来时,就离开了这里,她独自走进了薄透如雾的天光中,披散未挽的长发如沾染了绵延的雾气,漆黑湿润地垂在身后。
谢殊昨夜极尽小意温柔体贴,竭尽全力要令阮婉娩享受极致的欢愉,在后来终于搂着阮婉娩睡去时,便睡得极沉,直到天明方才意识初醒。谢殊朦朦胧胧就要醒转时,下意识伸手去揽阮婉娩的腰,却完全捞了个空,登时心里也跟着一空时,人也猛地惊醒过来。
眼见身边空空,谢殊在起初的惊怔之后,随即骇得心头乱跳。他不知阮婉娩哪里去了,也不知她做什么去了,匆忙披衣趿鞋,就推开门寻找。侍从禀报阮婉娩去了绛雪院,谢殊便一边系衣带,一边急忙往绛雪院走,他生怕到绛雪院会看到什么可怕的情景,一路急走得面上热汗直冒、后背冷汗直流。
慌忙推开绛雪院院门时,谢殊几乎将心吊在了嗓子眼、人也屏住了呼吸,幸而映入眼帘的,不是骇人的画面,阮婉娩只是正坐在院中梅树下的秋千架上,她见他来,微抬眸看了他一眼,就又将目光移开了,仍是手揽着秋千绳,目光静静地看着前方的虚空。
昨夜有多么甜蜜与心满意足,今晨谢殊睁眼见阮婉娩人已不在时,便有多么恐慌与惊惶。他仍是看不透阮婉娩的心,昨夜尽管他对她千求万哄,但其实心中做着随时会被阮婉娩拒绝的准备。但阮婉娩最后竟未拒绝他,他就以为他所爱着的、心地柔软的女子,愿意给他爱她的机会。就在他已以为是如此时,却又在今晨睁眼醒来后,见阮婉娩不知何时,已默默无声地离开了他。
谢殊看不透阮婉娩的心,只知阮婉娩心志决绝起来,无人可拦阻,她是世间心地最柔软的女子,她会对他人抱有善意、温柔以待,无论面对何事,都很难下手害人,却在戕害她自己的性命时,毫不犹豫,毫不留情。她对她自己最狠,谢殊担心阮婉娩忽然又有死念,一路急走至此,虽见她仍好端端的,却也不能松一口气,像是一辈子都不能松这一口气。
40-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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