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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穿为后宫文男主的下堂妻 110-114

110-114

    第111章 找人


    胡妪葬在京郊翠微山南麓。


    此处确实山清水秀。春日里满山新绿,坡下有条小溪潺潺流过,对岸是几亩农田,农人耕作的身影隐约可见。不算特别僻静,但胜在开阔明朗。


    虞满记得胡妪从前闲聊时提过这里——“等老了做不动了,就在这种地方盖间小屋,每日听着水声鸟鸣,晒晒太阳。”


    当时她听出来了,胡妪说这话时眼里有向往,也有掩饰不住的寂寥。这个独居多年的妇人,终究是怕孤单的。


    墓碑是新立的青石,刻着“慈妪胡氏之墓”,没有生卒年月,也没有立碑人姓名。虞满站在墓前,上了三炷香,又摆了一碗胡妪最拿手的面——她亲手做的,味道总差那么一点。


    “师父。”她轻声说,“来生再见。”


    山风拂过,纸灰打着旋儿升空。远处传来农人哼唱的小调,悠长而苍凉。


    站了约莫一刻钟,虞满转身离开。


    马车驶向明德女学。她此行有两个目的:一是为绣绣请个长假,二是关于那令牌——山阳家历经数朝,或许知晓更多内情。


    长公主的话她不怀疑,宫中记录可查。但裴籍既特意暗示此物,定有特殊用意。


    马车抵达明德女学时,虞满便察觉不对劲。


    平日清静的书院门前,竟停着七八辆各府马车。仆妇们正匆匆领着娘子们上车,神色间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她下车时,正见几个宫中装束的嬷嬷从书院内走出,为首那位面容严肃,目不斜视,正是太后身边的掌事嬷嬷吴氏。


    虞满脚步微顿,垂眸侧身让路。


    嬷嬷们鱼贯登车离去,车帘放下前,吴嬷嬷若有似无地朝她这边瞥了一眼。


    待宫车走远,虞满才快步走进书院。


    院内比往日安静太多。原本书声琅琅的讲堂空着,回廊下也见不到三三两两交谈的女学生。只有陈静姝和山阳节,以及另一位姓周的女夫子,站在庭院中的槐树下低声说着什么。


    “……忧心也是常情。”周夫子轻叹,“京城这般形势,谁能安心求学?都道回家避避风头稳妥些。”


    陈静姝神色平静:“无论如何,学堂总要开下去的。乱世更需明理之人。”


    山阳节正要接话,瞧见虞满进来,轻轻颔首。


    周夫子转头看来,眼中带着警惕:“这位是?”


    “是我好友。”陈静姝温声道,“虞娘子。”


    周夫子神色稍缓,福了福身:“既是山长好友,我先去查看校舍是否都收拾妥当了。”说罢转身离去。


    三人走到廊下石凳坐下。虞满这才开口:“方才见不少府上来接人……可是出什么事了?”


    陈静姝倒了杯茶推给她,语气如常:“近来风声紧,各府都担心。我请示过长公主殿下,准学生们暂回家中。待局势安稳,再复课不迟。”


    虞满接过茶盏,想起方才那位吴嬷嬷,话到嘴边不太好问又咽了回去。


    陈静姝却似无意间提及:“再有七日便是先帝忌辰。太后娘娘想亲撰祭文,前日传我入宫,说是……想让我帮着斟酌字句。”


    她说得含蓄,但虞满听懂了——太后想为那篇祭文增色。


    山阳节在一旁接道:“说起这个,我倒听家父提过。太后娘娘当年未入宫时,便是京城有名的才女,文采谋略皆不输男子。按理说一篇祭文……原不必如此。”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但每涉及先帝之事,娘娘总是力求尽善尽美。”


    陈静姝点头:“先帝崩后,娘娘素服三年,不饰珠翠,不闻丝竹。直到三年期满那日,才换下素衣。这份心意……难得。”


    虞满听着,不禁问:“那先帝在时,对娘娘如何?”


    陈静姝沉吟片刻,缓缓道:“先帝在位时未立后,宫中以贤妃——也就是如今的太后娘娘为尊。长公主是娘娘所出,也是先帝第一个孩子。至于陛下……生母是低位嫔妃,难产而逝,先帝便将陛下交予娘娘抚养。”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娘娘将陛下视如己出,悉心教导。先帝对娘娘……亦是敬重爱重。”


    虞满听着,心里不免感慨:在这深宫之中,能得这般情意,确属难得。


    “对了,”陈静姝看向她,“你今日来,可是有事?”


    虞满这才从袖中取出早已画好的令牌图样——与给长公主看的那套说辞一致。陈静姝接过细看,眉尖微蹙:“这般形制……我从未见过。”


    山阳节也凑近看了看,忽然道:“既是宫中之物,倒不如去寻从前宫里的老工匠打听。他们经手过的东西,多少有些印象。”


    “工匠?”虞满心头一动。


    山阳节点头:“我家中有些旧关系,可以帮忙问问。”


    “那便多谢了。”虞满郑重道。


    又叙了片刻,虞满起身告辞。山阳节送她至书院门口。


    暮春的风穿过空荡的庭院,卷起几片落叶。山阳节忽然压低声音:


    “他离京前,也拿过类似的图样问我。”


    他自然是奚阙平。


    虞满脚步一顿。


    山阳节看着她,眼神平静:“我后来回家问了族中长辈,说法与长公主殿下一致——这是先帝时期的令牌。”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但有件事蹊跷。当年参与铸造此物的工匠,事后要么告老还乡,要么……莫名亡故。”


    她话说的委婉。


    虞满听明白了,心头一凛:“你是说……这令牌或许关联着什么隐秘?”


    “或许。”山阳节点头,“但还需细查。三日后此时,我们在此碰面,互通消息。”


    “好。”


    回到喜来居,虞满立刻着手安排。


    她先去了满心食铺。孙掌柜见她来,忙迎进内室,神色凝重:“东家,这几日生意越发清淡了。街上巡卫增多,百姓都不敢多出门。”


    虞满点头:“我正是为此而来。食铺……暂且关了吧。给伙计们多发三月工钱,让他们各自回家避避风头。待安稳了,再重开。”


    孙掌柜长舒一口气:“东家明鉴。小人正有此意,只是不敢擅自做主。”


    虞满看着他,忽然想到此人上回通过赵老板传递局势消息的敏锐,心思一转,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推过去:


    “还有一事劳烦。帮我寻些人——先帝时期从宫中出来的老工匠,或他们的后人。年纪越大越好,报酬从优。”


    孙掌柜接过银票,面额让他眼皮一跳。他抬头看向虞满,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却没多问,只笑着应下:“东家放心,三日内必有消息。”


    从食铺出来,虞满又去了顾府。


    如今的顾府已换了气象。她之前就听过了,顾老太爷已将掌家之权悉数给了顾承陵。听闻虞满来访,他亲自迎至花厅。


    “夫人有何吩咐?”顾承陵开门见山。


    虞满将寻人之事又说了一遍。顾承陵沉吟片刻:“宫中旧人……我确有门路。最迟两日,给夫人答复。”


    他顿了顿,看向虞满:“夫人可是在查什么?”


    虞满避重就轻:“一些旧物,想弄清来历。”


    顾承陵便不再多问,只道:“需要帮忙时,随时开口。”


    接下来两日,虞满见了不少人——顾家和孙掌柜找来的老宫人、工匠之后,甚至还有个自称在先帝御书房伺候过的老太监。


    收获寥寥。


    多数人对此令牌毫无印象,少数几个说“似是见过”,却讲不出所以然。直到第三日午后,孙掌柜亲自带了个断指的乞丐来喜来居。


    那乞丐约莫五十来岁,右手缺了三指,衣衫褴褛,眼神却透着市井磨砺出的精明。见虞满端坐于上,也不怯场,只将残掌搓了搓,嘿嘿一笑:“贵人想打听什么?小老儿知无不言,只这肚里饥荒,舌头也跟着打结……”


    孙掌柜会意,递过一小锭银子。乞丐接过掂了掂,贴身藏好,这才敛容道:


    “小老儿的师父姓郑,当年在工部匠作监当差,有双巧手。贵人说的那令牌,师父确实经手过。”


    虞满眸光微凝:“可知是作何用的?”


    “详细情形,师父也不甚清楚。”乞丐摇头,“只恍惚听他酒后提过,说那批令牌是自天字第一号起,至地字末号止,统共一千之数。后来上头传令熔毁,便是一枚一枚按字号核验,在众目睽睽下投进炉子的,做不得假。”


    序字?


    虞满记得袖中令牌——玄铁表面幽光沉静,除龙凤御纹,再无半点凿刻痕迹。


    乞丐觑着她神色,压低嗓子道:“除了那批正造……”


    他往前凑了半分,气息里带着市井的尘土味:“按匠作监的老规矩——开炉铸这等要紧物件之前,必得先精工制成一枚母范,纹样、尺寸、厚薄,皆与将来成制一般无二。这母范……通常不留记录,事后也未必熔毁。”


    虞满心头骤然一紧:“你是说,那枚母范或许尚在人间?”


    “小老儿可不敢打包票。”乞丐连连摆手,“师父从未吐露过母范下落。但依常理推想,那般紧要的根子,怎会轻易毁去?”


    他目光落在桌上的图纸上,顿了顿,声音更轻:“倒是贵人这枚……瞧着,颇有几分母范的气韵。”


    话至此处,已是尽头。孙掌柜又予了些散碎银钱,引那乞丐悄声退下。


    厅内重归寂静。虞满独坐灯影下,指尖反复摩挲着玄铁冰冷的胎体。


    母范……序字……当众熔毁……


    正沉思间,文杏匆匆进来,脸色发白:


    “夫人,宫里来人了……太后娘娘召您即刻入宫。”


    晗明宫比虞满想象中朴素。


    没有金碧辉煌的装饰,殿内陈设多是深色檀木,墙上挂着几幅字画,笔力苍劲。空气中浮着淡淡的檀香,混着墨香。


    太后坐在窗边的书案后,正提笔写着什么。她只一身深青色常服,发髻简单绾起,插一支白玉簪。侧脸在午后光影里,显得沉静而肃穆。


    虞满依礼跪拜:“臣妇参见太后娘娘。”


    “平身。”太后未抬头,笔下不停,“赐座。”


    宫女搬来绣墩。虞满谢恩坐下,垂眸敛息。


    殿内只有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过了约莫一盏茶工夫,太后才搁笔,拿起写满字的素笺端详片刻,轻轻摇头,将其置于一旁。


    她这才抬眼看向虞满。


    那双眼睛锐利,让人不敢直视。


    “阿真在吾面前常提起你。”太后开口,声音平和,“说你心思纯真,行事机敏周到。”


    虞满垂首:“长公主殿下谬赞,臣妇愧不敢当。”


    “不必过谦。”太后从案后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一株高大的梧桐,新叶舒展,“再有七日,便是先帝忌辰。宫中原有司仪、司食操办,但今年……”


    她顿了顿,转身看向虞满:“吾想添几道素食供奉。听闻你擅厨艺,心思也巧,这几日便留在宫中,帮着参详参详吧。”


    虞满心头一凛。


    宫中礼仪何等森严,祭祀供奉自有定例,怎会突然让她这个外命妇插手?且是留在宫中?


    电光石火间,她明白了——太后这是要将她扣在宫中。


    人质。


    裴籍在潼关,她是他在京中最在意的人。将她控在手中,便是多一道钳制裴籍的筹码。


    冷汗浸湿了后背。


    “臣妇……”虞满张口,却不知如何回应。拒绝是抗旨,应下便是将自己送入牢笼。


    正僵持间,殿外忽然传来内侍的高声通传:


    “陛下驾到——”


    珠帘掀动,少帝快步而入。他一身明黄常服,神色似乎不太好看,见到虞满在场,明显一怔。


    “母后。”他先行礼,随即看向虞满,“裴夫人也在?”


    太后神色如常:“正说起先帝忌辰供奉之事。陛下有事?”


    少帝目光在虞满身上停了停。


    太后会意,淡淡道:“你们先退下吧。”


    “臣妇告退。”虞满如蒙大赦,行礼退出。


    走出晗明宫,阳光刺得她眼睛发疼。她加快脚步,只想尽快离开这深宫。


    刚至宫门,却见山阳节的马车候在道旁。车帘掀起,山阳节神色凝重:


    “虞娘子,上车说话。”


    虞满登车。马车驶动,山阳节压低声音:


    “刚得的消息——豫章王从潼关递了折子,请求回京祭拜先帝。”


    虞满呼吸一窒,想到了方才少帝的脸色。


    山阳节看着她,一字一句:


    “陛下和太后……应该也得了消息。潼关至京城,快马不过三日。”


    “这回是不应也得应。”虞满接话道。


    第112章 回京


    “贡山高、贡山长,头上有个白月光。”


    “将不归、将何归,豫章一箭平四方。”


    这歌谣不知从何时起,悄无声息地飘满了京城的大街小巷。稚童拍手唱着,走卒哼着,茶楼里的说书人把它编成段子,一拍醒木,唾沫横飞地讲起二十年前豫章王率贡山军镇守边关、一箭射穿敌酋头盔的旧事。


    “谁能想到啊——”白发苍苍的老者咂着旱烟,在巷口榕树下摇头叹息,“那位爷,竟还活着!”


    消息像野火燎原。


    先帝亲弟,今上皇叔,二十年前“暴毙”的豫章王李晏,非但没死,如今正在潼关,要回京祭拜先帝。


    茶肆酒铺里,人人都在议论。


    “当年豫章王何等英雄!北驱胡虏,南平蛮乱,先帝在时最倚重的就是这位胞弟!”


    “可既没死,为何诈死?还一瞒就是二十年?”


    “啧,皇家的事,哪说得清……不过那暴毙的消息,可是贡山军亲卫传出来的。若真是诈死,这欺君之罪……”


    议论未歇,更大的浪头拍了过来。


    自贡山关始,数位镇守边疆的大将接连递折,请求入京述职。紧接着,江南三州、河东两府,接连爆发民乱——不是寻常的饥民抢粮,而是有组织的冲击府衙、劫掠官仓。当地衙役镇压不住,眼看要酿成大祸时,总会冒出一队队训练有素的黑甲兵,以雷霆手段平定乱局。


    他们自称是贡山军。


    与此同时,江南文坛几位大儒,联名写下《请豫章王归朝疏》,洋洋洒洒数千言,颂其功绩,辩其忠贞,文采斐然,在士林间传抄甚广。


    明眼人都看懂了。


    这是造势。是立威。是告诉天下人:我李晏不是灰溜溜回来的,是带着兵马、民心、文胆,堂堂正正地归来。


    “高明啊……”茶楼雅间里,几个青衫文士低声感慨,“民心、军心、士林心,三心已得其二。剩下那君心,不过是个名分问题。”


    果然,潼关的折子一日三递,言辞一封比一封恳切,京城却始终沉默。


    直到第四日。


    潼关来的不是折子,是一根荆条,和一份请罪书。


    荆条是贡山特有的荆棘,坚硬带刺。请罪书的内容却石破天惊——


    豫章王自称,当年暴毙乃是奉先帝密旨:诈死隐退,暗中练兵强国。先帝明察远见,早觉大周虽表面强盛,实则危机四伏——北有胡族虎视眈眈,西有吐蕃蠢蠢欲动,东南海疆倭寇频扰。故命豫章王暗中组建新军,改良火器,操练水师,以备不虞。


    “臣隐忍二十载,幸不辱命。”请罪书末尾写道,“今新军已成,火器可战,水师可航。臣老矣,惟愿归京祭告皇兄:当年所托,臣已办妥。祭毕即返潼关,绝不久留。”


    还特地强调:“此行仅臣一人,不带一兵一卒。”


    朝野哗然。


    疑点自然有——先帝既留此密旨,为何不告知当今?为何二十年来毫无音讯?


    但无人敢深究。


    因为这话里的弦外之音,谁都听懂了:你若让我以欺君之罪论处,我便有奉旨练兵之功;你若容我回京祭拜,我便还是忠臣贤王;你若不允——


    潼关之外,那些出现的贡山军,那些边将,那些一夜平乱的铁腕,便是答案。


    这是阳谋。以一人之身,挟大势相逼。


    次日,少帝承太后懿旨,准豫章王回京。命文正章事裴籍,一路护送豫章王返京。


    圣旨下达那日,京城百姓涌上街头,争睹这位死而复生的传奇亲王。


    喜来居内,虞满听着文杏一一禀报外间动向,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中那块冰凉的令牌。


    豫章王要回来了。


    带着他经营二十年的势力,带着那些训练有素的黑甲军,带着一个近乎完美的忠臣归来的故事。


    “夫人?”文杏见她出神,轻声唤道。


    虞满回过神,摆摆手:“继续留意外头消息。若有异动,立刻来报。”


    文杏退下后,虞满取出令牌,对着窗光细看。玄铁表面光滑如镜,映出她紧蹙的眉头。


    那日与山阳节碰面后,两人将乞丐的线索合并分析,得出一个结论:如果母范真的被保留下来,最可能的下落,一是在工匠手中,二是在……下令铸造此物的人手中。


    “奚阙平可曾提过,这令牌是从何处得来?”虞满当时问。


    山阳节仔细回想:“他只说是替裴大人问人要的。至于问谁……未曾明言。”


    虞满心中一动,忽然想起一个人——


    褚夫子。


    “褚夫子可还在京城?”她急问。


    山阳节缓缓摇头:“我每隔三日便去拜访。来寻你之前刚去过,门扉紧闭,无人应声。”


    “那淳于公子他们呢?”


    “月前便被褚夫子遣回白鹿书院了。”山阳节顿了顿,“说是……书院有事。”


    要找的人,一个都不在。


    虞满当时心便沉了下去:“我只怕……来不及了。”


    豫章王此番回京,必是做足了万全准备。太后若以为自己是瓮中捉鳖,只怕到头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两人商议后,决定兵分两路:山阳节继续查访工匠线索,虞满则通过顾承陵和孙掌柜的人脉,暗中探查宫中旧人。


    然而进展缓慢。


    直到这日,豫章王的车驾,已至城下。


    城门口人山人海。


    百姓挤在道路两旁,踮脚张望,想亲眼见见那位传奇亲王的模样。虞满没有去凑热闹,只站在喜来居二楼的窗前,远远望着城门方向。


    午时三刻,车驾入城。


    没有盛大的仪仗,只有一辆青帷马车,前后各有十骑护卫。马车朴素,但拉车的四匹马神骏非凡,通体乌黑,蹄声如雷。护卫皆着黑甲,腰佩长刀,面容冷硬,目不斜视。


    车帘低垂,看不清车内情形。


    但百姓们已沸腾了。有人高喊“王爷千岁”,有人老泪纵横。


    虞满的目光,却落在车队旁那匹乌骓马上。


    裴籍一身紫色官袍,端坐马上,面容平静无波。他没有看欢呼的人群,也没有看身旁的马车,只是目视前方。


    车队缓缓驶向皇城。


    宫门处,禁军统领率众相迎。按律,入宫需卸兵刃。


    “殿下,”禁军统领躬身,“请解佩剑。”


    马车内静默片刻。


    然后,一道低沉的声音传出:“先帝在位时,特准本王佩剑上朝。此恩,本王不敢忘。”


    话音落地,宫门前一片死寂。


    禁军统领额头冒出冷汗,看向裴籍。


    裴籍翻身下马,走到马车旁,躬身一礼,声音平稳清晰:


    “殿下,如今是新朝了。”


    新朝二字,咬得格外清晰。


    马车内传来一声低笑。


    随后,车帘掀起。豫章王李晏探身而出。他未着亲王礼服,只一身深青色常服,身形挺拔如松,面容虽有了岁月痕迹,但那双眼睛锐利如昔,扫过之处,无人敢直视。


    他解下腰间佩剑,递给裴籍。


    “裴大人提醒的是。”他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是本王……僭越了。”


    裴籍双手接过剑,转交禁军统领。


    一场风波,看似消弭于无形。


    可所有人都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殿内,文武百官肃立。御座之上,少帝端坐。御座之侧,那张太后惯坐的凤椅,今日空着。


    豫章王一身亲王朝服,立于丹陛之下,躬身行礼:


    “臣李晏,参见陛下。”


    少帝抬手:“皇叔平身。这些年……辛苦了。”


    “为君分忧,不敢言苦。”


    一番场面上的寒暄后,少帝道:“皇叔远道归来,且先在京中安顿。驿馆已备好,待两日后先帝忌辰,朕与皇叔同往太庙祭拜。”


    “谢陛下。”豫章王应下,却忽然话锋一转,“说起祭拜……臣在潼关时,与裴大人相谈甚欢,还有一局残棋未了。不知这几日,可否请裴大人过府,将那局棋下完?”


    满朝文武,目光齐刷刷投向裴籍。


    少帝也看向他,眼中神色复杂,顿了顿,才道:“哦?没想到裴爱卿与皇叔竟一见如故。既如此——”


    “陛下,”裴籍出列,躬身道,“臣与豫章王殿下确有几面之缘。殿下棋艺高超,臣受益匪浅。待臣回府料理完琐事,定当登门请教,续完残局。”


    他没有应“过府相伴”,只说“登门请教”。


    豫章王看了他一眼。


    散朝后,裴籍快步走出宫门。


    马车已在等候。他正要登车,身后传来豫章王的声音:


    “裴大人这般着急,是要回府,还是……去别处?”


    裴籍脚步一顿,回身拱手:“殿下说笑了。自然是回府。”


    “巧了。”豫章王慢步走来,“本王也想去裴大人府上坐坐。那局残棋,本王心痒得很。”


    这话说得温和,却是不容拒绝。


    裴籍沉默片刻,对车旁的奚阙平使了个眼色。


    奚阙平会意,悄然后退,混入散朝的官员人群中,转眼不见了踪影。


    “既如此,”裴籍侧身,“殿下请。”


    两辆马车前一后,驶向裴府。


    消息传到喜来居时,虞满正在翻阅孙掌柜送来的名册——上面列着十多位先帝时期出宫的老宫人,有几位已联系上,约好明日暗访。


    文杏低声禀报:“夫人,大人回府了。但……豫章王也跟着去了。”


    虞满无言良久,这招虽恶心,却有效。豫章王这是明晃晃地告诉所有人:裴籍与他,关系匪浅。也是告诉裴籍:你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眼皮底下。


    傍晚时分,奚阙平和山阳节一同来访。


    奚阙平连茶都顾不上喝,忙道:“那令牌……当年确实是裴籍让我同老头子要的。”


    “褚夫子从何处得来?”虞满追问。


    “他没细说。”奚阙平沉吟,“但以老头子的身份……若说这令牌来自宫中,最可能的,便是太后所赠。”


    虞满与山阳节对视一眼。


    “可当时太后尚未亲政,如何能接触到工部所铸之物?”山阳节提出疑问。


    虞满却想到另一件事:“长公主殿下说过,她有一块金质令牌,是先帝所赐,方便她出入宫禁。既然女儿有,母亲……会不会也有?”


    这个推断并无实证,但奚阙平眼睛一亮:“有理!先帝对太后娘娘的宠爱,朝野皆知。赐她一块令牌,并非不可能。”


    屋内陷入短暂沉默。


    烛火跳动,在三人脸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当务之急,”虞满缓缓开口,“是查清这令牌的来历,以及……它究竟关联着什么。若真与太后有关,或许……是破局的关键。”


    奚阙平点头:“我去查查太后身边的旧人。尤其是先帝时期的老人。”


    山阳节也道:“工匠那条线,我继续查。”


    三人又商议片刻,定下联络方式和下一步计划。


    送走二人后,天色已彻底暗下。


    虞满独自坐在厅中,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倦意如潮水般袭来。


    这几日她几乎没怎么合眼。查线索,理脉络,应对各方消息……精神一直紧绷着。此刻骤然松弛,困意便再也抵挡不住。


    她靠在椅背上,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梦里光怪陆离。一会儿是豫章王那双锐利的眼,一会儿是裴籍在城门口回头时深沉的注视,一会儿又是胡妪笑着往她碗里加卤蛋的样子……


    “娘子?”


    山春轻声唤她。


    虞满猛然惊醒,额上沁出冷汗。


    “什么时辰了?”她揉了揉眉心。


    “戌时三刻了。”山春道,“薛娘子方才回来了,说是在外头用了饭。”


    虞满:“好,我去熬点粥喝。”


    她朝厨房走去。


    越近,香味越浓。


    是葱爆羊肉的味道,还有……醋溜白菜?


    她轻轻推开厨房的门。


    灶台前,一道熟悉的身影正背对着她,一手执锅,一手执铲,动作熟练地翻炒着。烛光将他修长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翻炒的动作微微晃动。


    听见开门声,那人回过头来。


    是裴籍。


    他长身素衣,袖子挽到手肘,腰间系着平日用的粗布围裙。


    四目相对。


    虞满愣在门口。


    裴籍也顿了顿,随即转回头,继续翻炒锅里的白菜,声音温润:


    “饭马上好。”


    他怎么在这儿


    虞满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挤出一句:


    “你……不是应该在裴府吗?”


    裴籍将炒好的白菜盛进盘中,动作不急不缓。然后才转过身,细细看着她,似乎要将分离的时间都补回来。


    虞满也发现,他脸明显清瘦许多,连素衣穿着都有些飘然,眼底有淡淡的血丝,但眼神很沉静宽和。


    “裴府没有让我赔罪的人。”


    他垂着眼说。


    第113章 是你


    这顿饭还是吃上了。


    三菜一汤——葱爆羊肉、醋溜白菜、清炒笋尖,还有一盅炖得奶白的鲫鱼豆腐汤。都是家常菜,但火候恰到好处,味道地道。


    错的是人,不是食物。


    虞满在心里默默念叨,低头扒饭。羊肉嫩滑,白菜酸爽,笋尖清脆,汤鲜得让她舌尖发颤。可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


    两人默默吃着,谁也没说话。只有碗筷轻碰的声响,在寂静的厨房里格外清晰。


    吃到一半,虞满忽然放下筷子,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探身往外看了看。又走到门边,轻轻拉开门缝,侧耳听了听。甚至抬头,望了望屋顶的椽子。


    确定周遭无人窥听,她才回到桌边,压低声音,含糊地问:


    “你走之前……城门口那句话,什么意思?”


    裴籍也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这才缓声道:


    “只是直觉。那令牌……或许有问题。”


    他第一回见它,是在山青书院。那年他刚入学不久,褚夫子喝醉了,拿着那块令牌把玩,难得露出笑容,问他:“你可知这是什么?”


    烛火在他眼底跳跃。


    不等他答,褚夫子便自言自语:“这等同丹书铁券,可保人一命。”


    接着褚夫子转过头,醉眼朦胧地问他:“你想不想要?”


    裴籍:“我那时心高气傲,觉得这老头故弄玄虚,没理他。他却执意要给我,说:‘我偏要给你。或许……能保你一命。毕竟是先帝之物啊。’”


    可后半句,褚夫子说得极轻,像在叹息,又像在……遗憾。


    虞满屏住呼吸。


    “所以那日离京前,”裴籍看向她,“我让奚阙平去找褚夫子要这块令牌。褚夫子也说愿赌服输,便给了。”


    他目光落在虞满脸上,声音低下去:“我当时想……给你。万一,能用上呢?”


    虞满心头一颤。


    “可后来我查了,”裴籍话锋一转,“先帝从未赐过什么令牌。宫中记录里,也没有这等形制的令牌。直到我进京后,无意间见长公主佩戴过一枚金质令牌,形制与你那块一模一样,才起了疑。”


    他顿了顿:“我派人去查,得出的结论……与你这几日查的,差不离。”


    虞满深吸一口气,将自己和山阳节的推论说了出来——令牌或许与太后有关。


    裴籍听完,沉吟良久。


    “或有可能。”他缓缓点头,“但眼下,我抽不开身去查。豫章王这两日必会死死盯着我,下棋是假,试探是真。这场硬仗……避无可避。”


    他看向虞满,眼中难得露出一丝疲色:“你自己小心。若事有不对——”


    “裴籍。”虞满打断他,侧过脸,认真看着他,“你要先活着,才能给我赔罪。”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当然,我也会好好的。”


    裴籍看着她。


    看了很久。久到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光影在他脸上骤然一亮。


    “我……”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我不走。”虞满再次打断,语气坚决,“都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想着送我走?我不同意。”


    她顿了顿,补了句:“豫章王也不同意。”


    裴籍无奈地笑了。


    “我想说,”他看着她眼睛,“无论生死,我始终在你之前。”


    虞满挑眉:“这话说的,你要替我挡刀挡剑啊?”


    裴籍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语气平静:“不在话下。”


    “要是你爹真……”虞满斟酌着用词,“许你泼天富贵、至尊之位,你不心动?”


    裴籍静静看着她,忽然反问:“你从前只说,要当宰相夫人。如今……又想当皇后了?”


    虞满:“……”


    她赶紧摇头:“我还是只想开个铺子,晒晒太阳,过点轻松日子。”


    裴籍看着她。


    虞满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像从前无数次那样:“所以,首先,好好活下来。”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靠得很近。


    日子快得出乎意料。


    第一日,宫中便点了数十位重臣与命妇,随圣驾前往先帝陵寝祭奠。这是惯例——先于陵寝行家祭,再返承天坛行国祭。


    第二日晚,虞满还在喜来居与山阳节、奚阙平碰面。这几日他们见了不下二十位先帝时期的宫人,却一无所获。


    “难道方向错了?”奚阙平揉着眉心。


    虞满心头焦急,推开窗,望向裴府方向。


    听说这两日,裴籍都在陪豫章王对弈。除此之外,裴籍入宫议事,豫章王便在府中焚香沐浴,十足诚心,等着为先帝祭奠。


    但今日有些不同。


    豫章王在磨剑,不是他惯用的那把,而是一柄古剑。裴籍进府时,正见他以酒洗刃。酒液淌过剑身,寒光凛冽,映出人影。


    他只着单衣,衣襟微敞,露出身上纵横交错的伤疤。他头也没回,声音平静:


    “这把剑,叫人安。是我第一回带兵出征时,皇兄——那时他还是王爷——赠我的。”


    他顿了顿,指腹抚过剑身:


    “他说,不求我建功立业,只愿我平安。这是兄长……最朴素的心愿。”


    剑身映出他幽深的眼:


    “可惜,事与愿违。此后多年,兄弟分隔,他在京城,我在边关。这把剑……再未出鞘。”


    话说完,剑也磨好了。


    寒光流转,杀气内敛。


    豫章王将剑归鞘,这才回头,看向静立门边的裴籍:


    “吾儿,给你这么多日,可想清楚了?”


    他向前一步,声音低沉,带着蛊惑:


    “这偌大天下,便在我二人之手。”


    裴籍躬身行礼,语气如常:“既然殿下不打算下棋,那臣先告退了。”


    豫章王盯着他背影,忽然道:


    “还是因为……那个虞家女?”


    裴籍脚步未停,径直离去。


    走出府门,谷秋已在等候。裴籍低声吩咐:


    “按计划行事。”


    “是。”


    第三日,天刚亮便出了太阳。


    春日朝晖薄薄地铺在青石板上,将昨夜残留的雨渍蒸腾成若有若无的雾气。街巷两侧的桃李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沾着晨露,在微风里簌簌落着。


    文杏伺候虞满穿上一品命妇的全套礼服,便乘车赶往北门。


    马车行至北门时,没等多久,御驾已到。少帝与太后的车辇在最前方,金辂玉辇,华盖如云。其后是豫章王,一人一马,玄衣黑甲。裴籍落后半步,紫袍玉带,面容平静。


    命妇车马排在队尾。虞满下车时,正见山阳节走过来,状似无意地低声道:


    “长公主有孕在身,太后特准她在宫中主持祭司事宜,今日不来陵寝。”


    虞满颔首,心下了然。


    队伍浩浩荡荡出发。


    昨日谷秋送来裴籍的字条,只有一句:“前半程当无碍,然需慎之又慎。”


    可这一路,实在太顺了。


    顺得让人不安。


    先帝陵寝在城西三十里的苍龙岭。


    山势起伏,松柏苍翠。陵前神道两旁,石像生肃穆而立,历经风雨,面目已有些模糊。


    礼部尚书率陵寝守陵奴仆跪迎圣驾。这些守陵人多是自愿来的老宫人,在此一守便是数十年,须发皆白,面容枯槁。


    祭文由太后亲撰,礼部尚书代读。文辞恳切,追思先帝功绩,颂其仁德。读至动情处,老臣哽咽,不少命妇也低头拭泪。


    随后,少帝、太后、豫章王依次上前,焚香祭拜。


    递香的是个老太监,姓江,是先帝生前最信任的内侍之一。先帝崩后,他自请守陵,至今已二十载。老得背都佝偻了,但那双眼睛却依旧锐利,看人时,像能洞穿皮囊。


    他给少帝递香时,躬身低头,恭敬如仪。


    给豫章王递香时,手稳如磐石,眼神平静。


    轮到太后时,他顿了顿,才将香递上。手指相触的刹那,他极轻地说了句什么。声音太低,只有太后能听见。


    太后神色未变,接过香,转身面向陵碑。


    祭毕,三人退出享殿。


    阳光刺眼,将陵前青石板晒得发白。少帝与豫章王并肩而立,说着场面话——皇叔辛苦、陛下仁孝,叔侄情深,其乐融融。


    太后站在稍远处,望着陵碑,神色有些恍惚。


    虞满在命妇队列中,远远看着这一幕。


    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浓。


    太顺利了。


    顺利得……像暴风雨前的死寂。


    祭陵结束,队伍准备返京。


    豫章王却忽然驻足,回头望向陵寝左侧一片空地。那里松柏尤盛,地势略高,可俯瞰整个陵区。


    他看了很久,久到少帝都出声询问:“皇叔?”


    豫章王这才回神,淡淡道:“想起些旧事。皇兄曾说……他左侧的位置,要留给我。”


    说罢,翻身上马,不再多言。


    队伍启程。


    马车摇摇晃晃,虞满靠在厢壁上,脑子里飞快转着。


    裴籍说前半程无碍,可这无碍也太彻底了。豫章王费这么大周折回京,难道真只为祭拜先帝?


    不对。


    一定有什么……


    她忽然坐直身子,脑中灵光一闪——


    他们这几日一直在找先帝时期的宫人,却忘了最重要的一处:先帝陵寝!


    听说当年,有不少老宫人自愿来此守陵,一守便是几十年。这些人,才是最了解先帝、最可能知晓宫廷秘辛的!


    比如……那位江大监。


    虞满心跳加速。


    可此刻队伍已启程,她如何折返?


    好在命妇车马在队尾,倒是机会。


    她掀开车帘,对文杏道:“我有些头晕恶心,想下车透透气。”


    文杏忙扶她下车,又去寻随行的太医。


    虞满站在道旁,春日阳光晒得她额角渗出细汗。她环顾四周,见山春在不远处护卫,立刻使了个眼色。


    山春会意,悄然靠近。


    “去找女公子,”虞满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告诉她,折返陵寝,查守陵人。她懂。”


    山春点头,身影一闪,没入路旁树林。


    虞满这才松了口气,扶着额头,做出虚弱状。


    恰在此时,周府的马车经过。周夫人掀帘看见她,关切道:“裴夫人可是身子不适?要不坐我的车?”


    虞满摇头,勉强一笑:“多谢夫人,只是马车坐久了,有些闷。歇歇就好,夫人先行吧。”


    周夫人见她坚持,也不勉强,嘱咐两句,便令车夫继续前行。


    队伍渐渐远去。


    虞满转身,朝着陵寝方向,一步步往回走。


    刚走出十余丈,身后传来文杏的声音:


    “夫人,太医请来了。”


    虞满脚步一顿,缓缓回身。


    文杏领着个中年太医走来,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婉关切的笑。太医背着药箱,垂首跟在后面。


    “不必麻烦了,”虞满摆摆手,“我只是有些恶心,想去陵寝那边歇歇,透透气就好。”


    文杏却上前一步,扶住她的手臂,笑容未变,声音却低了下去:


    “夫人身子不适,该好好诊治才是。怎么非得……去先帝陵寝?”


    她抬眸,看向虞满:


    “还是说……夫人发现了什么?”


    话音未落,那垂首的太医猛然抬头,眼中凶光毕露!他从药箱中掏出的不是脉枕,而是一柄寒光凛冽的匕首!


    电光石火间,虞满猛地抽手后退!


    文杏却已死死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夫人,”她依旧笑着,“您要去哪儿?”


    匕首破空刺来!


    虞满侧身闪避,锋利刃尖擦过衣袖,划开一道口子。她抬脚狠踹太医膝弯,趁对方吃痛弯腰,挣脱文杏的手,转身就跑!


    “追!”文杏冷喝。


    太医和文杏同时扑来!


    虞满拼命朝陵寝方向狂奔。礼服沉重,珠冠碍事,她一把扯下冠饰扔在地上,长发散落,在风里乱舞。


    身后脚步声紧追不舍。


    前方是长长的神道,石像生沉默矗立。阳光刺眼,将影子拉得诡异扭曲。


    跑不掉了。


    这个念头划过脑海的瞬间,斜刺里忽然冲出一道人影!


    是山阳节!


    她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根手腕粗的木棍,抡圆了狠狠砸在太医背上!太医惨叫一声扑倒在地。


    文杏见状,眼神一厉,竟从袖中滑出一把短刃,直刺山阳节!


    “女公子小心!”虞满惊呼。


    山阳节侧身避开,木棍横扫,击中文杏手腕。短刃脱手飞出,文杏踉跄后退,盯着山阳节,眼中终于露出惊骇。


    “你……怎么会?”


    山阳节挡在虞满身前,她盯着文杏:“你是豫章王的人?”


    文杏捂着红肿的手腕,目光却落在虞满身上,眼神复杂:“夫人,对不住。”


    说罢,竟转身就跑,几个起落便消失在神道尽头。


    太医挣扎着想爬起来,山阳节一棍敲在他后颈,将他打晕过去。


    陵前恢复死寂。


    只有风吹过松柏的呜咽声。


    虞满扶着石像生喘息,心跳如擂鼓。她看向山阳节手里的木棍,喉头发干:


    “你……”还会武


    山阳节看懂了,道:“各道均有涉猎。”


    虞满:“还真是全能啊。”


    山阳节拉起她:“先走,应该有人要来了。”


    适时,远处隐约传来马蹄声。


    追兵来了。


    第114章 祭奠


    两人在草木丛中狂奔。


    虞满感觉自己的喉咙像被砂纸磨过,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肺叶火烧火燎地疼。沉重的命妇礼服被荆棘勾扯,裙摆撕裂,发髻早已散乱,长发粘在汗湿的脖颈上。


    “要快些!”山阳节在前头开路,手中木棍横扫,将拦路的杂草荆棘劈开一条窄道。她动作利落得完全不像往常的淑女模样。


    虞满咬紧牙关跟上。脚下是湿滑的泥土和碎石,几次险些摔倒,都被山阳节及时拽住。


    “还有多远?”虞满嘶哑着问,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


    “快了!看见前面那片矮坡了吗?翻过去就是——”山阳节话音未落,忽然脸色一变,“低头!”


    虞满本能地俯身。


    “嗖——!”


    一支短弩擦着她的发梢掠过,钉在身后一棵枯树干上,箭尾震颤不休。


    追兵放箭了!


    “跑!”山阳节拽着她猛冲。


    两人几乎是以滚爬的姿势冲过最后一片荆棘丛。眼前豁然开朗——是一条偏僻的黄土岔路,山春牵着辆青篷马车候在路边,见她们出来,立刻掀开车帘。


    “快上车!”


    两人连滚带爬钻进车厢。山春扬鞭催马,马车沿着土路疾驰而去。


    直到驶出数里,确认后方无人追来,山阳节才靠着厢壁松了一口气。


    “到底……怎么回事?”虞满声音嘶哑。


    山阳节从马车暗格掏出水囊递给她,自己也喝了几口,这才解释:


    “裴籍前几日借奚阙平之口拜托我——无论如何,护你周全。方才山春来寻我时,我让她先走,自己折返暗中接应。没想到……”


    她顿了顿,看向虞满:“没想到,你身边那个文杏……”


    虞满握着水囊的手微微发颤。


    文杏。


    那个一到京城就跟着她,细心妥帖、说话总是温声细语的文杏。那个会因为她熬夜看书而唠叨,会偷偷在她食盒里多放两块点心的文杏。


    竟然是豫章王的人。


    “我早该想到的。”虞满闭上眼,声音疲惫,“豫章王的人,偏偏是她带进府中的。回京后,裴籍的动向、我的行踪……她都知道得太清楚。”


    可心里终究是钝痛的。


    山阳节沉默片刻,轻声道:“人各行其道,是非立场而已。她待你好时,未必全是虚情。只是有些选择……身不由己。”


    这话宽慰不了什么,但虞满还是点了点头。


    车厢内陷入沉默。只有车轮碾过泥泞的咕噜声,和车外渐起的风声。


    马车沿着土路疾驰。


    虞满掀开车帘一角,望向窗外。天色不知何时已彻底阴沉下来,乌云从北边天际滚滚压来,黑沉沉地吞没了最后一点天光。空气里弥漫着暴雨将至时特有的土腥味,混着草木被晒蒸腾出的湿热气息。


    远处隐约传来声响。


    起初虞满以为是耳鸣,或是车轮颠簸的杂音。但那声音越来越清晰——沉闷,整齐,带着某种不容错辨的节奏。


    是马蹄声。


    不是一辆,也不是十辆。是成百上千匹战马同时奔腾的声音,从不同方向汇聚而来,朝着京城的方向。


    她将车帘掀得更开些。


    土路前方不远处,是一条较宽的官道。此刻,官道上烟尘腾起——即使在昏暗的天光下,也能看清那是一队队黑甲骑兵。他们队列整齐,沉默如铁,马匹喷着白气,铁蹄踏碎路面的积水,溅起浑浊的泥浆。


    像一道道黑色的铁流,从四面八方涌向京城。


    只有沉默的行进,和扑面而来的、令人窒息的杀伐之气。


    一滴冰凉的雨点打在虞满脸颊上。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雨丝骤然变密,噼里啪啦砸在车顶、路面、荒草上。很快便连成雨幕,将天地笼成灰蒙蒙的一片。


    远处的黑甲铁流在雨幕中变得模糊,却依然可见向前涌动。


    虞满望着那个方向,有些恍惚。


    山阳节也凑到窗边,看着雨幕中若隐若现的骑兵队列,脸色凝重:“看来……就是今日了。”


    她没明说,但两人心知肚明。


    豫章王隐忍二十年,筹谋二十年。今日先帝忌辰,百官齐聚,皇城洞开——这是最好的时机,也是最后的时机。


    “山春!”虞满扬声,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急促,“再快些!务必在城门封闭前赶回去!”


    “是!”车辕处传来山春的回应。


    马鞭破空声响起,马车速度骤然加快。车轮碾过坑洼,颠簸得更加剧烈。虞满抓紧窗框,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雨景,心头那根弦绷到了极致。


    回程的队伍,也在雨中行进。


    春雨来得急,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很快就在青石板路上汇成细流。仆从们忙不迭取出备好的油衣、斗笠,分发给骑马的官员。


    裴籍接过斗笠,却没有立刻戴上。他侧过身,望向队尾的命妇车马。雨幕朦胧,看不清哪一辆是虞满的。


    “裴大人也想乘马车?”


    身旁传来豫章王的声音。他已戴上斗笠,玄色油衣在雨中泛着冷光。他看着裴籍,笑得如同宽和的长辈:


    “吾倒是忘了,令夫人也在女眷之中。”


    顿了顿,补了句,语气意味深长:


    “不过,马车上……是沾不了雨的。大人还是先顾惜好自身。”


    裴籍转回头,将斗笠戴上。竹篾编的帽檐垂下一圈阴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


    “不劳殿下费心。”


    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雨越下越大。雨水顺着斗笠边缘淌下,形成一道道水帘。路旁的桃李花被打得七零八落,粉白的花瓣混着泥水,污浊不堪。


    队伍终于驶入京城。


    几乎是一进城,裴籍就敏锐地察觉到不对。


    街上人太少了。


    平日这个时辰,正是市井最热闹的时候。可今日,商铺大多关门闭户,行人寥寥。偶有匆匆走过的,也都低着头,脚步匆忙。


    雨是一方面。


    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队伍终于抵达皇城。


    朱红的宫门在雨中洞开,像一张沉默的巨口。车马依次入内——先是御驾,然后是亲王、百官的车马。每进一辆,宫门便合上一分。


    轮到裴籍时,他勒马停在宫门前,最后回头望了一眼。


    雨幕中的京城,灰蒙蒙的,安静得可怕。


    然后他催马入内。


    身后,宫门轰地一声,彻底关闭。


    沉重的门闩落下,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那一瞬间,裴籍脑海中闪过四个字:


    瓮中捉鳖。


    宫内倒是另一番景象。


    回廊下宫灯早已点亮,在雨幕中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晕。汉白玉铺就的宫道被雨水冲刷得光可鉴人,倒映着两侧殿宇巍峨的影子。


    一切井然有序,仿佛外头那场暴雨与这座皇城毫无干系。


    长公主已在太庙前等候。她换了一身素青宫装,外罩月白绣银竹叶纹的披风,小腹隆起已十分明显。但她脊背挺直,神色平静,在一众宫人的簇拥下,宛如一株风雨中不倒的青竹。


    见圣驾至,她率众跪迎:


    “儿臣恭迎母后、陛下。”


    太后自凤辇中伸出手,虚虚一托:“平身。你身子重,不必在此久站,受了寒气。”


    “祭奠父皇,儿臣不敢怠慢。”长公主起身,目光掠过豫章王,微微颔首,“皇叔一路辛苦。”


    豫章王还礼,神色如常:“殿下有心。”


    一切看起来,还是天家该有的礼数与体面。


    众人移步承天坛。


    坛顶设香案、祭品,青烟在雨幕中袅袅升起,很快被风吹散。


    少帝、太后、长公主、豫章王依次登坛。百官与命妇在坛下肃立,黑压压一片,鸦雀无声。


    雨渐渐小了,变成细密的雨丝。


    祭礼按部就班进行。


    礼官拖长嗓音唱赞:“跪——拜——”


    按理来说应当是少帝率先上香,却忽然有人开口。


    豫章王站在香案旁,望着先帝灵位,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个承天坛:


    “陛下,容臣……先同皇兄说几句话。”


    坛下一片死寂。


    礼官脸色骤变。那是个年过五旬的老臣,一生恪守礼法,此刻闻言,几乎是本能地上前一步,厉声呵斥:


    “豫章王!祭礼有序,岂容僭越!你——”


    话未说完。


    寒光一闪。


    谁也没看清那护卫是如何出手的。只见一道黑影掠过,礼官脖颈处便多了一道血线。他瞪大眼睛,喉中发出嗬嗬的声响,缓缓倒地。


    血混着雨水,在汉白玉地面上洇开。


    “啊——!”有胆小的命妇惊呼出声,又赶紧捂住嘴。


    坛上,太后看着这一幕,眼睛都没眨一下。


    她缓缓转向豫章王,声音平静得令人心惊:


    “豫章王,你这是要造反么?”


    少帝脸色铁青,手握成拳,指节泛白。长公主站在太后身侧,眉头紧蹙,却没说话。


    豫章王摇摇头,语气竟有几分无奈:


    “臣只是……想先同皇兄说说话。”


    他看向太后,目光坦然:“皇嫂,允否?”


    四目相对。


    雨丝无声飘落。


    许久,太后闭上眼睛。


    “允。”


    一个字,轻飘飘的,却像巨石砸进深潭。


    坛下百官,无不心惊肉跳。


    这是……默许了兵变?还是太后另有谋划?抑或是……大势已去,不得不低头?


    各种猜测在人群中无声蔓延。有人面如死灰,有人眼神闪烁,有人偷偷望向宫门方向——那里,不知何时已站满了黑甲侍卫,将整个承天坛围得水泄不通。


    豫章王笑了笑,走到香案前,取过三炷香,就着烛火点燃。青烟缭绕,他对着灵位躬身三拜,嘴唇翕动,似在低语什么。


    无人能听清。


    祭拜完毕,他将香稳稳插入香炉,后退三步。


    却没有让开位置。


    而是转过身,面向坛下百官,目光落在左首第一人身上。


    声音清晰,一字一句,响彻承天坛:


    “吾儿,上来敬香。”


    “轰——!”


    仿佛惊雷炸在每个人耳边。


    所有人——包括那些黑甲护卫——全都愣住了。无数道目光齐刷刷投向那个位置。


    左首第一人。


    紫袍玉带,身形挺拔。


    裴籍。


    他站在那里,没有动。


    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雨水顺着他清隽的侧脸滑落,没入衣领。他神色平静得可怕,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与他毫无干系。


    正因如此,坛上三人——太后、少帝、长公主——的脸色,反而更加变幻不定。


    太后盯着裴籍,将他从头到脚细细刮过一遍。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心中道:果然。


    少帝的目光也冷了。


    他盯着裴籍,又看向豫章王,流露出属于帝王的威仪:


    “豫章王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连皇叔这个称呼,都省了。


    豫章王却恍若未闻。他站在坛上,居高临下,目光落在裴籍身上,声音里竟带上几分沉痛:


    “吾多年前,痛失诸多子嗣。本以为此生再无血脉留存,幸得上天垂怜,皇兄保佑……”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说得极慢,极清晰:


    “使吾还有一子,流落在外……方得相认。”


    坛下死寂。


    只有雨声淅沥。


    豫章王望向裴籍,唤出那个名字,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裴籍,上来。”


    “给祖宗和先帝……敬香。”


    风卷着雨丝,掠过承天坛。


    汉白玉地面上的血迹被雨水稀释,晕开淡淡的粉红。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向那个紫袍身影。


    裴籍终于动了。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坛上。


    目光掠过豫章王,掠过太后,掠过少帝,最后落在先帝灵位上。


    然后,他抬步。


    一级。


    两级。


    三级。


    靴底踏在湿滑的石阶上,发出清晰的声响。紫袍下摆扫过阶面雨水,拖出一道湿痕。


    坛上,豫章王看着他走近,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欣慰的光。


    坛下,百官瞠目,命妇掩口。


    太后闭上眼,袖中的手,微微颤抖。


    少帝盯着那道身影,眼神冰冷如刀。


    长公主扶住太后,指尖发白。


    雨越下越大——


    作者有话说:努力收尾中,明天尽力更到大结局[摸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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