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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30

    第24章


    虽谢殊问得不清不楚的,但阮婉娩在微怔了下,随即就明白了谢殊是在问什么。没有真正嫁过人的阮婉娩,对男女之事却不是一窍不通,她在十五年那年,有被乳母私下教导过这方面的事。


    那一年,是阮婉娩的及笄之年,当世风俗,女子及笄后便可谈婚论嫁,那时乳母认为谢家随时可能会上门迎亲,就尽早拿了画册子给她,在私下里将夫妻间是怎么回事,细细地讲给她听。只是在那之后没多久,谢家就卷涉进谋反旧案中,再之后的事,便是身不由己,世如飘霜。


    尽管昨夜情形可怕极了,已成为她心中挥之不去的梦魇,但阮婉娩心里也清楚,昨夜如野兽可怖的谢殊,虽对她几乎将所有事都做了,但唯独没有做那一件事,乳母所说的夫妻间最重要的事。阮婉娩在谢殊的凝视下垂下眼帘,轻轻地摇了摇头。


    见阮婉娩摇头否认,谢殊心境复杂,不知是何滋味,不知自己是该暗暗松一口气,还是……还是另有其他……他正兀自心乱时,听阮婉娩又轻轻说道:“既昨夜只是一场醉酒后的意外,往后都不会再有,那我便不会向任何人提起,也请大人不要向任何人提起,就当……昨晚的事,从没有发生过。”


    昨夜之事,是谢殊之过,然而她人在屋檐之下,谢殊又是性情强势的权臣,阮婉娩无法向谢殊讨回公道,也知她不可能从恨她入骨的谢殊那里,听到半个字的道歉忏悔,只能在当前情势下,为尽力自保而隐忍低头。阮婉娩对谢殊低声说道:“请大人往后,莫再来绛雪院了……”


    谢殊听着阮婉娩的“逐客令”,想着她说的话,心像是被揪拧得透不过气来。就当昨夜之事从未发生,她说的轻巧,他怎么可能就当从未发生,从今早苏醒起,他的心就像吊悬在半空,这大半日脑海里全是她的双眸和身影,没有一刻能得到喘|息,他的心,此刻还是混乱得一塌糊涂,他想都想不清楚,又怎么可能轻易放下,轻易忘记。


    谢殊沉默不语,表面的沉默下心中乱思如潮时,见阮婉娩在他的沉默中,竟在榻上正襟危坐起来,她将双手交叠在额前,伏身朝他行大礼,像是在以此请求他答应她的恳求,又像是……在有恃无恐地逼迫他答应她的要求。


    谢殊更是心情复杂,并心中似是浮起难言的恼恨时,又忽然看见阮婉娩伏身行礼的动作,使她身上寝衣微微下坠,露出了雪白的颈子。相似的画面,令谢殊忽地想起许多天前的一个夜晚,那夜,他将刚刚沐浴过的阮婉娩传唤到竹里馆书房,并又一次被她气到,在十分气急之时,他曾恼怒地想咬阮婉娩一口以泄心中之愤,就咬在她浴后雪白剔透的颈子上。


    那夜他只是在气急下胡思乱想,但如果他真的那么做了,也许画面就似此刻眼前这般吧,如白雪中飘散着嫣红的梅花点点,美得触目惊心。这是他昨夜所留下的,尽管是在他意识不清时,阮婉娩口口声声说要当昨夜之事从未发生,可她这样说时,她自己身上的印记都未消除,要如何当从未发生。


    又岂止有颈上这些,早间他睁眼醒来、匆匆点灯时,曾清清楚楚地看到更多,此刻藏在她衣下的更多。谢殊心中燥意暗暗翻腾,而眼前榻上执礼甚恭的素衣女子,却冰冷如雪,拒人于千里之外。


    谢殊终是起身离去,步伐渐远。耳听谢殊脚步声渐渐远去,伏在榻上的阮婉娩,渐渐身子瘫软下来,寝衣因后背的薄汗黏贴在她身上。这已是她所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了,而关于昨夜的事,她怎可能当从未发生,只能强行咽着,独自饮恨。


    这之后,谢殊似遵守了与她之间的约定,就当那夜之事从未发生,再不提及,也再未踏足进绛雪院,无论白天夜晚。平日里,阮婉娩只可能在服侍谢老夫人用晚饭时看见谢殊,谢殊有时会早些回府,陪祖母用一顿晚饭,在饭桌上时,谢殊只会因为谢老夫人偶尔同她说一两句话,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若说以前谢殊将她当“眼中钉”,没事就要将她喊到他面前训斥挑刺,现在的谢殊,好像是把她当成了“透明人”,如无必要,一个眼神也不给她,一句话也不跟她说。又一次晚饭后,谢老夫人让谢殊顺路送她回去,谢殊与她一路无话,在她停在绛雪院院门前时,他直接远去,未像从前那次在院前顿步停留。


    初夏的夜风中,阮婉娩见谢殊身影远去,就与晓霜回到了绛雪院中。从小姐出事那天起,晓霜就日夜提心吊胆,生怕谢大人还来欺负小姐,尽管小姐告诉她谢大人不会再来,但她还是担心,然而,距离那日转眼已过去十几日了,谢大人真的未再来过,那天晚上的事,好像真如小姐告诉她的那样,只是一次醉酒后的意外,不要再想,不要再提。


    成安侍随大人回到竹里馆后,见大人既未回房沐浴就寝,也未到书房批看文书,而是去了琴室抚琴自怡。只是自怡的作用十分有限,几支幽静琴曲下来后,大人像是仍难心境幽静,只得借酒浇愁,就命人取了酒来,在琴室中靠窗而坐、低首饮酒,自窗扉透下的夏夜月光,似一重寂寞的轻纱拢在大人孤独的身影上。


    渐渐一坛酒空了大半,成安边侍在一旁斟酒,边在心中估算大人的酒量,想大人若再这么喝下去,恐怕就要醉了,就似那天从梁府夜宴回来时那般醉。成安正想着时,就听大人忽然开口吩咐,“将阮氏唤来”,这一声吩咐,也不知是醉了,还是未醉。


    大人与阮夫人之间不可言说的关系,如今没几个人知晓,成安未派其他竹里馆侍从,在答应了一声后,就亲自去了绛雪院。阮婉娩见成安忽然来唤,心中一惊,但又想,这其实是从前常有的事,谢殊是朝廷命官,白天事忙,从前常在晚间将她唤进竹里馆中,检查她为谢琰抄写的经书。


    只是这样的事,已有好些时候没有了,只是在十几日前,她和谢殊曾在夜里有过那样的事,阮婉娩此刻对成安的传唤,不免心中感到发怵。她不想过去,在心里斟酌着言词,想找个合适的理由推脱时,她身边的晓霜已结结巴巴地替她道:“太……太晚了,小姐要休息了,有什么事,明天白天……白天……在老夫人那里说吧。”


    晓霜心里也发怵,既害怕谢大人,也害怕眼前这个曾派人把她关了半夜的成安,但是为了小姐,她还是鼓起勇气,结结巴巴地替小姐拒绝了,虽然谢大人最近都没欺负小姐,但万一今晚,他突然兽性大发了呢!


    然而晓霜鼓足勇气的拒绝,在成安那里,听着像是一句笑话,成安微笑地看着晓霜和她的小姐道:“大人的命令,是不可违背的,如果阮夫人执意要如侍女所说,奴婢就只好回去如实禀报了。大人对夫人是有怜惜之意的,但对别人,就不一定了,夫人是曾经替晓霜姑娘挡了一回板子,但,能挡几回呢?”


    所谓的怜惜之意,阮婉娩只当成安是在信口乱说,但他说的那句“大人命令不可违背”,阮婉娩知道是铁一般的事实。也许本来无事,却因为她违背了谢殊的命令,而惹出什么事来,晓霜不似她能有谢老夫人庇护,谢殊若想迁怒于晓霜,一句话,就能将晓霜打个半死。


    阮婉娩遂未说出拒绝的话,而就去书房取她近来为谢琰抄写的经书,并劝晓霜就待在绛雪院内,“如果我半个时辰内没回来,你就去清晖院,设法让老夫人去竹里馆”,在低声嘱咐了这一句话,阮婉娩携着卷起的经书,随成安在夜色里向竹里馆走去。


    尽管以防万一,特意嘱咐了晓霜那一句,但在走往竹里馆的路上,阮婉娩还是认为谢殊要见她,应就只是为检查经文而已。因谢殊本人都在她面前说过,那夜只是一场醉酒后的意外,因谢殊在那场意外后,近些时日几乎把她当透明人,与那夜醉酒后的可怕模样,判若两人。


    阮婉娩对竹里馆书房有些心理阴影,遂当成安将她引向竹里馆的琴室时,她心里还悄悄松了口气。然而,当走进琴室之后,阮婉娩刚稍稍放下的心,就陡然悬提到了嗓子眼里,因她在跨过琴室门槛的瞬间,就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酒气。


    阮婉娩下意识就想离开这里,却已晚了,在她想转身出门的瞬间,琴室房门就在外被关上了。阮婉娩走不出去,只能寄希望于谢殊,希望谢殊传她过来并无叵测之心,希望谢殊就只是想检查她抄写的经书而已,谢殊他……他并没有喝醉。


    谢殊……醉了吗?阮婉娩望着不远处席地坐在琴旁的男子,心中惊惧且狐疑。不似晚间用膳时穿着一袭云丝长衫,谢殊此刻身上穿着较为宽松的氅衣,发髻也非一丝不苟束着,有漆黑的长发随意地披散在他两肩与背后,既像是个落拓不羁的抚琴居士,又好像那份落拓不羁,并非是寄情于曲的洒脱,而是暗藏着些……若颠若狂的味道,在他身上酒气的熏陶下。


    阮婉娩担心谢殊已醉,死死抓着手里的经文,僵站着门边,半步不敢上前时,见谢殊指端轻拂了拂琴弦,在泠泠的古音中抬眸看了她一眼,淡声说道:“过来,我没有醉。”


    谢殊确实没有醉,尽管他本来是想大醉一场。他近些时日,似乎一直想要大醉一场,他是酒量尚可,但他并不是嗜酒之人,从前从未有过这样贪杯的念头,可近来这念头却频频出现,连同他那些理不清的混乱心绪,在他心头一起搅得他不得安宁,从与阮婉娩有过那一夜起。


    他想要大醉,终在今夜无法心静时,令人取了酒来。然而他却不是越喝越醉,而是越喝越发清醒,越发明白自己近来为何总是想要饮酒,他其实是想给自己找一个理由,一个可以再度亲近阮婉娩的理由。那夜他是因醉酒才会那般,阮婉娩是这样说,他自己也是这样说,然而他错了,其实清醒的时候,他对她的心思,仍似醉酒时。


    不知是从醉酒的那一夜起,才在现实里有了这心思,还是只是那一夜的酒,彻底地将他对阮婉娩的心思,从梦境勾进了现实中,他的的确确对阮婉娩欲壑难填,他今夜饮酒,只是想将自己灌醉,只是潜意识里,想与阮婉娩再有一场醉后旖梦,这些时日,他一直都想与阮婉娩再有一场旖梦。


    然而何必如此,他既想要,那便直接弄到手就是,他谢殊向来便是这样的人。在看清自己的心思后,谢殊便不再回避,阮婉娩对他来说,本就只是个负心薄情的女子,在谢家如同服侍祖母的侍女,他从未把她当成阿琰的未亡人,早就退婚的阮婉娩,也根本不配做阿琰的未亡人。他的心思与阮婉娩之间,并未横亘着任何阻碍,阮婉娩也不可不顺从于他,她本就欠谢家的,他让她怎么还,都不为过。


    谢殊指尖敲着杯壁,望着站在门边的雪衣女子,心中忽浮起“美人如花隔云端”之句,在静了一静后,再一次道:“过来。”


    阮婉娩见过喝醉的谢殊,知道谢殊在真正醉了的时候,会身形不稳、面色浮红、双眸醉亮,而眼前的谢殊,虽手中握着酒杯,身上拢着酒气,但像是仍神智清醒,他的一双眸子,仍是清凌凌的,似没有醉意流淌其中,依然像平常一般,眸光凛若冰雪,谢殊……谢殊好像真的如他自己所说,并没有醉。


    早些让谢殊将经文检查完,她就可早些离开了。在判断谢殊应该未醉后,阮婉娩胆子也大了一些,手里拿着经文向谢殊走近,毕竟那个可怕的夜晚,只是因为谢殊醉酒,谢殊此刻既未醉,应就不会做下神志不清的事。


    走至谢殊面前后,阮婉娩就双手捧着经文,一边说这是她近日所抄,一边递给谢殊。谢殊半边身子倚着凭几,将酒杯搁在琴旁,伸手过来。就在阮婉娩以为谢殊要拿走经文时,那只伸过来的手,却捉住她的手腕,径将她拽进了他的怀中。


    阮婉娩跌身向前时,不由将手中经文抛了出去,厚厚一沓经文纸,似是雪花片片扬起,在琴室纷纷落下。阮婉娩被迫扑撞进谢殊坚实的怀抱中,还来不及仓皇站起,腰就已被谢殊紧紧搂住,谢殊本就在琴旁席地而坐,他这般径令她坐在了他身上,一手箍着她腰,一手按着她颈,令她在挣脱不开的同时,连侧首低眸回避谢殊的脸庞都做不到。


    谢殊未醉,谢殊明明未醉,即使此刻谢殊突然对她发难,阮婉娩也相信她自己的判断。可是,在她的判断里,谢殊在未醉时,是不可能碰她的,谢殊讨厌她痛恨她,应不会在清醒时碰她一下,她在谢殊那里是品性不堪的女子,谢殊是自视甚高的人,怎会自甘堕落。


    然而眼下是究竟为何?!阮婉娩混乱地想不明白,只是惶急地想要挣开和逃离,如那天晚上的事,她绝不可再承受一回。既谢殊此刻是清醒着的,便不会如醉酒之人不可理喻,身体无法挣离的阮婉娩,只能着急地说道:“大人答应过我,那晚的事只是一次意外,往后都不会再有!”


    却听谢殊淡声说道:“我并没答应过你什么。”谢殊沉静的目光落在她面上,似是随时可能刺破她肌肤的刀光,“只是你自以为是。”


    阮婉娩听得这一句,心中不敢再抱任何幻想,也不敢再拖延迟疑,立即就撕破脸皮道:“我曾和大人说过,若是再有那夜的事,我一定会告知老夫人,请老夫人为我做主!老夫人明白事理,定不会偏袒大人!”


    正色厉声警告之后,阮婉娩又道:“我在来前,已令人去请老夫人了,老夫人就要到这里来了,请大人立即放开我!放我离开!”


    阮婉娩在来竹里馆前,确实有嘱托晓霜这方面的事,尽管估算时间,也许晓霜这会儿还没动身去清晖院,但不妨她此时拿这事来诈谢殊一回。这世上,能压得住谢殊的人,可能并不是宫中的太皇太后和圣上,而只有他年迈的祖母谢老夫人。


    然而谢殊仍似是无所畏惧的模样,唇边还浮起一丝讥冷的笑意。谢殊手臂搂得更紧,令她根本是毫无缝隙地贴在他的身前,他的鼻翼几乎就碰点着她的鼻尖,说话时,温热的酒气,径扑在她的面庞上,熏得她心神震乱。


    “半个朝堂都在我手中,一个谢家,难道我治不过来吗?”谢殊微噙着笑意的话音里,透着森冷意味,“人在谢家,就该忠于谢家之主,你那丫鬟,一而再地都不明白这个道理,知道若放在往常,我会怎样让她彻底明白这个道理,到死都忘不掉吗?”


    阮婉娩想到晓霜从前险些被杖打的事,声音不由发颤,“不……不……”听谢殊话音,他已知道她让晓霜去找老夫人的事,晓霜今夜莫说进不去清晖院,也许都出不了绛雪院的门,甚至也许此刻,可怜的晓霜就在绛雪院内遭受杖刑。


    阮婉娩心中万分惶急,既为她此刻的处境,又担心晓霜的生死,她闷在胸腔中的心,急得像是要炸裂时,陡然间又连呼吸都失去了,就像在那天夜里,她在谢殊的强势侵掠下,连几缕微薄的呼吸,都无法属于她自己。


    酒是今晚再饮,但谢殊的心念,在那一夜就似埋在地下的野火,在一个又一个夜晚里暗暗灼烧到今夜,烧得红彻,再难压抑。他不耐再与阮婉娩说更多,因他的心念迫切地渴望着她,她就在他眼前,就在他怀中,谢殊不再回避自己对她的心魔,想要便夺,她本就是来谢家赎罪的,拿身子来赎,也是一样。


    “不……不……”,无人来救,威胁不成,阮婉娩便只能忍住满心愤恨,低头乞求,“二哥……二哥……”她改口唤谢殊为“二哥”,希望能用彼此的身份,打消谢殊欲施兽行的念头,挣扎着逸出破碎的一句,“……二哥,我是阿琰的未亡人,是你的……弟妹啊!”


    然而却只换来谢殊冰冷的一句,“你不配是,也根本不算,你从未被写进谢家的族谱。”冰冷的一句话,似冰刃刺穿阮婉娩心中最后的希望,谢殊心肠冷酷无情,呼吸与身体却似热炭般滚烫,温度几欲能灼伤她,他独断专横地将她带进狂热的潮澜里,无所顾忌地肆意掠夺。


    竹里馆琴室外,只成安远远地站着,其余侍从等,都早被他屏退到了别处。因离得远,成安也听不清室内情形,只是偶尔能听到有琴声传来,断断续续的,不成章调,像是琴弦有时会被人无意间触碰到,忽地铮地一声,惊飞树间栖息的夜鸦。


    到后半夜的时候,成安终于听到大人的吩咐声,他依照吩咐,令人在浴房内备下了沐浴用水,而后就令馆内其他侍从,皆与他退到竹里馆外。


    幽静的竹里馆内,便只有谢殊与阮婉娩两人,谢殊起身将琴室的花窗推开,清凉的夜风与月色一同拂入室内,锦地茵席上,覆在女子身上的雪色外衣与月光几乎同色,令她仿佛连这一点遮蔽也没有,垂散绕身的乌漆长发如蜿蜒的河流静静流淌在月色之旁。


    窗开后,沁凉的清风已入室荡了一圈,但琴室内仍有那气息残留,混着泼溅在地的酒气,浓烈得像是会持续整个夜晚。谢殊并非没有余力,却还想自控一番,他身为凡夫俗子,避不开心欲,偶尔需要放松一番是人之常情,但如果沉溺其中,无法自拔,那便是匹夫好色行径,他谢殊志向高远,岂是这样的俗人。


    尽管置身其中的滋味,确实美妙异常,远甚过那些模糊不清的梦境,远甚过醉酒后神志不清的那次。今夜是清醒的现实,他五感清明,可清醒地用自己的感官和身体,去呼吸触碰丈量他想要了解和亲近的一切。


    如置身云端,如跌入红尘,今夜他是清醒的,但身在其中时,却仍似有梦幻之感,仿佛若他意志薄弱一些,便可能会深陷在温香软玉织就的梦境中,这一夜、甚至这一生,都可能会沉溺其中,不愿醒来。


    许是这份美妙的滋味作祟,谢殊此时,竟对阮婉娩似是生出了怜惜之意,他本该对她唯有厌恶与痛恨,但在此时,见她无声无息地伏在地上,竟想将她扶起拥在怀里,什么也不做,就只是将她拥在他的怀中,并非为放松心欲,并非为欲念而亲近,就只是想在这安静的初夏夜晚,在清风明月下静静地抱着她。


    然他意欲扶拥的手,刚触到阮婉娩肩头时,她便挣扎着躲开了些。谢殊岂容她躲,硬是将阮婉娩扶起,令她倚靠在他怀中,并掰转她的面庞,迫她正脸向他。透窗的月光下,阮婉娩眸中也映有月色,只是月色在她眸中如凝结成冰。


    谢殊虽记不得醉酒那夜之事,但对第二日清晨,阮婉娩隐忍的轻泣声和哭得红肿的双眸,记忆深刻。然而今夜,阮婉娩竟一滴泪水未流,她眸中没有涟涟的泪波,像所有心绪都因寒冬的凛风冻凝成冰,将她自己也封在那冰面之下。


    但这双素冷眸子的主人,却有那样柔软的身子、那样动人的气息。谢殊似在凉风中又有些心热起来,他指端轻拂了拂阮婉娩的脸颊,就要将她抱起去沐浴时,听阮婉娩忽地出声,嗓音沙哑道:“大人不当我是弟妹又如何,在阿琰那里,我定是他心中的妻子,唯一的妻子……若阿琰在泉下知晓,大人竟在清醒时,对我做下这样的事,大人来日到奈何桥时,有何面目,去见自己的亲弟弟……”


    半夜未曾泪流的阮婉娩,竟在此时声音哽咽,眸中泛起泪意,不是为他对她的欺凌,而是为谢琰感到心痛,她又在为谢琰流泪,即使他今夜对她做下了这样的事,他一直抱着她,几乎占有了她,几乎使她身上全是他的气息,总在迫她正眼看她,可她还是想着谢琰,她此刻的泪水,还是在为谢琰而流,而不是因为他。


    谢殊心中像插了一柄利刃,利刃在他胸腔中肆意翻搅,搅得他心中血气升腾。他唇齿间也像漫起血气,双目在不自知时眼眶泛红,将那丝不知因何而起的怜惜之意绞得粉碎。


    “你也太自以为是,在你写下退婚书后,阿琰怎可能再将你当做他的妻子?!你可知那天退婚书送到谢家时,阿琰是何情形,他在看到退婚书的一瞬间,就红了双眼,他将退婚书捏在手里,几乎能将骨节捏碎。你与他相识多年,可曾见他这般伤心过,阮婉娩,你伤透了他的心!”


    阮婉娩此生最后悔的,就是曾向谢琰写下退婚书,她只在送出退婚书后,见过谢琰一次,也是此生最后一面,并不知谢琰收到退婚书时的具体情形,此时听谢殊说亲口说来,她登时悔痛得心如刀绞,一时根本说不出话,只是泪如雨下,听谢殊冰冷的话似一句又一句落下的刀子,狠狠刺扎在她的身上。


    “你不仅害阿琰伤透了心,还害了他的性命,如今竟还有脸面,口口声声说是他的妻子?!认为阿琰还会把你当做他的妻子?!阿琰早已投胎转世,他会有新的一世,他会遇到真正的好女子,不似你这般负心薄情,祸害了他的一生!”


    “阿琰虽已往生,但你欠谢家的,还没有还尽,这是你到死都要背负的罪孽,我要你怎么还,你就得怎么还”,谢殊将流泪的阮婉娩,推出了他的怀抱,沉冷的嗓音冷酷无情,“往后我要用你时,你必须随传随到,不然,后果自负。”


    是夜阮婉娩终于能回到绛雪院时,院中已没有晓霜,只有芳槿在等着她。芳槿见她回来,忙上前搀扶住她一条手臂,低声说道:“往后,就由我来照顾夫人吧,这是大人吩咐下的,晓霜……晓霜已被调出谢家主宅,被派往谢家祖茔洒扫,大人的吩咐里,只要……只要夫人守规矩,晓霜就能留条性命。”


    在今夜前,芳槿只知道谢大人恨阮夫人,常会找由头折腾阮夫人,在今夜,才知道谢大人的“折腾”,已经到了什么地步。在将房间的纱灯点亮时,芳槿借着灯光觑看向阮夫人雪白的面庞,望着阮夫人几近心如死灰的神色,在心中暗暗唏嘘,想如果当年谢家没出事,阮夫人如今便是谢家正经的三公子夫人,怎会沦落到如今这般地步……


    其实谢大人的命令里,是让她来看守阮夫人,而非照顾,但芳槿对阮夫人于心不忍,想伺候阮夫人沐浴歇下。芳槿已将沐浴用水备好,但阮夫人不用她伺候,自己解衣踏进了浴桶中,并请她出去。芳槿无法,只得答应了一声,就为阮夫人拿取了新衣裳,放在屏风外的衣盘里,而后将阮夫人褪下的似是沾有透明污渍的衣裳,都捡了出去。


    氤氲的水汽遮蔽了周遭的一切,阮婉娩在前后茫茫的雾气中,将头深埋在了臂弯里。经了今夜,她对自己如今的处境,已再明白不过了,谢殊已在今夜将话说得很清楚,他就是要用她,在他有需要的时候,以作为对她的报复。


    她在谢殊那里,就将是个用来泄火的物件,他会在有需要时,对她尽情索取,而她必须顺从,如若不从,如若她还想请老夫人做主,晓霜就会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凄惨地死去。老夫人若知晓谢殊做下的事,最多也就会对谢殊动用家法而已,但在另一处,她的晓霜,将会永远地失去性命。


    阮婉娩一直认为自己对不住谢家,她愿意在谢家有危难时挺身而出,愿意为谢家做许多事来偿还,可是……可是绝不是眼下这般……然而谢殊说一不二,她没有拒绝或选择的权利,难道……难道她往后一生,都要陷在这样污脏不堪的境地里,任谢殊取用吗……那似倒不如……一了百了……离开没有谢琰的人世,早些追随谢琰而去……


    在人世间似已走投无路的阮婉娩,从此开始畏惧每一个夜晚,每当谢殊下值回府,她就担心谢殊有空传她去竹里馆、或是又来绛雪院折磨她。偏偏谢殊近来似是朝事不忙,总有空闲,几乎每晚,阮婉娩都会见到谢殊,然后被迫面对那些不堪的事。


    又一夜,谢殊暮时没有回府,也没有陪谢老夫人用膳,阮婉娩本以为谢殊终于被朝事绊住,她今夜终于不用面对谢殊,却在夜深的时候,被芳槿从榻上唤起。“大人回来了,大人要见夫人。”芳槿望她的目光有怜悯之意,但仍是手脚麻利地为她披衣穿鞋,不敢耽误半点功夫。


    在芳槿来传她前,阮婉娩在榻上半醒半睡。她从前常常深夜时也仍未睡下,仍在为谢琰抄经,但近来,她已有许久没有拿起抄经的笔,在她的手被逼做了那样的事后,她要如何用这只手,执笔抄写为谢琰祈福的经文,那仿佛是在侮辱谢琰,她和谢殊在以妻子和兄长的身份,一起侮辱谢琰。


    在半睡半醒间时,阮婉娩似乎就陷入了这样的梦境中,梦中谢琰冷冷地看着她,犹是十五岁少年的双眸,但眸光中没有她熟悉的温热与眷恋,冷得像冰,没有一丝温度。


    阮婉娩在芳槿的唤声中醒来,麻木地任芳槿为她披衣穿鞋,她是从梦中醒了,但自从落入这样的境地里,梦里梦外像已没有任何区别,都已成了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


    谢殊又要见她,又要对她做那些事,阮婉娩想,她应当恐慌,她也确实恐慌,只是这样的恐慌像是浸在古井里的死水中,一夜又一夜被迫受辱的愤恨与恐慌投下,也许终有一日,那死水会没过她的脖颈,完全地淹没她。


    谢殊这日确实有些朝事繁忙,晚间回来时,还得将一些公文从内阁携回批看。他今夜本来并不打算传唤阮婉娩,他想他近来似是有些沉湎其中了。只是遵循人欲,偶尔放松一番,不可沉溺至无法自拔,这是他一开始给自己定下的准则,他原先想的是,大抵四五日传一回阮婉娩即可,却从那夜起,他几乎每晚都在见她。


    他甚至似乎有些懂得,为何世间男子会如狂蜂浪蝶追逐女子,他从前一直轻视这等事,等真切身体验了七八分,才知个中滋味,非世间其他任何事可取而代之甚至仿之,明明他恨极了阮婉娩,可当身处此间事中时,他满心坚冷恨意,都似在轻轻融化。


    本来今晚确实有事在身,谢殊就打算专心正事,却在批复公文时,总感觉身边空落落的,感觉自己似是有些寂寞。这对谢殊来说,似乎是新鲜体验,他为此恍了一回神,就仍是令人将阮婉娩传来。


    第25章


    他既是为报复阮婉娩而在肆意用她,那怎样用都可,令她今夜过来,给他做个倒茶添香、伺候笔墨的侍女,当然也没什么不可。遂当阮婉娩奉命到来后,谢殊就令她过来磨墨,阮婉娩也不说话,就缓缓走近前来,站在他的书案边,挽起衣袖,拿起墨锭,静静地研磨。


    紫毫笔锋在纸上掠过的轻沙声,与松香墨锭轻磨着澄泥砚底的细微声响,交织在沁着凉风的夏夜书室中,谢殊燥了个把时辰的心,在这样细碎的声音中,渐渐安定了下来,仿佛他是身在拂着凉风的幽夜松林里,风声吹得树叶轻沙作响,他惬意地享受着静夜的幽凉,心思澄定如水,在又一阵清风惬意拂来时,不由将身体倚在身边人的身上。


    谢殊手下笔锋微滞,在他忽然察觉自己心思飘忽得……有些离谱时。他微抬眼帘,看向今夜伺候他笔墨的侍女,见她一如既往穿着颜色素净的衣裳,鬓边也只簪着一支细长的银簪,除此外,身上没有任何妆饰,耳坠、颈链、腕饰、戒指等一应皆无,除了一袭遮身的素衣,便只有她雪白的容颜与身体,仿佛周身拢着淡茫的轻烟薄雾,风轻轻一吹,便会散了。


    谢殊下意识捉住了阮婉娩正在研墨的手腕,在捉住后,也不知自己为何突然如此,他并未兴起欲念,相反,他此刻心思和静得很,是与阮婉娩相见时,少有的心思澄定。


    往常见阮婉娩,他心中总是冲涌着各种乱绪,也容易动怒,容易想起叫他恨得牙痒的事,不似此时,虽然他并未忘记那些叫他恨切的事,他的心,却静如平湖,湖面上似倒映着阮婉娩月影般的纱衣。


    并未兴起欲念,但他却不由捉住了阮婉娩的手,且没有立即放开。谢殊抬眸看向阮婉娩的面庞,因她依然低垂着眸子,看不见她的眸光,就见她下颌尖尖,容色清寂如雪,人也似是一具无知无觉的雪人。她没有试着将手腕挣出,没有对他说恳求的话,就仍似之前定身站在书案边,沉默地动也不动,像是无论接下来发生何事,她都会沉默顺从,就像她最近那样。


    在最初的几次,他还需用强,她会表现地不甘不愿,会奋力挣扎或是恳切乞求,在他需要用她,迫她用身子来赎罪时。但渐渐地,她不再做任何抵抗,每次他传她来,她都是沉默的,她不再挣扎也不会再说任何无用的话,只是沉默地任他所为,宛如一具没有灵魂的木偶,在他肆意满足之后,就自己默默起身穿衣,默默离去。


    她……总是这般识时务。从前谢家出事,她不愿与谢家同担风险,在事情还没明了时,就迫不及待地与谢家做了切割,完全不顾喜欢她的阿琰、疼爱她的祖母,一心只顾她自己的将来。后来他逼她嫁给阿琰的牌位,将她关在谢家,她也立即识时务,懂得人在屋檐下的道理,每日老老实实服侍祖母、为阿琰抄经。到如今,他要用她的身子,她在几次反抗不能后,也识时务地低了头,从此任他施为,再不做多余的事、说多余的话。


    但她……应不会就此真的认命,她只是暂时不得不识时务而已,心中定还恋慕着富贵荣华。她只是如今不得不顺从于他,但如果哪天他被政敌斗倒甚至斗死,她定是欢喜地踏过他的尸身,迫不及待地跑向裴晏或是别的什么她想要攀附的人,楚楚可怜地依在那人的怀抱里,对他的尸身再不回顾。


    往常想到此处,谢殊心中应又有怒气翻腾,但不知是因今夜凉风沁人心脾,还是因他手中柔夷触感实在美妙,那本应腾起的怒气,在他摩挲着阮婉娩柔软的手指时,竟似被丝丝抚平在他心底,谢殊就这般揉握着阮婉娩的素手,揉着握着,一颗心似是在月色下随轻风飘游的小舟,晃晃悠悠。


    而阮婉娩仍似是无知无觉,就垂眼在案边,任他将她的手指揉来捏去,不言不动,似是对外界完全封闭了五感。谢殊见阮婉娩这般,心中莫名泛起几分不足之感,他手上动作停了片刻,忽地抬指在阮婉娩手心轻轻一挠,见阮婉娩抵不住身体的本能,因禁不住手心发痒,纤纤素手霎时如花蕾闭合,不觉在唇边抿起笑意,一把攥住阮婉娩闭合的手,将她拽进了他的怀中。


    阮婉娩陡然失力跌坐在谢殊身上,她下意识就要站起,但在谢殊臂力强硬地搂住她腰时,又默默地打消了这一念头。她从来都挣不过谢殊的力气,徒劳的挣扎的只会使她自己更加不堪和狼狈,她清楚知道谢殊今夜召她来作甚,早些完事,她也可早些离开,何必拖延时间。


    谢殊本来满意阮婉娩近来的听话顺从,但见阮婉识时务地顺从到似是一具无知无觉的人偶,心中又有不喜。不过谢殊也未直接说出来,他自有法子叫这具冰雪人偶悄悄融化,近些时日下来,他对阮婉娩的身体已几乎了如指掌,他知道要如何使阮婉娩融为春水,恐怕比阮婉娩自己还要清楚百倍。


    在又一次被谢殊抬起下颌、被迫仰面承受他的气息时,阮婉娩的心似已然麻木。只是心再麻木,流淌着鲜血的身体还是无法回避本能,阮婉娩因呼吸不继,面上不由涌起热意,在她所看不到的,她的眼角,她的双颊,她的颈项,都因急促的呼吸,渐泛起鲜艳的血色,仿佛是沉睡的莲花将要苏醒,将要缓缓地舒展开柔美的花瓣。


    谢殊本只是想逗弄下阮婉娩,却险些难以自持,他强逼自己暂离开那处馨香柔软,为他还有理智残留,知道身边的书案上还堆着多少公文。谢殊臂搂着阮婉娩,见她不似之前那番作态了,不仅双颊明媚鲜艳,连眼尾都勾着微红的艳色,眸光滢滢,在灯光的映照下,仿佛漾着涟涟的月波。


    谢殊满意于自己的成果时,又念头忽地一转,想到这份成果有可能早被别人享用过,心头立即有阴霾堆积。尽管阮婉娩早否认过她与裴晏有染,但谢殊对从阮婉娩口中说出的话,向来抱以十分的怀疑,不会轻信。


    ……阮婉娩真的与裴晏之间清清白白吗?……裴晏不顾家族压力,非要娶阮婉娩进门,对阮婉娩决心如此坚定,却难道几年下来,都能严守礼教,从没碰过阮婉娩吗?……就算裴晏真是正人君子,他真能克制住自己吗?在阮婉娩主动投怀送抱的时候……若阮婉娩主动投怀送抱,世间能有几名男子能够做到坐怀不乱……


    即使在最恨阮婉娩的时候,谢殊也无法否认阮婉娩的美丽动人,即使他深深了解她虚荣凉薄的阴暗本性,他也无法否认阮婉娩外在之清丽柔美,那不仅仅只是一副皮囊,阮婉娩的美丽融在她的一颦一笑、举手投足之间,便是低眉垂首,也美得如诗如画,寻常步履纤纤时,也似有隐约的风情,随她摆动的裙裾在风中轻轻起落。


    谢殊不是不能理解弟弟从小对阮婉娩那死心塌地的痴迷,尽管他一直不喜阮婉娩的性情为人。与阮婉娩这样的女子相识相处数年,裴晏却能心如止水吗?更何况阮婉娩为攀附权贵,在那数年里,定会有意向裴晏示好,有意亲近裴晏……谢殊越想越是疑心深重时,也知他有法子来为自己解开这个疑惑,他早就想到了这个法子,早在他令阮婉娩给他伤口换药那日。


    虽在近些时日对阮婉娩几乎无所不为,但谢殊一直没有做那一件事,尽管有几次他都已逼近无法自控的边缘,但他最终仍是没有,只是令阮婉娩用别的法子为他放松下来。谢殊也不知自己为何不那样做,明明决定往后就用阮婉娩来为他消解有时兴起的欲念,最近也一直在这样做,却始终没有做到那一步,仿佛那里有一条底线,他潜意识里暂时还不想跨越。


    为何如此,谢殊暂也想不明白,对想不明白的事,也许也不必多想,与阮婉娩有关的事,许多都是乱糟糟的,像是这辈子都不会弄个明白,不必在这上面浪费时间空想。谢殊想,既然无法辨别阮婉娩话中真假,那就唯有用她的身体来检验了,书上说女子首次会落红,阮婉娩话中真假,一试便知。


    只是念头在心头这么一滚,谢殊的心就似忽然灼热了起来,他轻咳一声,目光偏向书案上堆着的公文,放下了搂着阮婉娩的手,见阮婉娩似以为今夜就只这般,立即就从他身上下来,略整衣裳后,就像是要向他请求离开。


    身上一轻时,谢殊的心像是也跟着骤然一空,在阮婉娩请辞前,谢殊虽重新拿起了批复公文的紫毫笔,但对阮婉娩淡声说道:“去我的寝房等我。”


    话音落下,谢殊就见阮婉娩脸色霎时雪白,他也不再言语,就只是无声地看着她,见阮婉娩终究在他的目光下,静默地垂下眼帘,转身向寝房方向慢慢走去,纤瘦的身影渐渐没入书室外的无边夜色中。


    谢殊重又拿起案上的公文,批复速度比阮婉娩来前要快上许多,似是因他这会儿心无旁骛,又似因知道有人在寝房等他到来。批着批着,谢殊忽然感觉这状态似与某种情境相似,他想了一会儿,不禁想到了新婚之夜,愣了一下后,不由哑然失笑——


    作者有话说:男主现在脑子有大病,等被女主捶捶,再被弟弟捶捶,他就知道什么叫出来混迟早要还了


    第26章


    当谢殊将手臂放开时,阮婉娩以为谢殊今夜就只是对她搂抱亲吻一回而已,因她在谢殊书案上看到了许多公文,她知道谢殊是以朝事为重的人,不会在不得空的时候,沉溺在一己私欲之中,因私忘公。


    遂当谢殊将手放开,阮婉娩就以为她今夜已经得到了解脱,然而就在她想要离开时,谢殊竟命令她去他的寝房等他。这是以前从没有过的事,阮婉娩心中惊骇,不由想到这些时日以来,谢殊虽百般地折辱她欺凌她,但都没有到那一步,难道……难道谢殊今夜,是想要……


    既已被百般地折辱欺凌,阮婉娩对那一步也不是没有预想,她有想过也许在某一次欺凌中,谢殊会彻彻底底地欺负了她。尽管阮婉娩清楚她如今就是谢殊的掌中之物,清楚“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道理,可当这一天似乎真的要来临时,她心中仍是浮起万分恐惧。


    不仅恐惧于身体将要承受的痛楚,阮婉娩亦感觉心如刀割,似是如果真被谢殊那般欺凌,她就会从此失去谢琰妻子的身份,来日黄泉路上,也不知要如何面对谢琰……谢琰之妻的身份,仿佛是她活在这世上的凭依,若是失去了,未亡之人,与“亡”又有何异……


    阮婉娩心中万分抵触,却为了晓霜,不得不在谢殊不容违背的目光下,沉默顺从地走出了书室、走向了谢殊的寝房。这不是她第一次来到谢殊寝房,上次来时,她在此为谢殊伤口换药,却被忽然发难的谢殊按在了榻上。


    现在想来,也许谢殊那时就有用她泄火的意思,只是因为有伤在身,而暂时放过了她。也只是拖延了些时日,到如今,她还是落在了谢殊的掌心里,就像一尾鱼,无论怎么挣扎,都逃不脱谢殊的手掌心,只能被他玩弄,被他折磨,直到他腻了的那一天……或是,鱼先干涸而死的那一天……


    将近子初时,谢殊终于将一应俗事处理完毕,他在沐浴更衣后走向寝堂,在跨过寝堂门槛时,心中浮起一丝新鲜奇异的感觉,因在此之前,从没有人会在房中等他。这种被人等待的感觉,令谢殊跨过门槛的步伐微顿了一顿,在下一刻,他的步伐悄然轻快了几分,唇角也不自知地浮起一丝笑意。


    撩起一道垂帘后,谢殊见阮婉娩并没有在寝榻上等他,而正站在寝堂外间的百宝架前。谢殊含笑走近前去,却在看清阮婉娩在作甚时,笑意陡然僵冷在唇边。


    阮婉娩手里,正拿着一柄小小的木剑,木剑剑身上刻有“棣华”二字,这是弟弟谢琰小时候亲手制成的木剑,当年弟弟将这柄木剑当生辰礼物送他时,年幼的阮婉娩也在一旁。


    谢殊感觉眼眶涨得生疼,不知是为“棣华”所寓意的兄弟手足相连,还是为阮婉娩温柔抚剑的动作,阮婉娩动作轻柔地抚着木剑剑身,将这柄小小的木剑紧贴在她心口前,将头也垂低下去,脸颊贴着剑首,仿佛是在无比温柔眷恋地抱着谢琰。


    谢殊只觉眼睛疼得像是能滴下血来,胸腔中一颗心也砰砰乱跳,他径从阮婉娩手中夺走那柄木剑,在她惊惶地朝他看来时,劈头盖脸地咬牙斥道:“你没有资格触碰阿琰的遗物!”


    本放在架子上的木剑,被谢殊匆匆收进了一方长匣中,寓意兄弟齐心的铭文,也被掩在了厚重的匣盖下。谢殊一手紧攥住阮婉娩手腕,径将她拉进了寝堂内室,在纷乱垂落的轻纱帷帐内,将她压在了清凉的象牙簟上。


    身下的女子,没有任何徒劳挣扎的动作,她只是无声地望着他,目中漫起湿润的悲悯,不知是在悲悯她自己、悲悯早已死去的谢琰,还是……在悲悯他。似是一场无声的春雨,落浇在谢殊满心的燥恨上,谢殊在此时竟像不能直视阮婉娩的双眸,仿佛她湿润的眸子澄如明镜,会将他映照的无所遁形,会一直映照进他内心最深处。


    谢殊手颤着捂住阮婉娩的双眸,在她望不见时,亲吻她的脸颊和嘴唇。阮婉娩仍似之前身子动也不动,只泪睫在他掌下轻轻颤抖,似是被雨水打湿的蝴蝶,使他心中泛起水汽茫茫的迷惘。谢殊心中又生出熟悉的酸楚之感,明明近来他算是“志得意满”,却在此时,又感觉自己仿佛什么都没有得到,仍是掌心空空,心也空空。


    怎会什么都没有得到,阮婉娩此刻不就在他怀中,不管她甘不甘愿。他不是想要验证阮婉娩是否与裴晏有染吗,他谢殊不向来是想做什么便做什么,阮婉娩……阮婉娩竟还在假装思慕阿琰,还想在他面前遮掩她凉薄的本性,还在矫揉造作地做戏,妄想能够欺骗于他,他应打消她的妄想,彻底打消她这妄想……


    谢殊愤而挥手,榻边烛光应声而熄,如此帷帐内一片幽暗,便看不见阮婉娩那惯会惑乱人心的双眸。轻纱帷帐如月影落在幽静的湖面上,随湖水涟漪在夜色中轻轻晃动,但今夜并非是个有月的夜晚,室外风声愈烈,庭中树木摇影凌乱,似是将有一场大雨,狂风大作的声响中混着夏夜忽如其来的电闪雷鸣。


    惊雷紧跟着闪电,室内骤然一片惨白时,猛一道炸雷声,随即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谢殊怀中一直沉默的阮婉娩,无论如何都死死抿咬着唇,没有发出一点声息的阮婉娩,陡然间凄厉地尖叫了一声,不知是被突然的炸雷声吓到,还是畏惧于即将要承受的痛楚。


    轰隆一声炸雷后,倾盆大雨落在了室外,仿佛是天公撕裂了一道口子,无数的雨水倾倒在寝堂上方的屋顶上,狂乱雨声中不时闪过一道道闪电,室内一时幽暗一时惨白,黑与白不停交错的空隙中,谢殊又看见了阮婉娩的双眸,她双眸微微睁大,似是小鹿被猎人射钉在树上,眸中悲彻的绝望,像比这漫天雨水还要浓烈,将要淹没他的呼吸。


    谢殊伸出手去,在他自己也不知要做什么时,就已用双手捂住了阮婉娩的双耳。他在电闪雷鸣间,忽然想起从前的事,想起阮婉娩似乎从小就怕雷声,每回她人在谢家正好遇着打雷下雨时,都是弟弟阿琰帮她捂住双耳,而他冷眼在旁看着。


    那些时候,他心里都在想什么,嗤嘲阮婉娩娇气?嗤嘲弟弟对阮婉娩爱若珍宝?谢殊不知自己此时为何要像弟弟一样去做,他就好像在这场大雨里忽然人着魔了一般,他伸手捂住阮婉娩的双耳,随即又将她整个人都紧紧拢在怀里,像是在用强制的禁锢,掩盖他先前为她掩耳的动作,他心中轰隆隆的像也有雷声震响,一声又一声重重地叩打着他的心扉。


    突如其来的夜雨将人心漫得纷乱,箭在弦上之时,谢殊却没有继续,只是在气温骤凉的雷雨夜里,扯开了轻薄的丝被,将他和阮婉娩都拢在这一方温暖与柔软之下。雨声滂沱,雷声轰鸣,天地嘈杂得像要被撕扯成无数碎片,但帷帐笼罩的寝榻上却静极了,静得能清晰地听到彼此的心跳声,谢殊手拢着阮婉娩的肩背,令她紧紧地贴靠在他的怀中,他将下颌抵在她的肩头,仿佛他们本就是一个个体,在被天公投入这尘世时,被硬生生地分开了,直到如今才又严丝合缝地拥在了一处,不可再分离。


    是夜雷声渐隐时,谢殊紧搂的双手才似略微松力了些,他终于在困倦中睡去,又像因满心安定而放松地睡去,他在睡梦中隐约做了一场好梦,在梦里,他做了在清醒时未做下去的事,那滋味似是美妙异常但梦中的他也感受不清,他只清晰地记得,梦中的阮婉娩,对他笑靥如花,她的眸中没有绝望的泪水,只是漾着动人的笑影,她一直在对他笑,她会主动扑进他的怀中,就好像她是他的新娘。


    谢殊睁眼醒来时,唇际似还留梦中的笑意。他在微亮的天色中,因初醒的懵怔,微恍了恍神,随即就感觉到手臂正在发麻,酥麻得像有千针在刺。昨夜他一直紧搂着阮婉娩,后来阮婉娩就这般睡去了,就压着他的一条手臂,压了半夜,还未醒来。


    谢殊也像还未从梦中彻底醒来,好像此刻枕在他手臂上的阮婉娩,不是那个可恶的负心薄情的阮婉娩,而是他梦中的那一个,没有背负任何罪孽,性情也明净无暇的,另一个阮婉娩,会对他笑、会主动抱她、像是他新娘的阮婉娩。


    梦境的余韵,令谢殊此刻心中难以抑制地泛起柔情,他手托着阮婉娩的颈项,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手臂移开后,又轻轻地在阮婉娩颈下塞了只软枕,将她身上的被子又往上拉了些。撩帐下榻后,谢殊仍是将帷帐放下了,仿佛帐内是他仍未做完的美梦,小心呵护着,梦境就不会弥散。


    阮婉娩近来身心倦累之际,在昨夜,那堆积如山的倦累,像随同雷雨一起压了下来,无论如何惧怕排斥谢殊,她终是昏昏沉沉地睡去,一直睡了三四个时辰,期间什么梦也没有,直到朝阳已冉冉升起,室内透洒着缕缕阳光时,方才醒来。


    帐内已无谢殊,这样的时辰,他人已在皇极殿上朝或在内阁中理政,阮婉娩回想着昨夜情形,不知自己心中该想什么,该痛苦吗,痛苦像已经麻木,该庆幸吗,可像只是暂躲一劫,迟早会有一刀。


    第27章


    阮婉娩撩开帷帐,欲捡起地上她昨夜被剥落的衣裳,勉强穿戴之后,再回绛雪院沐浴梳洗。但她手撩起帷帐时,却见地上并无她昨夜洒落的衣裳发簪等,垂帘后身影一晃,是芳槿走了过来,芳槿关怀地望着她问:“夫人可还要再睡一会儿?”


    阮婉娩轻摇了摇头,问道:“我的衣裳呢?”又想起昨夜情形,猜想她昨日穿的衣裳,许是都被谢殊撕裂得不能穿了,所以才被芳槿收拾走了,就又对芳槿说道:“劳烦姑姑去一趟绛雪院,为我拿一身衣裳过来。”


    “衣裳……衣裳我已拿过来了”,芳槿欲言又止,先扶住阮婉娩的手臂道,“但夫人还是先去沐浴吧,浴房就在隔壁,我扶夫人过去。”


    见芳槿竟要扶她去竹里馆谢殊使用的浴房,阮婉娩本就低沉的心,更是重重往下一沉,她惊怔地望着芳槿,见芳槿在她的目光中轻轻说道:“大人早晨离开前吩咐过,不让夫人离开竹里馆,在大人回来前,夫人都得待在这里,老夫人那里,夫人也不必过去伺候,老夫人以为夫人回了娘家,近几日都不在谢家。”


    之前阮婉娩还似有可以逃避的去处,在竹里馆被谢殊欺凌折辱后,她可以回到绛雪院或去往谢府内其他地方,不必一直被困在可怕的竹里馆中,她的心神可以得到片刻喘|息。然而谢殊最新下达的这道命令,似将她最后一点自由呼吸也剥夺了,谢殊不容她逃避,哪怕只是她自欺欺人的逃避,谢殊要她时时刻刻正视她现在的处境,宛如……娼|妓般的处境。


    “……我如今在谢大人这里,就像是……他惯用的娼|妓吧……”沉默良久之后,阮婉娩似是在自言自语,又似是在对芳槿说话。


    芳槿听得心中不忍,却又没法安慰阮夫人,只得轻声说道:“夫人……夫人别这样说……”


    阮婉娩却继续说了下去,像这些话早在她心里,她需得说出一些,抛出一些,不然这些早闷在她心里的话,像是能将她自己活活闷死,“……男人是这般吗?就算心里恨极了一个女人,当需要用她时,也可以随意地使用,不会因为心中的痛恨,而厌恶到根本无法触碰她……男人是只要欲念上来,便和什么女人……都可以吗……”


    事涉谢大人,芳槿哪敢接话,她半个字都不敢接,生怕隔墙有耳、话传到谢大人那里,她会惹上非议主子的嫌疑。芳槿微低着头,一言不发,见阮夫人在自顾沉默片刻后,又自言自语地轻轻说道:“阿琰不是这般,他定不是这般,阿琰和谢殊不一样,他和世间所有男人都不一样。”


    昨儿夜间的一场暴雨,未影响今日依然暑气蒸腾,檐顶地上残留的雨水,被白日骄阳晒了半个时辰后,便消弭于无形。暑热时节办公,京中各处官署都被发放了纳凉之物,内阁作为天下官署之首,在这方面,更是不会短缺,各大阁臣的办公值房内,都设有盛冰的瓮盘等,为使各位阁老们在为社稷苍生劳神时,不惧暑热侵袭。


    冰水融滴的轻微声响,有些似早间雨停之后,自檐角坠落的滴水声。处理完几桩要务的谢殊,在饮茶暂歇时,静听着这近似滴雨的轻响,神思又不由飘到早间晨醒时。


    那时他刚从梦中醒来,又似还未醒,在点滴落雨声中,望向依偎在他怀中的女子,平和澄定的心境就像是雨后清凉的天气,没有令人心烦意乱的燥热,也没有涌动着怒恨的电闪雷鸣,他宁静的心田中,甚至似流淌着隐约的甜蜜与欢喜。


    在尚未能摆脱梦境的余韵,犹以为阮婉娩是他的新娘时,他的心境竟是那般。也许……也许等他娶妻成家时,早间见妻子在他怀中醒来,他便会是这般心境吧,那时不是荒诞到会将阮婉娩当成新娘的荒唐梦境,而是真正的现实。


    诚如祖母所说,他早晚是要娶妻成家的。父母亲原有三个孩子,但大哥年幼时因病早逝,三弟少年时战死沙场,如今谢家就只他一个男儿,必须靠他传承香火,不管他自己愿意与否,他都必须担起这份责任,就像在七年前,在谢家最艰难的时候,他不顾一切、不择手段地扛起谢家,使谢家在这七年间重新成为显赫门庭,无人可轻视践踏欺凌。


    只是他和世间其他男子有些不同,似是天生对女子难有亲近之意,就像在梁府夜宴上时,不过是被一舞伎轻碰了下手背,就不由感觉到被冒犯,下意识将人推了开去。他如今,真正主动触碰过的年轻女子,就只一个阮婉娩,但他并不是在亲近她,只是在需要时拿她来纾解身体的本能,并顺便用这样的方式报复阮婉娩,惩罚她对谢家的忘恩负心、无情无义。


    虽他并不是在亲近阮婉娩,只是在惩罚和报复,但他近来对阮婉娩所做的事,却近似是对妻妾,阮婉娩是他所怨恨的人,但也是年轻女子,他是否……可通过阮婉娩,渐渐地不再排斥年轻女子的亲近,如果他能逐渐似正常男子,便可似寻常男子娶妻成家,为谢家传承香火,如此,列祖列宗在泉下得以安息,祖母也不会再为他迟迟不成家的事叹息烦忧。


    是否……可在日常中,暂且将阮婉娩当成他的妻妾来相处,就当是提前适应将来婚后的生活,在日常中学着适应亲近年轻女子。这……也是在使用阮婉娩,就像他用她来纾解欲念那般,他也可试着用她来,改了自己有别于正常男子的怪毛病。也许与阮婉娩近身相处一段时日后,他就不会再排斥年轻女子的亲近,就可以顺从祖母的愿望,尽早娶妻成家了。


    谢殊想到此处时,颇有种豁然开朗之感,又想起他早间离开竹里馆前,吩咐侍从不许阮婉娩离开,又派人去告诉祖母,说是阮婉娩这几天回阮家了。当时他还未想得这么深,只是下意识就这么吩咐下去了,此刻想来,也许他当时潜意识里就想到了这个法子,只是早间事忙,无暇细想,直到这会儿有空才想透了。


    谢殊唇际不觉抿了一丝笑意,为自己似了却了一桩心事,他放下饮了半盅的茶,令值班文书将兵部侍郎传了进来。兵部侍郎赵清渠是谢殊的心腹朝臣,也是谢殊施行新政的重要帮手,有关军事方面的改革,谢殊多对赵清渠委以重任。


    虽然目前只是官居侍郎,但赵清渠离尚书之位只一步之遥,他的顶头上司兵部尚书王延年纪老迈,将从任上解甲归田,如今兵部内事务实际都由赵清渠经手,待王尚书致仕后,赵清渠将在谢殊支持下,加官晋职为新一任兵部尚书。


    赵清渠如今年纪已四十有余,因他出身寒门,无座主提拔,前半生纵在战场浴血立功过,也在朝中干实事有政绩,但官阶始终不高不低,好似朝中孤臣,目睹时弊之余,满腹心志无法施展,直到受到谢大人破格提拔,才能一展所长,协从谢大人改革军中积弊。


    尽管谢大人笑言是拿他将刀使,说若哪日新政被废,他这柄刀就会先断,但赵清渠道他虽九死其犹未悔。谢大人闻言一笑后,再未提政废刀断的话,只是每次有什么“硬骨头”,就让他这把刀带头去“砍”。


    赵清渠升的越快做事越多,得罪的勋贵老臣,也就越来越多,似是从以前不得志的朝中孤臣,成为了谢大人的孤臣。然赵清渠对此就如他曾经所说,九死不悔,他对谢大人唯有钦佩敬服、满心感激与忠心耿耿。


    自施行新政起,军中上下练兵整械,风貌已然一新,但身为谢大人的心腹,赵清渠知道谢大人想要推行的军事改革,远不止于此,谢大人想通过长期的内外改革,壮大本朝军事实力,谢大人欲剑指瀚阳关外,彻底解决困扰本朝百年的边关之患。


    不仅仅是为保国朝千秋万代,为社稷苍生能享有太平,赵清渠私下里猜想,谢大人如此计划,也是想为他的亲弟弟谢琰报仇。七年前,谢大人十五岁的亲弟弟,就是死在瀚阳关外本朝边军与戎胡人的战场上,依谢大人性情,定是要戎胡一族血债血偿,无论要耗费多少时间心力,无论要付出何种代价,谢大人都会为至亲报仇雪恨。这世间最令人绝望的事,恐怕就是与谢大人为敌。


    赵清渠今日等候在外,既是为向谢大人报告近来军中改革之事,也是为报告戎胡族内最新动向。走进值房后,赵清渠在行礼后遵命坐在谢大人右下首,就将诸事对谢大人一一道来,在说到戎胡族内部近来的纷争时,尽管赵清渠语气依然正经肃重,但由于纷争的缘由,是因戎胡王室内一场家务事而起,他讲述的话语,也不免像是在市井街头八卦家常。


    纷争的起因,是戎胡族左贤王丘林的婚事,左贤王丘林与呼衍部贵女有婚约在身,就要如期迎娶时,他的兄长、戎胡族首领乌屠单于,却看上了他的未婚妻,抢他一步,将那女子纳入王帐,封为侧阏氏。兄弟间因此失和,差点起了兵戈,最终是他二人的生母从中说和,乌屠单于另赐弟弟土地美女作为补偿,事情才平息下去。


    戎胡族既是本朝边地之患,那乌屠单于自也算一方枭雄,不是平庸泛泛之辈,赵清渠在向谢大人讲述了这场纷争后,随口感慨了一句“英雄难过美人关”,听谢大人嗤之以鼻道:“不过是色令智昏。”


    谢大人凝神片刻,指节轻叩了叩案面,正色吩咐他道:“这事可加以利用,别叫这纷争就轻易平息了,如果戎胡族内同室操戈,战火一起,无论最终谁输谁赢,都将大大削弱戎胡兵力,若是他兄弟二人打个平手,戎胡族自此一裂为二,对本朝也是好事一桩。我们安排在那里的人,这时候可暗中动作起来了,要让丘林咽不下这口气,也要让乌屠单于对弟弟猜忌不已,好好加一把火,争取让戎胡从内部烧起来,最好烧个天翻地覆。”


    赵清渠“是”了一声,本朝在戎胡族内部安有眼线密探,平常得到的戎胡内部消息,也是靠这些密探悄悄传来。他答应下来后,本就要回官署撰写密令安排,在临走前忽然又想起一事,对谢大人道:“密探还送回一条消息,说是左贤王丘林身边有个深居简出的幕僚,那人对汉地颇为了解,有可能实际是汉人出身,那人……并不是我们安排的人……”


    谢殊问道:“那人叫什么名字?”


    “名叫休兰”,赵清渠恭声回后,又说道,“那人身份上是戎胡族九真部的胡民,但实际如何,还需待密探详细深查。”


    戎胡族内有汉人并不是什么罕见的事,有的汉人会背弃国朝,转而效忠戎胡,帮助戎胡入侵故土,以换取高官厚禄。


    谢殊在思量片刻后,吩咐赵清渠道:“好好查查这个人,查查他的身份来历,查查他在左贤王丘林那里,是否得信赖重用。如果这个人能力非凡,且一心效忠戎胡,有可能在将来给我朝带来重大危害,或是他现在妨碍就我们的人加油添火,那就设法将这个人尽早秘密除去。”


    第28章


    近来芳槿冷眼在旁看了些时日,也算是看明白了些,明白了谢大人并不想要阮夫人的一条性命,而是想要欺凌折辱活生生的阮夫人。大抵在谢大人那里,给阮夫人一死是便宜了她,谢大人要阮夫人留着性命、慢慢地受活罪。


    芳槿心中十分可怜阮夫人,但可怜是一回事,她职责在身是另一回事。因谢大人指令她看好阮夫人,她今儿一天都待在阮夫人身边,几乎与阮夫人寸步不离,即使期间阮夫人说想独自待着、让她不必守着,她也只能当没听见,万万不敢从命,生怕一眼没看着,阮夫人就出了什么事,到时她没法和谢大人交待。


    阮夫人见她坚持不走,也没有再说什么,就默默转眼看向窗外,就这么沉默地坐看了一下午,也不知在想什么。到夕阳时分,有几只雀鸟落在了窗外的花树上,芳槿见阮夫人嘴唇微动,似是轻轻地说了两个字,声音类似“休兰”。


    日常生活中没这词汇,只是两个无意义的音节吗?芳槿心想着时,见有只飞鸟在花枝间翻飞,翠羽振翅时掀起的暮光,翩跹地落在了阮夫人的眸中,阮夫人沉寂一日的眸子,因此略有光彩,但只是微亮了瞬间而已,那光彩便又黯淡了下去。


    休兰在胡人的语言里,意为飞鸟,阮婉娩头一次听说这知识,是在京城的西市中,和谢琰一起游玩时。谢琰从小就胆大,哪里都敢去,一次甩了侍随的仆从,带她到西市看外族人的杂耍把戏,还在外族人的衣肆里,买了两套胡人衣裳和她穿着玩。


    衣肆老板看她穿上胡人衣裳,含笑说她这样的小姑娘,在胡人的部落里,会被唤作云珠,意为花骨朵儿。谢琰听了,就问店老板,飞鸟在胡语里怎么说。她问谢琰为何问这个,谢琰笑说她是花骨朵儿的话,那他就做飞鸟,画画儿的时候,花和鸟总是一块儿不分开的。


    后来她将一幅花鸟画绣在帕上送给了谢琰,帕子上的画样,就似眼前窗外这般,日暮下归来的飞鸟栖在花枝上,安心地梳啄翠羽,暖风中枝头的花儿,在旁安静地伴着它。


    花枝犹在南国,可飞鸟已葬身在北地的冰雪中,永远……不会再归来栖息了。窗外的暮色一分分地暗了下去,渐渐日光敛尽、夜幕降临,阮婉娩仍似是无知无觉地坐在那里,直到她身边的芳槿忽然朝房门方向弯身下拜,帘拢被打起的轻响中,阮婉娩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


    眼望着那道熟悉的身影,阮婉娩又想起多年前的那一天,她和谢琰还在西市里玩耍时,店铺门帘忽然一响,她和谢琰在抬头看见走进来的少年身影时,面上笑意登时都消失得无影无踪。谢琰平时连祖母、母亲等长辈都不害怕,就偏偏对他这二哥有些畏惧之意,脸色一苦的同时,忙将她拨到他身后。


    谢家大公子病逝没两年后,谢伯父也因病去世,在那之后,年纪才十二三岁的谢殊,对外就已似是一家之主。谢殊不仅自己用功科举,对弟弟的课业也十分上心,常会亲自检查弟弟的文武修习,虽不是长兄,却也颇有点兄长如父的意思。


    少年谢殊冷脸走近后,令他们换回衣裳,将谢琰罚回家抄书。谢琰担心他二哥也会斥罚她,不肯走时,谢殊冷厉的语气颇有些恨铁不成钢,“我会吃了她不成?!”又说会亲自送她回去,谢琰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走时还悄悄地跟她比手势,让她不要害怕和担心。


    她却还是害怕和担心,担心一向不喜她的谢家二哥,并不是要好心送她回家,而是要亲自向阮家告状,让叔叔婶婶知晓她今日在外言行不端淑的事,让叔叔婶婶好好罚她。毕竟她虽是谢琰的未婚妻,但还未嫁进谢家,谢殊是没法儿用谢家家法来斥罚她的,只能让阮家人来惩罚她。


    回去的路上,她心里就忐忑得很,人坐在马车里,一直偷看同在车中正闭目养神的谢殊,在心中想,怎样才能让谢殊不告状。她犹豫要不要将平日对谢琰的法子,使在谢殊身上,虽然谢殊和谢琰性情南辕北辙,但到底是血脉相同的亲兄弟,也许她对谢琰使的法子,在谢殊身上也有用呢。


    还在犹豫思考时,一直闭目养神的谢殊,跟开了二郎神的天眼似的,忽地冷冷出声道:“看什么?!”


    她被吓了一跳,但还是鼓起勇气,想试一试,就怯生生地说道:“二哥……二哥你额头出汗了……”她从袖中抽出帕子,去帮谢殊拭汗,就像平时对谢琰那样,有求于人的时候,总要对人好些才是。


    她的手帕落在谢殊额角时,谢殊身形明显僵住,他缓缓地睁开眼来,眸光意味不明地看向她。她一向有些害怕谢殊,但为了不被告状,还是硬着头皮顶着谢殊的目光,一边动作轻柔地为他拭汗,一边轻轻对他说道:“二哥,你不要说……”


    谢殊身形不动,人也不语,在车厢内静了好一会儿后,方缓缓开口道:“……说什么?”


    她觉得谢殊在明知故问,一边用帕子为他拭脸,一边支支吾吾地道:“……不要……不要告诉我叔叔婶婶……今天的事……”


    片刻的沉默后,她听谢殊陡然斥道:“将手拿开!”明显提高声调的嗓音中,似是蕴有不小的怒气。


    她赶紧将手和帕子一起挪开了,又缩回到车厢角落里,背靠着车壁,见对面谢殊唇角微抖了抖,像是还有衔怒的话要对她讲,但最终一个字也没多说,谢殊紧抿着薄唇,仍是闭目养神,只是……只是额际又沁出汗意,鬓边似有青筋隐现。


    她以为自己弄巧成拙,彻底惹恼了谢殊,谢殊不仅会向叔叔婶婶告状,说不准还会添油加醋,心中更是呜呼哀哉。但当马车抵达阮家后,谢殊只和她叔叔婶婶说了几句场面客套话,而后就直接离开了,好像真就只是送她回来的,并不是像她一路担心的那样。


    那时候的谢殊,再怎么不喜她,也会将她当做未来弟妹看待,纵是心中对她有怒气,也不会对她说出太过分的话,做出过分的事情,不似如今,物是人非得令人感到残酷。阮婉娩望着谢殊身影走近,缓缓站起身来,她如今在谢殊这里,已经如同娼|妓一般,又一个夜晚已经到来,昨夜之事,今夜大抵又要上演一番。


    谢殊今日在白日里,想了不少事情,已决定借由阮婉娩,来习惯亲近年轻女子,以便日后娶妻成家。大抵因已想定此事,在回府后见到阮婉娩时,谢殊不似往日容易心中怨恨翻涌,心境像是变得宁和平静了不少,他见阮婉娩原静静地坐在他平常看书的窗下,在望见他回来后,又起身站起似要迎前,不由心想,日后他成婚后归家,他的妻子,不就应似眼前阮婉娩这般吗。


    然而阮婉娩并未走近迎他,她站起身后,就只是静静地站在窗畔。谢殊心中浮起不满,原正走向阮婉娩的步伐,也停顿在半路,他目光望着不远处一袭素衣如雪的女子,在心中不满的刺激下,冷冷说道:“过来,为我更衣。”


    往常谢大人更衣之事,都是由成安这等近身男仆来伺候,成安在大人归来后,本已预备要替大人换下官袍,这会儿听大人这般命令,便只捧着衣盘静候在一边,等待阮夫人近前来为大人宽衣。


    阮婉娩面对谢殊,哪有拒绝的权力,闻令只能沉默地走至谢殊面前,为他宽衣。在低着头将谢殊束腰的玉革带解下后,阮婉娩又要为谢殊脱下身上绯色的官袍,因为谢殊身量颀长,她在为谢殊解衣襟时,不得不仰脸向谢殊,并踮起脚尖。


    好像他这会儿是在把阮婉娩当侍女使唤,又好像……好像做丈夫的回家后,妻子就会这般为丈夫更衣。谢殊心中浮起酥酥麻麻的感觉,但不似是以往如同针刺的心烦躁乱,而更像是今晨醒来时,手臂被阮婉娩枕麻的感觉,过电一般,闹得人心中酥酥痒痒的。


    谢殊心想着,就欲抬起手臂,拢住阮婉娩的腰肢时,阮婉娩已解开他的衣襟,低头绕走到他身后,帮他将他身上的官袍脱了下来。谢殊耐心等着,在阮婉娩再踮脚为他披上一件湖丝道袍,又绕走到他身前,欲为他系结衣带时,忽地抬臂拢住她腰,使她径扑撞进他坚实的怀抱中。


    阮婉娩眸中闪过一丝惊惶,随即惊惶就湮没在她沉寂的眸子里,她垂下眼帘,依然沉默,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她这番沉默顺从的姿态,使得谢殊此刻心中的遐想未被戳破,谢殊在将阮婉娩搂进怀中后,默然心想,夫妻之间,是否就似这般,会在日常小事里不由自主地亲近,所谓的如胶似漆?


    谢殊在朝中是堂堂次辅,此时在阮婉娩面前,却似是正在悄悄研习夫妻之事的学生。他今日回来得不晚,更衣之后,便该用晚饭了,因已对祖母扯谎说阮婉娩回了娘家,谢殊这会儿不能带阮婉娩去清晖院陪祖母用饭,就让人在竹里馆中摆膳,这般只他与阮婉娩二人一起用饭,似乎更像是夫妻了。


    膳食酒浆等都摆上桌后,谢殊令一应侍从都退下,搂着阮婉娩坐到了膳桌前。阮婉娩不知谢殊心中所想,只觉这情形之下,自己更似是陪客人喝酒的娼|妓。她正想着,就被“客人”用来取乐了,谢殊手搂着她的肩颈,将一口酒忽然渡了过来,阮婉娩避之不及,似被铺天盖地的清冽酒气与温热气息裹挟着追捕,无处可逃。


    第29章


    自他回来所见,阮婉娩便是一副淡漠如烟的模样,虽然对他十分顺从,但总好像哪里缺了些什么,像是一张纸上的美人画,而不是活生生的人,他日后要娶的妻子,可是活生生的人,与阮婉娩演练时,可不能只对着一张美人画。


    遂在用晚膳时,谢殊见阮婉娩仍是那副淡淡冷冷的模样,就想让她换副神色。谢殊知道阮婉娩怎样会改变,任凭她平时如何淡若霜雪,在那种事上,她就会像是霜雪般的梨花染上了桃花的颜色,冰雪融滴,化为软绵的春水,每一寸都春意绵绵,即使她的眸光仍似浮着碎冰,淡淡冷冷的,叫他感到不适不喜,但也许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那般淡淡冷冷地望着他时,其实眼尾正勾染着三月桃花的艳色。


    于是谢殊就衔了一口酒,趁阮婉娩不备时,将酒渡入她的口中。一番酒香四溢的纠缠下,阮婉娩雪白的双颊果然浮起明丽的绯色,原本素净的眉眼也似拢上一层濛濛的烟雨,漆黑的眸子都微微湿润。谢殊看得心中愉悦,正要吻一吻阮婉娩眼尾的艳色时,阮婉娩却微弯身咳了起来,像是被他那口酒给呛到了。


    谢殊不由就抬起手来,轻抚阮婉娩的后背,在抚了几下之后,才意识到自己正在助阮婉娩顺气止咳。谢殊手微顿了顿,转念又想,夫妻之间的亲近,不就在这些日常点滴间吗,他这会儿好像又悟到了一点,用阮婉娩来研习夫妻之事的法子,像进行得比他想象的还要顺利。


    既这般顺利,谢殊就又继续下去,继续为阮婉娩抚背,在阮婉娩咳声渐止后,也不再渡酒逗弄她,而是边凝视着她眉眼间好看的颜色,边问她今日吃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就像是归家后的丈夫,询问妻子一人在家时的日常。


    阮婉娩不知谢殊心中所想,只当谢殊是在盘问她,盘问她有没有偷偷去找谢老夫人诉苦,有没有偷偷出门去找晓霜或裴晏等。“……我一直待在竹里馆中,并没有做什么、吃什么。”阮婉娩回答的是实话,她今日大半时间都在窗下出神,什么都没做,也因为心事坠沉得食难下咽,一天都没有吃些什么。


    谢殊听阮婉娩这般说,不由在灯光下认真凝看她的脸庞,感觉阮婉娩的脸部轮廓,似是比几日前又纤细了些。“怎可不吃东西,必须好好用饭。”谢殊似丈夫对妻子说了这一句后,见阮婉娩看他的目光似是浮起不解,又陡然醒过神来,将语气加重道:“难道你想将自己饿出病来,然后让祖母知晓,让祖母认为我在苛待你的衣食吗?!你是盘算着想让祖母来责骂我吗?!”


    莫说她没有这样的心思,她如今被谢殊他本人关在竹里馆中,连谢老夫人的面都见不到,又怎会像谢殊说的这样。阮婉娩沉默着没有为自己辩解,只是理解了谢殊那句突如其来的“好好吃饭”,谢殊恨她入骨,岂会对她有丝毫善意。


    正沉默着时,手中忽然被塞了一碗火腿酸笋汤,阮婉娩抬眸看去,见谢殊眼神冷冰冰地道,“将这碗汤吃干净,一滴都不许剩”,在冷冰冰地下达命令后,谢殊见她还不立即从命,又语气嗤嘲地道,“怎么,难道要我喂你不成?!”


    许是因为老想着研习夫妻之事,在冲阮婉娩撂了句讥讽的冷话之后,谢殊心中竟想,似乎真喂也不是不行,他还记得从前父亲病中时,母亲喂父亲喝药喝汤的情形,夫妻本为一体,彼此间喂碗汤喂碗药的事,好像也是寻常。


    谢殊心中动了此念后,手指也不由悄然抬起,像是想拿起面前的勺子。但他手还没落在桌上,阮婉娩就已将那只勺子拿走,她遵他命令,低头舀着那碗火腿酸笋汤,一勺勺地慢慢喝下。


    谢殊手指微垂了垂,又拿起了筷子,夹了几筷清蒸玉兰片,放在阮婉娩面前的碗碟里。阮婉娩应会吃这个,她从前爱吃这个,谢殊这般想着时,忽又心念一动,想他竟然知道阮婉娩爱吃什么。


    清蒸玉兰片,应符合阮婉娩的口味,她此刻正喝着的那碗火腿酸笋汤也是。谢殊忽然惊觉自己对阮婉娩的了解,他皱着眉头想了一想,竟想到了更多,不仅是饮食上的口味,连阮婉娩从前爱穿什么颜色的衣裳、看听什么剧种戏本,都想了起来,像从一个线头牵起,牵出了千头万绪。


    都是因为弟弟从前总在他面前提阮婉娩,定是因弟弟常在他面前说婉娩喜欢这个、婉娩喜欢那个,成日聒噪得让他不得不记住了。谢殊边无奈地心想着,边又从桌上夹了一筷蘑菇煨鸡,放在阮婉娩面前的碗碟里,若是从前口味未变,阮婉娩应该也爱吃这个。


    如此一顿晚饭用完后,谢殊还要去书房处理半个时辰公务,他犹豫了一下,未让阮婉娩去给他添香磨墨,阮婉娩这顿晚饭被他逼得吃了不少,还是安静休息消食得好。谢殊就独自去了书房,在尽快处理完公务后,再回房中,却不见阮婉娩,他面色一冷时,侍从赶紧弯身告诉他,说阮婉娩正在沐浴。


    谢殊走向浴房,推门朝里走了几步,房内哗啦啦的水声遮盖了他的步声,四处弥漫着的氤氲水汽,也遮掩了他的视线,谢殊未见阮婉娩其人,只见围拢浴桶的数折屏风上,隐隐约约地映着阮婉娩纤弱的身影,她正微微偏首手拢长发,弧度轮廓美好得不可思议。


    谢殊想起他曾在书房内室见过类似的一幕,想起他当时的几难自持,神思飘摇如眼前雾气缥缈发散,也许他该那时就将阮婉娩留在那张小榻上,在那枝头春意轻闹的早春时节就这样做,而不是期间空掷了许多光阴,所谓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飘摇的神思,宛是夏夜凉风中一支轻轻的小诗,谢殊轻走出了浴房,掩门之后,一边命人去传周管家,一边自在拂面清风中向府中库房走去。周管家匆匆来到库房后,谢殊令他拿钥匙打开了专藏布匹的房间,踱步走进其中。


    因晚饭时那一遭,谢殊想起了许多事,想起从前阮婉娩来谢家做客时,常常穿水柳、鹅黄等鲜嫩清丽的颜色,并不似现在常穿得素净如雪。阮婉娩现在总这样穿,是因他逼她在谢家赎罪,阮婉娩不敢忤逆他,所以日常总穿得似在守寡。


    但她又不是阿琰的妻子,何来守寡一说,且若他是丈夫,他还活着,怎会让妻子成日穿得如在守寡,怎会不让妻子穿她喜欢的颜色。谢殊这般心想着,在房中亲自挑了些颜色清丽明媚的纱罗,令周管家派人将这些都拣出来,在明日交给裁缝,按阮婉娩的身量,裁制衣裳。


    周管家暗在心中大吃一惊,却也不敢在面上表露出什么,就恭声答应了下来,而后又遵大人的吩咐,引大人去看库藏的首饰,看大人在挑拣首饰时神情甚是认真,好似处理公务那般认真,但又挑着挑着,似是想起什么,唇边不由浮起些清淡的笑意,如此挑拣了许久许久,大人将看中的女子首饰,都装在了一只匣子里,直接携带回竹里馆。


    谢殊拿着首饰匣走回竹里馆房中时,见阮婉娩正坐在窗下梳发,她披散着的长发滢着浴后水亮的光泽,宛如一匹墨色的长缎,自她肩头如流云倾泻,顺着她的身体迤逦垂下。


    几乎委地的长发,愈是颜色如墨,愈衬得阮婉娩冰肌玉骨,她手里拿着的一只白玉梳,与她纤手肌肤相较,亦不由要逊色几分,阮婉娩执着玉梳,有一下没一下地梳拢着长发,似是心神不属,似是她虽人就在他眼前,与他不过就十几步远,但实际上,离他很远很远。


    谢殊很不喜欢这样的感觉,他走近前去,撩帘的动作用力,踩踏的步子加重,令阮婉娩必须要察觉他的到来。在阮婉娩抬眸朝他看来、似又要沉默地站起身时,谢殊已走到了她的身边,他轻按着阮婉娩的肩头,令她仍坐在那里,将手里的匣子递给阮婉娩,用眼神示意她打开。


    阮婉娩不由骨血发凉,攥在手里的白玉梳,陡然似寒冰冻沁着她的掌心。她惊怔地望着眼前这只乌色的匣子,回想自己近来的表现,是否有哪里令谢殊不满……她已极力隐忍顺从了,谢殊却还是有哪里不满吗……眼前的这只匣子,装的会是什么,会是晓霜的……什么吗?


    谢琰出事后的那七年里,阮婉娩虽未见过谢殊,却能时不时听到他的名字,在叔叔感慨议论谢殊的晋升速度与雷霆手段时。谢殊会将他的那些狠辣手段,使在晓霜身上,以此来威吓惩戒她吗……匣子里装的,会是晓霜的……什么身体部位吗?


    阮婉娩因心中恐惧,起初迟迟不敢打开眼前这只匣子,生怕心中恐惧成真,但最终,还是因为担心晓霜,手颤着将匣子打开了。映入她眼帘的,不是鲜血淋漓的断指之类,而是精致华美的首饰钗环,阮婉娩一时反应不过来,在满目珠光璀璨中,怔在当场。


    谢殊却以为阮婉娩是欢喜得惊呆了,他想,阮婉娩既对阿琰负心薄情,又怎会真有守寡的心思,在谢家被他逼得成日素衣素妆,恐怕早就憋得难受,这时见到她喜欢的珠玉首饰,岂不欢喜。


    第30章


    阮婉娩这般欢喜得呆呆的模样,像是有种别样的可爱,谢殊忍不住手搂着阮婉娩肩头,靠近轻轻地吻了下她的脸颊,询问的语气里蕴着他不自知的温柔,“有没有喜欢的?”


    见阮婉娩仍呆呆地不说话,像是不敢表达出对珠宝首饰的喜欢,谢殊又温声对她说道:“无妨,这匣首饰是我赠你的,你可随意簪戴。”


    说着,谢殊就从匣中取出一只琉璃手镯,套在阮婉娩的手腕上。早在库房看到这只琉璃手镯时,他就不由想象这镯子套在阮婉娩腕上的情形,觉得这镯子水汪汪的翠色,定与阮婉娩的肌肤十分相配,而此刻眼前所见,比他所想还要美好,一泓静水般的碧色,拢着阮婉娩纤莹雪白的手腕,无限静谧温柔。


    唯一不足的是,阮婉娩人太清瘦了些,瘦得腕骨都微微突出,使得本来做工纤巧质地轻盈的手镯,拢在她手腕上时,似乎凭空添了几分重量,有可能令她感到坠沉。谢殊抚着阮婉娩纤细的手腕,在心中想,往后用饭时,他还要盯着她些,让她多用些膳食,将身子养好一些。


    质地剔透的琉璃手镯,似是一道无形的枷锁,沉沉地扣在阮婉娩的腕上,阮婉娩垂着目光,心中暗暗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漫起无限的悲凉。


    匣中之物与晓霜无关,自然是好事,说明晓霜仍然平安,说明谢殊对她近来表现并无不满……不仅并无不满,也许谢殊还对她近来的顺从有几分满意,所以……打赏了这匣首饰给她簪戴,就像秦楼楚馆的客人,在被伺候得满意时,会打赏些金银首饰给那些让他们舒坦的妓|女们,她如今在谢殊这里,不就是这样的身份吗……


    这样的身份,要持续到什么时候呢……难道余生都要如此度过吗,像是被铁铸的枷锁枷着,永远被枷困在谢殊身边吗……在心中漫起的绝望,似要将她淹没之前,阮婉娩忍不住轻轻开口问道:“……大人,为何至今仍未成家呢?”


    如果谢殊娶妻成家,竹里馆中有了女主人,谢殊岂能将她关在竹里馆内,夜夜对她为所欲为……如果谢殊有了妻子,他在夜里有需要时,就会与他的妻子欢好过夜,而不必将火气都发泄在她身上……就算谢殊只是为了报复折辱她,而拿她泄火,他的妻子也会看着他些吧,哪有妻子,能容忍枕边的丈夫,去做这样的事呢……


    也许只要谢殊娶妻成家,她就可摆脱正泥泞深陷的不堪境地了。这是阮婉娩在将被绝望的沼泽淹没前,唯一能看到的一丝曙光,似是只有这一丝曙光,能够带给她得到解脱的一线可能,她抬眼看向谢殊,等待着谢殊关于娶妻的回答。


    谢殊很少见阮婉娩这般定定地望着他,她常是回避他的眼神,或是目光虽看着他,但心里明显想着别的人别的事,不似此刻这般专注,干净乌澄的眸子里,全然专一地倒映着他的身影。


    谢殊不禁低下头去,轻吻了吻阮婉娩的眼角,他将脸贴在阮婉娩的脸颊上,想着要如何回答她这个问题。实话实在不好回答,谢殊在静了片刻后,温声反问阮婉娩道:“为何忽然间问我这事?”


    “……因为……因为老夫人先前,常常提起”,阮婉娩害怕惹出谢殊的怒火,隐瞒了自己的真实想法,而只是说道,“老夫人心里挂念大人未成家的事,之前常和我说起,我……我只是这会儿,忽然想到了……”


    谢殊对此未生疑心,一边挽着阮婉娩的手,轻轻地揉捏她柔软的手指,一边问她道:“你觉得是为什么?”


    “……大人眼界高远……大人……想尚主?”阮婉娩这般猜想,是因觉得谢殊极为看重权势,既谢殊对权势野心勃勃,他在可能助益他仕途的婚事上,定也不会将就,定想要择取对他最为有利的人选。


    阮婉娩想,谢殊之所以至今未婚,可能是看不上寻常的闺秀,谢殊大抵是想尚公主。来自皇家的妻子,不仅能帮谢殊稳固他现有的权势地位,还能助他更上一层楼,有了公主妻子,与皇家关系更加亲近的谢殊,也许用不着等到裴阁老因病致仕,就可以坐上内阁首辅的位置。


    阮婉娩心里希望谢殊能够尚公主,寻常闺秀出身的谢夫人,大抵难以压制住谢殊,只有如公主这般金尊玉贵的身份,才能使谢殊有所忌惮。作为驸马的谢殊,需得对公主一心一意,怎能私下里与别的女子不清不楚,且如果谢殊尚公主,他就会在婚后离开谢府,移住到公主府中,那她就不必日日面对谢殊,也许就能够得到解脱了……


    算来太皇太后的幼女嘉善公主,如今似乎是十六七岁的年纪,也许谢殊一直未婚,且对外保持“洁身自好”的形象,就是在打这个算盘,谢殊想要迎娶嘉善公主,成为皇室的“自己人”,从而更加被太皇太后和圣上信任,从此握有更多的权柄。


    阮婉娩越想越觉得她的猜测可能为真,但谢殊却未给她一个准确的回答,只是唇边噙着笑意,看着她问道:“你希望我尚主吗?”


    阮婉娩真心实意地点了点头,见谢殊眸中笑意立刻就冷了下去,她惶恐且不解,只是见谢殊眉宇微凝,听谢殊淡淡问她道:“为何?”


    阮婉娩半句不提自己,轻轻说道:“……若大人尚公主,谢家往后将更为显赫,老夫人见大人终于成婚且婚事如此尊贵,也会了却一桩心事。”


    然而谢殊非要问她的想法,他目光定定逼视着她,似是寒镜要将她看穿,语气咄咄逼人,“那你呢?你怎么想?”


    阮婉娩道:“……我……我是谢琰的妻子,与谢家荣辱一体,自然也希望大人能有这样尊贵的婚事……”她话未说完,就见谢殊审视的目光陡然寒沉,谢殊眸中怒气勃发,几是冲她喝出声道:“要我说多少次,你不是谢琰的妻子!”


    像是阮婉娩这句话,陡然打破了某种美妙的幻境,谢殊一时难以压制翻涌的心潮,久违的怒气又涌上心头。他不许阮婉娩再说这句谎话,紧攥着阮婉娩的手腕,厉声逼她承认对谢琰的负心薄情,“说,你并不是谢琰的妻子,说你对谢琰无情无义,你与谢琰毫无关系!”


    谢琰之妻的身份,似是一根风筝线,悬系着阮婉娩与人世间,这是她心中最真挚的感情、最坚定的信念,她实在不愿说出违背本心的话,可见谢殊这时面若寒霜,目中幽沉的怒火似能将她灼穿,又担心她的违逆,会进一步触怒谢殊,会连累到外面的晓霜,担心下一次谢殊递给她的匣子里,装的不是打赏用的珠宝首饰,而是晓霜的断指……甚至头颅……


    在阮家时,比起叔叔婶婶,乳母更像是与她血脉相连的亲人,乳母在临终前托她照看好晓霜,她这些年,也一直把晓霜当妹妹看待,怎能不顾晓霜的安危生死……阮婉娩被逼的无法,只得在谢殊的严酷逼迫下,艰难启齿,断断续续地说道:“……我……我不是……谢琰的妻子……我对谢琰……无情……”


    违心的每一字落下时,都像在阮婉娩心间刺进一柄尖刀,阮婉娩在唇齿艰涩地说了几个字后,终是无法再继续下去,在说到对谢琰无情时,陡然间喉咙酸涩地说不出话来。


    无尽的酸楚如潮水突然向上冲涌,冲得阮婉娩鼻酸目痛,她本微颤着唇,还要继续说谢殊逼她说的那些话,却在张口的一瞬间,忽然就失声痛哭,在她自己还未想到要哭泣时,就已然泪珠滚滚而落。


    女子忽然坠落的泪珠,像一颗颗俱砸在谢殊心上,谢殊虽仍冷着一张脸,心中已不由慌乱起来,他搂着阮婉娩的肩背,见她哭得泪眼婆娑,像是自己喉咙也酸涩地说不出话来。


    谢殊哽着喉咙将阮婉娩搂在怀里,好一会儿后,方能开口道:“下次别这样了……”他轻吻着怀中女子的眉心,道出的命令,因嗓音酸涩沙哑,竟仿佛是在恳求,“……别再说让我生气的话,以后都不要再说了。”


    因他方才动怒时曾紧攥阮婉娩手腕,原被他套在阮婉娩腕上的琉璃手镯,已有刺眼的裂痕,显现在本来晶莹剔透的表面上。谢殊将这只手镯从阮婉娩腕上褪下时,心境复杂地不知是何滋味,他想今夜本该是个美好曼妙的夜晚,就似琉璃清透无暇,却现在琉璃将碎,阮婉娩泣不成声。


    谢殊搁下手镯,将阮婉娩打横抱起,抱送进寝房内室的寝榻上,阮婉娩没有多余的挣扎动作,只是在身子沾榻后,就将脸半埋在软枕中,闭上双眼,似是不想面对他的脸庞,她紧抿着唇,一声不吭,可是泪水还在从眼角滑落,无声地洇湿枕面。


    “……不要哭了”,谢殊哑声说着,深感言语的无力,他不知要如何劝哄女子停止哭泣,他从前从没做过类似的事,不似弟弟从前对此信手拈来,每次年幼的阮婉娩为何事而哭泣时,弟弟总是很快就能哄得她破涕而笑。


    万般无奈之际,谢殊只能模仿起弟弟,他回忆从前,记起弟弟常通过带阮婉娩游玩的方式来哄她开心,就一边为阮婉娩拭去眼角的泪水,一边对她道:“过几日就是端阳,那天我休沐无事,带你出去走走可好?”——


    作者有话说:会虐男主的,不着急,直接一刀下去太简单了,钝刀子割肉反复拉锯才比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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