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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穿为后宫文男主的下堂妻 100-110

100-110

    第101章 父子


    虞满盯着那张与裴籍有五分神似的脸,最终只疏离地称呼:“豫章王殿下。”


    豫章王并未因这明显的划清界限而动怒。他缓步走至主位坐下,依旧带着久居人上的从容。他抬眼看虞满,目光审视。


    “你心里怨怼,也是应当。”他开口,声音比方才更沉缓些,“这算是第二回,吾想见见你。上一回……不太恰当。”


    他顿了顿:“自然这回,也不算太恰当。”


    虞满没接话,心里却忍不住腹诽:您老也知道这是绑票啊?


    这时,离车端着一盏青铜小香炉进来,炉中插着一支细长的线香,烟色青白,袅袅升起。他将香炉放在厅堂中央的矮几上,便默然退至豫章王身后,垂手侍立。


    虞满心头一紧。人都绑来了,总不至于再用迷香吧?她不着痕迹地吸了吸鼻子——香气清冽悠远,似松似柏,又带点药草的微苦,倒不难闻。


    豫章王注意到她的小动作,主动解释:“此香名定风波,是先帝赐予吾的。”他目光落在盘旋上升的烟缕上,似有追忆,“当年吾常年征战,身上旧伤累累,夜不能寐。先帝特意召集太医院正与江南制香圣手,耗费三年,才调出这方子。有安神、镇痛、宁心之效。天下独此一份。”


    他伸手,指尖虚虚拂过香炉边缘,声音低了些:“只可惜,时移世易。如今……也只剩下这最后一支了。”


    虞满敏锐地捕捉到他话中的关键,试探道:“您……受伤了?”


    豫章王抬眼看她,目光如古井深潭,瞬间看穿她那点小心思:“即便吾有伤在身,今日你也走不出这扇门。”他侧首,示意身后的离车,“离车不同于别池。别池心思活络,擅谋算,却疏于武道。离车——”他语气里带上些许赞赏,“是个练武的好苗子,算是继承了吾七分衣钵。”


    离车闻言,朝虞满微微一笑:“属下习的,是战场杀人术。”


    虞满默默将袖中攥紧的匕首又往里收了收。行,打不过。


    她转而看向那柱静静燃烧的香:“那点这香……又是何意?总不会真是为了安神镇痛。”


    豫章王的目光重新落回香上,声音平静无波:“数着时辰,等人。”


    等谁?谁会来?


    答案不言而喻。


    虞满终于忍不住,抬眼直视豫章王,唇边扯出一抹冷笑:“拿我威胁他?”


    “威胁?”豫章王摇头,语气竟似有些失望,“谈不上。吾只是想看看。”


    “看什么?”


    “看他,”豫章王一字一顿,眼中掠过复杂难辨的光,“究竟能做到哪一步。”


    虞满听不懂这谜语,但她会抓关键:“那你会杀他吗?”


    豫章王沉默片刻,忽然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竟真有了几分寻常父亲的怅惘:“旁人便也罢了。可如今,吾只有这一个孩子了。虎毒尚不食子,吾……不会杀他。”


    虞满心头那口气并未松开,反而更紧。“旁人便也罢了”——这旁人,包括她吗?


    “一直是我在说。”豫章王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锁住虞满,“吾也有话问你。”


    虞满全身戒备。


    豫章王的问题却出乎意料地琐碎。


    他问裴籍幼时在裴家如何生活,问他在京城如何周旋于少帝与太后之间,问他在江南如何破局,在夔州如何立威……问题看似散乱,却隐隐指向裴籍行事的手段和性情。


    虞满反正不太知道,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含糊带过,干巴巴如同汇报公事。


    豫章王静静听完,不置可否。最后,他忽然问了一个全然不同的问题:


    “你对他,可否真心?”


    虞满一愣:“啊?”


    豫章王似是很在意这个问题,再次重复道:“你对吾儿,可否真心?”他顿了顿,补上更锋利的一句,“你可愿为他赴死?”


    厅内空气骤然凝固。山春的手已按上剑柄,离车的气息也微微沉下。


    虞满沉默片刻,清晰道:“真心。”


    至于后一个问题……


    她斟酌着词句:“至于赴死……看情况。”


    “看情况?”豫章王轻轻重复这三个字,忽地低笑一声。


    笑声未落,离车身影已动!


    寒光乍现,长剑如毒蛇出洞,直刺虞满心口!山春早有防备,软剑瞬间出鞘,“铛”一声脆响,堪堪架住离车剑锋。


    两人身形交错,剑气激荡,震得矮几上的香炉都微微一颤。


    “吾儿心悦你,珍重你,视你若命。”豫章王的声音在剑鸣中清晰传来,带着诘问,“你却不愿为他赴死?你的真心,便是这般?”


    “有病啊!”虞满终于忍不住,厉声喝道,一把将挡在身前的山春稍稍拉到侧后方。她胸膛起伏,眼中燃起怒火,直视豫章王:


    “不愿又如何?他珍重我,我难道未曾珍重他?我从未要求若我死了,他须得为我殉情守节!他又凭什么来要求我为他赴死?”


    她上前一步,指尖几乎要戳到那袅袅香烟,声音因激动而微颤:


    “这是我同他之间的事!是我们日日相对、冷暖相知、祸福与共磨出来的情分!轮不到旁人来置喙,更轮不到你这个——”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句盘旋心头许久的话狠狠掷出:


    “——只生了不养的爹来说三道四!”


    话音落地,满室死寂。


    离车脸上惯常的假笑彻底消失,眼中杀意如实质般弥漫开来,剑锋微转,点向了虞满。山春反手把虞满挡得更严实,额角已见冷汗。


    豫章王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只是静静看着虞满,目光深不见底,半晌,才缓缓道:


    “牙尖嘴利。”他摆摆手,“离车,退下。”


    离车收剑,退回原位。


    豫章王看着虞满:“吾暂时不会杀你。但,很不喜欢你说话。”


    “她说的对。”


    一道声音自厅外传来。


    虞满猛地转头。


    裴籍站在厅门口。


    他的官袍已被血污浸染得辨不出原色,衣摆撕裂,发冠微斜,几缕黑发凌乱地贴在额角。脸上溅着点点暗红,手中长剑犹自滴血。


    他的目光先落在虞满身上,将她从头到脚迅速扫视一遍,确认无碍,那眼底翻涌的暗潮才稍稍压下些许。随即,他看向豫章王,眼神冷漠。


    豫章王也在看他。他的目光先掠过裴籍满身的血污,随即,他看向了厅中那柱香。


    香已燃尽,最后一缕青烟正在消散。


    “你来迟了。”豫章王开口,带着些失望。


    裴籍根本没理会他。他提步走进来,靴底在地面留下暗红的湿印。径直走到虞满面前,伸出那只未持剑的、相对干净的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很冰,带着夜雨的寒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没事?”他低声问,声音沙哑。


    虞满摇头,反手握住他:“没事。”


    直到此时,厅外才又传来沉重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年约五旬、身形魁梧如铁塔的虬髯大汉闯了进来,他铠甲染血,手臂缠着绷带,脸上带着惊怒与一丝……难以置信的畏服。


    他先忌惮地看了一眼裴籍的背影,才单膝跪地向豫章王禀报:“殿下!我们在外围的七处暗哨、两处伏兵……已被人尽数拔除。”


    豫章王眉梢微动,非但不怒,眼中反而迸发出一种奇异的光彩,如鹰隼见到了值得全力扑杀的猎物。他看向裴籍,语气里竟带着赞许与探究:“怎么做到的?”


    裴籍依旧没理他。他松开虞满的手,低声说了句“等等”,将手中染血的长剑递给身后的谷秋,然后转过身,正面看向豫章王。


    然后,他抬眼,一字一句,声音清晰冷彻,响彻厅堂:


    “裴家子,裴籍。”


    “请豫章王——”


    “赐教。”


    离车与那虬髯大汉脸色骤变。


    豫章王静静看着裴籍,面上也如同对面的人一样落了笑,露出底下属于昔日铁血藩王的锐利与狂气。他缓缓站起身:“你想与你生父动手?”


    裴籍看着他,只是将那句话,又清清楚楚重复了一遍:


    “裴家子,裴籍,请豫章王赐教。”


    他姓裴。


    这不是父子叙旧,甚至不是仇人相见。


    这是宣战。


    离车往前两步:“何须殿下出手,属下来。”


    豫章王忽然大笑起来,笑声震得梁上微尘簌簌而下:“好!好一个裴家子!”他眼中光芒大盛,“离车,不必你动手。”


    他迈步走向厅中空地,气势如山岳倾轧:“吾亲自来。让吾儿看看,他这身骨头血肉里,流的是谁的血!”


    话音未落,他已率先出手!


    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是一记简单直接的劈掌,却快如闪电,裹挟着破风之声,直取裴籍面门!那是战场上淬炼出的杀人技!


    裴籍几乎在同一瞬间侧身、错步、抬臂格挡!


    “砰!”


    肉掌与手臂相撞,竟发出沉闷如击皮革的巨响。两人身形皆是一晃,随即迅速分开。


    下一秒,豫章王拳脚如狂风暴雨,每一击都携着千钧之力,角度刁钻狠辣,专攻要害。他经验老辣,虽因旧伤身法略滞,但预判极准,常常在裴籍招式未老时已截断去路。那是一种掌控全局的、属于统帅的压制。


    而裴籍,竟丝毫不落下风!


    他身形比豫章王更灵动,闪转腾挪间如游龙惊鸿。他学的显然是更系统精妙的武艺,招式衔接行云流水,守时密不透风,攻时凌厉如电。更可怕的是他的应变——往往在间不容发之际,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化解杀招,并立刻还以颜色。


    “铛!”裴籍寻隙抽出谷秋手中长剑,剑光如匹练横扫。豫章王疾退,顺手抄起手边一张梨木圈椅格挡。木屑纷飞中,剑锋划过他左臂衣袖,带出一溜血珠!


    豫章王眼神一厉,不退反进,化椅为棍,横扫裴籍下盘!裴籍纵身跃起,凌空一剑下劈!豫章王弃椅翻滚,袖中滑出一柄尺长短刃,反手撩向裴籍手腕!


    兵刃交击,火星四溅。两人身影在不算宽敞的厅堂内快速交错、分离、再碰撞。家具陈设在劲风与刀光剑影中纷纷碎裂,香炉早被踢翻,香灰洒了一地。离车与虬髯大汉紧张注视,却无人敢插手。


    虞满屏住呼吸,紧紧攥着山春的手臂。她从未见过裴籍如此全力与人搏杀的模样。


    三十招!


    五十招!


    百招!


    豫章王终究年长,加上香的作用已过,旧伤在剧烈运功下被牵动,一个疾攻后的回气稍慢,被裴籍抓住破绽,长剑直刺他右肩!


    豫章王急闪,剑锋仍划开皮肉,鲜血瞬间染红衣袍。同时,他一掌也重重拍在裴籍左肋!


    “咳!”两人同时闷哼一声,踉跄分开。


    裴籍以剑拄地,嘴角溢出一缕血丝,左肋剧痛,怕是断了一两根骨头。豫章王则按住右肩伤口,脸色苍白,旧伤与新创交织,让他控制不住地剧烈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身形佝偻。


    厅内只剩下粗重的喘息与压抑的咳嗽声。


    良久,裴籍缓缓直起身,抹去唇边血迹。他看向咳得停不下来的豫章王,眼神里没有胜者的睥睨,也没有败者的不甘,只有一片深寒的平静。


    他开口,声音因受伤而低哑,却清晰无比:


    “纵然是英雄也将迟暮。”


    “豫章王,”他顿了顿,补充道,“也本该不存在于人世。”


    说完,他不再看豫章王一眼,转身走向虞满。谷秋与山春立刻护在两侧。裴籍牵起虞满的手,握得很紧,声音低柔下来:“我们走。”


    无人敢拦。


    离车的手按在剑柄上,青筋暴起,却终究在豫章王抬手示意下,缓缓松开。


    虬髯大汉欲言又止,最终也只是颓然垂首。


    裴籍就这样牵着虞满,在数道复杂的目光注视下,一步步走出厅堂,穿过庭院,消失在雨幕渐歇的门外。


    直到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厅内死寂才被一阵嘶哑的大笑打破。


    豫章王撑着桌案,咳着,笑着,眼中尽是狂热的火焰:“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好”字,“京城那个坐在龙椅上的毛头小子,哪里比得上吾儿!这才该是我大周皇族的血脉!这才该是——”


    他未尽之言化作更剧烈的咳嗽,离车连忙上前扶住。


    咳声稍缓,豫章王看向离车,眼神恢复了惯常的深沉:“别池之死,是吾布局失误,累他丧命。你怨也好,恨也罢,吾不怪你。”他盯着离车的眼睛,“但不能因他之死,就毁了你自己。你的路还长,日后……还需好生辅佐他。若你做不到——”


    他停顿片刻,声音转冷:“便自行离去吧。吾不拦你。”


    离车身体一僵。他闭上眼,眼前似乎闪过弟弟别池最后苍白的面容。片刻后,他睁开眼,眸中所有情绪已被压下,只剩一片沉寂的服从。


    他单膝跪地,抱拳:“属下,愿为豫章王世子效犬马之劳,鞍前马后,万死不辞。”


    他将“豫章王世子”几个字,咬得清晰无比。


    豫章王眼中闪过满意之色,拍了拍他的肩:“吾没看错你。”随即,他看向那虬髯大汉,“传令下去,将我们在甘渭城内外的人马,暂且全部收回。还有京城那边也按兵不动。”


    “是!”


    山路泥泞。


    虞满被裴籍紧紧牵着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谷秋和山春警惕地跟在不远处。雨已经停了,天色灰蒙蒙的,林间弥漫着泥土与血腥混合的气息。


    虞满的目光一直落在裴籍背上。官袍被血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紧绷的肩背线条。左肋处的衣料破开,隐约可见青紫肿胀。


    她忽然停下脚步。


    裴籍也随之停下,回过头看她。他脸上还沾着血污,额发湿乱,眼神却已恢复了往日的沉静,只是深处仍残留着未散尽的寒意。


    “他……”虞满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还会有什么后手吗?”


    “暂时不会。”裴籍的声音有些低哑,“他想看见的,今日都见到了。”


    虞满沉默片刻,抬起眼,直视他:“那……方才在厅里,我和他说的话,你也都听到了?”


    “听到了。”裴籍道。


    虞满深吸一口气,将那句在心底盘桓许久的话,清楚地、缓慢地,又说了一遍:“裴籍,即使……即使真有那么一天,你死了,我会念着你,记着你,或许很久很久都走不出来。但我绝不会为你殉情。”


    山风穿过林隙,吹动她颊边散落的发丝。


    裴籍静静看着她,看了许久。然后,他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失望,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认命的纵容。


    “我知道。”他说,“你之前说过。”


    他顿了顿,抬手,用拇指指腹轻轻擦去她脸上不知何时溅上的一点泥渍。


    “我也说过,”他看着她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会等你,生生世世缠着你。”


    虞满怔怔地看着他,看着这个表面如同君子,实则占有欲几乎病态的男人,此刻却用最平静的语气,说着最不占有的话。


    她忽然笑了,眼眶却不受控制地发热,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她伸手,用力抱住了他,将脸埋在他颈侧。


    心里却翻腾着一个近乎荒谬的念头:真不容易啊……他竟然也能说出这样的话。


    关键还是真心的。


    没有故作大度,没有虚伪掩饰。


    他是真的在学着,用她能够接受、愿意接受的方式,来爱她。


    裴籍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他抬起未受伤的右臂,轻轻环住她,下颌抵在她发顶,闭上眼。


    再耐心一点。


    无论是生与死,再等等她,总归她也只会爱他了。


    第102章 调令


    回到刺史府时,已是深夜。街上还湿漉漉地映着零星光火,行人稀落,唯独刺史府门前却乌泱泱聚了一群人。灯笼光影摇曳,照着那些或惶恐或焦急的脸——皆是甘渭城中有头有脸的商贾。


    虞满脚步微顿,看向裴籍。


    “你先进去歇着。”裴籍低声道,目光已落向人群。


    得了消息早早守在门口的文杏立刻迎上来,搀住虞满的手臂,低声道:“夫人受惊了,快随奴婢进去。”她将虞满半护在身后,快步进了府门。


    裴籍这才缓缓转身,面向众人。他身上血污未净,官袍破损,那张惯常温润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眼神扫过,便如寒霜过境,令几个胆小的商贾腿肚子发软。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人群最前的崔乡脸上。


    崔乡早已面无人色,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滚落。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像样的声音。


    “裴、裴大人……”茶行的何千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叩首道,“大人明鉴!此事、此事全系崔乡一人鬼迷心窍!他……他前日召集我等,说是要筹一份厚礼,托请夫人转圜,我等虽知不妥,却也不敢违逆……可谁知、谁知他竟暗中勾结那些不入流的江湖混子,胆大包天到敢对夫人下手!此事我等事先绝不知情啊!”


    他一番话如石投水,激起一片附和与告饶之声。众人七嘴八舌,皆将矛头指向崔乡,恨不能立刻撇清干系。


    崔乡浑身颤抖,猛地抬头,指着何千:“你!何千!明明是你也……”


    “崔老板!”一直沉默的宁抚右忽然出声打断,他上前一步,对着裴籍深深一揖,神色凝重,“裴大人,何老板所言属实。崔乡确实曾言要‘走夫人门路’,让我等出资。宁某虽不敢苟同,却也未想到他竟包藏如此祸心,行此下作手段。今日得知夫人遇险,宁某即刻联络何老板等人前来请罪,并愿将崔乡私下联络匪类的证据呈交大人。”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叠信件,双手奉上。


    崔乡如遭雷击,瞪大眼睛看着宁抚右,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裴籍并未去接那叠信。他只淡淡看了宁抚右一眼,那目光似乎穿透了他所有算计。随即,他开口:


    “谷秋。”


    “在!”谷秋立刻上前。


    “将崔乡及其相关涉事人等拿下。其余人等,”他目光掠过那些瑟瑟发抖的商人,“带回府衙,分开看押。”


    “是!”


    衙役立刻上前锁拿崔乡。崔乡瘫软在地,被拖走时口中只发出嗬嗬的哀鸣,再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裴籍这才接过宁抚右手中的信,并未翻阅,只道:“宁老板深明大义,本官记下了。”他顿了顿,“你船厂私造夹舱、夹带走私兵铁一事,本官已有实证。状纸已拟好,明日便会递送刑部。”


    宁抚右脸色一白,却强自镇定,躬身道:“草民……知罪。愿受大人处置。”


    裴籍却话锋一转:“不过,念在你今日举告有功,且船厂工匠数百人,牵连甚广。本官可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宁抚右猛地抬头,眼中迸出希冀。


    “夔州水运,尤重渭水。本官要你在三月之内,督造出三十艘加固粮船,专司汛期转运粮草物资。工料由府库按市价拨付,你若办得好,前罪可酌情减免。若再有差池——”裴籍语气转冷,“两罪并罚。”


    宁抚右毫不犹豫,深深拜下:“草民领命!定不负大人所托!”


    他知道,这是裴籍看中了他的能力与在夔州船业的根基,也是给他,更是给其他观望的商人一个信号——顺者有用,逆者严惩。


    裴籍不再多言,转身入府。谷秋会意,自去料理后续。如何审、如何判,他已无需多问。大人要的,以崔乡之死震慑所有心怀侥幸之人。


    此后两月,裴籍愈发忙碌。除了每日回府歇息几个时辰,几乎全耗在堤防、漕运与整顿吏治上。虞满知他肩上担子沉重,也不多扰,只吩咐厨房日日备好温补的汤水,夜里总会留一盏灯。


    直到六月中,堤防全线稳固,第一批加固粮船也顺利下水,裴籍才总算有了些许喘息之机。


    这日傍晚,虞满让文杏在院中葡萄架下摆了小桌,几样清爽小菜,一壶薛菡从浔阳托商队新捎来的浮玉春。


    裴籍换了身家常的素色直裰,靠在竹椅上,闭目养神。虞满替他斟了酒,推过去:“尝尝,阿菡的新得意之作。”


    酒液清冽,入口柔绵,果香悠长。裴籍尝了一口,颔首:“确是好酒。”他放下酒杯,沉吟片刻,“给薛菡去封信吧。浔阳……不必久留。”


    虞满执箸的手微微一顿。浔阳是豫章王封地,裴籍此刻特意提及……她抬眼看裴籍,他神色平静,眼底却有一丝凝重。


    “好。”她应下,没有多问,“我明日就写。”


    两人静静对酌。晚风穿过葡萄叶,沙沙作响。虞满想起一事,开口道:“绣绣前日来信,说涞州女学的先生夸她文章有灵气。之前说过带她来京城女学,如今我们在夔州,是不是接她过来?涞州离这儿也不算太远。”


    裴籍却摇头:“不急。”


    虞满看他一眼,没再坚持:“也是,离过年还早。”


    时光便如渭水,平静而持续地向前流淌。在裴籍雷厉风行的治理下,夔州气象一新,税赋清明,商路畅通,水患得控。连城西的养济院,如今也无需虞满私下贴补,州府定期拨付钱粮,竟成了官办善堂。城中百姓提及裴刺史夫妇,无不感念。


    然而,千里之外的京城,却是另一番光景。


    少帝大婚在即,皇后定为晏国公嫡孙女。这本该是少帝亲政、巩固权柄的良机,可除皇城畿卫,京畿乃至地方兵权,泰半仍握于太后之手。自长公主出嫁后,太后更是频频以慈谕召见朝臣,甚至数次绕过少帝,直接下达政令。


    朝堂之上,暗流汹涌。


    少帝几道旨在提拔寒门、整顿军备的诏书,皆被太后以“祖宗成法不可轻改”、“陛下年幼尚需历练”为由驳回。保皇一派的郑相,近来却称病不朝,更有传言他已向少帝请辞,欲告老还乡。少帝膝下,竟似只剩裴籍等寥寥几位外放臣子可称臂助。


    剑拔弩张。


    虞满只能想到这个词。


    这些消息,裴籍并未瞒她。京中每逢节庆,总有礼物送来——少帝赐予宠臣的笔墨古籍、珍玩贡品,还有长公主送给虞满的京样首饰、时新衣料。


    虞满曾拿着长公主所赠的一支九凤衔珠步摇,犹豫道:“这东西太过贵重,且如今京中情势……是否退回去稳妥些?”


    裴籍正在看夔州各县的秋粮预报表,闻言抬头,温声道:“不必。你收着便是。你想回礼便回,不想便罢。无需顾虑太多。”


    既然他如此说,虞满也不再纠结。她如今也看得明白,裴籍与少帝,与其说是君臣依附,不如说是互为砥柱。


    少帝需要裴籍的才干与忠诚在外经营实力,裴籍也需要少帝这面正统大旗。


    又过了不久,在刺史府书房内,两人看完了奚阙平从京中传来的最新密信。信很短,只寥寥数语:郑相病重,已三上乞骸骨疏。太后党羽近日频繁出入北衙禁军将领府邸。京中米价,月内涨了三成。


    裴籍将信纸凑近烛火,火苗舔舐边缘,迅速蜷曲焦黑,化为灰烬。


    虞满看着那点灰烬飘落,忽然福至心灵,抬眼看向裴籍:“你几个月前说不急接绣绣……是不是早就打算回京了?”


    裴籍伸手,将她拉近些,指腹轻柔地按揉着她因久坐而僵硬的肩颈,声音平静:“至多年关前。”


    果然。虞满心中一块石头落地,却又泛起另一层波澜。


    要回京了……她说不清是怀念还是又舍不得夔州这种相对自在的日子。


    在这里,她不必日日向谁跪拜,也免了许多繁文缛节,虽有好事者背后嚼舌,说她“农女商户出身,不懂礼数”,可很快便被另一拨声音压了下去——正是当初那些送礼示好、如今真心打理养济院的官眷夫人们。她们如今将养济院看得颇重,容不得旁人诋毁这位给了她们另一种体面的刺史夫人。


    “怎么了?”裴籍察觉到她神色变化。


    虞满靠在他怀里,叹了口气:“没什么。就是开始提前心疼我的膝盖了。”想想回京后那些动辄跪拜的场合,她便觉膝盖隐隐作痛。


    裴籍低笑,将她搂紧了些。


    终于在年关将近时,吏部专使与新任夔州刺史果然到了。旨意下达:裴籍治理夔州有功,擢为正二品枢密直学士,即刻返京述职。


    消息传开,甘渭城百姓竟自发聚集府衙门前。裴籍花了几日仔细交接完毕,临行那日,城门内外更是挤满了送行的人。有受惠的农户提着鸡蛋蔬果,有商人恭敬垂首,更有养济院的孩童们,被几位夫人领着,穿戴得整整齐齐。


    那位曾最先向虞满示好、如今将养济院打理得井井有条的华夫人,笑着推了推身前一个约莫六七岁、梳着双丫髻的小女孩:“英娘,去。”


    小英娘有些害羞,却还是鼓起勇气,捧着两束新摘的、还带着露水的野花,小跑到马车前。她先是将最大最艳的一束递给虞满,细声细气道:“虞姐姐,给你。”然后又抽出一朵浅紫色的,递给裴籍:“裴大人,也给你。”


    最后,她仰起小脸,看着虞满,眼睛亮晶晶的,声音不大却清晰:“虞姐姐,我以后……要去京城找你。先生说我字写得好,我以后要当女官,像你一样。”


    虞满心尖一软,弯腰接过花,摸了摸她细软的头发,眼眶微热:“好,姐姐在京城等你。”


    马车缓缓驶动,城墙与人潮渐渐远去,最终化为地平线上模糊的轮廓。


    虞满捧着那束野花,靠在车厢壁上,良久,才轻叹一声:“虽说累,但看着这里一点点变好……真好。”


    裴籍一直望着窗外,闻言回过头。他仔仔细细地看她,目光在她眉眼间流连。


    虞满被他看得不自在:“想什么呢你?”


    裴籍伸手,指尖轻轻拂过她颊边一缕发丝,语气认真得像在探讨什么治国方略:“我在想,你如此好看,将来我同你的孩子,应当会更好看。”


    虞满一愣,随即失笑,故意板起脸:“裴大人,你这算夸我,还是夸你自己?”


    “皆是实话。”裴籍厚脸皮道。


    此次返京,行程颇紧。陆路转水路,乘官船沿江西上。所幸备了防晕药丸,一行人皆无恙。腊月二十,官船抵达京郊码头。


    换乘马车至城门时,却遇到了意料之外的刁难。


    守城门的军士验看文书后,竟互相递了个眼色,为首的小校将文书一合,皮笑肉不笑道:“这位大人,对不住。您这文书……看着有些问题,需得仔细核查。还请稍候。”


    谷秋脸色一沉,上前一步:“此乃吏部加印的调任文书,枢密直学士裴大人返京述职,有何问题?”


    那小校斜睨他一眼:“上头新下的令,近来京畿戒严,所有官员返京文书皆需核验三日。谁知道你这印鉴是真是假?等着吧!”


    态度倨傲,分明有意拖延。


    虞满在车内听得真切,心知这必是有人授意,要给裴籍一个下马威。她略一思忖,从随身锦囊中取出一物,递给车旁的山春,低声嘱咐两句。


    山春点头,拿着那物下车,走到那校尉面前,将手中之物一亮——那是一块羊脂白玉牌,正面浮雕凤穿牡丹,背面刻着一个清隽的“李”字。


    “长公主府的玉牌在此,”山春声音清亮,“裴夫人受长公主之邀返京,莫非也要等上三日?”


    那小校脸色骤变。


    他自然认得这是长公主的私令玉牌,见之如见长公主本人。太后的势力如日中天不假,可长公主是太后亲生爱女,地位超然,岂是他一个小小门军能得罪的?


    他瞬间换了副面孔,腰弯了下去,脸上堆满笑容:“原来是长公主的贵客!小的有眼无珠,得罪得罪!快,快放行!”


    城门缓缓打开,马车在门军恭敬乃至惶恐的目光中,辘辘驶入京城。


    车内,虞满收好玉牌,裴籍道:“也是沾上虞东家的光了。”


    虞满自矜地哼了一声,不过很快又想到什么:“如今这天确实是变了。”


    正经的调令进不去这城,反倒是公主私令让这些门军毕恭毕敬。


    第103章 有情


    要说回到京城的日子,倒与虞满预想的大不相同。


    裴籍几乎脚不沾地,白日入枢密院议事,夜间常有密谈,有时索性宿在外书房。偌大的裴府正院,时常只剩虞满与山春等人,显得格外空寂。


    起初虞满还纳闷,这京城官眷间的往来最是繁琐,怎的回来半月有余,拜帖却寥寥无几?转念一想,便明白了——少帝这边的人,如今个个谨慎低调,生怕落个结党营私的名头;太后那边的人,又岂会来拉拢裴籍这明晃晃的帝党?两边不靠,反倒落得清闲。


    想通了这一层,虞满倒也乐得自在。先去了趟满心食铺。虽离京近两年,账目却月月由孙掌柜派人送至夔州,从未间断。这位薛菡离京前提拔起来的年轻掌柜,果然是个干才,非但将铺子打理得井井有条,还顺势在西市开了间分号,生意更胜往昔。


    虞满翻着厚厚几册账本,孙掌柜垂手侍立一旁,言语间不卑不亢,将这两年的经营、扩张、遇到的难处与化解之法一一道来,条理清晰。


    “东家离京前定的规矩,新菜式每月必出一款,这半年多来共出十二款,其中金丝酥饼、梅花酪、蟹粉豆腐最受追捧,已成了招牌。西市分号主推外域风味点心,也颇受欢迎……”


    虞满静静听着,偶尔问一两句关键。账目上有些细处略显含糊,她看在眼里,却未点破。水至清则无鱼,孙掌柜能将铺子经营至此,有些微末之处,睁只眼闭只眼便是。


    对完账,她将早已备好的分红银票取出,吩咐人按薛菡留下的地址兑成金叶子存好,又额外封了份厚赏给孙掌柜:“这两年,辛苦你了。”


    孙掌柜接过,躬身道:“分内之事,不敢言辛苦。”


    从食铺出来,虞满转道去了胡妪家。小院依旧整洁,胡妪的气色却比年前好了许多,只是眉宇间总凝着些许愁绪。


    见虞满来,她难得露出笑颜,闲话几句后,忽然问道:“你……这些日子,可曾遇见什么……特别的人?或是,有人问起过你与裴大人的事?”


    虞满心中微动,面上不显,只道:“并无。怎么了?”


    胡妪叹了口气道:“就是……我有个多年不见的老友,前些日子忽然寻来,叙旧时……无意间问了几句你与裴大人的近况。我当时只含糊应付了过去,想来应是无碍。只是心里总觉着对不住你……以后定不会了。”


    她语气歉疚。


    原来如此,虞满柔声安慰:“师父不必挂心,不过是几句闲话,无妨的。”她顿了顿,状似随意地问道,“您那老友,如今还在京城?”


    胡妪摇头,声音更低了:“早离京了,说是往南边去,具体去处……我也不知。”


    送虞满出门时,胡妪踌躇片刻,终是拉着她的手,低低说了句:“……人心隔肚皮,万事还需多加小心。”


    虞满点头应下。走出巷口,她回头望了一眼,见胡妪仍倚在门边,手无意识地摸着发髻上一支半旧的银簪。


    院内,胡妪慢慢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叹了口气。她伸手取下那支银簪——她那死而复生的丈夫,说他这些年在外漂泊,如今跟了位大人物,总算有了出息。他听说她收了裴夫人做徒弟,便细细问了虞满与裴籍的种种。


    胡妪不是傻子。她与这男人做了十几年夫妻,虽聚少离多,却深知他脾性。此番归来,他眼中多了她看不懂的野心,行事也神秘了许多。几月前他又匆匆离京,行前只含糊说“去办大事”。她心里那点不安,便如野草般疯长。


    直到听说虞满夫妇平安返京,她那颗悬着的心,才算稍稍落下些。可摸着这支冰凉的银簪,那股寒意,却顺着指尖,一直钻到心里。


    虞满离了胡妪处,信步在街上走着。京城景致与离京前变化不大,只街巷间女学、女子书塾的幌子,确实多了不少。正走着,忽见前头一户人家门前围了些人,一对年轻夫妻正在撕扯。那男子面红耳赤,抬手就要扇女子耳光,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泼妇!连个儿子都生不出,还敢管老子吃酒?”


    女子头发散乱,脸上已有红痕,却梗着脖子哭喊:“家里米缸都见底了!你还拿钱去吃酒赌钱!”


    周围人指指点点,却无人上前。


    山春眉头一皱,脚步微动。


    恰在此时,一队巡逻的兵卫闻声赶来。那带队的队正竟是个女子,虽着军服,身形矫健,上前便隔开两人,厉声道:“当街殴妻,触犯新律!带走!”


    那男子犹自叫嚷:“我打我自家婆娘,干你们屁事!”


    女队正冷笑:“太后与陛下共颁的《禁令》,上个月才张的榜!当街行凶,罪加一等!押去京兆府,按律杖二十,罚银五两!”


    那男子顿时傻眼,被兵卫扭着胳膊拖走。女子愣在原地,掩面哭泣。女队正又上前,语气缓和了些:“这位娘子,若往后他再敢动手,可去坊正处或京兆府鸣鼓告官,自有律法为你做主。”


    周围百姓议论纷纷,有人赞这新法好,也有人嘀咕“妇人怎能当街管男人”。


    虞满静静看着,心头微动。待回府后,便叫来文杏细问。


    文杏这些日子早已将京中大小动向摸了个清楚,此刻娓娓道来:“自去年起,太后娘娘便与陛下陆续颁了几道旨意。一是鼓励各州县兴办女学,官办私办皆可,朝廷酌情贴补;二是准允五品以上官员及勋贵之家女子,经考核可入六部九司为女史,协理文书;三是命长公主殿下牵头,组建了京城第一支女子马球队,上月还在西苑与宗室子弟赛了一场,陛下亲临观看,赏赐颇丰。”她顿了顿,补充道,“方才街上那《禁令》,亦是太后力主推行,言‘夫妻一体,殴妻与殴夫同罪’。”


    虞满恍然。难怪女学遍地,难怪连巡逻兵卫中都有了女子。太后此举,固然有收揽人心、彰显仁政之效,但客观上,确也为女子开了些出路。


    “绣绣若来京城女学,倒真能学到不少东西。”她自语道,又想起一事,“顾家那边……还是没递帖子来?”


    她回京后便往顾府递了拜帖,门房倒是收了,却如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文杏摇头:“奴婢已派人去打听,尚未有确切消息。”


    又过了两日,文杏才拿着一张素雅拜帖进来,低声道:“夫人,罗娘子递了帖子来。奴婢也打听到顾家的事了。”


    原来他们走后,顾家年秋,老太爷使了狠招。当着族中几位耆老的面,厉斥顾承陵“为私情罔顾家业”,更明言若他一意孤行,便让亲子顾大爷接管生意。罗宛溪眼见顾承陵多年心血将付诸东流,终是咬牙,含泪应下了老太爷为她择的一门远亲婚事。


    谁知顾承陵得知后,竟直接闯进祠堂,对着祖宗牌位与族老,一字一句道:“顾家产业,陵不敢贪恋。从前种种算作报养育之恩。”说罢,当众交还了掌管生意对牌与账册钥匙,次日便带着罗宛溪搬出了顾府,在城东赁了处小院安身。


    顾家为颜面计,对外只宣称顾承陵南下巡视绸缎生意去了。


    虞满听完,心中难免复杂。展开拜帖,见地址果然在城东一处僻静小巷。


    翌日,她便依约前往。小院清简,却收拾得干净雅致。罗宛溪闻声迎出,见是虞满,脸上先绽出笑,脚步迈出,却又生生停住,那笑容里添了恭敬,规规矩矩福身:“裴夫人。”


    虞满心中暗叹。不过一年光景,当初那个天真娇蛮的小姑娘,眉宇间已有了沉静的纹路,眼中光芒也收敛了许多。


    她上前扶起罗宛溪,温声道:“唤我虞姐姐。”


    “虞姐姐……”罗宛溪眼圈蓦地红了,忙低头掩饰,将虞满迎进屋内。


    两人说了半晌话。罗宛溪只字不提自身遭遇,反倒兴致勃勃地问起夔州风物、食铺趣事,听到虞满说起养济院的孩子们,眼中流露出真实的羡慕:“真好……”


    直到虞满起身告辞,罗宛溪送至院门,唇瓣嚅动几次,终究没说出任何请托相助的话。只是在她转身前,轻声问了一句:“虞姐姐……你说,表兄他……将来会不会后悔?”


    她没明说后悔什么,但虞满听懂了。是后悔为她放弃锦绣前程,是怕如今有情饮水饱,将来却怨怼磋磨。


    这问题太重,虞满无法替他人作答。她正斟酌词句,院门忽被推开。


    顾承陵风尘仆仆进来,手中还提着药包,显是刚为罗宛溪抓药回来。他先向虞满见礼,随即走到罗宛溪面前,目光直直看进她眼底:


    “不会。”


    他顿了顿,又重复一遍,要把这话说进她心头:“我永不后悔。”


    罗宛溪眼泪倏然滑落,却弯起了嘴角。


    虞满见状,识趣悄然退了出去。


    巷口,裴籍竟候在那里。他换了身苍青色素面直裰,负手立于一株老梅树下,枝头已有点点红苞。见她出来,很自然地伸手接过她手中提的点心盒子。


    “谈完了?”他问。


    两人并肩沿长街缓行。


    “嗯。”虞满应了一声,忽然道,“裴籍,若我想……借你这二品官夫人的名头,狐假虎威,办点事情,你会不会觉得麻烦?”


    裴籍侧眸看她:“求之不得。”他顿了顿,“我的便是你的。这名头、这权势,夫人想如何用,便如何用。若能替夫人省些力气,才算它们有点用处。”


    虞满停下脚步,仰头看他。


    她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说:“就凭你这句话——就算你真是个祸国殃民的大反派,我也认了。就算真有败落的那一天,我也愿意陪你一起吃糠咽菜。”


    裴籍抬手,掌心轻轻落在她发顶,揉了揉:“不会有那么一天。”


    “万一呢?”


    他想了想,很认真地说:“若真有万一,糠菜我吃。你得吃好的。”


    虞满怔住,随即笑出声,这算情话吗?


    回府后,她让裴籍代笔,以裴府名义给顾家老太爷写了封信。信不长,措辞客气,只提及虞满和顾二公子早年的生意,如今回京,特表关切。末尾淡淡赞了句“顾老板有子如此,才干出众,想必家风清正,来日必能光大门户”。


    裴籍写罢,搁笔吹墨,眼底含笑:“没想到夫人竟如此……狡黠。”


    虞满接过信纸,小心封好,递给文杏送去,扬眉道:“这叫智取!顾老太爷最重家族声誉与官场人脉,我们不必施压,只需让他知道顾二公子有用之处。他若聪明,便该知道如何权衡。”


    裴籍笑着摇头,转而道:“今年要在京城过年了。除夕宫宴,怕是要比往年更繁琐些。”


    虞满想起夔州那个虽简陋却温馨热闹的年,点点头:“明白。好歹是头一回在京城过年,也算新鲜。”


    次日清晨,宫里果然来了内侍传旨:召枢密直学士裴籍之妻虞氏,于腊月廿八日入宫,陪同太后、皇后及内外命妇,于太庙参与年关祭祀大典。


    文杏依例封了红包递上,那内侍笑吟吟收了,又特意多说了两句:“裴夫人好福气。今年这祭祀与往年不同,陛下特旨,凡三品以上命妇,皆可随同文武百官列席太庙前庭,观礼听诏,不必拘于后宫偏殿。这可是太后娘娘体恤我等妇人,向陛下求来的恩典呢。”


    虞满恭敬谢恩,送走内侍,心中了然。


    今年可列席观礼,来日呢?


    这京城的风,到底还是不一样了。


    第104章 请求


    腊月里的京城,年味已初现浓厚,虞满的心思全扑在了为妹妹绣绣筹谋入学一事上。


    她让文杏细细搜罗了京城如今所有的女学名录,连同所授课程、束脩多寡、乃至学生家世风向,皆誊录成册。虞满一连数日对着灯烛翻阅比对,时而蹙眉沉吟,时而提笔勾画,最终圈定了城东的明德女学。


    “明德”二字取自《大学》,地点清静,课程除经史诗文外,竟还设有算学、律例浅识,甚至每旬有半日骑射课——这在女子书院中实属罕见。


    虞满对自己在京中的人脉颇有自知之明。正思忖是否该去求长公主这尊大佛写封荐书,晚间裴籍回房时,却主动提及此事。


    “明德女学的山长,”他褪下沾染寒气的鹤氅,语气寻常,“是陈师妹。”


    虞满还真不知晓,惊讶抬眸:“陈娘子是山长?”


    裴籍颔首,解释道:“当年她女扮男装入山青书院求学,虽未能竟学,然其才名已显。离院后闭门著书,所作《经世策论》三卷,连郑相都曾赞有经纬之才。长公主殿下读后,深为赏识,去年出资办了这明德女学,便亲自登门,请陈娘子出任山长。”他顿了顿,“这也是本朝第一位正名授印的女山长。”


    虞满听罢,心中感慨。陈娘子能得此机缘施展抱负,实在再好不过。


    次日一早,她便让文杏往明德女学递了拜帖。陈静姝的回帖来得极快,约她午后书院相见。


    明德女学设在原是一处官员致仕后的别业,三进院落,修竹环绕,清幽非常。虞满被引入后园暖阁时,陈静姝正在窗前临帖。她依旧是一身素雅的月白襦裙,外罩竹青比甲,发间只一支白玉簪,通身别无饰物。


    闻声抬眸,见是虞满,她搁下笔,唇角微微牵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虞娘子,睽违已久。”


    “陈山长。”虞满亦笑,依礼福身。


    两人落座,侍婢奉上清茶。虞满知她性子不喜迂回,寒暄两句便直入主题:“今日叨扰,实有一事相求。舍妹虞绣绣,年方十一,略识得几个字,性子还算沉静。不知……可否入明德女学受教?”


    陈静姝执盏的手未停,抬眼看向虞满,目光清正:“可。”


    答得这般干脆,倒让虞满一怔。她迟疑道:“无需考校诗文?或是有何章程……”


    “不必。”陈静姝摇头,见她仍有疑虑,索性直言,“虞娘子可是觉得,我因旧日交情,行此方便?”


    虞满被说中心思,也不遮掩,坦然点头:“确有此虑。”


    陈静姝放下茶盏,轻轻抚了抚袖口,语气平静无波:“并非如此。明德女学自开馆以来,学生……始终寥寥。”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的竹影,声音低了些:“朝廷开女学之禁,本是盛事。然民间女子,十之八九需操持家计、协助农桑,父母兄弟岂肯放其弃活计而就诗书?至于官宦富户之家……”她收回视线,看向虞满,“当家作主者,终究是父兄。纵有太后娘娘与长公主殿下倡行,然种种旧论,依旧甚嚣尘上。肯送女入学之家,泰半是为逢迎上意,博个开明名声罢了。”


    她语气并无怨怼,只是陈述事实,却让虞满心头微沉。


    “似虞娘子这般,主动为妹择良学、求进取者,凤毛麟角。”陈静姝目光落在虞满脸上,眼底有一丝极淡的欣赏,随即又化为深远的怅惘,“你莫要见笑,我今日,方更体会父亲当年……许我易钗而弁、冒天下之大不韪就学,是担了何等千钧重压。”


    虞满肃然,郑重一礼:“舍妹能得入明德,是她之幸。”


    两人商定,过了正月十五,虞绣绣便可入学。因虞家在京中有宅邸,可走读,若想体验同窗共居,书院也备有斋舍。


    离了明德女学,虞满心绪仍有些起伏。马车行至西市附近,忽听前方一阵嘈杂。她掀帘望去,竟是那日在街头被兵卫带走的殴妻男子,此刻正一瘸一拐地走着,脸上犹带戾气。他身旁,正是那日挨打的女子,脸上赫然又添了两道新鲜红痕,此刻却小心翼翼搀扶着丈夫,低声说着什么。


    那男子边走边骂骂咧咧:“……算你识相!知道把老子弄出来!下回再敢多嘴,看我不……”


    女子唯唯诺诺点头,眼中含泪,却不敢擦。


    虞满放下车帘,靠在厢壁上,久久无言。


    山春愤愤低声道:“那日兵卫不是罚了他?怎么还敢打人?”


    文杏轻叹:“律法易颁,人心难改。那女子自己若不硬气,旁人又能如何?总不能日日派兵卫守着她家门槛。”


    虞满叹口气。她想起在现代历史书上读到的那些变法,多少轰轰烈烈的开始,最终都消磨在千年积习的泥潭里,非几道诏令、几间女学可一朝功成。


    两日后,派去涞州接人的马车终于抵京。


    虞绣绣一下车,便像只欢快的雀儿扑进虞满怀里:“阿姐!”她身量又抽高了不少,已到虞满肩头,脸蛋褪去些稚气,眉眼愈发清秀,俨然是个小少女模样了。


    虞满被她撞得后退半步,笑着拍她后背:“快放开。”


    “不放不放!”绣绣搂得更紧,脑袋在她肩窝蹭了蹭,一连声地唤,“阿姐阿姐阿姐,我可想你了!”


    虞满松手,任由她抱了好一会儿,才牵着她的手进府。细细问了家中近况。


    绣绣挨着她坐下,一一道来:“阿爹听了阿姐的话,没再整日扑在食铺账本上。如今铺子都交给掌柜,他每日不过巡视一趟,余下时候或是听曲,或是钓鱼,身子比前年硬朗多了。上回大夫请平安脉,还说阿爹心境开阔,是长寿之相。”


    “娘如今也注意身子。”绣绣说着笑起来,“二安现在可能说了,整日阿姐、阿爹、阿娘叫个不停,还会背三字经的前几句呢!”


    虞满听着,颇为高兴。


    绣绣说完,靠在她肩上,轻声道:“阿姐,我们都想你。”


    “等过了年,我便回去看看。”虞满抚着她头发。


    “那说好了。”绣绣抬头,眼睛亮晶晶的。


    闲话完便说起正事,虞满便将明德女学的事细细说与她听,末了,认真看着她:“绣绣,你如今大了,阿姐再问你一次——你想做什么?念书是为了什么?”


    绣绣坐直身子,一改往日的迷茫:“阿姐,如今有女学,有女医,听说宫里还有女史。那我将来——要做女官!”


    虞满笑了,用力点头:“好。那阿姐就等着,看我们绣绣,当上威风凛凛的女官。”


    正月十六,虞满亲自送绣绣去明德女学报到。


    接待她们的竟是位熟人——山阳节。她今日换了身藕荷色夫子常服,发髻绾得一丝不苟,手持名册,神色端肃。见到虞满,她眼中掠过一丝笑意,却并未相认,只依礼颔首:“虞夫人。”


    虞满会意,亦端正回礼:“夫子。”


    一切手续妥当后,便是安排宿处。虞满本想让绣绣走读,谁知绣绣却拽着她袖子,眼神恳切:“阿姐,让我住斋舍吧。我从未与同窗一起住过,想试试。再说……书院规矩,住斋舍的学子,晨起可多半个时辰去藏书阁温书呢。”


    见她眼巴巴的模样,虞满心软,终是应了。但第一日,仍接她回家住。


    趁着绣绣去熟悉斋舍的空档,虞满独自在书院中漫步。院落洁净,回廊挂着学子们的书画习作,虽笔力尚幼,却自有一股蓬勃生气。她信步走到书院门口的告示墙前,见上面贴着课程安排、书院规训,还有一篇陈静姝亲笔所书的《劝学箴言》,字迹清峻风骨,言辞恳切,劝女子“明理自立,不囿闺阁”。


    虞满驻足看了许久,心中感慨。正欲离开,忽想起绣绣还缺几本启蒙的算学书和好些文墨,便吩咐车夫转道去西市的书铺。


    翰墨林楼高三层,书籍浩瀚。


    虞满在二楼寻了几本合适的算学启蒙与地理图志,正欲去挑些笔墨,忽听三楼传来隐约的说话声。楼梯设在她身侧,声音便斜斜飘下来。


    先是一道女子嗓音:“……你好自为之。”


    脚步声响起。


    虞满抬眼,只见一名身着杏黄缕金袄裙、披着白狐裘的年轻娘子带着侍女下楼。那年轻娘子容貌端丽,眉宇间自有矜贵。


    虞满不识得她,正待低头继续选书,楼梯上又下来一人。


    此人一身苍青色素面锦袍,身形清癯挺拔,面容瘦削,眉骨略高,衬得一双眼睛深邃如寒潭。他唇线抿得笔直,下颌线条绷紧,通身上下散发着一股孤直冷峻之气。


    正是张谏。


    他也看见了虞满,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那双眼里,极快地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似是意外,最终归于深潭般的沉寂。


    他朝虞满极淡地颔首,算是见礼,随即离去。


    虞满亦颔首。


    毕竟两人许久未曾见面,疏淡了也正常。


    挑好文墨,结账出门,日头已西斜。虞满赶回书院接了绣绣,小姑娘初入新环境,兴奋不已,一路上叽叽喳喳说着见了哪些同窗、斋舍如何、夫子讲了什么。


    晚间裴籍难得回府用膳。听闻绣绣已入学,他温言问了几句书院情形,竟对明德的课程设置颇为赞许:“算学与律例浅识,最是实用。”


    虞满亲自下厨,做了几样家常小菜:葱烧鲫鱼、醋溜白菜、冬瓜排骨汤,并一碟绣绣爱吃的糖醋藕片,算作为绣绣庆贺。


    而顾家这边的反应比虞满预想的更快。


    不过三五日,顾承陵便递了拜帖上门。他并非独自前来,身后跟着一位年约五旬、面容精瘦的灰衣管家,一言一行皆透着顾家老仆特有的恭谨。


    虞满在花厅接待。顾承陵先依礼问安,随即对那管家温声道:“福伯,我与裴夫人有些商事要谈,您先到偏厅用茶。”


    那被称为福伯的管家目光在虞满身上极快地一扫,躬身道:“老奴遵命。”退下时步态规矩,却不难看出是得了顾老太爷吩咐,来亲眼确认裴府态度的。


    待人走后,顾承陵才郑重向虞满长揖一礼:“此番,多谢夫人出手相助。”


    虞满坦然道:“不过是举手之劳。我能做的,也只是让你回去。至于日后如何在顾家立足或者如何正大光明自立门户,都随你。”


    “陵明白。”顾承陵直起身。


    两人又聊了会儿食铺近况与南北货殖的新动向。顾承陵思路清晰,对市场嗅觉敏锐,谈及生意时颇为毒辣。


    送走顾承陵,虞满舒了口气。绣绣入学、顾家事了,这些时日的琐碎总算告一段落。


    转眼便到了腊月廿八,进宫观礼的日子。


    天未亮,文杏与山春便伺候虞满穿上正二品诰命夫人的全套礼服:深青翟衣,绣金翟鸟纹,腰束玉带,头戴珠翠花冠,并金簪一对。妆容须得端庄浓丽,额间贴了赤金花钿。对镜自照时,虞满差点都没认出自己。


    车马至宫门外,已有内侍引路。穿过重重宫阙,来到太庙前的宽阔广场——承天坛。汉白玉铺就的坛场恢弘肃穆,四面旌旗招展,禁军甲胄鲜亮,持戟肃立,鸦雀无声。


    虞满依礼牌寻到自己的位置,这才发觉,此番能列席坛前观礼的命妇,除却长公主这般的皇室女眷,竟需四品以上诰命方有资格。放眼望去,多是年过四旬、鬓发染霜的夫人,她这般年轻的,竟是独一份。


    而她因裴籍官阶,位置颇靠前,仅次于皇室宗妇之后。最前方,长公主一身亲王规格的祭服,脊背挺直,独自立在所有命妇之前。


    辰时正,钟鼓齐鸣。


    礼官高亢的唱诵声穿透清寒的空气:“吉时已到——迎神——”


    少帝与太后自左右两阶缓步登坛。少帝身着玄色十二章冕服,头戴十二旒冕冠,面容在珠玉垂旒后显得模糊而庄严,太后则是一身深青袆衣,翟纹繁复,头戴九龙四凤冠,虽年过五旬,步伐沉稳,气势竟不输身旁的年轻帝王。


    两人并肩立于坛心,在礼官指引下,先后向天地祖宗牌位行三跪九叩大礼。


    燔柴升烟,牲牢献祭,乐奏《昭和之章》。百官与命妇随礼官唱赞跪拜、起身,动作整齐划一,衣袍摩擦声如潮汐起落。


    “奠玉帛——”


    “进俎——”


    “初献——”


    “亚献——”


    “终献——”


    ……


    一套祭祀大典下来,已近午时。虞满只觉双腿僵直,后背被厚重礼服捂出一层薄汗,花冠压得额角生疼。然坛上太后与少帝始终仪态端方,动作一丝不苟。


    礼成时,虞满随着众人再次跪拜山呼。起身时余光瞥见坛上——太后正微微侧首,对少帝低声说了句什么,少帝垂眸应着,母子二人并肩而立的身影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竟有种诡异的和谐。


    之后的宫宴设在麟德殿。命妇席与官员席以屏风略作分隔,实则声息相通。


    虞满谁也不识,只安静用膳。倒是她右侧席上两位夫人似是旧识,自落座便低声交谈,言辞间颇多京中秘闻,她偷听的一愣一愣。


    “……听说张家那桩婚事,彻底黄了。”穿绛紫袄裙的夫人忽然压着嗓子道。


    另一着秋香色比甲的立刻接口:“可不是!吏部徐尚书家的嫡女,那是何等心高气傲的主儿?偏看上了张御史那个榆木疙瘩,说动徐尚书亲自去探口风,你猜怎么着?”


    “被撅回来了?”


    “何止!张御史连徐尚书的面都没见,只让门房递了句话,说是无心婚事,恐耽误令爱。徐家姑娘不死心,前几日在翰墨林书铺堵着人,亲自去问,结果……唉,也是没脸。徐尚书这下可恼了,张谏此人本就两头不靠,太后不喜他迂直,陛下嫌他不知变通,如今又得罪了吏部天官……”


    绛紫夫人轻哼:“徐尚书掌着官员考课铨选,虽动不了御史台的职,可这升迁外调……张谏这回,怕是要吃足苦头。”


    虞满执箸的手微微一滞。原来那日在翰墨林见到的贵女,竟是吏部尚书之女。


    宴散出宫时,天色已近黄昏。


    虞满的马车刚驶出宫门不远,便瞧见前方道旁停着一辆青帷小车,车旁立着一人,正是张谏。他似在等候自家马车,一身御史官袍在暮色中更显清寂。


    虞满让车夫缓行,停在他身侧,掀帘轻唤:“张大人。”


    张谏闻声转头,见是她,神色微怔,随即拱手:“裴夫人。”


    “方才宴上……偶然听得些闲言。”虞满斟酌词句,“世事纷扰,难免有不如意处。大人清风劲节,自有公论,还请……宽怀保重。”


    她说得含蓄,张谏却听懂了。他静静看了她片刻,那双总是寒潭般的眼中,极淡地掠过什么,随即又沉静下去。


    “多谢夫人。”他声音低沉,却清晰,“些许琐事,不足挂怀。”


    两人并无多言,各自登车离去。


    回府后,虞满左思右想,待到裴籍深夜归府,还是将日间听闻一五一十说了。


    裴籍正由着她伺候更衣,闻言动作未停:“夫人的意思是?”


    虞满凑到他面前,再三措辞道:“张大人于我有救命之恩,且确有实才。若因这等私怨被吏部刁难,实在可惜。我知此事或许让你为难,但能否想个法子,帮他周旋一二?”


    裴籍忽然停下了动作。


    他转过身,垂眸看着虞满。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那双总是温润含笑的眼,此刻幽深难辨。他看了她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这段时日我连府里都极少回,你与我说得上话的时候寥寥。今日好容易得空坐下,你与我说的……便是这个?”


    虞满一怔,看出他似乎了吃味,赶紧哄他:“我……”


    裴籍却笑了。


    “罢了。”他打断她,伸手捏了捏她脸颊,指尖微凉,“夫人所求,我哪一回没有应下?”


    虽然这话没少听,但虞满总觉得有些怪怪的。


    年后,裴籍愈发忙碌,权势日盛,行事也日渐狠厉,少帝不管,太后亦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虞满时常见他深夜回府,官袍上沾着不明所以的暗渍,有时是墨迹,有时更像是干涸的血色。


    虞满只是在某个深夜,见他起身出去议事就忽然想到从前系统说的话。


    他越来越像原著后期描写的模样——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温润表象下,是令人胆寒的冷酷与算计。


    直到二月末,官员外调的旨意陆续下达。


    虞满特地让顾承陵去打听详情。但顾承陵带回的消息让她心沉谷底——张谏被调往岭南邕州下属一个名为漳乡的边陲小县任县令。


    那地方湿热多瘴,毒虫横行,历来是官员流放之地,十人去,九人难返。


    当晚裴籍回府用膳时,主动提起了此事。


    “张谏外调邕州,旨意已下。”他语气寻常,为虞满夹了筷她爱吃的清笋,“吏部呈报时,我瞧过。那地方虽偏远,却是历练之所。我也已派人打过招呼,当地州府会酌情照应。”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虞满:“只是这最终核定……是过了陛下的眼。君命难违。”


    虞满抬眼,静静看向裴籍。烛光下,他面容依旧温润,还带着点歉意。


    三月初六,张谏离京。


    虞满还是去了。


    在城南十里长亭,她让马车停在道旁,带着文杏静立等候。


    辰时末,一辆简朴的青篷马车缓缓驶来,车前除了一名老仆打扮的车夫,便只有张谏与其忠仆五叔二人。


    张谏依旧是一身深色布衣,只是细看之下,衣摆袖口竟用暗红色丝线绣着疏落的海棠花纹。


    他看见虞满,示意停车,下车走了过来。


    “裴夫人。”他拱手,神色平静。


    虞满让文杏将一个沉甸甸的包袱递给五叔:“一些常用药材,南方湿毒,或许用得上。”她又取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夔州带来的清凉油方子,防蚊驱瘴,效力尚可。”


    文杏递过东西,默默退至一旁。


    张谏并未推辞,只道:“多谢夫人费心。”


    虞满摇头:“没能帮上忙,反倒……”


    “夫人心意,谏心领了。”张谏打断她,声音不高,却清晰,“昔年救命之恩,此番便算两清。日后,夫人不必再为此介怀。”


    虞满能听出来,张谏是不想让自己再惦记那件事。


    张谏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春风拂过,扬起他鬓边几缕散发。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些许释然,更多的是某种沉淀多年的、终于说出口的怅惘。


    “虞娘子。”他换了称呼。


    虞满微微一怔。


    “其实我第一回见你,”张谏的声音在风里显得很轻,却字字清晰,“不是在街市,是在山青书院那株老海棠树下。”


    他顿了顿,所有情绪归于沉寂。


    “告辞。”


    “望娘子,珍重万千。”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走向马车。春日稀薄的阳光落在他背影上,那身绣着暗红海棠的深衣,在风里微微摆动。


    直到马车消失在官道尽头,虞满仍立在原地。她没有上车,只对文杏道:“你们先回府吧。我走走。”


    文杏担忧地看她一眼,终究应下,带着马车离去。


    虞满独自沿着长堤缓步而行。初春的柳枝刚抽嫩芽,河水泛着淡淡的绿。


    她走了很久,直到日头偏西,才折返向城门方向。


    裴府门前,裴籍竟立在台阶下。他似已等了许久,肩头落了些许柳絮,在暮色里显得身影寥落。


    见虞满回来,他什么也没问,只上前一步,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


    他的手很凉。


    虞满任他牵着,一步步走上台阶。迈进门槛时,她忽然开口,主动汇报:


    “我去送张大人了。”


    裴籍脚步未停,只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穿过前庭,走向内院时,虞满停住了脚步。


    裴籍随之停下,侧身看她。


    暮色四合,所有花还未到花期,只有满树褐色的枯枝。


    虞满抬眼,直视裴籍的眼睛。


    她的目光很静。


    “裴籍。”她唤他,一字一顿,“你有没有什么事,瞒着我?”


    她问的,不止是张谏。


    裴籍垂眸看她,眼底那片温润的湖面似乎有一瞬的波动,随即恢复平静。他摇头,声音温和:“没有。”


    虞满没有移开目光。她向前半步,仰着脸,又问了一遍:


    “裴大人,我再问一次。”


    “你有没有什么事,瞒着我?”


    春风穿过庭院,卷起地上零星残叶。远处传来隐约的更鼓声。


    裴籍与她对视着。许久,他缓缓移开目光,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没有。”


    虞满静静地看了他片刻,然后,很轻地点了点头。


    “好。”


    她没再说什么,抽回被他握着的手,转身朝内室走去。


    “我累了,先去沐浴。”


    浴房里水汽氤氲。虞满将整个人沉入温热的水中,闭上眼睛。


    她方才亲自去了一趟吏部,借了长公主的私令,问了吏部依附于太后一党的官员。


    “张御史外调邕州瘴乡,”虞满打断他,声音因疾走而微喘,“是谁的意思?”


    那官员笑容讨好:“这……吏部呈报,陛下御批……”


    虞满上前一步,盯着他,“你看清楚我手里的玉牌,今日我来,只问真相。你若不说,”她顿了顿,语气转冷,“后果可知。”


    那官员脸色发白,心想自己真是倒霉,挣扎良久,他颓然闭眼,低声道:“……是裴大人的意思。”


    “他亲自去吏部,找了徐尚书。”他声音干涩,“以裴大人如今权势,徐尚书自然……乐得顺水推舟。陛下那边……裴大人递了话,说张谏刚直可用,当予磨砺,陛下便准了。”


    虞满站在原地,简直快要气笑了


    她想起那晚裴籍平静地说君命难违,想起他温声说已打过招呼。


    全是在骗她。


    水渐渐凉了。


    虞满从浴桶中起身,披上寝衣。


    镜中女子面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眼睛里却冒着火,好个裴籍,长本事了,居然真敢骗她


    第105章 矛盾


    知道裴籍骗了自己后,虞满在窗边托着下巴,对着院子里那株还没开花的西府海棠发了半宿的呆。


    月光清清冷冷地洒在青石板上,她脑子里有两个小人打架,一个叫嚣裴籍岂敢,一个犹豫道他或许有难言之隐。


    它们俩打着打着虞满就被逗笑了,笑着笑着又觉得心口发闷。


    最后她一拍大腿——行,既然要演,那就陪你演到底。


    第一天早上,文杏来伺候梳洗时,虞满一边对镜簪花一边漫不经心地说:“书房那博古架空荡荡的,看着怪冷清。你去给他传个话,就说我想要株南海的红珊瑚,要一尺来高、枝桠完整的那种,摆在架子上添点颜色。”


    文杏委婉道:“夫人,这个时节……南海路途遥远,珊瑚又娇贵,怕是……”


    “他说过,我想要的都会给我。”虞满转过头,眨眨眼,一脸无辜。


    文杏看着她那双清澈透亮的杏眼,到嘴边的劝说又咽了回去,福身应道:“是,奴婢这就去。”


    虞满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心里嘀咕:我这算不算恃宠而骄?不对,这叫合理测试——测试这狗男人的底线到底在哪儿。


    傍晚时分,裴籍回府。虞满正坐在廊下翻账本,就听见前院传来动静。抬眼望去,裴籍一身紫色官袍还未换下,身后跟着两个小厮,小心翼翼地抬着个用锦缎包裹的物件。


    那物件约有半人高,裹得严严实实。


    裴籍走到她面前,神色如常,甚至嘴角还带着笑意:“小满你要的东西,送来了。”


    他示意小厮揭开锦缎。


    烛光下,一株珊瑚树显露出来——通体赤红如血,枝桠舒展如鹿角,流转着温润内敛的光泽。最难得的是形态天然,没有任何雕琢痕迹,高矮正好一尺有余,分枝错落有致。


    “南海急递来的。”裴籍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带回了盒点心,“船行半月,路上用特制水箱养护。你看看可合意?”


    虞满伸手摸了摸。触感冰凉细腻,纹理天然。她抬头看向裴籍,对方眉眼温和,眼底带着纵容的笑意,看不出半分勉强或不满。


    “合意。”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干。


    裴籍点点头,吩咐小厮把珊瑚树抬去书房摆放,又转向虞满:“晚膳用了么?今日厨房做了你爱吃的蟹粉狮子头。”


    “还没。”虞满站起身,跟着他往花厅走,心里却在疯狂吐槽:这效率!从她上午传话到现在不过六个时辰,南海的珊瑚就摆在她面前了?这是开了传送门还是用了瞬移术?


    晚膳时,裴籍如常给她布菜,说起今日朝中趣闻,语气轻松。虞满埋头吃饭,偶尔应两声,心里那杆天平又开始左右摇摆。


    第二天,她变本加厉。


    “我想要前朝冯杏之亲批的《涿州录》孤本。”她对文杏说,“听说真迹在江南某个藏书世家手里,不肯示人。你让他想想办法。”


    文杏这次连惊讶的表情都做不出来了,只默默福身:“是。”


    第三天,她托着腮望着窗外:“春天到了,想吃岭南的荔枝。要新鲜的,带露水的那种。”


    文杏嘴角抽了抽:“夫人,这才二月……”


    “我就想吃嘛。”虞满眨巴眼睛。


    第四天,她逛到府中莲池边,看着池里游动的锦鲤,忽然叹气:“这些鱼不够灵气。听说太湖银线鲤月下会发光,要是能养几尾就好了。”


    文杏已经麻木了:“奴婢这就去传话。”


    裴籍一一应下。


    第五天傍晚,《涿州录》孤本就送到了虞满面前——装在一只紫檀木书匣里,书页泛黄但保存完好,冯杏之的朱批小楷清晰如新。


    又是深夜,一骑快马驰入裴府。侍卫风尘仆仆,从怀里掏出个裹了五六层棉絮的竹筒,竹筒里填着碎冰,冰中埋着一小串荔枝——颗颗饱满,青红相间,蒂上还带着嫩叶。


    “八百里加急,换马不换人,从岭南一路冰镇运来。”裴籍剥开一颗递到她唇边,“尝尝,可是你要的带露水的?”


    荔枝入口冰凉清甜,虞满却觉得喉咙发堵。


    又是一日午后,一辆特制的水车驶入府中。车上是个半人高的大瓷缸,缸壁厚实,缸内水流循环,四尾银线鲤悠然游弋。鱼身细长,鳞片在光下泛着淡淡的银蓝色光泽。


    “太湖运来,路上死了七尾,只剩这四尾。”裴籍站在缸边,伸手轻点水面,鱼儿受惊散开,鳞光流转,“夜里点灯来看,确实会发光。”


    虞满看着堆了半屋子的奇珍异宝,托着腮帮子陷入沉思。


    判断一个男子是否爱重你,钱财心思缺一不可——很显然,裴籍依旧满分。


    【但隐瞒同样是不可饶恕的罪。】系统突然冒出来,【本系统只是想提醒宿主,虽然剧情出现偏差,但殊途同归。宿主是穿进男频小说的下堂妻,请勿忘记主线剧情。】


    虞满嗤笑:【好不容易给你个出场机会,你就说这个?】


    【检测到剧情已偏离至大后期,但关键节点尚未触发——男主带回红颜知己,女主下堂。】系统声音毫无波澜,【本系统再次提醒:谨慎选择。你的每一个决定,都可能影响最终结局。】


    虞满没接话,看着这些东西。


    心想还是别为难裴籍手下的打工人了。


    “听说城外观音庙的平安符最灵验。”某日早膳时,虞满状似随意地说,“但需诚心之人徒步登山,才能显灵。我这几天夜里总睡不安稳……”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裴籍执筷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她。


    虞满迎着他的目光,眼神清澈无辜,心里却想:看你这次还接不接招。


    裴籍沉默片刻,放下筷子,温声道:“好。明日我去。”


    翌日天未亮,裴籍就起身了。虞满其实醒着,听着外间窸窸窣窣的动静——他换了身素色布衣,嘱咐谷秋今日不必跟随,独自出了门。


    那一整天虞满都有些心神不宁。她知道自己这要求过分,观音庙在城外三十里处的山上,台阶据说有五百多阶。


    黄昏时分开始下雨,淅淅沥沥的春雨带着寒意。


    虞满坐在窗前,看着雨打芭蕉,手里的账本半天没翻一页。


    戌时三刻,前院传来动静。


    她起身走到廊下,就见裴籍踏着夜色归来。一身布衣湿透,下摆沾满泥浆,额发被雨水和汗水浸湿,贴在脸颊上。


    他看见她,顿了顿,从怀中掏出一个锦囊——用油纸仔细包裹着,竟没怎么湿。


    “求来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将锦囊放在她手心。


    虞满捏着那枚还带着他体温的锦囊,指尖蜷了蜷。锦囊是普通的青布缝制,但针脚细密,里面硬硬的,应该是符牌。


    “你……”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裴籍却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我去沐浴。晚膳不必等我,你先用。”


    他转身离开,虞满却站在原地,看着手中的锦囊,许久没动。


    当晚,这人居然还有力气……把她折腾到后半夜。


    虞满累得眼皮都掀不开,迷迷糊糊间心想:这体力,不去跑马拉松真是可惜了。一步步上山,回来还能这样……他是铁打的吗?


    心里的怒气消了大半。


    第二日醒来人已不在,文杏道:“大人又进宫议事了,但让人送了这个来。”


    是个精巧的檀木匣,约莫一尺见方。打开,里面不是珠宝,而是一整套……木工工具?


    小锯、刨子、凿刀、锉刀、砂纸、墨斗、角尺……一应俱全,整齐排列在锦缎衬里上。每件工具的柄端都镶着温润的玉石,触手生凉,显然是精工细作。


    虞满愣了愣——她前几日只是随口提了句“想学着做点小玩意儿,打发时间”,自己都快忘了。


    文杏在一旁小声说:“大人说,夫人若真想学,他明日休沐亲自教,夫人先用着这一套,不合手再换。”


    虞满拿起那把最小的凿刀。刀身是精钢打造,刃口闪着寒光,柄是紫檀木的,镶了块青玉。


    她看着满屋子稀奇古怪的物什——珊瑚树、孤本、反季荔枝、会发光的鱼、沾着血汗求来的平安符、还有这套她只是随口一提的工具。


    心里那个天平又开始剧烈摇晃。


    系统幽幽出声:【宿主……】


    【你别说话了。】虞满道,一边开始收拾东西。


    她喊来文杏,后者目光落在装着一摞裴籍的寝衣和常用物件,站在内室门口,小心翼翼地问:“夫人……这些要送去浆洗吗?”


    虞满正把裴籍的枕头从床上拽下来,闻言头也不抬:“不是。送到前院书房。从今日起,大人宿在前院。”


    即使是文杏,忍不住高了个声:“夫人这不……”


    “怎么不行?”虞满终于抬起头,看着文杏,“这府里我说了不算?”


    “不是不是!”文杏连连摇头,“只是大人若知道了……”


    “他知道了又如何?”虞满语气平静,“去吧。就这么说。”


    她懒得找借口。


    就是要分房睡,就这么简单。


    也是她下的最后通牒。


    文杏喊人抬着小箱子,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傍晚裴籍回府,听谷秋低声禀报后,什么也没说。他去前院书房看了那堆寝具,沉默片刻,只吩咐:“把我的常服也取几套过来。”


    谷秋欲言又止:“大人,夫人她……”


    “照做就是。”裴籍打断他,声音听不出情绪。


    当晚,虞满独自躺在宽大的拔步床上。锦帐垂落,被褥柔软,她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外头更鼓敲过三声时,她听见极轻的脚步声停在门外。


    是裴籍。


    他在门外站了很久。虞满盯着门上映出的模糊影子。月光从窗纱透进来,把那道修长的影子拉得很长。


    最终,脚步声又轻轻离开了。


    虞满松了口气,心里却莫名空了一块。


    次日清晨,她在院里撞见裴籍。他刚从书房出来,一身朝服齐整,只是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两人在廊下迎面相遇。


    裴籍停下脚步,看着她,温声问:“昨夜睡得好么?”


    虞满移开目光:“不错。”


    “那就好。”他点点头,从她身边走过,衣角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分房睡的第七夜,虞满做了个梦。


    梦里是原著的情节,清晰得可怕——


    裴府正堂,她跪在地上。裴籍站在她面前,一身摄政王朝服,玄衣纁裳,十二章纹华贵威严。他面容冷漠,眼底没有半分温度,从袖中抽出一纸休书,扔在她脸上。


    纸页锋利的边缘划破脸颊,火辣辣地疼。


    “虞氏善妒无德,七出犯其四。”他的声音冰冷,“今日休弃,永不复见。”


    她被两个粗使婆子拖出府门。街上看热闹的人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她浑浑噩噩地走,不知该去哪儿,只是本能地朝着城西的方向——那里有她曾经的小食铺。


    走到一条僻静小巷时,后脑忽然一痛!


    有人从背后打了她。


    眼前一黑,失去意识前,她只看见一双沾满泥污的破草鞋。


    再醒来时,已不知过了多久。


    四周漆黑,口鼻被什么东西堵住,呼吸艰难。她挣扎着想动,却发现身体被束缚着——不,不是束缚,是被埋住了!


    泥土的气味、腐烂的气味一股脑涌进口鼻。


    是乱葬岗。


    有人正在填土。一锹,又一锹,泥土砸在她身上,越来越重。


    她想喊,却发不出声音。泥土灌进口鼻,窒息感真实得可怕。视野逐渐模糊,最后一点光也消失了……


    “嗬——!”


    虞满猛地坐起,浑身冷汗涔涔。


    她大口喘着气,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伸手摸脸,指尖触到泪痕。


    是梦。只是梦。


    她颤抖着摸到枕边有块帕子,抓过来胡乱擦脸。冰凉的丝绢贴在皮肤上,让她稍微清醒了些。


    擦到一半,动作忽然顿住。


    这帕子……


    是她睡前放的么?


    帕子是素白的杭绢,一角绣着小小的海棠花——这是她惯用的花样。材质柔软,带着淡淡的松柏熏香,也是她喜欢的味道。


    但折法……


    虞满把帕子展开,对着窗纸透进的微光仔细看。


    她习惯把帕子对折两次,叠成整齐的小方块。可这块帕子,是对折三次后,再沿着对角线折成三角形——这是裴籍的折法。


    她盯着帕子看了半晌,摇摇头,重新躺下。


    应该是自己睡迷糊了,记错了。


    可后半夜,她再也睡不着了。一闭眼,就是泥土掩埋口鼻的窒息感,就是裴籍那双冰冷无情的眼。


    系统幽幽出声:【噩梦成真的概率,根据剧情数据分析,大约是73.8%。需要本系统详细解释计算模型吗?】


    虞满翻了个身,【你之前不是还祝我大婚快乐?怎么现在天天唱衰?】


    系统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机械音里居然听出一丝人性化的无奈?


    【因为宿主并不像其他世界的任务者那样积极改变剧情,本系统吸收的能量有限,长期处于休眠状态。此前宿主生活幸福,各项指标稳定,本系统说什么宿主也不会听,索性节省能源,减少干预。】


    它顿了顿:【而且从客观数据分析,当时男主的各项行为指标——包括但不限于关注度、资源投入度、情绪反馈值——均显示爱意值数值偏高,偏离原著设定。本系统判断干预无效,故选择沉默。】


    虞满听得一愣一愣的:【你还挺智能?】


    【谢谢夸奖。】系统居然接了一句,随即语气转冷,【但如今不一样了。最近三个月的数据显示,男主的行事风格与原著后期高度吻合——排除异己、扩张权势、信息控制。提醒宿主:即将到来的京城清洗事件中,男主将借此机会铲除太后党羽,证据确凿,连太后都保不住自己的人。】


    虞满正要反驳,外间传来文杏压低的声音:


    “夫人!徐夫人、李夫人在府外求见,还还跪下了!”


    虞满闻言起身,匆匆披了件外衫,头发都没来得及梳,只用根玉簪草草绾起。


    走到前厅时,就见两位夫人跪在青石地上,发髻散乱,脸上的妆都哭花了。一见她进来,两人扑通磕头:


    “裴夫人!求求您,跟裴大人说说情吧!我家老爷只是、只是寻常往来,绝无二心啊!”


    “是啊裴夫人!昨日一夜,京中好些官员都被带走了!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会审,连申辩的机会都不给!裴夫人,您行行好,您说句话,裴大人定会听的!”


    虞满还没来得及开口,厅外又闯进两人。


    一位面容憔悴的中年贵妇,被一个年轻女子搀扶着,跌跌撞撞冲进来。那贵妇一把扯起跪地的徐夫人,厉声道:


    “求她做什么?!她与裴籍蛇鼠一窝!我夫君为官二十载,清正廉明,如今也被安了个通敌的罪名下狱!你求她?她是能听你的,还是能帮你?!”


    她转向虞满,眼中满是血丝和恨意:“裴夫人,好一个裴夫人!裴籍在前朝排除异己,你在后宅安享荣华,你们夫妻……真是般配!”


    搀扶她的年轻女子抬眼看向虞满。


    虞满认出来了——是那日有过一面之缘的徐尚书之女。此刻她眼中没了那日的矜贵疏离,只剩下冰冷的怨恨。


    虞满难得有些无措,她正要开口,谷秋快步从厅外进来,对几位夫人抱拳,说话却不客气:


    “诸位夫人,大人有令:请即刻回府。若再敢叨扰我家夫人——”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便不止是请诸位大人协助查案这般简单了。家中子侄的前程,夫人们也需仔细掂量。”


    这话说得含蓄,但在场所有人都听懂了。


    几位夫人脸色煞白。徐夫人还想说什么,被她女儿用力拽了一下。母女俩对视一眼,终究没敢再说,互相搀扶着,踉踉跄跄地走了。


    李夫人和另一位夫人也仓皇离去。


    谷秋这才转向虞满,恭敬一礼:“夫人受惊了。大人让属下传话:近日京城混入敌国暗探,局势不安,请您尽量少出门,以免被不长眼的冲撞了。”


    虞满没应声。


    她盯着谷秋看了片刻,转身就往外走。


    “夫人?”谷秋一愣。


    “备车。”虞满头也不回,“去面摊。”


    马车驶出裴府,直奔西市。


    虞满心里乱得很。那些夫人的哭诉、徐娘子怨恨的眼神、谷秋那句敌国暗探——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


    她忽然想起胡妪的欲言又止,更是不安起来。


    胡妪的面摊从来都是天不亮就开门,一直卖到宵禁前。可今日……


    马车停下。


    虞满掀开车帘,心沉了下去。


    铺门紧闭,一把大铜锁挂在门上。门前堆着的桌椅板凳不见了,檐下那串风干的红辣椒也不见了,只剩光秃秃的招牌在风里摇晃。


    虞满赶紧下车,确认屋里没人,就去了隔壁杂货铺,虞满来了这么多次,这老板认得她,甩开自家丈夫阻拦的手,赶紧道:“前日夜里,来了一队兵卫,说胡阿婆是……是敌国暗探,直接带走了。铺子封了,东西都拉走了。”


    虞满掐紧手。


    暗探?


    “回府。”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冷静得可怕。


    马车掉头。回到裴府,虞满没回内院,直奔前院书房。


    谷秋守在门外,见她来,神色微变,上前一步:“夫人,大人还未回府……”


    “我师父呢?”虞满打断他,盯着他的眼睛,“胡妪在哪?”


    谷秋垂首,避开她的目光:“属下不知。”


    “让他回来见我。”虞满声音很平,“今晚。不管多晚,我等他。”


    谷秋抬起头,想说什么,对上虞满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是。”他躬身应下。


    虞满在前厅等。


    从黄昏等到深夜,更鼓敲过二更、三更。


    文杏几次劝她先休息,她都摇头。


    烛火燃尽一支,又换上一支。窗外夜色浓稠如墨,偶尔传来巡夜人的梆子声。


    将近四更时,外头终于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虞满听出来了——是裴籍。


    他踏进前厅,身上带着夜露的寒气,官袍下摆微湿,似是刚从外面回来。见虞满坐在昏暗的厅中等候,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摇曳的影子,他先是一怔,随即快步上前。


    “怎么还不睡?”他伸手想碰她的手,触到一片冰凉,眉头蹙起,“手这么凉,在这儿坐了多久?”


    虞满抽回手,没回答他的问题,直接问:


    “我师父在哪?”


    裴籍的动作顿住了。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她丈夫邹利,是豫章王身边亲卫统领,掌五百死士。此次京城混入的敌国暗探,实则是豫章王安插的人手,意在搜集情报、制造混乱,为日后举事做准备。”


    他顿了顿,继续道:“胡妪虽未直接参与,但邹利这一年间四次秘密回京,皆宿在她处。她知情不报,还透露了不少京中动向——包括你我的事,包括食铺的生意,包括……”


    他没说完,但虞满听懂了。


    “太后震怒,严查此事。三日前,我们收到密报,连夜围捕,人赃并获。”裴籍的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清晰,“我带人去时,她正在收拾碗筷。看见我们,她没跑,也没辩驳,便随我们走了。”


    虞满想起胡妪之前的欲言又止,想起她摸着银簪时眼中的愧疚,想起那句“人心险恶,要多加小心”。


    原来如此。


    所有痕迹都在此刻串联。


    “会怎样?”她听见自己问,声音有点飘。


    裴籍与她对视,眼中是她熟悉的温润,此刻却像蒙了一层雾,让她看不清底下真实的情緒。


    “太后的意思,是尽数诛杀,以儆效尤。”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斟酌,“名单上十七人,三日内会全部处决。胡妪……也在名单上。”


    虞满抬眼看他。


    四目相对。烛火噼啪作响。


    “同张谏那回不一样。”裴籍先移开目光,声音更低,“这次太后亲自督办,陛下也点了头。我……”


    他顿了顿,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又道:“而且,京城局势不稳,陛下命我三巡江南,拉拢当地豪族,为日后做准备。明日后启程。”


    虞满看着他。


    看着这张熟悉的脸,看着这双曾经让她觉得心安、如今却觉得陌生的眼睛。


    她想起他求来的平安符,想起他连夜运来的荔枝,想起他跪过的台阶。


    也想起他面不改色的谎言,想起他轻描淡写地说君命难违。


    心里那种失望不是尖锐的痛,而是绵长的、透骨的凉,一点点浸透四肢百骸。


    她点点头,声音平静:


    “知晓了。”


    裴籍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欲言又止,有挣扎,最终归于沉寂。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


    翌日,裴籍离京。


    虞满没去送。


    她开始自己想办法。


    首先找顾承陵。顾承陵如今已重新掌了部分家业,人脉通达。他听虞满说完,眉头紧锁:“刑部大牢……还是太后亲自督办的要案。夫人,这……”


    “我知道难。”虞满看着他,“但总要试试。需要多少打点,你尽管说。”


    顾承陵沉吟良久:“我尽力。但夫人……别抱太大希望。”


    三天后,顾承陵带来消息:刑部那边口风极紧,塞多少钱都没用。主审的是太后心腹,油盐不进。


    虞满又想到长公主。


    但她当初用了那块私令去长公主府请罪。门房说,殿下与驸马去扬州祭祖了,“驸马祖籍在那边,殿下说要多住些时日,归期未定。”


    掌事宫女亲自出来见她,态度恭敬:“殿下临走前吩咐了,若是裴夫人来,便说一切等她回来再议。如今府里做不了主,还请夫人见谅。”


    如今她仍旧没有回京。


    但虞满没放弃。


    几经周折,花了不知多少银子,托了不知多少层关系,终于打听到胡妪的下落——刑部甲字三号。


    裴夫人这名头到底还是有点用。狱卒验过她的令牌,又收了沉甸甸的银锭,赔着笑引她深入牢狱。


    甬道狭窄潮湿,墙上挂着昏黄的火把,空气里弥漫着霉味、血腥味和排泄物的恶臭。两旁牢房里关着形形色色的犯人,有的目光呆滞,有的疯狂嘶喊,有的蜷在角落一动不动。


    走到最深处,狱卒停下,打开一扇厚重的铁门:“夫人,就是这儿。您快些,最多一刻钟。”


    虞满走进牢房。


    这间牢房还算干净,有扇小窗透进些微天光。胡妪靠墙坐着,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在脑后绾了个髻,囚服也干干净净,只是人瘦了一圈,颧骨凸出来,眼窝深陷。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


    看见虞满,她难得扯出个虚弱的笑:“瞧你,瘦了。”


    虞满蹲下身,握住她的手。那双手粗糙、冰凉,布满老茧。


    “师父,我……”


    “我知道你想做什么。”胡妪打断她,反手握住她的手,力气大得惊人,“别费心了。我不想苟且偷生。”


    她看着虞满,往日清亮的眼里此刻有泪光闪烁:“是我对不住你。他……做的是杀头的事,我念及从前,替他瞒了下来。”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咱俩的师徒缘分……就到这儿吧。恩断义绝,你也别再记挂我,就当从不认识我这个人。”


    虞满摇头,眼泪掉下来:“师父,你别这么说……我一定想办法……”


    “没用的。”胡妪摇头,伸手替她擦泪,粗糙的指腹刮过脸颊,“我开面摊几十年,讲究的是良心。面要揉得筋道,汤要熬得醇厚,卤蛋要入味,价钱要公道——这是做生意的良心。”


    她盯着虞满的眼睛,一字一句:“做人也一样。叛国的事,我知情不报,就是没良心。如今事发,我认。你要是还念着旧情,就别让我临了临了,还坏了做人的根本。”


    虞满泣不成声。


    胡妪凑近些,压低声音,几乎是在耳语:“阿满,听我一句劝——这京城的水太深,你好好过日子,别掺和。裴大人他……他有他的难处,但对你,是真心好的。你们好好的,我走得也安心。”


    她松开手,坐直身子,眼神忽然变得决绝:“你若一意孤行,非要救我,我此刻就撞死在这儿。你信不信?”


    虞满看着她眼中那种豁出一切的亮光,知道她说得出做得到。


    沉默良久,她缓缓起身,朝胡妪深深一礼。


    腰弯得很低,很久。


    胡妪坐在那里,看着她,眼泪终于掉下来,却笑着挥挥手:“去吧。好好过。”


    虞满转身,一步一步走出牢房。


    铁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那道注视的目光。


    胡妪看着虞满的背影消失在甬道尽头,长长舒了口气,瘫坐在地。


    过了约莫一刻钟,又有脚步声响起。


    很轻,但稳健,和狱卒的脚步声不同。


    胡妪没抬头,只哑着嗓子说:“是来送我一程的?”


    来人停在牢门外。


    火把的光亮起,映出一张虬髯丛生的脸——方脸,浓眉,眼睛不大但精光内敛,正是邹利。


    他穿着狱卒的衣服,但身形挺拔如松,站在那里自有一股气势。


    两人隔着铁栏对视。


    许久,邹利先开口,声音粗哑:“对不起。”


    胡妪笑了,笑出眼泪:“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


    “王爷答应我,会保你一命。”邹利压低声音,“等风头过去,我接你出去。我们去南边,找个小镇,开个铺子……”


    “我不去。”胡妪打断他,摇摇头,还是喊从前的名字,“邹大勇,我跟了你二十年,聚少离多,我不怨。你跟着豫章王做大事,我也不拦。但这一次……”


    她抬起头,看着丈夫:“这一次,你利用了我。你回来看我,问我阿满的事,问我京城的事,我都说了。我以为你是关心我,关心我收的徒弟……其实你是来套话的,对不对?”


    邹利沉默。


    “我是没读过书,但不傻。”胡妪扯了扯嘴角,“你们的事,我不懂,也不想懂。但做人要有良心。阿满待我真心,我却害了她。这笔债,我得还。”


    “你没害她!”邹利急道,“裴籍把她保护得很好,没人能动她!”


    “可我心里过不去。”胡妪看着他,眼神平静,“邹大勇,你走吧。你的路还长,我的路……就到这儿了。”


    邹利盯着她,拳头攥紧,青筋暴起。


    最终,他什么都没说,转身大步离开。


    脚步声渐远。


    胡妪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轻轻哼起一首很久以前的歌谣。


    那是她老家的小调,很多年没唱过了。


    ……


    虞满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府的。


    文杏见她脸色苍白如纸,吓得忙伺候她沐浴。热水氤氲,虞满靠在桶沿,一动不动。


    文杏一边为她篦头发,一边轻声劝慰:“夫人,您别太难过了……胡阿婆她……她也是没办法……”


    虞满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让文杏手一抖:


    “上回我去京郊送张大人……是你告诉裴籍的?”


    梳子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文杏跪下来,额头抵地:“奴婢知罪!但娘子,大人他绝不会害您!他做的一切,定有他的道理!您一定要相信他!”


    虞满没说话。


    她看着水面倒映的烛光,看着自己模糊的脸。


    良久,才轻声道:“起来吧。我没怪你。”


    文杏抬起头,泪流满面:“娘子……”


    “我想歇会儿。”虞满闭上眼,“你出去吧。”


    文杏还想说什么,见她神色疲惫,终究咽了回去,默默退下。


    虞满没回卧房,就在窗下的软榻上躺下。月光冷冷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霜。


    系统幽幽出声:【宿主还信他吗?】


    虞满不想回答。


    系统自顾自说:【都到这地步了,难道真要等着下堂?原著里你可就是这几天被休的哦——】


    【我不会下堂。】虞满在心里说,声音很平静。


    她起身,走到多宝阁前,打开最底层的暗格,取出一个扁平的紫檀木盒。


    她手指在盒盖上摩挲许久,指尖触到锁扣,又缩了回来。


    系统好奇:【那是什么?】


    【和离书。】


    系统没再说话。


    但虞满最终还是把盒子放回原处,躺回榻上。


    没多时,竟真的睡着了。


    第二日,转机来了。


    长公主回京了,且递了帖子请她过府。


    花厅里,虞满到时,正瞧见这位新晋驸马端着一碗药,小心吹凉了递到长公主唇边。长公主蹙着眉,别开脸:“烫。”


    “刚吹过的,哪里烫?”驸马笑,眼底满是纵容,“你就是怕苦,想赖掉。”


    长公主瞪他一眼,那眼神里却没有真怒,反而带着几分娇嗔。


    见虞满进来,驸马放下药碗,朝她点点头,温声道:“你们聊,我去书房。”便退出去了。


    长公主示意虞满坐,虞满没坐,反而跪下拿出私令请罪,长公主目光落在她呈上的私令上,笑了:“本宫给了你,便是你的。城门那事,不值一提。”


    虞满犹豫片刻,还是开口说了胡妪的事。


    长公主听着,眉头渐渐蹙起。等虞满说完,她沉默良久,才缓缓道:


    “裴夫人,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你在为一个叛贼家眷求情。”


    “是。可她……”


    “没有可是。”长公主打断她,神色转冷,“此事牵扯太大,太后亲自督办,连本宫都插不上手。你回去吧,好好读读佛经,修修心,别再想这些不该想的事。”


    她示意侍女送客,又让人取来一本薄册,递给虞满:“这本《心经注疏》你拿回去,每日抄诵,静静心。”


    虞满被请出府时,手里多了本蓝皮册子。


    回到府里,她翻开册子,愣住了。


    不是佛经。


    是本民间故事集,封皮上写着《警世奇谭》。长公主折起的那一页,标题是《忍辱记》。


    故事讲的是前朝一位将军,家族被奸臣所害,满门抄斩,只有他一人侥幸逃脱。为报家仇,他隐姓埋名,投身仇家门下为奴。表面忠心耿耿,任打任骂,甚至为救仇人之子差点丧命,终于赢得信任。暗地里却收集罪证,联络旧部,隐忍十年,最后一举翻盘,将仇家势力连根拔起。


    故事末尾有批注,字迹清隽,像是长公主亲笔:


    “忍常人不能忍,方能成常人不能成。世事如棋,一步三算,表面风光未必真,内里苦楚谁人知?且看且行,且行且惜。”


    虞满盯着那行字,指尖在纸页上点了点,对着系统幽幽出声:【不就是卧底套路吗?好狗血。裴籍应该不会这样吧?】


    不等系统说话,她又打断,【算了,你别开口。】


    虞满环顾这间住了许久的卧房。


    “文杏,”她扬声,“把行李收拾好,我们搬回喜来居长住。”


    又让山春研墨,给裴籍写了封信。


    封好信,交给信使:“送去江南,裴大人亲收。”


    信寄出去,石沉大海。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虞满努力不去多想,除了打听胡妪的情况,便是又忙起开分号一事。


    首先便是要点一下盈利,是否适合此时再开分店,而孙掌柜把这两年的账目理得清清楚楚,向她汇报时条分缕析:“东家,西市分号去年盈利比前年增了三成,东市老店稳中有升……”


    虞满一边听一边翻账本,“你做得很好。”她合上账本,诚恳道,“从下月起,你的分红再加一成。”


    孙掌柜一愣,随即躬身:“谢东家赏识。孙某定当竭尽全力。”


    除了食铺,她还常去明德女学。


    陈静姝见她来,也不多问,只让她帮忙整理藏书阁——那里堆满了各地捐赠的书籍,杂乱无章。虞满花了半个月时间,带着几个女学生,把书按经史子集分类,编了简易目录,还设了借阅簿。


    偶尔有空,她会给年纪小的学生讲些算学趣题。那些小姑娘起初怯生生的,后来熟了,都围着她叫“虞姐姐”,问东问西。


    “虞姐姐,为什么鸡兔同笼要这么算呀?”


    “虞姐姐,女子真的能当官吗?”


    “虞姐姐,你夫君是裴大人吗?他长得好看吗?”


    虞满耐心解答,说到裴籍时,只淡淡一笑:“还行吧。”


    绣绣还为此吃味不少。


    日子充实得让她几乎没空想那些糟心事。


    只是夜深人静时,偶尔会对着窗外的月亮发呆。


    系统有时冒出来,说些风凉话,她也不理。


    直到这日,长公主派人传信:裴籍两日后回京。


    虞满捏着信笺,想起那封杳无回音的信,扯了扯嘴角。


    不想去看什么宰相归京的盛况,索性躲去满心食铺西市分号查账——眼不见为净。


    她坐在二楼临窗的雅间,拨着算盘对账目。楼下原本寻常的市井喧嚣,忽然如潮水般涌动起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是宰相的仪仗!”


    “快看快看!”


    虞满手一顿。


    算盘珠子在指尖下停住。


    她坐在那里,维持着拨算盘的姿势,许久没动。


    半月前,少帝就下了旨,升裴籍为正一品文正章事,协领百官,他也成了大周建国以来最为年轻的宰相。


    因此显而易见,是裴籍回京了。


    最终,虞满还是站起身,走到窗边。


    抬手,掀起竹帘一角。


    长街尽头,旌旗招展,甲胄鲜明。


    裴籍骑在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上,一身紫色官袍,玉带金冠,衬得身姿挺拔如松。比起一个多月前离京时,他似乎清减了些,侧脸线条更加分明,下颌紧绷,唇抿成一条直线。


    队伍缓缓行至食铺楼下。


    虞满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身后——


    跟着一辆华贵的青帷马车。


    四角悬着金铃,车帘用的是流光溢彩的云霞纱,在阳光下变幻着绮丽的色彩。拉车的四匹马通体雪白,神骏非凡。


    风过时,车帘掀起一角。


    车里坐着个人。


    侧脸白皙如玉,鼻梁高挺,唇色嫣红如三月桃花。睫毛长而密,在眼下投出浅浅的扇形阴影。那女子穿着月白广袖长袍,领口袖边用银线绣着繁复的缠枝莲纹,气质清冷如月下寒梅,又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妖冶。


    极美。


    美得只一眼就让人移不开目光。


    虞满捏着竹帘的手指微微收紧。


    裴籍的仪仗继续前行。不同于上回打马游街,这回经过食铺时,他目光只是掠过。


    没有停留,没有寻找,没有任何特别的意味。


    然后继续前行。


    马车粼粼驶过,金铃声清脆,渐渐远去。


    街上的喧闹声不绝于耳。


    虞满放下竹帘。


    竹帘垂落,隔绝了外头的喧嚣和阳光。


    她坐回桌前,重新拿起算盘。


    “啪嗒、啪嗒、啪嗒……”


    算盘珠子在她指尖下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磕碰声。


    一下,又一下。


    系统幽幽冒泡,这次连机械音里都透着一股“我说什么来着”的意味:


    【你看你看——红颜知己,豪华马车,招摇过市。宿主,原著剧情虽迟但到啊。】


    虞满在心里冷笑一声,没接话,继续拨算盘。


    却是一个念头悄然浮起:难不成……真该收拾包袱,准备让位跑路了?——


    作者有话说:明天考试,要晚一点更新。[撒花]


    第106章 和离


    账本上还等着算,虞满强迫自己专心些,一手拨着算盘,一手执笔记数。正算得入神,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


    “夫人,孙掌柜求见。”文杏的声音传来。


    “进来。”虞满头也没抬,继续在账本上勾画。


    孙掌柜推门而入,身后还跟着个陌生男子。那男子约莫四十来岁,皮肤黝黑粗糙,一看就是常年在外奔波,穿着普通的褐色短打,但眼神精明,进门后规规矩矩垂手站着。


    “东家。”孙掌柜拱了拱手,“这位是常跑南北货的赵老板,跟咱们食铺有三年往来,主要供西域香料和岭南干货。他今日来结货款,顺带……说了些市面上不太对劲的动向。”


    虞满这才放下笔,抬眼看向那赵老板:“赵老板请坐。文杏,上茶。”


    赵老板连连摆手:“不敢不敢,站着说就行。”他搓了搓手,神色有些凝重,“虞东家,小人是跑货的粗人,说话直,您别见怪。这几个月跑商路,总觉得……不太对劲。”


    “哦?怎么说?”虞满示意他说下去。


    赵老板压低声音:“先说价钱。铁、铜这些,往年这时候价格平稳,可今年开春后一路飙涨。江南几家大铁坊,订单都排到年底了,说是官府采买。可小人私下打听,采买量比往年多了五倍不止——这哪是寻常采买,分明是要打……”


    他顿了顿,改口道:“分明是有大用场。”


    虞满指尖在算盘上轻轻一叩:“还有呢?”


    “马匹更离谱。”赵老板继续说,“北地的马市,好一点的战马,价格翻了两番还抢不到。有相熟的马贩子说,北边几个大马场,都被贵人包圆了,一买就是几百匹。粮食也是,江南几大粮仓,表面上存货充足,可细打听才知道,近三个月都在悄悄囤粮,只进不出。还有布匹、药材——尤其是金疮药、止血草这类,价格涨得吓人。”


    他越说声音越低:“小人跑了二十年商路,这场面……只在十几年前北境打仗时见过。可如今四海升平,哪来的战事?除非……”


    他没说出口,但在场的人都听懂了。


    孙掌柜接过话头:“东家,赵老板说的这些,我也留意到了。咱们食铺用的面粉、油盐,近来进货价也涨了一成。虽不算多,但加上其他迹象……恐怕真不太平。”


    虞满沉默片刻。


    她想起长公主给的那本《忍辱记》,想起裴籍突然南下拉拢豪族,想起京中近日风声鹤唳的局势。


    “我知道了。”她终于开口,看向孙掌柜,“开分号的事,我会再斟酌。眼下……你先着手做些准备。米面油盐这些,适当多囤一些,但别太显眼。果酒原料、西域香料这些非必需品,进货量可以减三成,回笼些现银。”


    她又看向赵老板:“赵老板的消息很及时。往后若还有此类动向,烦请及时告知。孙掌柜,赵老板这月的货款,再加一成,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赵老板连连道谢,跟着孙掌柜退下了。


    门关上后,虞满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熙熙攘攘的西市街景。阳光正好,商贩吆喝,行人如织,一派盛世繁华。


    可底下呢?


    她想起现代历史书上读到的那些王朝末年景象——表面太平无事,实则暗流汹涌,只等一个契机,便是天翻地覆。


    虞满站起身,走到窗边。楼下,赵老板正和孙掌柜道别,两人神色都很凝重。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该做准备了。


    从食铺出来,虞满直接去了明德女学。


    正是散学时分,女学生们三三两两结伴而出。绣绣在门口张望,看见她的马车,立刻小跑过来,脸上带着笑:“阿姐!”


    虞满撩开车帘,让她上来:“今日学得如何?”


    “好着呢!”绣绣挨着她坐下,叽叽喳喳说个不停,“陈山长今日讲《史记》,说太史公写项羽力拔山兮气盖世,虽败犹荣。”


    马车驶回喜来居。刚进门,文杏就捧着两封信过来:“夫人,虞老爷的信到了。”


    自从绣绣来京,虞父每月都会寄两封信,一封给虞满,一封给绣绣。虞满接过信,绣绣也拿了自己的,两人就在院中石桌旁坐下拆看。


    虞满先扫了眼正屋——门窗紧闭,廊下没有多余的灯笼,显然裴籍没回来。


    绣绣却先问出口:“阿姐,不是说姐夫今日回京吗?怎么不见人?”


    话音刚落,文杏便端着茶点过来,福身道:“夫人,前院递来消息,说大人刚出宫,又被几位大人拉着去醉仙楼吃酒了,让您不必等,早些歇息。”


    虞满嗯了一声,神色如常。


    绣绣却皱起眉头。小姑娘如今心思细腻许多,看看阿姐,又看看文杏,等进了屋,终于忍不住拉住虞满的袖子,压低声音问:“阿姐,是不是……姐夫欺负你了?”


    虞满一愣。


    绣绣小脸绷得紧紧,眼中带着担忧和一丝怒气:“阿姐你别瞒我。我都听说了,姐夫这次从江南带回来个……带回来个美人,招摇过市。他要是敢负你,我、我就去衙门告他!陈山长说了,如今有《禁令》,夫妻不睦也可和离的!”


    虞满看着自家妹妹一副小大人模样,心头又暖又酸。她伸手,轻轻弹了下绣绣的脑门:“瞎想什么?我没事。你安心读你的书,别操这些心。”


    “真的?”绣绣捂着额头,狐疑地盯着她。


    “真的。”虞满笑笑,岔开话题,“快看看爹信里说什么。”


    两人各自看信。虞父的信一如既往,絮絮叨叨说着家中琐事:食铺生意平稳,二安会背诗了,邓三娘又钻研出几道新菜,过几日会给他们寄些家乡的腊肉、山菇……


    字里行间,满是平淡温馨。


    虞满又拆开薛菡的信。这封信比往常厚,展开一看,薛菡的字迹有些匆忙:


    阿满台鉴:


    见信如晤。此信托往西去的商队捎带,待你收到时,菡应已在河西了。


    上回信中说在浔阳学酒,本欲多留数月,然浔阳近来管制森严,城门盘查极苛,商旅出入皆需官府批文。听闻是防备流寇,但菡观城中粮草调动、兵士操练,绝非寻常。心中不安,故提早离了浔阳,随商队西行。


    你久居京城,消息灵通,当知菡所言何意。世道或将生变,望东家早做打算,珍重万千。


    菡手书


    信末日期是两个月前。


    虞满盯着那句“绝非寻常”,指尖在纸页上轻轻摩挲。


    浔阳是豫章王的老巢。管制森严、粮草调动、兵士操练……她忽然想起赵老板说的铁价暴涨、马匹被包圆、官府囤粮。


    所有线索串在一起,似乎预示了什么。


    “阿姐?”绣绣的声音把她拉回神。


    虞满抬头,发现绣绣正看着她,脸上带着犹豫和担忧。


    “怎么了?”虞满放下信问。


    绣绣咬着嘴唇,半晌,才小声道:“阿姐……其实,半个月前爹给我的信里,娘偷偷补了一页,说……说爹前阵子染了风寒,病了好些日子。如今虽然好了,但身子大不如前,夜里常咳嗽。”


    她抬眼看向虞满,眼中含泪:“爹不让他们告诉你,怕你担心。可我觉得该让阿姐知道……”


    虞满心一沉。


    她想起虞父信里只字未提生病,只说着家常,还说要寄腊肉山菇过来——那是她小时候最爱吃的。


    “我知道了。”她握住绣绣的手,声音很稳,“你学业上到何时有假?”


    绣绣抹了抹眼睛:“再上六日就是旬假,休三日。”


    “好。”虞满点头,“那六日后,我们回东庆县。我们一同回去看看爹。”


    绣绣眼睛一亮:“真的?”她离家数月,确实想家了。


    “真的。”虞满替她擦擦眼泪,“快去收拾吧,想想给爹和娘带什么礼物。”


    “嗯!”绣绣用力点头,转身跑回自己房间,脚步轻快了许多。


    等她走后,虞满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


    她唤来山春。


    “他那边……”她顿了顿,“是一个人去的醉仙楼吗?”


    山春垂下眼,低声道:“那位也跟着去了。”


    虞满点点头,没说什么。


    山春想安慰,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最终只轻声道:“夫人,您……别太难过了。”


    “我没事。”虞满摆摆手,“你下去吧。”


    门轻轻关上。


    虞满独自坐在桌前,看着桌上摊开的几封信——虞父的、薛菡的、还有绣绣方才落在这里的那封。


    夕阳从窗棂斜斜照进来。


    她忽然觉得很累。


    那种累混着迷茫感,还有……一点点的委屈。


    【早就说了,宿主你要早点打算。】系统冒出来,机械音里透着恨铁不成钢。


    虞满没理它。


    她躺到窗下的软榻上,扯过薄毯盖住脸,蹭掉眼角的湿意。


    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


    或许……真该走了。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野草般疯长。


    什么时候说呢?


    她坐起身,擦干眼泪,深吸一口气,准备下榻先看一下和离书。


    就听见门被人推开。


    裴籍换了身深青色常服,发髻微乱,似是匆匆赶来。脸上带着倦色,眼底有淡淡的血丝——可能是连日赶路,也可能是酒意未散。


    见虞满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一动不动,他顿了顿,温声道:“怎么还没睡?”


    虞满没回答。


    她看着裴籍走到她面前,半蹲下身。


    “地上凉。”裴籍低声说着,伸手握住她的脚踝。


    他的手掌温热,指腹有薄茧,触感熟悉得让她心头发颤,又拿起榻边的罗袜,动作轻柔地替她穿上,又套上软底绣鞋。


    虞满低头看着他。


    熟悉的脸。


    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软了一下。


    不舍,还是不舍。


    可是……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音平静:


    “裴籍。”


    裴籍抬起头,仰视她。


    “我们和离吧。”


    话音落地,房间里骤然寂静。窗外传来隐约的虫鸣,远处打更的梆子敲了一下——子时了。


    裴籍半蹲在那里,握着她的脚踝的手,微微一顿。


    他没说话,只是四目相对。


    虞满这才看清,他眼中不仅有血丝,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深沉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情绪。


    不是愤怒,不是惊讶,而是某种压抑到极致的东西。


    他看了她很久,久到虞满以为他会说些什么。


    可他只是缓缓站起身,手却没有松开她的脚踝,反而顺着小腿,慢慢向上。


    动作很轻,带着试探,也带着某种不容拒绝的力道。


    “是吗?”


    他开口,声音低哑,像砂纸磨过。


    虞满心头一跳。


    这个反应……不对劲。


    她想抽回脚,却被他握得更紧。他的掌心滚烫,透过薄薄的寝衣布料灼到她了。


    “你……”


    话没说完,他忽然往上吻住了她的唇,手扣住她的后脑,不容她躲避,手还握着她的小腿,指腹在敏感的脚踝内侧轻轻摩挲。


    虞满脑子里嗡的一声。


    但身体比意识先一步做出反应——太熟悉了。这个人的气息,这个人的温度,她太熟悉了。


    熟悉到……根本推不开。


    裴籍松开她,直接将她整个人打横抱起。


    “你放……”虞满回过神挣扎。


    裴籍没理她,抱着她走向床榻,动作却小心翼翼,将她放在柔软的锦褥上。


    烛火被扫灭。


    黑暗中,视觉减弱,其他感官却敏锐起来。


    他身上的墨香混着淡淡的酒气,滚烫的呼吸落在颈侧,手指熟稔地解开她的衣带。尽管不听她说话,却又在细节处极尽温柔——怕她硌着,怕她冷,怕她不舒服。


    虞满心里又气又恼,身体却不听使唤。


    该死的身体记忆。


    她试图保持理智,想推开他,想继续刚才的话题。可当他的唇落在耳畔,当熟悉的触感唤醒更深的记忆。


    他们同寝一般很少灭灯,这还算是头一回,虞满觉得眼前这人像是真脱了君子皮的禽兽。


    她都喊哑了,耳畔还是锦褥摩擦的细响。


    意识浮浮沉沉。


    不知过了多久。虞满摊在床榻上,像条被捞上岸的咸鱼,连手指都懒得动。


    裴籍侧躺在她身边,手臂环着她的腰,呼吸逐渐平稳,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


    虞满盯着帐顶繁复的刺绣纹样,脑子里乱七八糟。


    这算什么事?


    她刚才是在提和离吧?


    怎么转眼就滚到床上来了?


    还滚得……这么彻底。


    她忍不住在心里骂自己没出息,随即终于忍不住,对着系统吐槽:【你确定原著里我被休之前……有这种剧情?】


    系统:【……】


    虞满继续:“按照一般套路,我提出和离,他不是应该暴怒、摔东西、或者冷冰冰地说随你吗?怎么到我这,就变成……”


    她说不下去了。


    系统沉默良久,才回道:


    【不造啊。原著里这段是这么写的吗?让本系统检索一下……】


    它顿了顿,似乎在翻资料,然后:【检索完毕。原著六十三章,女配虞氏发现男主带回红颜知己,心灰意冷提出和离。男主裴籍的反应是——冷笑一声,拂袖而去,当夜宿在红颜房中。三日后,休书送到女主面前。】


    虞满:“……”


    系统:【所以……宿主,你现在这个发展,好像和原著不太一样?】


    岂止是不太一样。


    简直是天差地别。


    虞满盯着帐顶,脑子里一团乱麻。


    裴籍到底在想什么?


    如果他在乎她,又为什么要骗她?为什么要带那个美人招摇过市?


    还有胡妪的事,张谏的事,京城这些暗流涌动的事……


    最终她轻轻叹了口气。


    算了。


    反正他都签了字。


    明日她直接拿着和离书到官府走一趟。


    第107章 回家


    第二天虞满醒来时,身边已经空了。


    被褥另一侧还浮着淡淡的墨香,提醒她昨夜并非一场梦。


    她转回头,闭着眼缓了两个眨眼的功夫,然后猛地坐起身,第一反应竟是——松了口气。


    还好他走了。


    不然四目相对,她还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昨晚那个……荒唐的局面。


    “文杏!”她扬声唤道。


    文杏应声进来,伺候她梳洗。整个过程眼观鼻鼻观心,一个字都没多问,但虞满能从她低垂的眉眼和放轻的动作里,看出那种小心翼翼。


    罢了。虞满在心里叹气,麻利地穿戴整齐,等用完早膳,又打发文杏去裴府核查账目,自己才走到暗格前。


    打开紫檀木盒的铜扣,取出里面的和离书。纸张已经有些发黄,墨迹依旧清晰。裴籍的签名和指印还在,旁边空着的位置还是空的。


    她盯着那纸和离书看了片刻,然后提笔蘸墨,在留白处端端正正写下日期和她的名姓。


    “走吧。”她把和离书仔细折好,放进袖袋,对山春道,“去官府。”


    山春没有说话,默默跟上,对于她来说,始终是自家娘子最重要。


    马车驶向京兆府。虞满坐在车里,捏着袖袋里的和离书,心情反倒平静,什么念头都没有。


    直到在衙门前停下。虞满深吸一口气,下了车。


    接待她的是个四品主事,姓王,留着山羊胡,一脸公事公办的表情。听她说明来意,又接过和离书仔细看了,眉头渐渐皱起来。


    “裴夫人,”他放下文书,语气客气却疏离,“您这……不合规矩啊。”


    虞满一愣:“何处不合?”


    “其一,”王主事伸出两根手指,“和离需夫妻双方及两家亲族见证,签字画押。您这文书上,只有您一人的签名指印,裴大人那边……”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虞满一眼:“既未签字,也未落私印。这不合规矩。”


    虞满心头一跳,强作镇定:“那其二呢?”


    “其二,和离之事,需夫妻双方亲至衙门陈情,由官员调解劝和。若调解无效,方可办理。”王主事慢条斯理道,“如今裴相不在此处,夫人您这边提出……下官实在难办。”


    他顿了顿,补了句:“更何况,裴大人如今是正一品大员。这等品级官员的家事,需上报吏部、宗正寺备案,非京兆府能独断。”


    虞满听明白了。


    她盯着王主事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老狐狸,该不会是被裴籍打过招呼了吧?


    虞满试探道:“那依大人之见,此事该如何办理?”


    王主事捋了捋山羊胡:“依下官看,夫人还是先回府,与裴相好生商议。若真有和离之意,也需备齐文书,请两家亲族见证,再一同来衙门办理。否则……”他摇摇头,把和离书推了回来,“下官爱莫能助。”


    虞满接过那张被退回的和离书,指尖有点抖。


    气的。


    她想起当年裴籍把这和离书给她时说的话——“若是将来有一日,你真想走,有路可走。”


    当时她多感动啊!觉得这男人真是开明大度,尊重她的选择。


    现在想想……


    “我眼睛真是被糊住了。”她咬着牙道了一句,声音不大,但王主事显然听见了,胡子抖了抖。


    虞满站起身,端端正正福了一礼:“多谢大人解惑。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


    明白裴籍这厮,从一开始就给她挖好了坑!什么“备着路”,根本就是逗她玩呢!这男人嘴上说着“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实际上连一张和离书都要做手脚!


    她走出衙门,外头阳光正好,刺得她眼睛发酸。


    刚要上马车,就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温温和和地从旁边传来:


    “可解决了?”


    虞满猛地转头。


    裴籍就站在衙门外不远处的老槐树下,一身月白常服,负手而立。一副没事人的模样,嘴角还带着笑意。


    虞满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深吸一口气,转身就走。


    一个字都不想跟他说。


    裴籍自然地跟了上来,走在她身侧半步远的地方,不紧不慢。


    虞满加快脚步。


    他也加快。


    虞满放慢。


    他也放慢。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走了一路。沿途百姓看见这对组合,都忍不住侧目——前头那位夫人脸色铁青,后头那位大人笑意温文,怎么看怎么诡异。


    终于回到喜来居。


    虞满一脚踏进院门,终于忍不住,转身瞪着跟进来的裴籍。


    文杏和山春见状,默默退到廊下,眼观鼻鼻观心。


    “裴相,”虞满扯了扯嘴角,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您真是……狡诈得很啊。”


    “夫人何出此言?”


    “那和离书!”虞满从袖袋里掏出那张纸,几乎要戳到他脸上,“你当年给我时,可没说要亲族见证、要你签字画押、要什么狗屁备案!”


    裴籍接过和离书,展开看了看,点头:“嗯,字写得有进步。”


    虞满:“……”


    她一把抢回来,咬牙切齿:“裴籍,你是不是觉得耍我很好玩?”


    “要么你落个私印,要么你随我去宗正寺走一趟。”


    裴籍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尽了。


    “你是真的想同我和离?”他问,声音很轻。


    虞满对上他的目光:“是。”


    话音未落,裴籍忽然上前一步,一手扣住她的后脑,吻了下来。


    虞满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开始挣扎。


    她推他,捶他,最后气不过,狠狠咬了他嘴唇一口。


    血腥味在唇齿间弥漫开。


    裴籍松开她,指腹擦过唇角的血,又问了一遍,声音更低:


    “真和离?”


    虞满喘着气,瞪着他:“我说了,是!”


    “不行。”裴籍摇头。


    虞满简直要气笑了。


    她脑子一抽,反着说:“假和离行了吧?就做做样子,骗骗外人,实际上还是夫妻,行不行?”


    裴籍看着她,缓缓摇头:“也不行。”


    虞满:“……”这人怎么不上当啊!


    她一把扯下他还搭在她肩上的手,开始掰着手指头数:“裴籍,我们好好算算。从张谏被调去瘴乡,你骗我说是陛下旨意,实际上是你动的手脚——这是第一桩。”


    “胡妪的事,你说救不了,可我后来打听了,太后确实要严办,但你若真有心周旋,未必不能保她一命——这是第二桩。”


    “还有那个……”她顿了顿,想起马车里惊鸿一瞥的美人,心里那根刺又扎了一下,“你从江南带回来的娘子,招摇过市,满京城都知道了。你就算有再多理由,有没有想过我的脸面?这是第三桩。”


    她一口气说完,胸口起伏,眼睛亮得惊人:“这些事,你是不是又要说,都有难言之隐?都是为我好?都是迫不得已?”


    裴籍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虞满打断他:“我告诉你,都是借口!”


    她上前一步,仰头直视他的眼睛,一字一句:“你,裴籍,分明有事瞒我。而且这事……恐怕还与我有关。”


    她想起长公主给的那本《忍辱记》,想起故事里那个隐忍十年的将军。


    “如果你真所谓是为了我,为了保护我——”她声音微微发颤,却努力维持着平静,“那你弄出这些事,让我猜,让我疑,让我难受,是蠢。”


    “我问了你三次,有没有事瞒我。你三次都说没有。”她盯着他,眼圈渐渐红了,“那我便默认,你就是这样的人。你如今才想同我讲什么难言之隐?晚了。更是愚蠢至极。”


    她说完,院子里一片死寂。


    廊下的文杏和山春连呼吸都放轻了。


    裴籍静静地看着她。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虞满能看见,他眼底那片深潭,正在翻涌着什么。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起,又松开。


    许久,他才开口,声音低哑:


    “你累了,先回去休憩吧。”


    顿了顿,又说:“我听绣绣说,你要回东庆。我送你们。”


    虞满看着他这副“我都是为了你好”的模样,心头那股火又烧了起来。


    她摇摇头,很轻,却很清晰地说:


    “我收回我从前的话。”


    裴籍一怔。


    “我离开,不需要你送。”虞满看着他,一字一句,“我自己走。”


    说罢,她转身,头也不回地进了屋。


    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那道一直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虞满一进屋,就扑到床上,把脸埋进被子里。


    不知过了多久,系统幽幽出声:


    【他走了。】


    虞满没动。


    系统等了一会儿,又补充道:【宿主可以大声哭了。经检测,这个屋子的隔音率在85%以上,适合120分贝以下的哭声,不会传到院外。】


    虞满猛地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谁哭了?”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


    系统:【……】算了,原谅失恋的女人。


    虞满坐起身,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开始收拾行李。


    动作麻利,有条不紊——衣服、首饰、银票、账本、私章……一件件打包,分门别类。


    收拾完行李,她又去了食铺,把孙掌柜和几个管事叫来,交代了近期的安排,包括进货量控制、现银储备、若遇变故如何应对……事无巨细,一一吩咐。


    孙掌柜听着,神色凝重,却一句都没多问,只点头应下:“东家放心,铺子有我在。”


    从食铺出来,天色已近黄昏。虞满站在西市街头,看着熙熙攘攘的人流,忽然有些恍惚。


    这座京城,她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原以为这次会久居,没想到……


    她摇摇头,转身回了喜来居。


    之后几日,裴籍没再来。


    虞满乐得清静,专心准备回东庆的事。绣绣也察觉出气氛不对,不再提姐夫,只默默收拾自己的东西。


    出发那日,天刚蒙蒙亮。


    马车停在喜来居门外,行李已经装好。虞满牵着绣绣的手走出门,文杏和山春跟在身后。


    谷秋候在车旁,见她出来,上前一步,躬身道:“夫人,大人让属下送您。”


    虞满摇头:“不必。你回去吧。”


    谷秋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问道:“夫人……可还有什么话,要属下转告大人?”


    虞满顿了顿,看向远处巍峨的宫城方向。晨雾未散,那座象征着权力中心的建筑,在雾中若隐若现。


    她收回目光,摇摇头:“没有。”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隔绝了外头的视线。


    “走吧。”她对车夫说。


    马车缓缓启动,驶出巷口,驶向城门。


    虞满没有回头。


    绣绣挨着她坐着,小声问:“阿姐,我们还会回来吗?”


    虞满摸了摸她的头,没说话。


    马车出了城门,驶上官道。路旁的杨柳已经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摇曳四动。


    她们一路向东。


    回到东庆县,已是五日后。


    还是那座宅子,门前那棵老槐树又粗了一圈。虞父和邓三娘早早候在门口,二安也虎头虎脑的,躲在邓三娘身后,好奇地探头探脑。


    “阿姐!爹!娘!”绣绣先跳下车,扑了过去。


    虞满随后下车,看着父亲明显清瘦的脸,眼眶一热:“爹。”


    虞父笑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一家人进了屋。邓三娘张罗了一桌子菜,都是虞满和绣绣爱吃的。席间说说笑笑,仿佛又回到了从前。只是虞满注意到,父亲偶尔会侧过身,掩着嘴轻咳几声,脸色有些发白。


    “爹,”饭后,她端了茶过去,轻声问,“身子还好吗?”


    虞父摆摆手:“老毛病了,不碍事。你娘小题大做,还写信告诉绣绣,害你们担心。”


    邓三娘在一旁拆穿道:“什么叫小题大做?大夫说了,要静养,不能劳累。你倒好,前阵子还非要去铺子里盯着……”虞父瞪她:“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清楚!”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斗起嘴来,二安在一旁咯咯笑。


    虞满看着这一幕,心头那点郁结,稍稍散了些。


    在家住了两日,日子平淡温馨。


    每日睡到自然醒,帮邓三娘做饭,陪二安玩耍,听父亲絮叨铺子里的趣事。夜里躺在自己从前的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竟有种久违的安宁,没人问她发生了什么。


    第三日傍晚,虞满在院后的菜园浇水。


    春日的夕阳暖融融的,把菜畦里的新苗染成金绿色。她挽着袖子,拿着瓢,一勺一勺仔细浇着。


    忽然,篱笆外传来一声:


    “虞娘子。”


    虞满手一顿,抬起头。


    篱笆外站着位故人。


    一身锦袍,虽脸色颇苦,但眉眼依旧疏朗。


    正是奚阙平。


    虞满放下水瓢,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神色平静:


    “奚公子。”


    奚阙平隔着篱笆看着她,示意自己想进来,等进来后才轻声道:“算起来,我第一回来这东庆,还是多年前。”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的老槐树上,似在回忆:“当时我这师弟对我说过一句话。”


    虞满没接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奚阙平收回目光,看向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


    “他说:‘若有一日,她想知道我的一切,我会告诉她。’”


    晚风吹过菜园,新苗簌簌作响。


    虞满手微微收紧。


    奚阙平继续道:“如今看来……他约莫是有口难言。我便替他来说吧。”——


    作者有话说:考完啦在收拾行李回家,应该就这两天要忙一点,后面会多更,谢谢小宝们支持!


    第108章 交代


    “今日我来,不是为师弟辩解,也不是为他开脱。只是想告诉你……一些,你该知道的事。”


    虞满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她沉默着似乎在权衡什么,许久,才轻轻开口,声音在暮色里显得有些飘:


    “你说。”


    奚阙平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来:


    “裴籍这回去江南三巡,明面上是替少帝笼络豪族。但他抵达扬州的次日,便改换装束,带着谷秋和三个暗卫,悄悄潜去了浔阳。”


    浔阳。


    虞满心头猛地一跳。


    她几乎是瞬间就想起了薛菡那封信——浔阳戒严,粮草调动,兵士操练。


    奚阙平观察着她的脸色,缓缓点头:“看来,你也听说了些什么。浔阳是豫章王经营多年的老巢,守备比京城禁苑还严。他能囫囵个儿回来,身上只添了两道不深的刀口,已是走运。”


    “从浔阳回来后不久,”提到此事,奚阙平也难免紧绷,“豫章王亲自来了一趟京城。”


    “他等裴籍,选的地方……”奚阙平苦笑,“正对着胡妪家的巷口。当时我跟着裴籍,藏在不远处的茶楼二楼。从我们的位置,能清楚看见——你正在胡妪的院子里,同她说话。”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像在斟酌,又像在回忆场景:


    但裴籍的目光,却沉沉地扫过院墙的阴影、对面屋顶的瓦垄、巷口那株半枯的老槐树。


    奚阙平当时就站在他侧后方,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心渐渐沉下去——屋顶伏着两个,槐树后藏着一个,墙角阴影里似乎也有人。胡妪的丈夫邹利此刻就隐在后窗,手搭在窗沿,袖口下隐约露出一点冷光。


    虞满的呼吸滞住了。


    她记得那天。胡妪神色不安,摸着发髻上的银簪,欲言又止。她以为那只是寻常的叙旧,却不知——


    奚阙平的声音沉下去,即使如今想起,他都觉得有些后怕。


    明明如此时刻,豫章王甚至手里还拿着一张弓,他一边试弦,一边对裴籍说:“老了。若是年轻时,我的箭,定比这些人快一步。”


    裴籍当时脸上就没了任何表情。抬眸直视着豫章王。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杀意。


    豫章王看他这样,反而叹气。说道:“你什么都好,唯独在情字上不随我——男子汉大丈夫,就该心硬一些。若真想保护一个人,就不该把她放在刀尖上。”


    说这话时,豫章王神色有些恍惚……像在说裴籍,又像在说别的什么人。”


    菜园里安静得可怕。远处的声音也消失了,只有晚风穿过菜叶的簌簌声。


    “然后呢?”虞满听见自己问。


    “豫章王问裴籍要什么。”奚阙平看着她,“裴籍反问他:‘你想要什么?’”


    “豫章王说:‘我要一个后继之人。’”


    暮色彻底沉下来。天边最后一点霞光挣扎着,把奚阙平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他要夺位。在他心里,无论是血脉还是能力,裴籍都是最好的继任者。但前提是——父子二人必须先联手,把少帝拉下马。”奚阙平的声音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清晰,“他说,他虽然不喜欢你,但看在裴籍喜欢的份上,只要裴籍听话,他绝不会动你,白白伤了父子情分。”


    他停了停,那时的场景几乎是对峙:


    可裴籍当时看了眼还在院子里和胡妪说话的虞满,又看了眼巷口那些潜伏的暗影。然后,几乎没有犹豫。


    “他说:‘好。’”


    奚阙平当时很震惊,忍不住想说话。豫章王也愣了,他大概也没想到裴籍答应得这么快。”


    裴籍只道:“什么于我而言,都没她重要。”


    暮色吞没了最后一点天光。菜园陷入朦胧的灰蓝。


    “反而是这句话,让豫章王信了半分。”奚阙平的声音很低。


    “同样,他想看看裴籍要如何做。”


    菜园里死寂一片。


    虞满站在那里,手指指节泛白,微微颤抖,她才道:“所以……张谏被调去瘴乡……”


    “是裴籍主动向吏部提出的。”奚阙平点头,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张谏曾暗中调查豫章王,已引起对方警觉。若他继续留在京城,必遭灭口。去邕州虽是苦地,但天高皇帝远,豫章王的手伸不到那么长。”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邕州毗邻桂州——那是太后心腹大将镇守之地。若豫章王真起事,张谏便是埋在那里的一颗暗棋,可随时联络桂州守军,南北夹击。”


    虞满闭上眼睛。


    她想起张谏离京那日,一身绣着暗红海棠的深衣,那句“救命之恩还清了”,还有他最后望过来的眼神。


    “胡妪呢?”她再开口。


    “胡妪本人虽未参与,但知情不报是实。”奚阙平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太后震怒,必杀一儆百。裴籍本想救她,但太后亲自督办,他若强行插手,必引怀疑。豫章王正等着抓他把柄……他不能直接救。”


    他看向虞满,眼神复杂:“至于那位美人……”


    “那是江南盐商沈家的公子,沈清晏。”奚阙平缓缓道,“身世说来复杂,总归如今用的是他胞妹沈清烟之名。”


    “沈家富可敌国,且暗中支持豫章王。裴籍南下,借沈清晏之便,摸清了豫章王在江南的钱粮脉络,也策反了沈家部分势力。”


    他顿了顿,难得感叹:“虞娘子,裴籍这人,心思深,手段狠,对人、对自己都够狠。但他对你……从无虚假。”


    暮色渐浓,菜园里已看不清彼此的表情。


    “那日你问了他两次,他都说没有。”奚阙平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不是骗你,是他不能说。你身边有多少豫章王的人,连他也没完全摸清。若是贸然动手清理,必打草惊蛇,你也会察觉。”


    虞满沉默了会儿,问道:


    “你说……他有口难言,是什么意思?”


    提到正事,奚阙平的声音凝重起来:“京城已有传闻,说豫章王当年并非暴毙,而是遭人迫害,隐忍多年。还有人声称,在潼关附近见过与豫章王极为相似之人。”


    他顿了顿:“这意味着,豫章王不想再藏了。”


    奚阙平看着她,缓缓道出那个更残酷的现实:


    “虞娘子,如今的局势是——三方角力。豫章王是裴籍生父,以你为胁,逼他合作。少帝虽视裴籍为宠臣,实则将他当作争权的棋子,君臣之间,亦信亦疑。太后……她要杀豫章王,压制少帝,且已疑心裴籍的身份。”


    “裴籍处在这三人之间,他想做的,只有保住你。”


    他停了停,语气里多了些难以言喻的情绪:“以前裴籍总觉得,无论什么情况,他定能护住你。”


    “但这一回,”奚阙平的声音低下去,“不一样。我第一次在他眼里……看到了怕。”


    黑暗中,虞满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重得像要撞碎胸腔。


    奚阙平继续道:“我刚得到消息——豫章王在潼关现身了。潼关距京城,仅隔一座华州。他这是……不想藏了,也给京城打了个措手不及。”


    他看向虞满站立的方向,虽然看不清,但声音直直传来:


    “虞娘子,你猜得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吗?”


    虞满没说话。


    但她知道。


    既然豫章王不想藏了,那裴籍的身世——豫章王唯一血脉这个秘密,就会被少帝和太后知晓。


    到那时……


    “到那时,”奚阙平替她说出来,“无论裴籍愿不愿意,他都会被卷进漩涡中心。豫章王要他继承大业,少帝和太后……会视他为最大的威胁。”


    黑暗中传来轻微的窸窣声。


    奚阙平从怀中取出两样东西,走上前,递到虞满面前。


    借着远处屋子透来的微弱灯火,虞满看清了——


    第一件,是一纸文书。展开,正是和离书。但这次,下面端端正正盖着两方印:一方是裴籍的私印,一方是枢密直学士的官印。日期空着,只等她填。


    第二件,是一块沉甸甸的令牌。玄铁铸成,正面浮雕着龙凤呈祥,背面刻着一个御字——是宫中的通行令,品级极高。


    奚阙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离京前,去裴籍书房转了一圈。这两样东西……就摆在书案最显眼处。”


    暮色深浓,菜园里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屋内的灯火暖黄,映出篱笆模糊的轮廓。邓三娘又唤了一声:“阿满?吃饭了——”


    声音在夜色里飘荡,带着日常的温暖,却透不进这片凝滞的黑暗。


    虞满站在那里,没有接那两样东西。


    她盯着和离书上那两方鲜红的印——私印是小篆的“裴籍”,官印是繁复的九叠文。在微弱的光线下,红得刺眼。


    许久,她忽然笑了一声。


    不是苦笑,是冷笑。


    “准备的还挺齐全。”她说,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奚阙平一愣。


    他预想过虞满的反应——愤怒、悲伤、流泪,或者沉默。唯独没想过,会是这种……近乎轻描淡写的语气。


    “虞娘子……”他迟疑着开口。


    虞满却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可怕:“奚公子,这封和离书……你是在书案上找到的?”


    “是。”奚阙平点头,“就摆在最显眼的位置,砚台旁边。”话一出口,他自己也愣住了。


    裴籍是什么人?那个心思深如海、算计无遗漏的裴籍,会把这么重要的东西,就这么随意地摆在书案上?


    还正好,在他去书房转一圈的时候?


    夜色里,奚阙平的表情一点点僵硬。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从踏进书房那一刻起,就落入了裴籍的圈套。那个师弟,早就算准了他会来东庆,算准了他会无意间看到这些,算准了他会不忍心,然后把一切都告诉虞满。


    而他,还真上当了。


    “好个裴籍。”奚阙平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带着被算计的恼怒,也带着一丝无奈的自嘲。


    他看向虞满,夜色里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站得笔直。


    “虞娘子,”他深吸一口气,语气难得带上了几分气急败坏,“你千万——别原谅他!这人心眼子多得跟筛子似的,连自己师兄都算计!”


    说完,他转身就走,青色的衣摆在夜色里一晃,但停在篱笆门外,没头没尾地说了句:


    “但我不后悔来这一遭。”


    在他看来,裴籍所作所为情有可原,但同样有些自傲,凭什么就把其余人排除在外。


    包括虞娘子。


    也包括他。


    奚阙平脸上复杂,他这位师弟的心思真是要往深扒几层才看得清楚那一丁点儿真心。


    按照以往自己被耍了,定然是十天半月不再理会裴籍。


    裴籍要的也是如此。


    可他这次还有点骨子痒,想陪他走一回鬼门关。


    脚步声渐远。


    菜园里,只剩下虞满一个人。


    她依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摩挲着和离书上那两方鲜红的印,指尖在“裴籍”两个字上停留了很久。


    夜色里,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连方才那声冷笑的余韵,也消失得干干净净。


    但心里——


    心里早已翻江倒海。


    奚阙平说的那些话,一字一句,终究还是入了心。


    “裴籍……”她轻轻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在夜色里飘散,听不出情绪。


    远处,邓三娘提着灯笼找了过来:“阿满?怎么还在菜园?天都黑透了,快回来吃饭——”


    灯笼的光晕渐近,照亮了她苍白的面容。


    虞满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脸上已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她把和离书和令牌收进袖中,转身,朝着灯笼的光走去。


    “来了。”她应了一声,声音如常——


    作者有话说:这章写的很卡,又在串伏笔,头都有点疼,明天下午再更一章吧


    第109章 送他


    翌日是个难得的大晴日。


    春日暖阳毫无保留地洒下来,将虞家小院照得亮堂堂的。院角那株老桃树开了花,粉粉白白地缀了一树,风过时簌簌落几瓣,沾在晾晒的衣物被褥上。


    邓三娘在厨房里收拾要晒的干货——蘑菇、笋干、腊肉,一样样铺在竹筛里。绣绣挽着袖子帮忙,不让虞满动手,只说:“阿姐你歇着,这些活儿我在家常做,熟得很。”


    虞满被她推到院中,正见虞父坐在树下做木工。


    刨花卷曲着落了一地,空气里浮着淡淡的木头香气。虞父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脸上皱纹分明。他放下刨子,拍了拍身旁新做好的躺椅:


    “来试试。”


    那躺椅和从前家里那把一模一样——扶手圆润,靠背弧度恰到好处,连座面藤编的花纹都分毫不差。木料是新刨的,但边边角角都仔细打磨过,摸上去光滑温润,不扎手。


    虞满躺上去。椅子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像某种久违的安抚。


    “舒服。”她闭上眼,轻声说。


    虞父笑了笑,继续低头刨手里的木料。刨子推过木面,发出有节奏的沙沙声,和远处厨房里邓三娘与绣绣的说话声混在一起,织成一片寻常的安宁。


    阳光暖融融地晒在脸上。虞满睁开眼,望着头顶那片湛蓝的天,缓缓开口:


    “爹,暂时先不让绣绣回京城吧。”


    虞父继续推:“行。”


    虞满侧过头看他:“您都不问我缘由?”


    虞父头也不抬:“你是她亲姐,还能害她?”


    话虽如此,虞满还是解释了一句,只是说得很省略:“这段日子……怕是要乱。”


    “要闹多久?”虞父问。


    “说不准。”虞满重新望向天空,“但涞州总归比京城安稳些。”


    虞父点点头,手里的活儿没停:“那我明日回村里一趟,把从前那个地窖收拾收拾。那年闹饥荒时挖的,后来不用了,填了一半。拾掇拾掇,还能用。”


    虞满想说“倒也不必”,话到嘴边又改了口:“也好。有备无患。”


    虞父抬眼看了看她:“那你呢?”


    虞满在躺椅上翻了个身,面朝里,声音闷闷的:“我回京城。食铺还没关,那么多伙计掌柜,总不能说走就走。”


    “什么时候?”


    “今晚。”


    话音未落,邓三娘正端着竹筛出来晒,闻言脚步一顿,竹筛里的蘑菇差点洒出来。她稳住手,急声道:“今晚?那我去给你装些吃的路上带着!”


    说着便转身往厨房走,脚步匆忙。


    虞满坐起身,唤来绣绣,将方才的话又说了一遍。绣绣听完,只重重点头:“那我就在家,保护爹娘。”


    她拉住虞满的手:“但是阿姐,你要平安。”


    虞满摸摸她的头,喉咙有些发哽:“嗯。”


    夜幕降临时,一家人送虞满到门外。


    马车已经备好,山春坐在车前,手里握着马鞭。虞满看了看父亲清瘦的脸,又看看邓三娘和绣绣,不放心地多交代几句:


    “若是听到什么风声,别信,也别慌。直接去村里,地窖收拾好了就躲在里面,粮食备足,等安稳了再说。”


    虞父一一应下,反过来安慰她:“你莫操心家里。你没出生那几年,世道也乱过,我们不都活下来了?人有手有脚,饿不死。”


    他顿了顿,看着女儿,眼神里有种朴素的智慧:“倒是你……京城那地方,人心比刀剑还利。凡事多留个心眼,别太实诚。”


    虞满点头:“我晓得。”


    她转身上车,车帘放下前,最后看了一眼家门口——虞父站在最前,邓三娘搂着绣绣,小手朝她挥了挥。


    马车驶动,将那片暖黄的灯火渐渐抛远。


    车内,虞满没有点灯。她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展开一张舆图,指尖顺着路线缓缓移动。


    从东庆回京城,最近的路是经潼关。但潼关如今……


    她指尖在“潼关”二字上顿了顿,移向旁边一条迂回的路线——绕道晋州,多走三日,但避开潼关。


    “山春,”她掀开车帘,“不走潼关,绕晋州。”


    “是。”山春应道,马头调转方向。


    一路行去,虞满每到一处城镇驿站,都会下车打听风向。在远离京畿的偏远小镇,百姓们依旧过着寻常日子,茶摊酒肆里聊的是春耕雨水、家长里短,对豫章王三字毫无反应。


    越近京城,风声越紧。


    在距离京城两日路程的襄城,虞满在茶棚歇脚时,听见邻桌几个行商模样的汉子正压低声音议论。


    “……听说了吗?潼关那边,豫章王现身了!”


    “何止现身!说是斩了好几个贪官污吏,开仓放粮,救了多少百姓!”


    “我有个表亲在江南,说去年水灾时,朝廷拨的赈灾银两层层克扣,到百姓手里没几个子儿。倒是豫章王私下派人运粮施粥,救活了不少人。”


    “要我说,当今这位……”说话的人声音压得更低,“登基这些年,太后垂帘,外戚专权,赋税一年比一年重。若是豫章王能坐那个位置……”


    “嘘!慎言!”


    几人警惕地四下看看,换了话题。


    虞满默默喝茶,心头越来越沉。


    豫章王这一手造势,做得滴水不漏。贪官是该杀,灾民是该救,这些话半真半假掺着说,最容易蛊惑人心。


    她想起奚阙平说的——豫章王在潼关现身,距京城仅一州之隔。


    这是明晃晃的挑衅,也是蓄谋已久的棋局。


    离开茶棚时,她买了几个热腾腾的肉饼,回到马车旁递给山春。山春接过咬了一大口,含糊道:“娘子,马换好了,即刻就能走。”


    “辛苦了。”虞满上车,“尽快回京。”


    三日后,马车抵达京城。


    城门处的盘查比离京时森严数倍。守城兵士盔甲鲜明,眼神锐利,对进出行人车马一一查验。城门旁的告示栏上,贴满了新的通缉画像,底下围着一群百姓指指点点。


    “这都是叛党……听说抓一个赏银五十两!”


    “啧啧,这世道……”


    虞满的马车排在队伍中缓缓前行。轮到她们时,兵士查验了文书路引,又掀开车帘看了看,见是女眷,态度稍缓,挥挥手放行。


    进城后,街道依旧繁华,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紧绷的气息。巡城兵卫的队伍明显增多,马蹄声在青石板上踏出整齐而沉重的节奏。


    虞满直奔喜来居。


    马车在巷口停下,她快步走到门前,却见大门紧闭,门上落着锁。文杏应当在裴府,山春上前敲门,里头无人应答。


    “去裴府。”虞满转身。


    刚走出几步,斜刺里忽然传来一声熟悉的呼唤:


    “阿满?!”


    虞满回头,就见薛菡从街角快步走来,手里拎着小挎篮,语气震惊。


    “阿菡?”虞满迎上去,“你怎么……”


    话未说完,薛菡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语速极快:“阿满,先别问这个!裴大人要去潼关,人已经去了北门,你快去!再晚就来不及了!”


    潼关?


    裴籍怎么会去潼关?


    虞满心头猛跳,几乎下意识就往外走了一步。山春反应极快,冲到马车旁解下一匹马,牵到她面前:“娘子!”


    马匹不安地踏着蹄子,喷着鼻息。


    虞满看着那匹马,又想起奚阙平说的那些话。


    她翻身上马。


    “驾!”


    马匹冲过长街,直奔北门。街上行人纷纷避让,惊呼声被抛在身后。春风刮过耳畔,带着尘土的气息。


    北门就在眼前。


    城门大开,一队人马正鱼贯而出。玄甲黑旗,在春日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为首那人骑在乌骓马上,一身深青官袍,背影挺拔如松。


    “裴籍!”虞满勒住马,扬声喊道。


    声音在城门洞中回荡。


    马上那人似乎顿了顿,但未回头。队伍继续前行。


    “裴籍!”虞满又喊了一声,声音更急。


    这回,队伍中有人回头了——是奚阙平。他骑在马上,看见虞满,先是一愣,随即对前方高声道:“是虞娘子!”


    为首那人终于勒住缰绳。


    乌骓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缓缓转身。


    马上之人回过头来。


    是裴籍。


    许久不见,他清减了许多。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总是温润含笑的眼,此刻深沉如寒潭,映着城门洞里的阴影,看不清情绪。


    两人相对。


    虞满迎着他的目光,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问他去做什么?为什么去潼关?什么时候回来?


    还是说……保重?


    所有话都堵在喉咙里,化作一片空白。


    两人隔着一段距离对视。城门洞里的风吹起他们的衣摆,卷起地上的尘土。出城的队伍停了下来,所有人都看向这边,目光复杂。


    裴籍看了她片刻,然后,很轻地动了动唇。


    随即转身,声音平静却清晰地传遍队伍:


    “出发。”


    他一夹马腹,乌骓马率先冲出城门,绝尘而去。队伍紧随其后,马蹄声如雷鸣,扬起漫天尘土。


    奚阙平策马追上裴籍,与他并辔而行,压低声音问:“你方才……说什么了?”


    裴籍目视前方,没理他。


    奚阙平不依不饶:“我回京陪你赴这场浑水,还帮你劝回了虞娘子,你就连句话都不肯跟我说?”


    “谢了。”裴籍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也不全是你的功劳。”


    奚阙平挑眉。


    裴籍望着前方官道扬起的尘土,声音里有一丝极淡的、近乎温柔的意味:


    “最关键是她很好。”


    好到即使他做错了那么多事,让她伤心,让她失望,她还是会追到城门,还会……回头。


    奚阙平沉默片刻,伸手拍了拍他的肩:“之后别再这么蠢了。你那套‘我为你好所以瞒着你’的把戏,我实在看腻了。”


    裴籍没反驳。


    他只是握紧缰绳,催马更快些。


    尘土渐渐散去,城门处,虞满仍坐在马上,望着那一行人马消失的方向。


    守城的兵士、围观的百姓,都在窃窃私语。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同情,也有幸灾乐祸——瞧,裴大人带着人马出城,对夫人连句话都没说。果然,男人有了新人,旧人就不值钱了。


    虞满听不见那些议论。


    她只是静静望着远方,直到最后一骑也消失在官道尽头,才缓缓调转马头,脑子里想到的裴籍刚刚似乎对她说了什么。


    回到喜来居时,薛菡还在等她。


    见虞满回来,薛菡拉她坐下,倒了杯热茶推过去:“先喝口茶,缓缓。”


    虞满接过,茶水温热,熨帖着冰凉的手指。她看向薛菡:“你怎么回京城了?不是说要去河西?”


    薛菡叹口气:“原本是要去河西的。但一路上听说京城不太平,我担心你,就折回来了。没想到到了喜来居,文杏说你回东庆县了,我正想着要不要追过去,你就回来了。”


    她顿了顿,想起什么似的:“对了,昨日我到时,有人送来这封信,说是退回来的。”


    “送信的人说,”薛菡解释,“这信你交代过,需得亲自交给裴大人,但送到江南时,裴大人一直在官衙,他守了几日裴大人都不曾露面,于是便先去送别的信了,之后又听说裴大人已离开江南返京,信使没追上,不敢擅自拆阅,就又退回喜来居了。”


    “我放在你屋了,你去瞧瞧吧。”


    虞满说好,她起身回了屋。


    还是干干净净的,应当是有人打扫过。


    信就在书案之上。


    信封是寻常的牛皮纸,她认出这就是自己那日离开京城前,寄往江南给裴籍的第三封信——那封她在信中第三次问“你有没有事瞒我”的信。


    与寄出去唯一不同的就是,封口处有拆开的痕迹。


    显然已经有人拆开看过了。


    而那个人不言而喻。


    虞满捏着那封信,指尖微微用力。


    她拆开封口,抽出信纸。


    里面不止一页。


    最上面是她写的那封,字迹清晰,问题直接。下面还压着两张纸,墨迹还算新鲜,笔迹遒劲舒展——是裴籍的字。


    她展开那两张纸。


    第一张,是回答。从豫章王的威胁,到张谏的调任,到胡妪的无奈,到沈清晏的真实身份……条分缕析,清清楚楚。与奚阙平说的基本一致,但更细致,更坦诚。


    第二张,是另一番话。


    虞满的目光落在最后一段上。那些字迹一笔一划,写得极认真,像是每个字都斟酌过千百遍:


    “吾妻小满:


    见信时,你已抵东庆。山水清嘉,尘嚣不扰,远胜京城纷浊。你能安居于此,我心稍安。


    此前种种,皆我之失。自负可护你无虞,反累你涉险伤怀,愚甚,悔甚。


    你两问“可曾相瞒”,我两答“未曾”。非不愿言,实不能言。棋至中局,落子无悔。豫章王耳目环伺,一语不慎,则满盘皆输。


    你之安危于我而言,远甚其他。


    今少帝命我我赴潼关一探究竟,前路未卜,若能归来,不求宽宥,愿弥补过失一二,而已。


    惟愿吾妻此后安乐肆意,不必困于旧事,不必念及……


    写到此处,落了墨点,可见写信之人的犹豫。


    最后才题上故人二字。


    虞满盯着最后几行字,一时又想哭又想笑。


    这个总是算计无遗的男人,在以为她已经离开、此生可能不复相见时,终于写下这样一封信。


    却还是不愿让她忘了他。


    虞满闭上眼,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信纸上,晕开一小片墨迹。


    “事不过三……”她轻声自语,声音哽咽,“我就算你这第三回……不算数。”


    因为那封信,他根本没有收到。


    她那第三次质问,他没有机会回答。


    她睁开眼,看着信纸上被泪水洇湿的字迹,深深吸了一口气。


    连对不起都没有对我亲口说,你也不能死。


    第110章 已诛


    想到裴籍在城门处无声说出的那个口型,虞满反应过来——


    “令牌”。


    她放下那封令人心绪翻腾的信,伸手探入袖中,指尖触到那块冰凉的玄铁令牌。刚要取出细看,外间传来薛菡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阿满,长公主殿下来了。”


    虞满一怔,迅速将令牌塞回袖中,起身整理衣襟。长公主怎么会突然来喜来居?且是这般时候?


    她压下心头疑惑,快步迎至前院。


    暮色中,长公主立在庭院那株西府海棠下,正仰头看着枝头初绽的浅粉花苞。她今日未着华服,只一身藕荷色缠枝莲纹襦裙,外罩月白绣金比甲,发髻绾得简单,斜插一支碧玉簪。最惹眼的是她微微隆起的小腹——看情形,应有三四个月身孕了。


    虞满按下惊讶,上前敛衽行礼:“臣妇参见长公主殿下。”


    长公主回身,虚虚一托:“不必多礼。”她目光在虞满脸上停留片刻,唇角微扬,“不请我进去坐坐?”


    “殿下请。”虞满侧身引路。


    两人进了正厅。薛菡已备好茶水,悄然退下。长公主在主位落座,虞满陪坐下首。


    “看来还是京城的风水不够养人。”长公主端起茶盏,却不喝,只以盖轻刮盏沿,“听说你回了涞州一趟,如今气色倒比我上回见你时好些。”


    虞满笑了笑,半是玩笑半是真心:“殿下说笑了。您在京城不也养得极好?瞧这容光焕发,定是驸马爷照料周到。”


    这话倒不假。长公主虽怀有身孕,面容却无半分憔悴,反添了种温润平和的气度,眉宇间那份惯常的矜贵锐利却柔和了不少。


    长公主闻言,轻轻抚了抚小腹笑笑。她放下茶盏,目光转向窗外:“我原觉得府里闷,出来走走。没想到,倒瞧见你去城门那一遭。”


    她顿了顿,看向虞满:“看来我那本佛经,你读进去了些?”


    虞满假装面露羞罕之色。


    她心里飞快盘算——长公主到底知道多少?是只知豫章王之事,还是连裴籍身世也……


    心思一转,她垂下眼,声音里带了几分恰到好处的低落:“当时……确是伤心得很。”


    长公主看了她片刻,忽然轻叹一声:“傻。不过是掩人耳目罢了。”


    她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裴籍是奉了陛下与太后的密令,假意笼络沈家那位娘子。沈家是豫章王在江南的势力,裴籍借此反探豫章王动向。做戏做全套,自然要招摇些。”


    虞满心头一震,面上却适时露出恍然与愧疚:“……是臣妇愚钝,误会他了。”


    心里想的却是:好一个谍中谍!对豫章王说是被迫合作,对少帝太后说是假意投诚,对沈清晏说是各取所需——这男人在三方之间周旋,恐怕对谁都没完全说实话。


    两人又叙了几句闲话。虞满指尖在袖中轻轻触到那枚冷硬的令牌,边缘的花纹硌着指腹。她垂下眼,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借这个动作掩去眸中思量。须臾,她放下茶盏,状似随意地笑道:“说起这个,臣妇倒想起家父一桩趣事,也不知当讲不当讲。”


    长公主:“直说便是。”


    “家父这些时日爱上搜罗古藏,前些日子访一位老藏家,见着块令牌。”虞满语气放得轻缓,像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玩物,“玄铁铸的,巴掌大小,正面雕着龙凤交缠,背面单一个御字。样式古朴浑厚,瞧着不像本朝工法。那藏家自己也说不清来历,只当是前朝遗物。家父心下喜欢,却又怕是赝品,或是……”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些许,“或是甚么犯了忌讳的东西。臣妇见识浅薄,想着殿下博闻广识,或许听过这等物件?”


    她将缘由全然推至虞父身上,语气里掺进恰到好处的犹豫与请教之意,目光澄净地望着长公主,仿佛只是女儿家替父亲解忧。


    长公主倒是没有怀疑,沉吟片刻道:“龙凤纹,御字……你这一说,倒勾起本宫一些旧时记忆。”


    她将茶盏轻搁在案上,声线平稳如常:“父皇在位时,曾特命工部铸过一批令牌,以玄铁为材,赐予几位心腹重臣及宗亲,予他们紧要时应急传讯之用。彼时本宫尚幼,因得父皇疼爱,破例也赐了一枚随身佩带,形制与你所言确有几分相似。不过,”她笑了笑,“本宫那块是金制,小巧些,常年系在禁步上,后来便收起来了。”


    虞满屏息听着,袖中手指微微蜷起。


    “只是,”长公主话锋微转,语气里添了一缕似有若无的慨叹,“那批令牌铸成后未及启用,父皇便觉此物若有流落,恐生事端。昌宁三十八年春,便下旨悉数收回,当众熔毁了。工部档案亦有记载。”她看向虞满,“你父亲所见,大抵是民间仿制的玩物。”


    虞满面上露出恍然与释然之色:“原来如此。怪不得那藏家说不清来历,竟是仿制的。”她抚了抚胸口,笑意舒展,“这下可安心了,回去便说与家父知道,也免得他白惦记一场。多谢殿下解惑。”


    她语气松快,宛若真的卸下一桩小事带来的疑虑。


    又坐了一盏茶工夫,长公主起身告辞。临走前,她似想起什么,驻足道:“对了,这几日……该是处置叛党的时候了。裴籍离京前,特向陛下求了恩典,要保一个叫胡妪的妇人一命。陛下应了。”


    她看向虞满:“你既回来了,便去接人吧。刑部那边,本宫会打声招呼。”


    虞满郑重一礼:“谢殿下。”


    送走长公主,虞满袖中握着那块令牌的手指微微发凉。


    先帝时期的令牌……裴籍给她这个,是何用意?


    不及细想,她吩咐山春备车,直奔刑部大牢。长公主的话果然管用,一名刑部主事已候在门前,见她来了,恭敬引路。


    “裴夫人请。殿下已吩咐过,胡氏今日可释。”主事边走边道,“只是按律,需夫人签个保书。”


    “应当的。”虞满应道。


    阴暗的甬道里,脚步声回响。走到最深处一间牢房前,主事示意狱卒开门。


    铁锁哐当落下。


    牢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


    只有墙角铺着些干草,一张破席,一只缺了口的陶碗。


    虞满心头一沉。


    主事脸色骤变,厉声喝问:“人呢?!”


    随行的小吏吓得扑通跪下:“大、大人……那胡氏……昨夜、昨夜自缢了……”


    “什么?!”主事声音发颤,不敢看虞满的脸。


    虞满站在原地,声音平静得可怕:“带我去看。”


    停尸房阴冷潮湿。一盏昏黄油灯映着白布覆盖的轮廓。虞满走上前,轻轻揭开白布。


    是胡妪。


    面色青白,双目紧闭,脖颈处一道深深的紫黑色勒痕,皮肉外翻,触目惊心。


    确像是自缢。


    主事在一旁擦汗:“夫人,这……下官失职……”


    虞满看了许久,缓缓盖回白布:“我要带她回去安葬。”


    “是是是!”主事连声应道,忙唤人拾掇。


    回到喜来居时,文杏已在候着。见虞满归来,身后跟着抬担架的人,她脸色一白,似乎明白了什么。


    “去买一口最好的棺材。”虞满声音很轻,“再寻一处清净地。”


    “是。”文杏赶紧应下。


    停灵两日。下葬前夜,虞满独自站在灵前,看着摇曳的白烛。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仍旧缠着她。


    恰在此时,山阳节来访。


    她是听说虞满回京,特来探望。见虞满眉宇间凝着郁色,轻声问:“可是有什么事?”


    虞满犹豫片刻,终是直言:“一位长辈去了。说是自缢,可我总觉得……不太对。”


    山阳节静默片刻,忽然道:“我能看看么?”


    虞满一怔:“女公子……”


    “我幼时跟着仵作学过一二。”山阳节语气平静,“若夫人不介意。”


    虞满想到她之前说过各道略有涉猎,连忙引她至棺前。


    山阳节细细查验了胡妪的脖颈、手腕、指甲。又问了发现时的情形、牢房布置。末了,她直起身,用帕子擦了擦手。


    “是他杀。”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


    虞满心头一跳:“何以见得?”


    “自缢者,勒痕多呈八字不交或马蹄形,且受力均匀。”山阳节指着胡妪颈间那道痕,“你看这道——上深下浅,左侧尤重,右侧却突然变浅。这是被人从身后用绳索勒住,凶手惯用右手,故而左侧受力大。”


    她顿了顿,又道:“再者,自缢者死前多有挣扎,指甲常嵌有麻绳纤维或自身皮肉。可她的指甲干干净净。还有——”她指向胡妪手腕,“这两处瘀青,位置对称,应是死前被人反剪双手所致。”


    虞满看着她,郑重一礼:“多谢女公子。”


    山阳节摇头:“举手之劳。夫人节哀。”


    送走山阳节,虞满站在院中,望着沉沉夜色。


    她缓缓闭上眼睛。


    眼前划过很多人的脸——胡妪笑着往她碗里加卤蛋的样子,豫章王那双与裴籍神似的眼睛,邹利虬髯丛生的面容……


    最后,定格在一个人身上。


    豫章王。


    ……


    潼关的春日,比京城凛冽得多。


    关隘雄踞山脊,城墙在晨光中泛着青黑冷光。风从峡谷呼啸而过,卷起砂石,打在甲胄上簌簌作响。


    裴籍一行入关时,守将查验文书,眼神复杂地看了他许久,才挥手放行。


    城内景象与传闻大相径庭——街道整洁,商铺照常营业,百姓神色虽谨慎,却无恐慌。偶尔有巡逻的黑甲兵士经过,步伐整齐,目不斜视。


    引路的兵士将他们带到一处府邸前。门楣匾额已旧,漆色斑驳,隐约可辨李宅二字。听说是潼关前任守将李琰的故居,李琰清廉刚直,去岁病故,宅子便一直空着。


    “王爷说,不住贪官污吏的宅院,只住清官故邸。”兵士一边推门一边道,语气满是敬佩。


    刚一踏进前院,便听见刺耳的鞭打声。


    庭院正中,离车手持浸水的牛皮鞭,正一下下抽在跪地的邹利背上。衣衫早已碎裂,皮开肉绽,血沫混着水渍飞溅。邹利咬紧牙关,额上青筋暴起,却一声不吭。


    周围立着数十黑甲侍卫,面容冷硬,目不斜视。


    裴籍脚步未停,径直穿过庭院,走向正堂。


    堂内陈设简朴,只一桌两椅,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山水图。豫章王坐在窗边太师椅上,闭目养神。手肘下压着一张纸,边角露出些许墨迹。


    裴籍在对面坐下。


    空气里有股极淡的香气——清冽中带着药苦,似曾相识。


    他不动声色,目光落在豫章王肘下那张纸上。


    “还是没用。”


    豫章王忽然开口,眼睛仍未睁开,像在自言自语。


    他缓缓睁眼,盯着桌上那只青瓷香炉,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近乎厌倦的情绪。


    “搬走。”他淡淡道。


    门外立刻进来两名黑甲侍卫,小心翼翼抬起香炉,退出堂外。


    香气渐散。


    豫章王这才看向裴籍,唇角扯出一点弧度:“做得不错。”


    “连刺探这种事都派你来,可见,那小皇帝和太后对你信任非常。”


    裴籍没看他,也没说话。


    豫章王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


    “放心,我不会让你难做。”他语气转淡,“在这里歇几日,你便回去禀告——就说,吾想回京,祭拜先帝。”


    再有十日,便是先帝忌辰。


    裴籍终于抬眼,看向他。


    暮色从窗棂斜斜照入,在豫章王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影。那张与裴籍有五分相似的脸上,此刻露出一种极复杂的情绪——怀念、不甘、怨怼、怅惘……最后都敛入深潭般的平淡。


    “若陛下不同意呢?”裴籍开口,声音平静。


    豫章王笑了。


    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出几分森寒:“由不得他那个黄毛小儿不同意。”


    他站起身,掸了掸衣袖:“府里给你备了房间。好好歇着。”


    说罢,转身朝外走去。


    行至门口,他脚步微顿,似想起什么,回头道:“那张纸……你替吾收着。”


    人已走远,声音还在堂内回荡。


    裴籍静坐片刻,才起身走到桌边。


    指尖触到那张纸,微凉。他拿起,展开。


    纸上只有四个字:


    胡妪已诛。


    裴籍握着纸的指节,骤然收紧。


    然后,他缓缓松开手。


    纸张飘落,无声无息,盖在方才豫章王坐过的椅面上。


    裴籍转身,走出正堂。


    庭院里,鞭打声已停。


    豫章王立在廊下,看着被两名黑甲侍卫搀扶起来的邹利。邹利背上血肉模糊,几乎站立不稳,却仍强撑着,不肯完全倒下。


    “停了吧。”豫章王声音不高,“再打,要伤筋骨了。”


    “是。”离车收起鞭子,躬身退至一旁。


    豫章王走到邹利面前,看着他惨白的脸,沉默片刻,才道:


    “你跟随吾多年,这是第一回背叛吾。”


    语气平淡,却让邹利浑身一颤,闭上眼。


    王爷是他的主子,可阿胡亦是他如今唯一的家人,他如何能杀了她。


    豫章王不再看他,转身离去。离车紧随其后。


    黑甲侍卫拖着邹利退下,青石地上拖出一道蜿蜒的血痕,在暮色里暗红刺目。


    裴籍站在堂前石阶上,看着那道血痕,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有眼底,掠过一丝极冷的、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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