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相见
那一桌人推杯换盏,议论得热火朝天。虞满这一桌,薛菡耳朵灵,听到这些话,她脸色微变,猛地扭头看向虞满,眼中充满了惊疑与难以置信,嘴唇翕动了几下,想问什么,又怕唐突。
却见虞满神色如常,甚至慢条斯理地伸出筷子,从面前那盘色泽油亮的糖醋排骨里,稳稳夹起一块,送入口中,细细品味,然后才抬眼,看向薛菡,说道:“发什么愣?快吃,这排骨火候不错,凉了味道就差了。”
“东家……”薛菡忍不住,极小声道,眼神里全是忧虑。
虞满咽下,笑道:“无事,市井闲谈罢了。先吃饭,菜要凉了。”她甚至又给薛菡夹了一筷子清炒时蔬,“尝尝这个。”
薛菡见她如此,心下稍安,她默默拾起筷子,食不知味地吃着。
总算用完了这顿饭。下楼时,薛菡试图转移话题,她看向街上林立的店铺招牌,问道:“东家,咱们今夜宿在何处?可有相熟的客栈?我听说京城有些老字号客栈自酿的酒水很是不错,正好歇歇脚,解解乏,明日再精神十足地去寻合适的铺面。”
虞满却摇了摇头:“不住客栈。”说罢,便领着薛菡和山春,穿过熙攘的街市,拐入了几条相对清静的巷弄,最终停在了阳口街的巷子中段。眼前是一座白墙灰瓦、门庭不算阔气却收拾得十分整洁的宅院,黑漆大门上方,悬着一块小小的匾额,题着“喜来居”三个字。字迹清隽挺拔,力透纸背——正是虞满离京前,让裴籍亲手写就、找匠人制成的。
虞满仰头看了看那匾额,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不错,过关。
山春上前叩响门环。不多时,大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一道缝,一个穿着干净青色布衣、年约三旬的仆从探出身来。他目光迅速而不失礼地扫过门外三位女子,见她们虽风尘仆仆,但衣着整洁,气度从容,尤其为首那位娘子目光清正,便拱手问道,口齿清楚,态度不卑不亢:“敢问诸位娘子,莅临敝宅有何贵干?寻访何人?”
虞满上前半步,坦然道:“我姓虞。”
那仆从闻言,眼中闪过惊喜,却并未立刻让开道路,而是又谨慎地问了一句:“娘子是从何处来?”
虞满:“涞州,东庆县。”
仆从脸上立刻露出恭敬而放松的神色,连忙侧身将大门完全打开,躬身道:“果然是虞娘子!小人眼拙,娘子快请进!”
一行人进了门。虞满目光掠过庭院,看见墙角那几株她离京时还是光秃秃的桂花树苗和几丛新移栽的芍药,如今都已枝叶舒展,绿意盎然,甚至有些已经结了小小的花苞,显见是被精心照料着。
那引路的仆从察言观色,适时解释道:“郎君特意叮嘱过,院中这些花木,务必小心看顾。平日里浇水施肥、修剪除虫,都是郎君亲力亲为,从不假手他人,说是不放心。”
虞满点点头,没说什么,行,这也过关。
她一边往里走,一边问道:“后头西排的厢房,可都时常打扫着?”
仆从忙道:“回娘子的话,日日都有人收拾通风,被褥帐幔也是定期拆洗晾晒,绝对干净清爽。”
虞满便对薛菡道:“走,我带你们过去安顿。”她引着薛菡和山春穿过月洞门,走向后院专为客人预备的西厢房。走了两步,她停下脚步,回头问那仆从:“那……他人呢?”
仆从低头,恭敬答道:“回娘子,郎君今早便出门了,说是去了南苑,并未交代何时归来。”
虞满应了一声,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又问:“这院子里,除了你们,可还有负责洒扫浆洗的婢女?”毕竟也不能什么都让薛菡她们来。
仆从摇头:“并无。郎君不喜陌生女子在内院走动,一应琐事,皆是小的们几个负责。”
薛菡也知晓虞满的心思,说道:“无事,我们都能自己做。”
虞满却还是打算找些婢女,她对仆从颔首:“辛苦了,你先去忙吧,这里我们自己来便好。”
仆从应声退下。虞满推开一间宽敞明亮的厢房门,里面果然窗明几净,陈设简单雅致,空气里还有淡淡的皂角清香。薛菡跟着进去,放下随身的小包袱,环顾四周,终于忍不住将一路的疑惑问出了口:“东家,你先前来京城……便是住的此处?”这宅子虽不奢华,但地段清静,布置用心,绝非寻常客栈可比。
虞满正帮她整理床铺,头也不抬地应道:“是。此处算是……我的宅子。”她本意是让薛菡安心住下,莫要拘束,毕竟是她可以做主的地方。
谁料薛菡听了,反而停住了动作,走到虞满面前,神色变得有些严肃,上下打量她,压低声音道:“京城寸土寸金,这阳口街我方才瞧着,虽非顶富贵的地段,但也绝非便宜之所。这宅子内外整洁,花木精心,一看便知价值不菲……你……”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你是不是……挪用了食铺的银子?”她知道虞满对食铺投入极深,但也担心她为了在京城安身,动了不该动的本钱。
虞满闻言,简直哭笑不得,直起身子,没好气地瞪她一眼:“想什么呢!我像是那种公私不分、挪用公款的人吗?”她看上去就这么不靠谱?
薛菡见她反应,稍稍放下心来,但还是疑惑:“那这宅子……”
“别人给的。”虞满含糊了一句,不欲多谈此事,转而道,“你就安心住着便是。”她见薛菡仍有不安,便故意吓她,“怎么,怕这宅子来路不明?还是怕万一裴籍没提前交代,那仆从不让我们进来?”
薛菡老实点头:“确有此虑。”
虞满眨了眨眼,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道:“那也无妨。他们若不让我们进……”她朝安静站在门边的山春努了努嘴,“就让山春带我们翻墙进来。”
山春立刻点头,言简意赅:“可以。”语气认真,丝毫不像玩笑。
薛菡:“……”她瞠目结舌,看着眼前一本正经的主仆二人,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这……这么霸道的吗?”
虞满终于憋不住,笑出了声,伸手点了点薛菡的额头:“逗你的。我自有分寸。”她从随身荷包里摸出一把黄铜钥匙,在薛菡眼前晃了晃,“瞧,侧门的钥匙,我一直收着呢。就算正门不让进,咱们也能大大方方走侧门。”
薛菡这才彻底松了口气,抚着心口,嗔怪地看了虞满一眼。她忽然觉得,到了京城,虞满似乎比在东庆县时,要更放松、更……促狭了些。
安顿好薛菡,三人又在宅中小厨房简单用了些仆从准备的饭菜。见薛菡面露长途跋涉后的疲色,虞满便让她早些歇息,养足精神。山春则依旧像影子般跟在虞满身后。
虞满带着山春,慢悠悠地将整个喜来居重新逛了一遍。每一处角落都熟悉又有些微不同,花木更高了些,墙角新添了一丛翠竹,书房里多了几摞显然是新购置的书籍……最后,她停在了正房东侧那间主人卧房外。房门紧闭,她站在廊下,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门扉,又很快移开。
山春站在她侧后方,将她这细微的动作尽收眼底。她忽然上前一步,不等虞满反应,直接伸手,“吱呀”一声推开了房门。屋内陈设简洁,床铺整齐,书案干净,空无一人,唯有窗边小几上的一只白瓷瓶里,插着几支半开的玉兰,散发出清浅的香气。
山春看向虞满,一脸平静地陈述事实:“里头无人。”
虞满:“……”她难得被这实心眼的丫头噎了一下,摸了摸鼻子,小声嘟囔:“我其实……也不是很想看。”说罢,转身朝外走去,耳根却微微有些发热。
逛完宅子,天色尚早。虞满回到自己先前住过的那间西厢房,铺开纸笔,略一思忖,写了一封简短的信,唤来一名伶俐的仆从,吩咐道:“将此信送到锦华堂,面交顾承陵顾二公子。”
信送出后,虞满便在自己房中看书等待。窗外日影西斜,暮色渐起,院中灯笼次第点亮,直到夜深人静,除了仆从轻手轻脚送来热水和晚点,裴籍终究未曾归来。
翌日一早,虞满便带着休息了一夜、精神焕发的薛菡,以及沉默的山春,按照锦华堂昨日送来的回帖上的地址,去了流霞坊。她们要了楼上一处安静的雅间,点了一壶玉冰烧,几样精致茶点。
不多时,雅间门被推开,顾承陵走了进来。依旧是威仪沉稳,只是细看之下,便能发现他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眉宇间萦绕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色。
虞满起身相迎,双方见礼落座后,她看着顾承陵的模样,虽然有些冒昧,但还是忍不住道:“顾公子这是……几日未曾好眠了?可是铺中事务太过繁忙?”
顾承陵端起茶杯掩饰性地喝了一口:“让虞娘子见笑了。家中琐事缠身,确有些……疲于应付。”他显然不欲多谈家事,很快将话题引向正题,“虞娘子信中说已至京城,并有意详谈合作之事,承陵甚喜。不知这位是……?”他看向薛菡。
虞满将薛菡引荐给顾承陵:“这位是薛菡薛娘子,是我在涞州食铺的掌柜,亦是我左膀右臂,精通酿酒与铺面经营。此番来京,薛娘子亦会参与新铺事宜。”
薛菡起身,落落大方地向顾承陵行了一礼,言辞得体:“见过顾二公子。久闻锦华堂顾二公子年少有为,今日得见,幸甚。”
顾承陵亦还礼:“薛娘子客气。虞娘子麾下果然人才济济。”
寒暄已毕,三人便切入正题,开始详细商讨在京城开设新食铺的种种事宜。虞满将她这些时日的思考徐徐道来:“京城居,大不易。饮食行当更是竞争激烈,老字号根基深厚,新铺子若想立足,需有独特之处。我打算,新铺不追求规模宏大,但求精致特色。其一,主打融合创新,将涞州乃至南地的一些特色风味,与京城口味巧妙结合,推陈出新。薛娘子在酒水调制上颇有心得,可为铺子增色不少。其二,注重食材本味与时令,可推出四季席、节气膳等菜品。其三,环境清雅,服务周到,不仅为食,亦为一种消遣体验。”
顾承陵听得认真,不时颔首,补充道:“虞娘子思路清晰,陵赞同。选址上,东市虽繁华,但租金高昂,竞争也最烈。西市稍次,但胜在文人雅士、各地商贾聚集,对新奇事物接受度高,且租金相对合宜。我留意到西市榆林巷附近,有几处铺面位置、大小都合适,且周边环境清静,适合营造虞娘子所言清雅氛围。资金方面,我个人可先投入一笔,占股几何,可由虞娘子定夺。此外,陵在京城经营多年,一些人脉与采买渠道,或可共享。”
薛菡也提出了一些具体建议,比如如何根据京城气候调整酒水配方,如何设计既体现特色又不显突兀的菜单结构等。
三人就铺面选址、装修风格、初期投入、人员招募、食材供应链等细节逐一讨论,雅间内,气氛专注而热烈,唯有清茶渐冷,酒香弥漫。
说了持续了近两个时辰,初步框架总算有了眉目。薛菡见顾承陵虽强打精神参与讨论,但眉眼间的倦色难以完全掩饰,且他似乎几次欲言又止,看向虞满的目光带着些许难以启齿的意味。她心下明了,便寻了个由头,起身道:“方才听顾公子提及榆林巷,我对此地不甚熟悉,可否请山春陪我先去附近转转,实地看看环境?”说罢,对虞满使了个眼色。
虞满会意,点头:“也好,你们先去瞧瞧,回头我们再议。”
薛菡便带着山春悄然退出了雅间,并细心地为两人掩上了门。
厢间内霎时安静下来,只余窗外隐约的市声与屋内更漏滴答。顾承陵执起茶壶,为虞满和自己重新斟满了已经微凉的茶水,却没有立刻开口,只是沉默地摩挲着光滑的瓷杯边缘,眼神飘向窗外,显然心事重重。
虞满也不催促,端起茶杯慢慢喝着,耐心等待。
顾承陵终于放下茶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杯壁,目光投向窗外喧嚣的街市,半晌,才低低叹了一声。这叹息不似方才谈判时的任何一次斟酌,倒像是不经意间从心底泄出一丝真实的烦闷。
“顾公子似有心事?”虞满放下茶杯,语气平和,“可是方才所议,尚有难处?但讲无妨。”
顾承陵转回头,终究只扯出一个略显无奈的浅笑,那笑意未到达眼底:“合作之事,与虞娘子商议,如棋逢对手,酣畅淋漓,何来难处?是……”他顿了顿,似在斟酌措辞,最终选择了相对含蓄的说法,“是一些家中私务,扰人心神,让虞娘子见笑了。”
“哦?家事?”虞满微微挑眉,顺着他的话问道,“可是府上老太爷又有新训示?或是锦华堂近日事务格外繁冗?”她心知肚明,能让他这般人物露出此等神色的家事,多半与那位罗家表妹脱不开干系。
顾承陵揉了揉眉心,他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罕见的坦诚:“不瞒虞娘子,确是家父……对宛奚的婚事,有了考量。”
“罗娘子的婚事?”虞满适时露出讶色,“罗妹妹年华正好,且顾公子与罗妹妹兄妹情深,有顾公子把关,老爷子想必也是放心的,何故烦忧?”
“兄妹情深……”顾承陵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家父正是觉得,阿宛年岁渐长,长居顾家并非长久之计,理应为她寻一门妥当的亲事,以慰姨母在天之灵,也全了顾家照拂之义。”
“妥当?”虞满品味着这个词,隐约猜到了什么,“不知老爷子相中的,是哪户人家?”
顾承陵的唇角抿成一条直线,方才的沉稳中透出一丝冷意:“光禄寺少卿,周大人。”
虞满在脑中过了一遍这位周大人的信息——年纪、家世、后院……心下顿时了然。这哪里是寻妥当亲事?这分明是……她看向顾承陵,见他虽面沉如水,眼底却翻涌着压抑的波澜,忽然明白了更深一层:顾老爷子恐怕是看出了些什么,这才急于将她“妥当”地嫁出去,既是断了某些可能,也是为顾承陵将来的高门联姻扫清障碍。
“周大人……”虞满斟酌着用词,“听闻是位干吏。”她避开了年龄家世等敏感点。
“干吏与否,与阿宛何干?”顾承陵的声音依旧平稳,“那周府后院之复杂,绝非阿宛那般心性所能应对。家父此举……”他顿了顿,将未尽之语咽下,转而道,“我身为人子,自当尽力劝说,但他此次态度颇为坚决。”
虞满点头,她忽然想到另一个问题:“那罗娘子自己可知晓?她那般性子,恐怕……”
提到罗宛溪,顾承陵头疼之色再也掩不住:“她自然是不依的,闹了一场。但麻烦之处不在此。”他深吸一口气,仿佛接下来的话更难以启齿,“但她近日……与今科一位新晋进士相交,还……送了些诗词点心过去。”
虞满这次是真的有点惊讶了:“不知是哪位进士?”
“……张谏。”
“张谏?”虞满一怔,随即几乎要笑出声,连忙端起茶杯掩饰。张谏?还真是熟人。
顾承陵语气里的无奈几乎要溢出来,“张兄品性高洁,才学出众,我素来敬重。可他与阿宛……实非一路人。她此举,多半是孩子心性,胡闹罢了。可眼下这般情境,她越是如此,老爷子那边恐怕越会觉得她需要尽快定下来,而周家那边……也难保不会因此生出别的想法。”他揉了揉额角,看出来确实无奈。
他看向虞满,难得开口:“阿宛在京中朋友不多,性子又被保护得有些单纯。她与虞娘子你倒是投缘,上次琼林宴后常提起你。不知虞娘子能否得空,约她出来说说话?不必提及这些烦心事,只寻常聊天,若能让她稍敛心性,行事更稳重些,或是……对张兄那边,稍稍淡些心思,便再好不过了。”他说得含蓄,但意思明确——希望虞满能帮忙劝劝罗宛溪,别在这节骨眼上再添乱。
虞满看着他,也是心中发笑。
“原来如此。”虞满点点头,爽快应下,“罗娘子率真可爱,我与她也算有缘。寻个合适的时机,我与她说说体己话也无妨。只是,”她顿了顿,提醒道,“儿女婚事,终究需两情相悦,家人亦需尊重其意。强扭的瓜不甜,这个道理,顾公子想必比我更明白。”
顾承陵听她应允,神色一松,又听她后半句,笑容微涩:“陵明白。只是家中情况复杂,有时……身不由己。多谢虞娘子肯援手。”
又说了几句闲话,约好改日再详谈铺面选址的具体细节,双方便在流霞坊外作别。
回到喜来居,已是午后。宅中依旧安静,仆从说郎君仍未归来。虞满处理了些琐事,看了会儿书,不知不觉又在房中等到暮色四合。晚膳是她与薛菡、山春一同用的,席间薛菡看出她有些心不在焉,便只挑些京城见闻来说,绝口不提其他。
夜色渐深,虞满洗漱罢,换了身舒适的细棉寝衣,歪在临窗的软榻上,就着明亮的烛火,翻看一本从涞州带来的、尚未读完的话本。书页上的字迹却有些模糊,她的指尖无意识地点着书页边缘,目光不时飘向虚掩的房门,听着外头更漏声声。
而裴籍那边早早得了仆从送来的消息,便立刻就想转身,吩咐备马,连夜赶回城中。
此次南苑之行,本是少帝一时兴起,邀了几位近臣、新科进士及勋贵子弟前来跑马散心,太后虽未亲至,却也派了庚内侍随行,以示关切。裴籍身为新晋翰林编修,又是探花郎,自然在列。
正思忖着如何向少帝告假半日,一名小内侍悄步走近,躬身道:“裴编修,陛下召您去清凉殿,说是要垂询修撰前朝实录的几个细节,郑相与齐学士也在。”
裴籍心下微顿,面上却不显,温声道:“有劳公公引路。”
清凉殿内灯火通明,少帝身着常服,坐于书案后,左下首坐着须发花白、神态威严的郑相,右下首则是齐学士。见裴籍进来行礼,少帝抬手免了,直接指向摊在案上的一卷史料,问起其中一段关于边镇粮饷记载的疑点。
这一问,便不是三言两语能答完。裴籍只得收敛心神,将自己此前查阅档案、考证辨析的结果娓娓道来,引经据典,条分缕析。郑相不时插言追问,齐学士则从旁补充修正,少帝听得认真,时而点头,时而提出自己的疑问。殿内烛火渐渐烧短,更漏声清晰可闻,话题从具体的史实考据,渐渐延伸至吏治得失、钱粮周转乃至当今边备策论。
直至子夜时分,少帝面上露出倦色,郑相才适时止住话题,恭请圣驾歇息。少帝便道:“今日就到此吧,你们都退下罢。”
三人行礼退出清凉殿。夜风寒凉,吹得人精神一振。齐学士年事已高,熬不得夜,嘱咐了裴籍两句明日需整理的文书,便由仆从搀扶着先一步离去。
裴籍正欲转身离开,郑相却缓步走近,示意他稍候。这位当朝首辅,在廊下昏黄的宫灯映照下,身影显得愈发高大沉凝。他并未看裴籍,目光投向远处沉沉的夜色,声音低沉平缓,却字字清晰:“裴编修年轻有为,学识渊博,陛下甚为嘉许。翰林院清贵之地,正是磨砺英才之所。你当勤勉任事,恪尽职守,于修史上多下功夫,于经筵上多进良言,方不负圣恩,不负所学。”
这是勉励。裴籍躬身:“下官谨记相爷教诲,定当竭心尽力。”
郑相这才转过目光,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深不见底,仿佛能洞悉人心:“少年得志,易招人目。言行举止,更需端方持重。譬如……”他略微停顿,语气似随意,却带着无形的压力,“譬如结交游宴,需识大体,知进退。天家恩泽,是荣耀,亦是分寸。”
这便是敲打了。显然,近日少帝对他的赏识,以及福宁长公主那边的事,已落入这位老相爷眼中。裴籍心头雪亮,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温润恭谨的模样,再次躬身,语气诚恳:“相爷金玉良言,下官必时时自省,不敢逾矩。”
郑相凝视他片刻,微微颔首:“嗯。陛下年少,身边需得稳妥之人侍奉。今夜老夫有事今日先行回府,你且在此候着,若陛下另有传唤,也好及时应对。”
裴籍知道今夜怕是难以脱身了,只能应道:“是,下官遵命。”
于是,又在偏殿值房中守了近两个时辰,直至天际微露鱼肚白,确认少帝安寝再无传唤,才得以告退。一夜未眠,加之精神紧绷,纵是年轻,也难免感到疲倦。他婉拒了南苑安排的早膳,只匆匆用了半盏浓茶提神,便即刻命人备马,径直回京
越是靠近阳口街,心中那点急切便越是清晰。到了门口,他几乎是跃下马背,将缰绳丢给迎上来的仆从,便快步朝内院走去。穿过熟悉的庭院,目光掠过那些在她离开后由他亲手照料、如今已郁郁葱葱的花木,脚步不由自主更快了些。
直到停在那扇熟悉的厢房门外,里面透出温暖的烛光,隐隐有书页翻动的轻响。他的手已按在门上,却猛地顿住。
低头看向自己身上——靛蓝色的常服因一夜未眠守候、清晨快马疾驰而显得褶皱,衣襟处甚至沾了些许晨露与尘土的痕迹,袖口也不复平日的整洁。发冠或许也有些歪斜。这般风尘仆仆、略显狼狈的模样……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抬手理了理衣襟,试图抚平那些褶皱,又正了正发冠。
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也压下那因急切而有些失衡的心跳。他这才轻轻推开房门。
暖黄的烛光扑面而来,瞬间包裹住他带着夜寒的身躯。他一眼便看见歪在软榻上的那人,穿着舒适的寝衣,墨发松松挽着,指尖正百无聊赖地点着书页。熟悉的眉眼,慵懒的姿态,一切都与离京前并无二致,却又似乎平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秾丽。
他唤她,声音不自觉放柔,带着一丝沙哑:“小满。”
虞满从话本上抬起眼,侧过头看向他。她脸上没什么重逢激动的表情,甚至依旧保持着歪在榻上的姿势,只是将手中的书册合拢,随手放在一旁的小几上。然后,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那身显然不是朝服、却因奔波而稍显凌乱的常服上停了停,嘴角勾起,语气平平,甚至带着点闲聊般的随意:
“听说你要当驸马啦?”
第72章 问询
裴籍看着她,心终于沉沉落定。他反手关上门,步履平稳地走向她。没有急着辩解,只是走到榻边,俯身伸手,将她滑落臂弯的薄毯往上拉了拉。指尖擦过她微凉的手背,带来一丝细腻的触感。
虞满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随即抽回手,抬起,没什么力道地推了推他的胳膊,脸上收敛表情,声音也平平:“站好。”
裴籍顺从地直起身,退开半步,目光却依旧笼着她。他垂眸,烛光在他长睫下投出淡淡阴影,无奈道:“虞大人,我还能喊冤吗?”
虞满抬眼望他,这姿势实在没气势。她皱了皱鼻子,觉得这“兴师问罪”开场不够威严,便拍了拍身边的榻沿:“你坐下。”
裴籍从善如流,依言在她身侧坐下,距离不远不近,恰好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混合了皂角的清冽气息。
“去南苑是陛下所召,”他主动开口,语调平稳,“长公主只头一日随太后凤驾露了面,后来便因宫中事务回城了。”
“没了?”虞满指尖点着书页,眸光清亮,“可我听说,裴编修殷勤备至,毕原赏景,形影不离?坊间都传,驸马之位,怕是板上钉钉了。”她故意将市井流言说得活灵活现。
裴籍知道她这是存心揶揄。他面色不变,坦然道:“毕原之行,陛下邀了此次的众新科进士同往,名为赏景,实有考较之意。凡在京未授外职者,大抵都在。”他顿了顿,似是想起什么,语气寻常地补充,“张谏兄,弓马娴熟,在那日颇为出众,陛下还赞了几句。”
“没想到张谏居然还会武”
虞满听他说得详尽,连张谏被夸都提了,原来这古代BOSS直聘还有二轮面试,她哦了一声,但又不想就这么饶过他,故意拉长调子:“原来是陛下考较新科进士呀——那怎么独独传成你与长公主同游了?”
裴籍配合地露出些许苦笑:“恰巧长公主也在,代太后说了两句。”
虞满放下书,索性盘起腿,摆出听故事的姿态,“那你说说,长公主……真就一眼都没多看你?我可听说,太后有意为她选驸马,京中适龄才俊,你可是头一份的风头正劲。”
裴籍见她兴致勃勃,眼底那点纵容更深。他索性也放松下来,靠向身后的引枕,姿态闲适,娓娓道来:“长公主身份尊贵,出行仪仗俱全,我等外臣,按礼需隔帘跪迎,垂首应答。那日毕原,陛下与长公主在前,我等跟随在后,隔着十余丈距离。长公主问了陛下几句学业,陛下答了,又转向我们,问了几个寻常问题,无非是籍贯、师承、近来读何书。我答得中规中矩,并无特别。”他看向她,目光沉静,“至于太后择婿……那是天家之事。我已有婚约在身,陛下、众人皆知。”
最后一句,他说得缓慢而清晰,目光锁着她,仿佛不只是解释。
虞满与他对视片刻,忽然觉得脸颊有些微热。她移开视线,拿起旁边的茶盏喝了一口,掩饰那瞬间的不自在:“话本子都说过……”
“小满。”裴籍难得打断她,声音不高。他伸手,轻轻握住她放在膝上的手。“不会有这种事。”他看着她,一字一句道,“纵使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我也会让它变成不可,不能。”
“不准看这种害人的话本子了。”
“哪里害人”虞满不服气。
裴籍淡声道:“害我。”
虞满:“……”
她才轻轻挣了挣手,“知道了。”她准备继续看书。
谁料,对面的人忽然又倾身过来,伸手,掌心温热,轻轻扶住她的脸颊,将她的脑袋拨过来,迫使她再次看向他。
他就那么看着她,也不说话。
虞满猝不及防,眨了眨眼:“……干嘛?”
裴籍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有些时候,他觉得她通透得过分,有些时候,又可恨她在这等事上的迟钝。
他指尖在她颊边轻轻摩挲了一下,终究没舍得用力,声音低沉下去:“能拉弓御马,就叫会武了”这话问得没头没尾,甚至有点不讲道理,可他看着她眼里的惊讶欣赏,那股不上不下的气闷便又浮了上来。
虞满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
她看着他,甚至还故意微微摇了摇头,一幅“你这就不懂事了”的神情,慢悠悠道:“那你又干嘛老提他?吃哪门子飞醋。”直接戳破他那点隐秘心思,“人家张谏招你惹你了?毕原之事提他,如今又提他。怎么,裴探花是觉着自己不如张公子俊俏,还是才学不及,怕我听了陛下夸他,就觉得你不如人了?”
裴籍沉默了一瞬。她说得对,这回是他失言,张谏的心思若是他不说,便是井底的青石,永远见不了光。
他没争辩,身子微微向后,靠在了榻边的引枕上,拉开了一点距离,像是要平复心绪,换了话题:“明日打算作甚?”
虞满见他退开,也收回目光,重新落在书页上,随口答道:“同薛姐姐去西市各家有名的酒楼食肆逛一圈,尝尝味道,看看行情。”
“我陪你去?”裴籍立刻道。
“不用。”虞满想也不想地拒绝,“有山春在,出不了事,而且你在,薛姐姐怕是不敢畅所欲言。”
裴籍被噎了一下,只得作罢:“好。若是晚了,我去寻你。”
“知道啦。”虞满应得敷衍,想起什么,“哦,对了,我今日去流霞坊见了顾承陵。”
裴籍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谈合作?”
“嗯。选址、出资金额、大致方向都聊了聊。薛姐姐也在,提了些酒水方面的想法。顾承陵看起来……有些疲惫,家事似乎颇为烦心。”虞满简单说了几句,就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累了?”裴籍问,语气关切。
“有点。今日走了不少路。”虞满揉了揉眼睛。
“那便早些歇息。”裴籍松开她的手,守着她睡着,直到听见她呼吸变得均匀绵长。他起身,动作极轻地替她拢好被角,指尖碰到她露在毯子外的脚踝,触手仍有些凉意。他眉心微蹙,想起她的体质,又算了算日子,便悄无声息地退出房间,去了小厨房。
不多时,他拿着一个灌好了热水的汤婆子回来,用柔软的棉布细细包好,小心翼翼地塞进她的被窝里。睡梦中的虞满似乎感受到热源,无意识手脚并用抱住,脸颊在柔软的棉布上蹭了蹭。
裴籍立在榻边,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静静看了她许久,直到打更声响,他才似乎惊醒,俯身替她掖了掖被角,这才起身,轻轻带上门,回了自己的屋子。
回到自己房中,推开房门的一刹那,裴籍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屋内一切如常,陈设整齐,空气里飘着淡淡的、他常用的松墨与冷冽熏香混合的气息。但他知道,有人进来过——不,是推开过门,在门口停留过,或许还向内张望过,却并未真正踏入。
是她。
裴籍的唇角无声地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他走到窗边小几旁。几上那只白瓷瓶里,几支玉兰依旧半开着,在透过窗纸的朦胧月光下泛着莹白的光泽,幽香暗浮。他伸手,轻轻拉开了玉兰花瓶下方那矮几的抽匣。
匣内空间不大,却被整齐地隔成两半。
左边,摞着一叠厚厚的、未曾寄出的信笺。纸是上好的洒金笺,墨迹深浅不一。自从虞满离京返回东庆县,他几乎是每日一封,或长或短。有时写京中见闻,修史进度,翰林院同僚的趣事;有时写院中花木,那株桂花抽了新芽;有时只是寥寥几句,问东庆县天气可好,食铺生意如何,绣绣是否顽皮。
只是每每写到末尾,那惯常用来显示大度、嘱咐她“不必急于归京”或“诸事妥帖后再回”之类的字句,落笔时总是不由自主地加重,墨迹泅开,字与意相悖。因而总是不甚满意,又嫌太过刻意,这些信便一封也未送出,只是日复一日地积攒在这里。
右边,则是另一些纸条,字迹各异,内容简洁,是暗线传来的关于虞满在东庆县与州府的动向。
“虞娘子今日至州府铺,与薛掌柜议事半日,神色愉悦。”
“虞家幼子病愈,娘子亲自下厨煲汤,哄其服下。”
“虞娘子与陈氏女于茶楼闲谈约一个时辰,陈氏女赠诗一句。”
“虞娘子决意赴京,已打点行装,与虞父长谈于其母墓前。”
“虞娘子离县,虞父目送良久。”
……
事无巨细。
裴籍静静地看着这两叠无法宣之于口的东西,月色透过窗棂,落在他清俊的侧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隐于阴影之中,显得神情有些莫测。
他看了许久,似乎自言自语般,低声道:“她既然没看到……也不必吓着她。”声音轻缓,似庆幸,又似遗憾。
说罢,他取出火折子,擦亮。
火苗“嗤”一声燃起,他将它们一一凑近火焰。信笺边缘迅速卷曲、焦黑,化为灰烬,化作青烟。
此刻的他,褪去了白日里温润儒雅的君子表象,在明明灭灭的光影中,显出一种近乎阴郁的专注,像深潭静水,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暗流汹涌。
直到最后一点火星也熄灭,匣中只剩下一小撮灰烬,余温尚存。他轻轻吹去浮灰,又用一方素白帕子,将匣内擦拭得干干净净,不留一丝痕迹,仿佛那些日复一日的书写与窥探,从未存在。
刚将抽匣推回,门外便传来极轻的叩击声,三长两短,节奏沉稳。裴籍神色瞬间恢复平日的沉静,淡淡道:“进。”
谷秋推门而入,身后还跟着一个身着深青色常服、面容精干、眼神透着谨慎的中年男子。那男子进门后,目光迅速扫过屋内,随即对裴籍躬身行礼,姿态恭敬,甚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拘谨:“下官见过裴大人。”
此人乃工部都水清吏司一名从五品员外郎,姓周,官职不高,却在河工、物料核算上颇有些实权和门路,重要的他虽明面上还是太后之人,如今却想投效少帝,因而颇为讨好裴籍这位少帝新宠臣。
裴籍抬手虚扶,语气温和:“周员外郎不必多礼。深夜到访,可是南巡一事有了新动静?”
“正是。”周员外郎压低了声音,上前半步,“宫中传出消息,陛下与太后娘娘就今春南下巡视河工、体察民情一事。太后以陛下年幼、龙体关乎社稷、不宜远行劳顿为由,坚决反对。陛下则坚持‘天子守国门,君王恤黎民’,称若不亲见民间疾苦,何以治国?郑相及几位清流大臣支持陛下,但太后一党阻力不小,几位阁老态度暧昧。如今看来,僵持不下,陛下与太后恐都不会亲自南下,极大可能是各自派遣亲信重臣代为巡看,互相制衡。”
裴籍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抚过桌案冰凉的木纹,发出几不可闻的轻响。
少帝与太后的明争暗斗已日趋明面上,南巡涉及江南赋税、每年数百万两的河工巨款、漕运命脉,乃至地方官员的站队,是一块必争之地。江南素来被太后母族及关联势力渗透颇深,盐、漕、织造,盘根错节。少帝想借机清查亏空、安插人手、培植亲信;太后则想严防死守,粉饰太平,维持现状。这其中的尺度与凶险,绝非寻常官员能够把握。
“下官……依上峰透露的口风,下官极可能也在随行之列,”周员外郎语气有些不确定,更带着深深的忧虑,“负责核查部分河工物料账目。只是这差事,犹如刀尖行走,火中取栗。查得浅了,陛下不满意;查得深了,触动利益,恐招致大祸。下官愚钝,如履薄冰,恳请大人指点迷津。”他言辞恳切,姿态放得极低。
裴籍转身,看向他道:“周大人既知是刀尖,行走时便更需看清脚下虚实,也要看清……执刀之手,意图何方。”
他声音平稳,不疾不徐,“江南水网纵横,河工琐碎,账目浩繁。你只需牢记本职——将所见堤坝坚固与否、漕运畅通情况、物料采买数目质量、人力征调款项,逐一核实,丈量清楚,记录详尽,不偏不倚,据实禀报即可。你是工部的官,便做工部的事,拿出工匠般的细致与准确。”
他略一停顿,周员外郎屏息聆听。
“至于其他,”裴籍继续道,声音更缓,却字字清晰,“该看见的,自然会看见;不该看见的,即便看见了,也当未见。陛下要的是‘实情’,太后要的是‘安稳’。你只需报你的‘实情’,用数字、用丈量结果说话。至于这‘实情’如何解读,能否带来‘安稳’,或会引发何种波澜,那自有上官与朝中诸公去斟酌、去博弈。切记,在此事上,你只是眼睛,是尺牍与算盘,不是刀。明白吗?”
周员外郎细细品味这番话,初时冷汗微出,随即又觉豁然开朗。
“下官……明白了!”周员外郎深深一揖,语气带着感激与敬畏,“多谢大人教诲!下官知道该如何做了,定当恪尽职守,仔细核查,余事不问。”
裴籍微微颔首:“周大人是聪明人。”
周员外郎又想起一事,声音压得更低:“还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太后宫中似乎确有意图,要开始为福宁长公主遴选驸马,虽未明旨,但风声已隐约传出。人选大抵在京中适龄、家世清白、才学品貌出众的世家子弟中择取。听闻……太后颇为关注今科进士的动向。”他说完,小心地观察了一下裴籍的神色。
裴籍眸光微动,却只是一瞬,面上依旧平静无波,只道:“天家之事,非臣子所能议论。此事,我知道了。”
周员外郎识趣,不再多言,再次恭敬行礼:“那下官就不打扰大人休息了,告退。”说罢,随着谷秋的示意,悄然退出了房间,步履轻捷,很快离开宅子。
屋内只剩下裴籍与谷秋。谷秋这才上前一步,低声道:“主上,顺着您上次所指的那条线去查,依然……毫无结果。人要么早已病故、失踪。”
裴籍对此似乎并不意外,神情甚至没有丝毫变化,只静静望着窗外沉沉的夜空。“若是真如我猜想那般,”他声音平静无波,“查不出来,才是应当。”
谷秋见他没有更多吩咐,却并未立刻退下,冷峻的脸上露出一丝罕见的犹豫,似乎有话难以启齿。
裴籍察觉,目光转回:“可还有事?”
谷秋迟疑了一瞬,还是单膝跪地,垂首道:“属下斗胆……有一事不明,恳请主上解惑。”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长公主驸马一事,近日在京中传得沸沸扬扬,绘声绘色,甚至……恰好赶在虞娘子归京这几日,传入了她耳中。此事发酵之快,是否……是否有主上暗中推波助澜?”
不怪乎他如此猜想。
实在是在他眼中,主上对虞娘子可谓是用心深远,步步为营。
许多看似巧合或旁人伸出援手之事,背后未必没有主上的精心安排。远的不提,便说那个如今唤作山春的小奴,实则是主上早在暗中物色了许久的苗子,根骨性情皆是上选。
主上知晓虞娘子身边需得有个忠心不二、又能护她周全的得力之人,又深知虞娘子性子独立聪敏,不喜被人监视掌控,便故意隐在幕后,只让他救她出奴隶场,随后让山春认虞娘子为唯一主子。
整个过程天衣无缝,结果精准地达成了主上的意图——将一个绝对可靠、背景干净、且能力不俗的护卫,送到了虞娘子身边。
山春不知,虞娘子更不知。
这般迂回曲折的心思,只为护一人周全而不令其察觉丝毫,谷秋亦是暗自心惊。
因此,当京城突传驸马流言,时机又如此微妙时,他很难不怀疑,这是否又是主上另一种更隐秘的安排,或许是为了试探,或许是为了……让虞娘子更在意些?
谷秋问完,立刻将头垂得更低:“属下妄自揣测,逾越本分,请主上责罚。”
屋内寂静了片刻,唯有更漏滴水,声声清晰。裴籍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谷秋,眸光深沉难辨。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传闻一事,非我所为。”
“纵使要用些手段,算计人心,甚至……”他极轻微地顿了一下,“甚至必要时,伤及自身,以退为进,亦无不可。但唯独不会拿这些事来做文章,引她侧目,试她心意。”
谋算人心、布局棋局,乃至将自身化作筹码掷入局中,于他而言已是本能。可唯独对她,那些阴晦手段、那些可能令她沾上半分危险的筹划,皆在界限之外。
第73章 休沐
虞满是在一阵熟悉的、隐隐的坠痛中醒来的。小腹处传来沉甸甸的酸胀感,连带着后腰也泛着细密的酸痛,四肢百骸都懒洋洋地提不起劲儿。她迷糊了片刻,才想起算日子——果然是月信将至。
她咸鱼瘫了一会儿,这毛病虽不致命,却总在头一两日折腾得人萎靡不振。昨夜抱着那暖烘烘的汤婆子睡得好,今日已是比往常舒坦许多,但那股不适仍旧扰人。
勉强撑起身,换了身更柔软宽松的杏子黄家常旧衣,长发也未仔细绾,只用一根素银簪子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她看了眼镜子镜中,脸有些苍白,看来今日出不了门。
她准备出门同薛菡说一声,莫要久等,正巧山春在院中练功,听见动静收拳,回头看向虞满皱眉,“娘子可是身子不适”
虞满看着山春脸色红润,心想自己是不是真该去练练,同时道:“同薛姐姐说一声,今日我怕是不能同她出门了,让她自己先去看看,或是改日再去,随她方便。”
“若是她今日想去,劳烦你同她一起。”
山春听她声音都疲软,点头道:“我马上去,用顺便给您请大夫吗?”
虞满摇头,“我躺会儿就好。”她回了屋子,准备挪回榻上再歪着,门口传来轻轻叩响,随即是裴籍压低的声音:“小满?”
只得扶着桌沿起身,慢慢走过去开了门。
裴籍端着黑漆食盘立在门外,一身雨过天青色家常直裰。见她开门,目光迅速在她脸上扫过,窥得眼前之人眉间隐忍的轻蹙和略显疲惫的神色。
“吵醒你了?”他问,声音放得格外温和。
“没,自己醒的。”虞满侧身让他进来。
裴籍将食盘放在临窗的圆桌上。盘里是一碗熬得糯烂喷香、点缀着碧绿菜丝和细碎肉糜的热粥,一小碟清爽的酱瓜,旁边还另有一个白瓷小碗,盛着深褐色的汤药,热气袅袅,散发出淡淡的药草气息。
“时辰还早,用些粥,再把药喝了。”他一边说,一边自然地伸手探了探她放在桌边的手背,触手微凉,便下意识皱眉,“手这么凉。”说罢,转身去将昨夜那个汤婆子重新灌了热水,用厚棉套仔细包好,递到她怀里,“抱着。”
虞满接过暖烘烘的汤婆子,捂在冰凉的小腹处,那股绵密的痛楚顿时被熨帖的暖意驱散了几分。她没说什么,只低头小口喝粥。粥熬得极好,米粒开花,入口即化,温热的暖流顺着食道滑下,整个人都舒服了些。
裴籍在她对面坐下,并未催促,只是静静看着她吃。直到她用完粥,端起那碗药,眉头微微蹙起,他才适时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颗琥珀色的蜜饯。“药有些苦,喝完含着这个。”
虞满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屏息将那碗温热的药汁一气喝完,苦得她眉头紧锁,立刻捏了颗蜜饯放入口中,甜意化开,才冲散了舌尖的苦涩。她含着蜜饯,含糊道:“……每月你记得比我牢。”这话说得轻,带着点赧然。
她这毛病裴籍也知道,每回都会提前给她熬药。
裴籍神色如常,收拾着碗筷,将碗碟放回食盘,“今日就别起身了,好生歇着。”
虞满闷闷应了一声,抱着汤婆子慢慢挪回榻上,拥着锦被半躺下。身上还是酸软,但腹部的暖意和胃里的温热让她精神稍好。她见裴籍没走,反而走到门边,似乎低声对外面吩咐了什么,很快,谷秋的身影在门外一闪,递进来一叠文书信函。
裴籍接过,走回屋内,在她榻边不远处的圈椅上坐下,将文书放在旁边的小几上,从中抽出一份,垂眸看了起来。
虞满看着他,有些意外:“今日……不外出?”
裴籍闻言抬眼,目光从文书上移开,看向她:“今日休沐。”
虞满怔了怔,忽然想起昨日他追问自己今日安排时的神情,还有那句“明日不用等我用饭”之后,他沉默片刻才答的那个“好”字。原来他今日休沐……这人,真是话藏得深,心思也藏得深。
她目光移到对面书架。
“想看什么书?”裴籍的声音响起,“游记?还是话本?”
“游记吧,随意拿一本就好。”虞满道,鉴于上回他的话,她还是暂时不看话本了。
裴籍起身,走到她的小书架前——那上面多数还是他上次离京前为她搜罗的各式闲书。他略一扫过,抽出一本装帧素雅的《南行散记》,走回榻边递给她。
虞满接过,便倚着引枕,翻开书页。室内重归宁静,只余她偶尔翻动书页的沙沙声,和他提笔在文书上批注的轻微声响。
谁也没有再说话,却丝毫不觉尴尬或冷清,共处一室,各自做着事,便自然妥帖。
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虞满觉得有些渴,刚动了动,裴籍便似有所感,放下笔,起身去倒了杯水过来,试了试温度,才递到她手边。
虞满接过喝了几口,抬眼看他:“你忙你的,我自己能行。”
裴籍没答,只接过空杯放回桌上,目光在她仍有些缺乏血色的唇上停留一瞬,道:“我出去片刻。”
虞满点点头,看着他身影消失在门外。
不过一刻钟左右,裴籍便回来了,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双层食盒。他打开上层,里面是几样看起来就十分软糯可口的点心:荷花酥做得层层分明,似花瓣绽放;枣泥山药糕莹白如玉,点缀着红枣碎;还有一小碟晶莹剔透的桂花糖藕。下层则是一壶刚沏好的、冒着热气的蜂蜜红枣茶。
他将点心碟子和小巧的玉盏放到虞满手边的矮几上,又斟了一杯蜜茶递给她,提醒她:“少用些,垫垫肚子。”
虞满正好有些饿了,看着那几样精致的点心,都是她平日喜欢的、又不算太甜腻的。她捏起一块温热的枣泥山药糕,小口吃着,甜度适中,入口即化。裴籍便在一旁坐着,看着她吃,偶尔将蜜茶往她手边推一推。
“味道可好?”他问。
“好。”虞满点头,咽下糕点,喝了口蜜茶,抬眼看他,故意说道:“真是对不住,好不容易裴大人休沐,结果大半日都耗在家里,不是端茶送水,就是盯着我吃药吃糕点。”她语气轻松,带着点调侃,“若是让翰林院同僚知晓,怕是要笑话你了。”
裴籍神色不动,只伸手,极其自然地将她因动作而滑落到腰间的薄毯重新拉上来,仔细盖好。“他们如何想,与我何干。”他语气平淡,话锋却一转,“那做些别的事”
虞满赶紧低头看书:“……哈哈哈这书还挺有趣。”她没敢再逗他,一边将剩下的半块糕点吃完。
午后,暖意洽洽,虞满感觉身上松快了不少,便想走动走动。她披了件厚实斗篷,慢慢走到廊下。庭院里,裴籍亲手照料的那几株树苗和花木已经有了花苞,那株碧桃虽未到花期,但枝干遒劲,已有了些模样。
她看着那些绿意,心情也敞亮了些。转头,见裴籍不知何时也已出了屋子,正静静立在几步外的石阶上望着她,身姿挺拔,玉树芝兰。
“听人说,这些树苗,你都是自己伺候,从不假手他人?”虞满问道。
裴籍颔首,目光也落在那片新绿上:“嗯。交给旁人,不放心。”
虞满心中微动。她走到那株碧桃树旁,蹲下身,仔细看了看树根周围的泥土,又伸手轻轻拨弄了一下旁边冒出的一些细小杂草。许是久未活动,也或许是心里忽然起了兴致,她抬头对裴籍道:“我要试试。”
很快,工具取来。虞满挽起袖子,露出白皙的一截手腕,拿起小铲子,小心翼翼地在树根周围松了松土,又仔细地将那些杂草一一拔除。动作算不上娴熟,却很认真。裴籍起初只是站在阶上看,目光追随着她的动作。见她额角微微沁出细汗,便走了过来,无声地接过她手里的花浇,给松过土的树根处缓缓浇了些水。
虞满做完这些,觉得腰又有些酸,便扶着树想站起来。谁知蹲得久了,腿有些发麻,身子晃了一下。
裴籍伸手,稳稳扶住她的胳膊。“小心。”
虞满借着他的力站直,拍了拍手上的泥土,仰头看着碧桃树光秃秃的枝丫,笑道:“等结了花苞,定会很好看。”她想象着桃花灼灼以及累累硕果的景象,眼眸亮晶晶的。
身侧的人应了声。
虞满转过身,想往回走,却发现裴籍并未松开扶着她的手,反而进了一步,几乎将她笼在他的影子里。她不解地抬眼:“怎么了?”
裴籍没说话,只是又向前迈了半步,这下两人几乎是衣袂相贴。他身上墨香气息扑面而来。虞满下意识想后退,腰却被他另一只手轻轻揽住。
“你……”她的话未出口,便被堵了回去。
裴籍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唇。
他的气息深入,侵占着原本不属于他的属地,更是懂得若即若离,当她不满地呜咽时,故作温柔地轻啄嘴角,很快又难掩本性,舔舐着唇珠,用着稍重的力度含着唇瓣,似乎要将她纳入到自己身体里。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几息,裴籍才稍稍退开些许,鼻尖仍与她相抵,呼吸明显有些不稳。
他侧了些头,声音低哑,气息缠绕在上:
“看书,看树,为何……都不好好看看我?”
第74章 可怜
暮色四合,院中渐暗,檐下早早挂起了灯笼。薛菡和山春还未归,虞满靠在窗边张望了几回,隐隐有些担心。裴籍从书房出来,见她立在风口,便拿了件厚斗篷给她披上:“外头冷,进去等。”又温声道,“我去备晚膳。”
虞满跟着他往厨房走,身子还是有些虚软,走得不快。裴籍放慢脚步,回头看她:“要帮忙?”
“看着你做。”虞满靠在厨房门边,看他洗手,系上素色围裳——这围裳还是她上回离京前随手缝的,针脚算不得细密,他却一直用着。烛光里,他侧脸沉静,动作利落地处理食材,洗切焯炒,井然有序。
不多时,几样菜便上了桌。虽只两人用饭,菜色却不少:一盅炖得澄澈的红枣乌鸡汤,汤面上浮着几粒枸杞;一碟清蒸鲈鱼,鱼肉雪白,铺着细细的姜丝葱丝;一盘清炒时蔬,碧绿鲜亮;还有一道山药木耳炒肉片,滋补温润。另有一小钵蒸得软烂的紫米饭。
虞满看了一眼,有些惊讶:“这……吃得完吗?”她今日胃口并不算好。
裴籍盛了碗汤放到她面前:“都是新学的菜,试试味道。”
虞满心里一动,接过汤勺,舀了一小口,温度正好。鸡汤醇厚,红枣的甜润恰到好处,乌鸡炖得酥烂,入口即化。“好喝。”她真心赞道,眉眼弯起。
抬眸时,却见自己面前的饭碗里,不知何时已堆成了小山——鱼肉去了刺,山药片、木耳、时蔬,还有几块炖得烂熟的鸡肉,满满当当地摞着。
“?”她看向对面。
裴籍这才给自己夹了第一筷子青菜,神色自若:“多吃些。你都清瘦了。”
“胡说。”虞满失笑,“这回离家前,娘给我裁夏衫,还特意放宽了一指尺寸。”她捏了捏自己的脸颊,“分明是胖了些。”
裴籍闻言,停下筷子,抬眸认真看了她片刻。目光在她脸上细细描摹,从微蹙的眉到有些苍白的唇,最后肯定道:“瘦了。”
虞满:“……”她算是明白了,在这人眼里,她大约永远都是“清瘦需补”的模样。行吧。
她从那“小山尖”上夹了一筷子山药送入口中。山药软糯,带着木耳的爽脆和肉片的鲜香,调味清淡适口,并无不妥。可咀嚼间,下唇内侧被牙齿不经意磕碰到的某处,却传来一阵清晰的刺痛——那是午后/庭中,他情难自禁留下的细微痕迹。
她眉头缓缓皱起。
“怎么了?”裴籍立刻放下筷子,神色微紧,“味道不对?快吐出来。”他伸手过来,掌心向上,示意她吐在他手里。
虞满摇摇头,将食物咽了下去。“不是菜的原因。”她声音低了些,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是……疼。”
裴籍仍不明所以,眼神带着询问。
虞满咬了咬下唇,心一横,索性豁出去了:“……嘴疼。”
之前她还觉得此番久别重逢,他还是端的一副淡然如旧,沉稳克制的模样,此刻却忽然懂了——有人的念,说不出口,藏不住,便只能化作唇齿间的厮磨以及隐隐的痛感。
显然,她高估了自己,低估了对面之人的脸皮。
对面静了一瞬。随即,裴籍低低的、带着一丝了然与歉意的声音响起:“……是我不好。下回……”
“吃饭!”虞满立刻打断他,夹了一大筷子清蒸鲈鱼,稳稳放进他碗里,动作迅疾,语气斩钉截铁,“这鱼挺好吃,你也多吃!”
裴籍看着碗里突然多出的鱼肉,又抬眼看向对面耳根通红的人,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他顺从地夹起鱼肉,低低应了声:“好。”
果然没再逗她。
饭毕,虞满觉得今日吃的有点多,还是去庭中走走消食。裴籍仔细给她裹好斗篷,又塞了个小手炉,陪着她慢慢踱步。院中月色清冷,灯笼的光晕在地上拖出两道时而交织的影子。
时辰差不多了,药早已熬好,裴籍从厨房端来看着她喝完,又递上蜜饯。虞满含着甜,目光不由自主飘向紧闭的院门。
“担心她们?”裴籍接过空碗,问道。
“是啊,”虞满道,“毕竟她们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京城繁华,却也龙蛇混杂,万一遇上什么事……”
裴籍空着的那只手很自然地抬起,揉了揉她的头:“不必忧心。谷秋今早就跟出去了。”
虞满仰头看他,眼中毫不掩饰的赞赏:“还是你想得周到。”
裴籍唇角微弯,没说什么,只替她将滑落的斗篷领子拢好:“风大了,再走片刻便回屋罢。”说罢,转身似乎要离开。
真是奇怪。先前分别数月,虽有牵挂,却似乎也能按捺。此刻不过是看着他转身的背影,虞满心里却蓦地生出些微不舍,像被细线轻轻扯了一下。她脱口问道:“你要去干嘛?”
裴籍停下脚步,举了举手中的空药碗,侧身看她,神色如常:“厨房还未收拾。另外,”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地补充,“还要洗衣。”
虞满刚想问“洗什么衣服”,话到嘴边,猛地想起什么又住嘴。
裴籍看着她骤然绯红的脸和闪烁的眼神,故意向前一步,微微俯身:“要和我一道?”
温热气息拂过耳廓,虞满浑身一激灵,连忙后退半步,头摇得像拨浪鼓,眼神却努力做出真诚恳切状:“不、不用了!裴大人辛苦了!”
裴籍低声笑了。
他走后不久,外头便传来动静和说笑声。薛菡和山春提着大包小包进了院子,前者容光焕发,眼角眉梢都带着逛街后的满足笑意,连一贯沉默的山春,脸上也泛着淡淡的红晕,手里还捏着个新买的、绣着精巧兰草的荷包。
“可算着家了。”虞满迎出去,帮着接过几个包裹,打趣道,“我还当你们被京城的繁华迷了眼,忘了回来呢。”
薛菡将东西放下,先关切地打量她:“好些了吗?”
“好多了。”虞满点头,拉她坐下,“你们逛得可尽兴?买了这许多。”
“尽兴!”薛菡眼睛亮晶晶的,献宝似的从一个锦袋里取出一个绸布小包,层层打开,里头是一对羊脂白玉镯子,玉质温润,光泽柔和。“快看看,给你买的!你瞧这成色,这水头,若在涞州,少说也得翻上两倍的价!京城不愧是京城,好东西多,价钱反倒实在些。”她比划着价格,满脸捡到宝的欣喜。
虞满接过玉镯,触手生温,确是上品。她戴在腕上试了试,尺寸正好,衬得手腕愈发纤细白皙。“真好看,多谢薛姐姐,破费了。”
“你我之间还说这些。”薛菡摆手,兴致勃勃地讲起今日见闻,哪条街最热闹,哪家点心铺子排长队,哪家绸缎庄的花样新奇……山春偶尔低声补充一两句。
说笑一阵,薛菡想起正事,叹了口气:“铺子倒是看了不下七八处,东市西市都跑了,可合适的却没有。要么地段尚可,但铺面太小,要么铺面宽敞,却位置偏僻,或是租金高得离谱。没想到在京城,最难寻的竟是个合心意的铺子。”
虞满早有预料,安慰道:“无事,本就没指望几日便能定下。京城地贵,好铺子更是可遇不可求。明日我托顾公子再推荐几位可靠的老牙人,他们手里资源多,消息也灵通,咱们慢慢看,不急。”
薛菡点头应下,环顾四周,压低声音问:“裴郎君呢?今日多亏了他派那位谷秋大哥暗中照应,不然我们……”她脸上笑意淡去,露出一丝后怕。
虞满心头一紧:“怎么了?可是遇上什么事了?”
“也不算大事,”薛菡尽量说得轻松,“就是在西市珍宝阁外头,遇着个不长眼的无赖,带着几个豪奴,言语……不甚干净,拦着路不让走。”
一旁的山春冷声补充:“不是普通无赖。那人衣饰华贵,身边的侍从步伐沉稳,眼神精悍,是练家子。”她顿了顿,语气里难得带上一丝挫败,“若非如此,我也不至于一时被缠住。”
虞满脸色微沉:“可知是什么人?可有报上名姓?”
薛菡摇头:“未曾。那人嚣张得很,幸好谷秋大哥及时出现,三两下便将那几个侍从制住了,那纨绔见势不妙,撂下几句狠话便跑了。”她握住虞满的手,“你放心,谷秋大哥出手有分寸,并未闹大,那纨绔也没讨到便宜。此事过去便算了,莫要挂心。”
虞满见薛菡神色已恢复平静,确实不想多提此事,便按下心中气愤道:“人没事就好。今日也累了,快回去歇着吧。”
送走薛菡,虞满独自在灯下坐了会儿。
房门轻响,裴籍走了进来,手里拿着重新灌好热水的汤婆子,外面依旧仔细包着厚棉套。“该睡了。”他走过来,将汤婆子塞进她怀里,又试了试她手温。
虞满抱着暖源,仰头看他。烛光下,他眉宇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倦色。“明日……你要去上朝了?”她问。
“嗯。”裴籍应了一声,走到窗边检查窗栓,将窗户关好,只留一道细缝透气。回身时,却见虞满正用一种颇为奇特的眼神望着自己——那不是不舍,倒像是……同情?还夹杂着点别的什么。
他知道她小脑瓜里不定又在转什么古怪念头,有些无奈,走到床边,替她将锦被拉好:“闭眼,我要吹灯了。”
虞满乖乖躺下,看着他挺拔的身影立在床边。心里确实有些感慨:男主都要早起上班,真是可怜的打工人。转念一想,自己不也在努力给自己找班上么?创业艰辛,同样值得心疼。唉,众生皆苦。
适应了黑暗的眼睛,能模糊看见他仍站在原地的轮廓。她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那……明日下朝回来,可以给我带松鹤楼的玲珑虾饺吗?听说他家的早茶点心是一绝。”
黑暗里,传来他低低的、带着纵容笑意的回应:“好。”
虞满心满意足地弯起嘴角,宣布:“我要睡了。”言下之意:你可以退下了。
闭上眼,却感觉额头上传来温热柔软的触感,轻轻一碰,便离开了。他的声音放轻:
“这是报酬。”
第二日,虞满身体爽利许多,便与薛菡、山春一同出门。顾承陵推荐的牙人姓钱,四十来岁,精明干练,不多言,只问清她们对铺面的要求——地段、大小、格局、预算,便领着她们从东市的繁华主街开始看起。
东市铺面果然气派,临街宽敞,但租金令人咂舌,且多是大商号盘踞,竞争激烈。转而向西,穿过热闹的坊市,钱牙人带她们看了几处西市的铺子。一处临河,景致好,但略偏,人流稀疏;一处位于两街交汇,人来人往,可惜铺面窄长,进深不足,不适合开设食铺;还有一处前后带小院,格局方正,但前任租户是做染坊的,屋内气味经年不散,墙壁也需大修。
她们几乎将西市走了个遍,腿脚酸软。正当有些气馁时,钱牙人引着她们拐进一条不甚起眼、却打扫得十分干净的巷子——榆林巷。巷子不宽,但青石板路平整,两旁植着槐树,绿荫初显。巷中已有几家书画铺、古玩店、幽静的茶舍,氛围清雅。
“就是这里了。”钱牙人在一扇黑漆木门前停下。门面不算阔气,但门窗完好,上方悬着旧匾额,字迹已模糊。他掏出钥匙打开门。
屋内比想象中宽敞,约莫有三开间,梁柱结实,地面平整。最妙的是,铺面后头连着一个小巧的院落,院中有井,角落还有两间可做仓房或伙计住处的小屋。阳光从临街的高窗和后院天井洒入,光线充足,通风也好。
虞满和薛菡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满意。位置闹中取静,格局实用,院子更是意外之喜。
“这铺子甚好。”虞满点头,问钱牙人,“租金几何?主家是何人?可能见面详谈?”
钱牙人面露难色:“不瞒虞娘子,这铺子的主家姓方,原是位老翰林,如今致仕回乡荣养去了。铺子托给其在京的侄子照看。偏巧那方家侄子前几日因生意上的事离京了,大约还需两日方能回来。租金物件都好商量,主家也是诚心出租,只是……需得等他回来方能定契。”
虽有些遗憾,但好铺子值得等待。虞满与薛菡商量几句,便对钱牙人道:“那便请钱先生代为转达,我们对此处很有意向,待方先生回京,再约时间细谈。”
钱牙人连声应下。
有了两日空闲,虞满记起一桩事。她收拾了几样从涞州带来的土仪——自家铺子里做的几样耐存放的酱菜、两匹邓三娘亲手织的厚实棉布,还有给胡妪打的一根素银簪子,用布包袱仔细包好。
到了巷口,远远便瞧见那熟悉的布幌子没挂出来,摊前冷清。走近了,才见木板门上贴了张纸条,墨迹歪斜:“家有小事,歇业两日”。
门却虚掩着。
虞满轻轻推门进去。屋里光线稍暗,灶台收拾得干干净净,胡妪背对着门,坐在小杌子上,正低头用力揉搓着一大团光滑的面团。她身形瘦小,却臂力惊人,揉面的动作稳健有力。
听到推门声,胡妪头也没回,只硬邦邦地甩出一句:“今日不开张,两日后再来。”
虞满将包袱放在一旁的条凳上,故意放重了脚步,走到她身侧,弯下腰,凑近了些,带着笑意软声道:
“师父,连我这个客人,也不招待了吗?”
胡妪揉面的动作猛地一顿。她缓缓转过头,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皱纹深刻,一双眼睛却依旧清亮锐利。待看清是虞满,那总是绷着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随即又迅速拉平,扭回头继续揉面,哼了一声:
“我当是谁。原来是你这丫头。不是回你家了吗?怎的又跑京城来了?”语气虽冲,手下揉面的力道却不自觉地轻柔了些。
第75章 抢铺子
虞满看着胡妪紧绷的侧脸,笑着凑近些:“自然是为了吃您的面了。离京这些日子,老想着您那碗阳春面的滋味。”
胡妪揉面的手微微一顿,嘴角又忍不住向上牵了牵,却又立刻压下去,板着脸,头也不抬地冷哼道:“若真是为了我这老婆子的面,那还算你有点良心。若是为了旁的男人巴巴地跑回京城……”她斜睨了虞满一眼,眼神锐利,“哼!那便趁早回去!我这碗面,可不给没心眼儿的傻丫头吃!”
在胡妪看来,那姓裴的小子既然中了探花做了官,却迟迟不将亲事定下,老是让虞满这般没名没分地往来,实在不是良配。
虞满闻言,立刻举起三根手指,做出发誓状,神色认真:“师父,这您可就冤枉我了!我这回上京,真是为了正事——是想把食铺的生意,做到京城来,大干一场!”
胡妪终于停下揉面的动作,侧过头,仔细打量着虞满:“你要在京城开食铺?”语气里带着诧异。
“是呀。”虞满见她肯听,忙拉过旁边的小杌子请她坐下,自己也挨着坐了,“您知道的,我贪吃,也好琢磨吃食,更爱经营食铺。在涞州的铺子算是稳当了,便想着来京城闯闯看。”她打开带来的包袱,将里面的酱菜、棉布一样样拿出来,“您尝尝这酱菜,是我铺子里自己腌的,配粥配面都爽口。这布厚实,给您做身冬衣……”
最后,她小心取出那支素银簪子。簪子样式简单古朴,只在顶端雕了一朵小小的如意云纹,光泽柔和。她双手捧着,递到胡妪面前。
胡妪只看了一眼,便扭过头去,手上无意识地搓着围裙:“我不要。你挣钱不易,留着自个儿用。”
“没花多少银子,”虞满声音放软,“再说了,这是徒弟孝敬师父的,您要不收,我可要伤心了。”
“我用不着!”胡妪嘴上硬着,手推得更坚决,“拿走。”
虞满看着她倔强的侧影,心中微软。她将簪子轻轻放在一旁的矮桌上,声音放缓:“师父,您可知我为何偏偏想送您一支银簪子?”
胡妪没吭声,听着她说。
虞满轻声道:“一来,确是不想您觉得心里边儿重,这簪子不值什么。二来……”她顿了顿,“是我先前时常瞧见,您有时会拿着另一支旧银簪,对着光看,又总是小心翼翼地收起来,舍不得戴。我猜,那定是极亲近、极重要之人所赠。”
胡妪的背影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我送这支新的,”虞满直言道:“没别的意思,就是希望师父发上也能有个时新的、亮堂的饰品戴着,看着精神。仅此而已。”
屋内静了片刻,只有灶膛里余烬偶尔的噼啪声。胡妪缓缓转过头,眼角已有些泛红。她看了看桌上那支新簪,又看了看虞满清亮的眼眸,终是伸出手,将那冰凉的银簪握在手心,指腹摩挲着那朵小小的云纹。
“……你那眼睛,倒是尖。”她声音有些哑,带着久远回忆的涩意,“那支旧的……是我那死鬼老头子第一回去边关时给我打的。”她难得提起往事,语气却依旧硬邦邦的,“人都没了,留着个物件,也就是个念想。”
虞安静听着,没有插话。
胡妪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多年埋怨忽然泄了出来,忽然冷声迸出一句:“哼!当年若不是他听多了茶楼里的说书,心高气傲,非得去边关挣什么军功、闯什么大业,老老实实在家种地、或是跟我学做面,何至于……何至于年纪轻轻就……”后面的话哽在喉头,化作一声冷哼。
虞满心中了然,这是第一次知晓,胡妪的丈夫竟是戍边亡故的。她轻轻握住胡妪干瘦的手。
胡妪很快收敛了情绪,抽回手,站起身,走到面案前,重新开始用力揉搓那团已然光滑的面团。她一边揉,一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虞满说:“……以后啊,还是得吃喜面。”
“喜面?”虞满好奇。
“嗯。”胡妪手下不停,“京城的老规矩,定亲那日,两家要一起吃碗长长的喜面,讨个长长久久的彩头。我有个老姐妹,家中儿子要娶媳妇了,不嫌我晦气,特地来请我去帮忙做这定亲的喜面。”她语气平淡,却透着一丝笑意,“我也识趣,只应下负责揉面、拉面,到了正日子,下锅煮面、分面这些要紧事,还是得请全福人来。”
虞满看着那团在她手下越发柔韧光洁的面团,忽然心念一动,开口道:“师父,这喜面……我能跟您学学吗?”
胡妪诧异地扭头看她:“这值不了钱,累人得很。”
“就是想学。”虞满眼神认真,“不同的面,不同的门道。这揉面拉面的功夫,里头有讲究。”
胡妪盯着她看了几秒,见她不是玩笑,便哼了一声,让开位置,重新拿出当初的严厉:“手洗净,过来。手腕要稳,力道要匀,呼吸跟着劲儿走……对,就这样……啧,怎么回去会儿手都软绵绵的,没吃饭吗?用力!”
接下来两日,虞满除了与薛菡继续留意铺面消息,其余时间几乎都泡在胡妪的小面摊里,跟着学那喜面的揉制功夫。这喜面讲究极多,面要揉得特别透,特别韧,拉出的面条要细而不断,匀而光泽,同以前学的还不太一样。一日下来,虞满只觉得手腕酸软,臂膀沉重,手指都仿佛不是自己的了。
裴籍下值回来,常看见她靠在榻上,蹙着眉轻轻揉着自己的手臂。这晚,他洗漱后走进她房中,见她又在悄悄活动手腕,便很自然地在她身边坐下,拉过她的手臂。
“做什么?”虞满一惊。
“别动。”裴籍低声道,温热的手掌已覆上她的小臂,力道适中地按揉起来。他手法竟颇为娴熟,寻着穴位筋络,一点点化开那酸胀僵硬。
虞满起初还有些不自在,但确实舒服,便慢慢放松下来,任由他伺候。
“这几日神神秘秘的,在忙什么?”裴籍垂眸,专注着手下的动作,随意地问,“手臂如此酸疼,莫不是去练石锁了?”
虞满眼神飘忽了一下,含糊道:“没……就是,重新练了练做面的基本功。许久不练,生疏了。”她可不想说自己在学做定亲喜面,总觉得……有些难为情。
裴籍抬眼看她,见她耳根微红,目光游移,便知她没说实话。但他也不追问,只手下力道更缓了些:“凡事循序渐进,别累着自己。”
两日后,钱牙人那里终于传来好消息——榆林巷那处铺面的主家方先生的侄子回京了。虞满与薛菡立刻赶去,与那位方侄子在茶楼见了面。方侄子是个看起来还算本分的生意人,知晓虞满是诚心租铺做正经饮食生意,又见她们提出的租金合理,租期也长,几番商议后,双方都很满意,当下便请了中人,写下租契,互相画押,付了定钱。
拿到钥匙那一刻,虞满和薛菡相视一笑,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接下来便是紧锣密鼓地筹备:清理铺面,规划格局,定制桌椅碗碟,招募人手……两人忙得脚不沾地。
这日,虞满正与薛菡在铺子里比划着柜台和堂食区域的陈设,山春在一旁记录所需物件的尺寸。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紧接着,铺门被人毫不客气地从外推开,撞在墙上发出“哐当”一声响。
一个穿着体面绸衫、下巴微抬、神色倨傲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四五个膀大腰圆的仆从。男子目光在还算空荡的铺面里扫了一圈,眉头立刻嫌恶地皱起,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堪入目的东西。
他拿腔拿调地开口,声音尖利:“这铺子,从今日起,我们府上用了。你们,赶紧把东西收拾收拾,出去!”
虞满和薛菡对视一眼,显然都不认识这不速之客,上前一步,语气客气:“这位先生,怕是走错地方了吧?这铺子是我们刚租下的。”
那管家模样的人斜睨她一眼,嗤笑道:“租下的?租的谁家的?”
“房主姓方。”虞满答道。
“那就没错了!”管家抬高了声音,颐指气使,“这铺子,我们府上要了!你们赶紧腾地方!”说着,竟指挥身后仆从,“进去看看,这些破烂玩意儿都清出去!碍眼!”
一个仆从上前,一脚踢翻了虞满她们刚搬进来暂放的一座素面屏风。屏风倒地,发出刺耳的声响。
“丑极!”管家还嫌恶地撇撇嘴。
“住手!”山春身影一闪,已挡在那仆从面前,眼神冰冷。她并未如何动作,只肩膀微微一沉,那欲再上前踢踹的仆从便感觉一股巧劲袭来,踉跄着倒退好几步,险些坐倒在地。
管家吃了一惊,指着山春,又惊又怒:“反了!反了!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敢跟我动手!”
就在这时,钱牙人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身后还跟着那位签契不久的方侄子。方侄子一脸惶恐尴尬,看到虞满,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搓着手上前:“虞、虞娘子……实在对不住,对不住!这铺子……这铺子恐怕不能租给您了。这是定金和违约金,您收好,收好……”他掏出一个钱袋,不由分说就往虞满手里塞。
虞满避开,脸色沉了下来:“方先生,租契已定,钱货两清,您这是什么意思?”
方侄子急得直跺脚,眼神畏惧地瞟向那管家,压低声音,几乎带着哀求:“虞娘子,您行行好,这铺子……我真做不了主了。这位是梁府的管家,梁府……看中这铺子了。租金我双倍退您,成吗?求您别让我难做……”
钱牙人也赶忙凑到虞满身边,用极低的声音急急道:“虞娘子,快收下钱罢!这梁家……咱们惹不起啊!那是……那是深受宫里陛下重信的外戚梁家!别说顾公子,就是……就是再大的官,轻易也不愿得罪他们家的!忍一时之气,我再帮您寻更好的铺子!”
梁府?陛下重信的外戚?虞满脑中飞快转动,她对京城权贵了解不深,但外戚二字的分量,她还是懂的。再看方侄子那吓得面如土色的模样,钱牙人焦急万分的眼神,还有那梁府管家趾高气扬的姿态。
她心中一沉,知道今日之事,恐怕难以善了。
就在她这片刻的愣神间,那方侄子如同扔掉烫手山芋般,将钱袋猛地塞进她手里,然后头也不回地拉着钱牙人,几乎是逃也似的跑了,连句囫囵话都没留。
那梁府管家见状,得意地冷哼一声,斜睨着虞满三人:“算你们识相。还杵着干什么?等着我让人‘请’你们出去吗?”
薛菡气得脸色发白,手紧紧攥着。山春浑身紧绷,眼神如刀,只等虞满一声令下。
虞满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翻腾的怒火已被强行压下,只剩一片略带寒意的沉静。她拉住薛菡的手,对山春轻轻摇了摇头。
“我们走。”她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弯腰捡起地上那面被踢倒的屏风,轻轻拂去上面的灰尘,然后率先转身,向外走去。薛菡和山春咬牙跟上。
走出榆林巷,薛菡方才也听到了方侄子所言,仗势欺人这种事在市井中不少见,她先缓过来,看着虞满紧绷的侧脸,安慰道:“阿满,你别太往心里去。好事多磨,咱们再找,定能找到更好的铺子!那梁家……咱们不跟他们一般见识!”
山春沉默地跟在后面,手一直按在腰间暗藏短刃的位置,唇抿成一条直线。
虞满停下脚步,转过身,不想让她们担心:“我没事。你说得对,好事多磨。京城这么大,总有咱们的立锥之地。今日也累了,先回去歇歇,再从长计议。”
回到喜来居,虞满躺了会儿,才起身摊开一张粗略的京城坊市图,上面被圈出了几处钱牙人后来又送来的、可供选择的铺面信息,有的位置更偏,有的租金更高,有的格局更差。她看着那些圆圈,无意识地在榆林巷那个被划掉的位置反复摩挲。
裴籍下值回来时,看到的便是这幅景象。
他放轻脚步走近,目光落在图纸上,看到了那些新圈出的地点。以为她是想再挑选些新铺面,便温声道:“可是在为铺面发愁?”他伸手指向图中西市另一处被圈起的地点,“这处我知晓,虽不在主街,但临近书院,清静雅致,租金应当也适中,或许可以考虑。”
虞满恍然回神,点点头:“那我明日去看看。”
她转头看他:“裴籍,同我说说京城有哪些世家比较出名?”
裴籍以为她是在想之后的客源,便仔细说了,抛去王谢世家不谈,还有一些新贵。
“有姓梁的人家吗?”虞满问道。
裴籍眸光微凝,面上不显,语气平静地解释:“梁家……是陛下生母梁才人的娘家。陛下幼年失恃,由太后抚养长大,并扶上帝位。此事宫中讳莫如深,民间知晓者不多。梁家因此颇得陛下眷顾信任,虽无显赫实权,但地位超然,寻常官员权贵,多不愿与之交恶。”他三言两语,将其中关键点破,目光却始终落在虞满脸上,“怎么突然问起梁家?”
虞满听完,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熄灭了。原来是皇帝的外家,难怪如此跋扈。她垂下眼睫,摇了摇头,语气轻松道:“没什么,就是今日听人提起,有些好奇。铺子的事……我打算再看看,或许换个地方也好。”
裴籍静静地看了她片刻,他没有再追问,只如常般道:“先用晚膳吧。铺子的事不急,京城地广,总能找到合心意的。”
“最近也不必太着急,京城热闹,你倒是可以好好逛逛。”
饭毕,虞满推说有些累,早早回了房。裴籍如常回了屋子,没急着处理琐事,他唤来谷秋。
“去查,”裴籍看向那株日日新鲜的玉兰,“今日梁家有何动静。事无巨细,我要知道。”
“是。”谷秋领命。
第76章 过生辰
接下来的日子,虞满带着薛菡和山春,几乎将京城东西两市又翻了个底朝天。每日天不亮便出门,暮晚才回。
裴籍下值归家时,每每是尚未点灯的、黑着窗户的屋子。他立在廊下静望片刻,便会转身去厨房。不多时,灶上便煨上了温补的汤水——有时是加了黄芪枸杞的乌鸡汤,有时是清淡的鲫鱼豆腐汤,有时是红枣桂圆炖的甜羹。他并不特意等她回来盯着她喝,只嘱咐留守的仆从温在灶上,她何时回来便何时端去。
这日散朝后,裴籍并未急着离宫,步履从容地踱至御史台附近的值房廊下。不多时,一位身着青色御史常服、面容精干的官员走了出来,见到裴籍,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恭敬拱手:“裴大人。”
此人姓赵,是监察御史中一位颇有些风闻奏事之能的官员,此前曾因一桩无关紧要的公务与裴籍有过接触,言语间流露出几分有意结交的意味。
裴籍微微颔首,神色是一贯的温润平和:“赵御史。”他目光掠过远处宫墙飞檐,语气似闲谈,“近日京中,似是格外喧闹。”
赵御史心思玲珑,闻言立刻明了裴籍并非真的关心街市喧哗,当即压低声音,语气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讨好:“太后娘娘千秋寿诞在即,各州府贺礼、各国使团陆续抵京,京兆府与礼部忙得脚不沾地,街面自然比往日更热闹几分。我前日还见鸿胪寺的人在安置藩邦使团,听说这回连西域那边都来了好几支商队,带了稀奇的玩意儿。”
裴籍静静听着:“太后福泽绵长,万民同庆,自当如此。”他又随意问了几句无关痛痒的朝务闲话,赵御史也一一答过。
赵御史琢磨不出他的意思,便问道:“裴大人,可是有话可说”
廊下光影疏落,将裴籍温润的侧脸分割得半明半暗。他语气依旧平淡:“太后千秋,普天同庆原是美事。只是陛下前日偶读《礼记》,见‘礼,与其奢也,宁俭’一句,不免有些感慨。”
赵御史眼神倏地一凝。
裴籍仿若未觉,目光投向宫道尽头一队正抬着鎏金礼箱的宦官,声音放轻:“如今街市上蕃商云集,奇珍满目,自然是盛世气象。只是……”他顿了顿,恰到好处地留了三息,才缓缓续道,“籍知去岁江淮水患时,陛下曾下旨内库拨银十万两赈济,并命百官捐俸。当时太后娘娘还特地将寿康宫份例减了三成,说‘百姓疾苦之时,宫中岂可独享富贵’。”
他转过脸,勾起笑意,眼底却沉:“太后慈心,体恤万民,实乃天下福祉。”
赵御史后背瞬间渗出薄汗。
话说到这里,已经不再是闲谈。太后减过份例,不喜奢靡,可如今寿诞筹备却明显逾越常例,甚至引得蕃商大肆献宝而梁家负责采办、接洽,有无可能从中敛财
“裴大人所言极是。”赵御史喉结滚动,声音压得更低,“我……也有所闻。”他适时住口,抬眼窥探裴籍神色。
裴籍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赵御史掌风宪,当知‘防微杜渐’四字的分量。外戚贵盛本是常情,然《汉书》有云:‘骄奢生于富贵,祸乱生于疏忽’。陛下仁孝,待梁家甚厚,这既是恩典,亦是……”他抬起眼,目光清正平和,“想看一看。”
赵御史心脏狂跳。他彻底明白了——这位裴探花不是在闲聊,是在给他递一把刀,更是在给他指一条路。弹劾梁家奢靡逾制、借太后寿诞敛财,既能彰显御史风骨,又能迎合太后不喜奢靡的本心,更妙的是……这或许正是陛下想看见却不好亲自出手的局面。毕竟,年轻帝王对外戚坐大,真能毫无芥蒂?
赵御史深吸一口气,郑重躬身,“多谢大人提点。风闻奏事本是职责,我定当细查核实,若有僭越不当之处,必当据实奏报,以正视听。”
裴籍终于微微颔首,将手揣进袍袖中。他又恢复了那种令人如沐春风的温和:“不过是闲谈几句罢了。赵御史忠直勤勉,陛下与朝廷自然看在眼里。”他顿了顿,似不经意地补充,“听闻御史台王中丞月内或将调任吏部?”
赵御史浑身一震——这是暗示,更是许诺。若此事办得漂亮,他未必不能更上一层楼。
“我……下官必不负大人期许。”他再次深深一揖,这次带上了真切的感激与敬畏。
裴籍不再多言,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梁家……动不了根基,但足以让他们疼一阵子,收敛一阵子。
他转身离去,青色官袍在宫廊下荡开弧度,温润依旧,却莫名透出一股清冽的寒意。
赵御史站在原地,望着那背影消失在宫墙拐角,擦了擦额角的汗,眼中却亮。
而虞满这边,确实真切感受到了太后寿诞带来的京城热潮。这日与薛菡、山春约了钱牙人看铺,刚出巷口,便被熙攘的人流堵住了去路。只见长街之上,香车宝马络绎不绝,皆有豪奴开道,仆婢环绕;各色仪仗、礼箱迤逦而行;身着异域服饰的使团成员好奇张望,引来百姓围观;更有杂耍百戏在临时圈出的空地上演,锣鼓喧天,喝彩阵阵。
薛菡被人群挤得钗环微乱,扶着虞满的胳膊,咂舌道:“……这太后过寿的场面,也太大了吧!比咱们涞州过年赶大集还热闹十倍!”
虞满也微微咋舌。上回在酒楼虽听富商提过一嘴太后寿诞,但亲眼所见,方知何为天子脚下的盛世气象。这还只是寿诞前夕,真到了正日子,不知该是何等光景。
今日同行看铺的,除了面色依旧殷勤却更添几分小心的钱牙人,竟还有顾承陵。他今日穿了身玄色暗纹锦袍,只是眼底的倦色似乎比上次更浓了些。
见到虞满,他先行了一礼,态度诚恳:“虞娘子,薛娘子。今日叨扰,实为前次榆林巷铺面之事,顾某心中难安,特来致歉,并看看能否略尽绵力。”
一行人边随着人流缓慢移动,边说话。顾承陵解释道:“兄长……不知如何竟搭上了梁家的线,家父对此颇为看重。那日之事,顾某并非不愿为虞娘子周旋,实是……家中掣肘,力有不逮,还望虞娘子海涵。”他提起顾家大爷时话中尽是冷意,而对虞满等人则是恳切,他将三份包装精致的礼盒分别递给虞满和薛菡、山春,“区区薄礼,略表歉意,万勿推辞。”
虞满从裴籍那里知晓了梁家的背景,对顾家的为难处也能理解几分,心中那点因被截胡而生的郁气其实已散了,只是初次遇上这等强权压人之事,仍需调整心态。她接过礼盒,并未当场打开,只坦然道:“顾公子言重了。京城水深,各有不易,此事我明白。”
顾承陵神色稍松,又道:“今日看的几处铺面,我已同几位房主打过招呼,若虞娘子看中,在原议租金之上,皆可再减两成,算是我一点心意。”
虞满道了谢,心中却对顾家内部的争斗看得更清晰了几分。顾大爷攀附梁家,顾老爷子乐见其成,顾承陵这个养子处境恐怕更为微妙。
她转而问道:“罗娘子近日可好些了?”
提到罗宛溪,顾承陵眉间倦意更浓:“还是老样子。”
虞满了然:“那我明日得空去瞧瞧她?可需先递帖子?”
顾承陵:“不必麻烦。明日我让身边得力的嬷嬷在侧门候着虞娘子。”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我终究是男子,有些话,不便深谈,亦怕她不耐烦听。虞娘子与她投缘,或许她能听进一二。”
虞满应下。
一行人看了三四处铺面,不是位置太偏,就是格局别扭,或是租金远超预算。直到来到西市靠近清晏书院的一处巷子,闹中取静,巷口有老槐树,铺面大小适中,后头居然也带了个小小的、能见到光的天井。
钱牙人介绍道:“此处原是一位老秀才开的茶肆,老秀才年前告老还乡了,房子收拾得干净,只需略改格局即可。因临近书院,平日里多是学子往来,清静,但也算有人气。”
虞满和薛菡里外仔细看了,越看越满意。薛菡悄声道:“阿满,这地方不错,格局方正,离书院近,将来做些精细雅致的点心茶饮,定能吸引学子。”
虞满点点头,正欲询问具体租金,忽然想起昨日裴籍指着地图说的话——“虽不在主街,但临近书院,清静雅致,租金应当也适中,或许可以考虑。”
这人眼光还挺毒。
最终,这间铺子以极为优惠的价格定了下来。签租契时,虞满格外仔细,条款逐字看过,又请钱牙人和顾承陵一同做了见证,按下指印,交付定金。拿到钥匙和契书,她心中踏实不少,却也不敢完全放松,转身便托钱牙人帮忙物色可靠的泥瓦匠、木工,这铺面还需按食肆的用途重新规划修葺一番。
“这回签了契,我心里总算安稳些。”虞满对薛菡道,“明日我忙完顾府的事,便过来盯着工匠们动工,总要亲眼看着才放心。”
薛菡笑道:“那我同你一起。”
顾承陵见事已毕,便拱手告辞。
时辰尚早,薛菡兴致勃勃地拉住虞满:“难得今日顺利,咱们也逛逛这太后寿诞前的盛景去!”
三人随着人流漫步。街上果然新奇玩意儿极多:有碧眼虬髯的胡商当街表演吞刀吐火,引得围观者阵阵惊呼;有西域来的舞娘戴着面纱,脚踝系着银铃,在毡毯上旋转起舞,身姿曼妙;贩卖各色稀奇货物的摊子鳞次栉比,香料、宝石、象牙雕件、色彩艳丽的织锦,令人眼花缭乱。更有杂耍班子叠罗汉、走索弄丸,喝彩声一浪高过一浪。
虞满看得兴致盎然,却只给薛菡和山春各买了一份精巧的胡饼和一小瓶据说来自波斯的蔷薇露,自己则什么都没买。薛菡奇道:“你没有瞧上眼的?”
虞满掂了掂刚刚因付定金而瘪下去不少的荷包,半开玩笑半认真道:“刚花了一大笔银子出去,往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得省着点。再说了,”她指了指那些华美昂贵的异域奇珍,“这些东西,看着稀奇,不当吃不当穿的,哪有咱们的铺子实在?”
薛菡噗嗤一笑,深以为然。
翌日,虞满依约前往顾府。顾府侧门处,一位穿着体面、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笑容温煦的嬷嬷已带着两名伶俐的丫鬟等候多时。见到虞满,嬷嬷上前一步,微微屈膝:“这位可是虞娘子?老奴姓周,奉二公子之命在此迎候娘子。”
虞满还礼:“有劳周嬷嬷。”
周嬷嬷侧身引路,态度恭敬却不谄媚,一路走,一路轻声细语地介绍着顾府格局:“咱们府上女眷不少,但正经主母却是没有的。老太爷的原配夫人去得早,未曾续弦;如今府里是几位姨娘管事。大少爷的原配夫人,福薄,过门一年便染病去了,也未曾留下子嗣……”
虞满随着她穿过几重月洞门,注意到通往正院与顾承陵所居西院之间的通道门竟有锁,且锁头看着颇新。她目光微顿,却并未多问。
很快到了罗宛溪所居的院落。院子不大,却布置得极为精巧雅致,花木扶疏,廊下挂着几只画眉鸟笼,啼声清脆。
进屋时,罗宛溪正伏在临窗的大画案前,执笔描绘着什么,神情专注。听到动静,她抬起头,见是虞满,立刻绽开明艳笑容,放下笔迎上来:“虞姐姐!你可来了!表兄昨日便同我说了,我等你半天了!”
她拉着虞满到画案前,献宝似的指着案上铺开的宣纸:“你看,我新琢磨的花样,好看不?准备拿去锦绣阁,让他们照着做批新式的香囊和帕子。”
虞满低头细看,纸上绘着繁复却灵动的缠枝莲花,间以翩飞的蝴蝶,线条流畅,设色清雅,栩栩如生。“画得真好!”她由衷赞叹。
罗宛溪得了夸奖,眼睛弯成月牙,拉着虞满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下:“那我给虞姐姐也画一幅小像吧!就画你坐在这里的样子,肯定好看!”
虞满见她案上未完成的画稿还有不少,便笑道:“你先忙完正事。我又不会跑,改日再画也不迟。”
罗宛溪想了想,点头:“也是。这些花样锦绣阁催得急,明日就得交过去。”她重新执笔,对虞满道,“虞姐姐你随意坐,当自己家一般,我很快就好。”
虞满便起身,在屋里随意走走看看。这一看,心中暗暗咋舌。罗宛溪这闺房,真真是“千金难买”四字的写照。
窗前那张紫檀木嵌螺钿的大画案自不必说,单是案头那对插着时令鲜花的甜白釉玉壶春瓶,釉色莹润如羊脂,胎体轻薄透光,虞满昨日在西市珍宝阁见过类似的,标价便是五百两纹银,还只是单只。
多宝阁上陈列的摆件更是令人目不暇接:一尊尺余高的红珊瑚树,色泽艳丽,形态天成;一套青玉雕的文房用具,触手生温;连她随手搁在榻上小几的一柄绣着金线的团扇,扇柄都是上好的象牙,坠着龙眼大的珍珠流苏。
空气中弥漫着清雅的甜香,来自角落鎏金博山炉中缓缓吐出的,不知名却定然价值不菲的香料。
虞满走到窗边另一张小几旁,目光忽然被几卷摊开的画轴吸引。她走近细看,画卷上绘着的皆是男子画像,旁边还标注着姓名、官职、家世。画中人有老有少,有文官有武将,共同点是官不低。
这大概就是顾老爷子为罗宛溪搜罗的夫婿人选了。虞满正暗自猜测,却听身后传来罗宛溪的声音:
“虞姐姐,是表兄让你来劝我的吧?”
虞满转身,见她已停了笔,正鼓着腮帮子。虞满走到她身边的绣墩坐下,笑问:“你知道?”
“我又不是个傻的。”罗宛溪撇撇嘴,放下笔,托着下巴,“我来猜猜,表兄定是觉得这些人不好,除了有个官身,要么年纪大,要么家里姬妾多,要么脾气坏,对吧?”
虞满点头,还不是个傻的。
罗宛溪却忽然皱了皱鼻子,不解道:“可我不懂,那张谏张公子哪里不好?表兄为何也不喜?”
虞满:“……”得,还是个傻的。
敢情是落花没开窍,流水守着花落。
她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想起上次在酒楼,便问道:“那你上回在酒楼为何生气?”
罗宛溪闻言,脸上露出歉意,解释缘由:“虞姐姐你有所不知,我表兄啊,看着精明,其实心软又容易信人,是个傻的!从前没少被人糊弄。姑母临终前拉着我们的手,叮嘱我们要互相看顾。我答应过姑母要看好表兄的!那时我以为你也是……对不住。”
虞满听完,看着罗宛溪那张写满责任重大的娇艳小脸,心里不禁对顾承陵生出一丝同情。原来在表妹心里,他竟是个需要严防死守才能不被人蒙骗的“傻表兄”。
但想着今日的来意,她还是对罗宛溪道:“你担忧他,他亦忧心你,这本就是兄妹情深。女子嫁人虽不能定一生顺遂,但若遇人不淑,确是伤心伤身之事。顾公子为你千挑万选,也是盼你日后安稳喜乐。”
罗宛溪点点头,又苦恼地蹙起眉:“可我觉得张公子挺好呀。学问好,模样也好,对人也和气。”她顿了顿,“我让丫鬟给他送过几次我亲手做的点心,可他都原封不动地退回来了。”
虞满试探着问:“那你……可是属意张公子?若两情相悦,他上门提亲,岂不更好?”
谁知罗宛溪更困惑了,她眨巴着大眼睛,喃喃自语:“属意?我就是觉得他长得不错,比画上那些人都强……可他不爱吃我做的点心,是不是口味不合啊?他会不会是爱吃咸啊?可我爱吃甜啊,那日后我们用饭岂不麻烦?……要不,我再看看其他人?好像陈侍郎家的三公子也还行,就是矮了点……”
虞满看着她清澈见底的眼睛,彻底明白了——她挑选未来夫婿,更像是在比较哪件衣裳料子更好,哪样首饰更别致。
虞满心中好笑,也不点破,只道:“婚事确非儿戏。但最重要的,是你自己是否真的心悦那人。点心口味可以调和,身高样貌也非绝对,唯独这份心悦最最重要,你不妨再仔细想想,莫要着急。”
“那你是心悦裴探花”罗宛溪眨着眼问道。
虞满:“……”怎么感觉你又聪明了。
回到喜来居,她带着几分轻松笑意推开自己房门,接着,瞬间呆立当场。
屋内景象,让她几乎以为走错了地方。
原本简洁雅致的房间,此刻几乎被各式各样的盒子、包裹、锦袋堆满。桌上、椅上、榻边矮几上,甚至窗台一角,都放着大小不一、包装精美的物件。有散发着清雅木香的檀木匣,有系着绸带的锦盒,有色彩斑斓的异域风格包裹,还有几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种类更是五花八门——精美的绣品、新巧的妆奁、罕见的香料、成套的湖笔徽墨、甚至还有几包散发着诱人甜香的点心果子。
这阵仗,比上回她从涞州归家,裴籍给她买特产时还要夸张数倍!
她正目瞪口呆地站在屋子中央,不知该从何处落脚,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虞满回头,见裴籍端着一个红漆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一只热气腾腾的青瓷大碗,香气扑鼻。他今日穿了身家常的苍青色直裰,发髻微松,眉眼在氤氲的热气后显得格外柔和,眼中带着浅浅的笑意,将托盘放在唯一还算空着的圆桌一角,然后看向她,温声道:
“回来了?正好,面刚出锅。”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缓,清晰地说道:
“小满,生辰快乐。”
虞满怔住,眨了眨眼,有些茫然:“可……我的生辰早过了呀。”她生辰在小满节气,就在她与薛菡紧赶慢赶来京城的路上,她自己都忙得差点忘了,只在路上简单吃了碗寿面。
裴籍将筷子递到她手里,目光落在她脸上:“我知道。但错过了,便想补上。每一年,我都想给你过生辰。”
虞满心中涨涨的,她先是转头看着满屋的物什,又看看眼前这碗精心烹制、点缀着葱花的长寿面,忽然想起什么,问道:“今日……是初几?”
“六月初一。”裴籍答道。
六月初一……
虞满先是一愣,随即眼睛弯了起来,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儿童节啊。虽然这个时代没有这个说法,但……
她抬头,粲然一笑,语气轻快而肯定:“今天,就是我的生辰。”
谁还不是个小朋友呢!
“我很欢喜,谢谢你。”她道。
眼前恍惚出现在顾府时,罗宛溪缠着她非要问出个答案时,她是如此回答的:
“我心悦他。”
“并非是依赖。”
“亦不是感激。”
“只是我,独独心悦他,而已。”
第77章 故人
虞满将碗中最后一根面条吸溜入口,汤汁鲜美,鸡蛋煎得边缘微焦、内里溏心,正是她最爱的火候。心满意足地搁下碗,目光便落在那满桌琳琅的贺礼上。
“这么多……”她喃喃道,眼中却漾开笑意。随手拿起最近的一个扁长木盒。盒子入手沉实,带着淡淡的桐木香气。揭开盒盖,里面整整齐齐叠放着一双厚实的青灰色护膝,针脚细密匀称。底下压着两张纸条。
第一张纸条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像初学者般一笔一划极其用力:“阿满,京城风硬,不比家里。护好膝盖,莫要贪凉。爹。”透过字迹,虞满似乎能见到虞父在油灯下,皱着眉,握着对他来说过于纤细的毛笔,笨拙而认真地写下这些字句的模样。
第二张纸条的字迹则娟秀许多:“阿姐,娘说这护膝里絮了新棉花,可暖和了!绣绣也想你,偷偷在里头绣了朵小花,你找找看!——绣绣和娘(娘口述,绣绣代笔)。”虞满心尖一软,拿起护膝仔细摩挲,果然在贴近膝盖处的内衬夹层里,摸到一处稍显硬挺的绣纹。她对着光细看,一朵用青色丝线绣成的、略显稚嫩的雏菊,正安静地落在棉布里。
接着,她拆开一个靛蓝色绣着云纹的锦囊。里面是几包用油纸仔细封好的吃食,熟悉的香气隐隐透出——是涞州特产的山楂糕、梅子干,还有芝麻糖。附上的纸条是薛菡那一手端正清秀的簪花小楷:“阿满,生辰安康。近日虽忙碌,但饭总要按时吃。这些零嘴我亲自做的,给你开胃解乏。铺子事有我和山春,你且宽心。”
虞满只觉心里暖和,她又拆开其他包装各异的礼盒。
首先是一个紫檀木长盒,未开先闻淡淡木质冷香。揭开盒盖,红绸衬底上,静静躺着一支品相极佳的野山参,须纹清晰如龙,怕是有数十年份。旁侧压着的纸条上,字迹潇洒不羁,力透纸背:“虞娘子,朔原老林里蹲了三日方得此物,补气益血最是相宜。愿娘子康健常乐,下回见面,定要共谋一醉!——奚阙平”末尾还画了个简笔酒壶,颇具趣味。
怎么还会有奚公子
虞满抬头看裴籍,后者只是看了一眼野山参:“还行。”
见他这模样,虞满便猜到什么,她看向旁边那个四四方方的玄铁盒,入手沉甸冰凉,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冷硬。打开精巧的暗扣,内里铺着墨色绒布,其上并排放着三把陨铁打造的袖珍匕首。每把不过成人手掌长短,,毫无多余装饰,刃身泛着冷光,杀气含而不露。
附上的纸条上,只有两个力透纸背、筋骨嶙峋的字:“防身。”落款“晋楚川”。
实用至极。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一个金丝楠木雕花匣,木纹华美,雕工繁复精细。掀开盒盖,明黄绸缎衬里上,是一套流光溢彩的琉璃酒具——执壶、承盘、数只酒杯。器壁极薄,近乎透明,在烛光下折射出梦幻般的七彩晕光,华丽夺目又不失雅致。纸条上的字圆润富态,透着股豪爽:“一点薄礼,愿虞娘子食铺客似云来,财源广进,日子如这琉璃盏,剔透光明!——淳于至”
看着这些风格迥异却皆是用心挑选的礼物,虞满安慰自己。
没事,好歹是一面之缘的友人。
她继续拆看。当指尖触到一个略显粗糙的布包,打开后里面是几颗圆润光滑的河滩鹅卵石,并一张墨迹有些晕开、笔迹稚拙歪斜的纸条时,她着实愣住了。
纸条上写着:“祝虞娘子生辰快落,平安顺岁。”落款是“松子”。
松子?
虞满又惊又疑,连忙翻看其他类似的布包或小盒,果然又找出不少来自兴成村的“贺礼”:一包晒干的野菊花,纸条是“二乔”;几枚野山栗,“小春”;甚至还有一块硝好的、柔软的兔皮,“潘岳”……
她越看眼睛睁得越大,最后忍不住举起手中那一叠各式各样、笔迹各异的纸条,转头看向一直看着她的裴籍:
“你……你该不会是把兴成村里,每家每户、男女老幼都找了个遍吧?”这得是多大的工程?兴成村虽不算极大,也有好几十户人家呢!
裴籍闻言,神情是一贯的温和。
“不曾。”他答道,语气寻常,“只是托人给虞村长递了封信,请他代为向乡亲们转达问候,若大家有意,可写句祝福聊表心意。虞村长为人热心,此事便办得顺畅。”
虞满挑眉,显然不信如此简单:“没了?就一封信?”正德叔再热心,也不至于让全村人都如此积极响应吧?
裴籍顿了顿,似有些无奈补充道:“另外,捐了些银钱,用以修缮村中祠堂与村塾的屋瓦。去岁风雨大,听说有些漏了。”
虞满:“……”她一时无言,看着裴籍那副淡然模样,心中情绪翻涌。
这哪里是“捐了些银钱”?这分明是砸下真金白银,既造福乡里,又得来了全村老少发自内心的祝福!修缮祠堂村塾,对宗族观念重的乡下地方来说,是天大的人情和功德。老村长怕是敲锣打鼓、挨家挨户宣传如今的京官裴大人,是如何念着乡亲、慷慨解囊的,大家还不赶着写祝福?
“裴大人,”她扶额,语气复杂,半是感动半是调侃,“您这手笔……富得让我有点嫉妒啊。”修祠堂村塾,加上可能给老村长的“辛苦费”,这花费定然不菲。为了给她过一个生辰,他竟如此……大动干戈。
裴籍眼中漾开浅浅笑意,起身走到她身边。他伸手,拂开她颊边滑落的碎发,指尖温热。随即,他微微俯身,靠近她耳边,声音低沉,带着纵容:
“不多。”他顿了顿,气息拂过她耳廓,留下微痒的触感,“养你一人,足矣。”
简简单单几个字,虞满耳根骤然发热,心跳漏了一拍,她慌忙别开视线,咕哝道:“谁要你养……”手上却继续拆礼物的动作,以掩饰脸红。
果然,接下来拆出的不少东西,都是那日与薛菡逛街市时,她多看了几眼、摸了摸,却因想着创业艰难、需节省开支而最终未舍得买下的物件:那支嵌着蓝宝石、蝶翼颤颤的簪子;那盒据说来自波斯的、香气清冽持久的蔷薇露;还有几样造型别致、她当时夸了句“有趣”的异域点心……此刻都完好地出现在礼盒中。
薛菡这人居然当了眼线!
虞满又好气又好笑。
……
接下来的日子,虞满的重心再次扑在了榆林巷新铺的装修上。太后的千秋寿诞愈发临近,京城的繁华喧嚣达到了顶峰。长街上终日车马如龙,各色仪仗、贺寿队伍络绎不绝,身着奇装异服的蕃商使团更是引人注目。连清晏书院里的学子们,茶余饭后的谈资也多了许多某某世家举家入京、某某勋贵一掷千金搜罗奇珍进献的轶闻。
铺面大体格局已定,泥瓦匠正在修补墙面地面,木工师傅照着虞满画的图纸打造柜台和桌椅。唯独立于正堂中央那面最为开阔的白墙,让虞满有些举棋不定。墙面太过素净显得空荡冷清,若挂寻常书画,又觉与她想营造的、兼具雅致与烟火气的食肆氛围不甚匹配。
这日午后,她与薛菡站在空荡荡的堂中,对着那面墙发愁。阳光从高窗斜射而入,在光洁的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若是……在这整面墙上,请人画一幅大画如何?”虞满忽然开口,手指虚虚在空中比划,“不挂屏风,不悬字画,就画在墙上。题材嘛,可以是文士雅集宴饮图,或是山野寻味采珍图,甚至可以是庖厨烹调的热闹场景……总之,要与饮食、雅趣相关,既能成为一景,彰显咱们铺子的风雅,也能让客人等菜时有所观赏。”
薛菡闻言,先是蹙眉深思,手指无意识地点着下巴,随即眼睛倏地一亮,抚掌赞道:“妙啊!如此一来,咱们这食铺便不止是满足口腹之欲的地方,更添了风雅意趣和谈资!那些书院的学子,还有附庸风雅的文人墨客,定会喜欢!说不定还能引来他们题诗作对呢!”她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看到宾客满堂、对着壁画指点品评的热闹景象。
但兴奋过后,问题便接踵而至。薛菡为难道:“主意是顶好的,只是……这画师可不好寻。既要画技精湛,能驾驭如此大尺幅的壁画,又得理解咱们想要的意境,还不能要价太离谱……京城有名的画师,此刻恐怕都忙着给各府绘制贺寿图呢,未必请得动,即便请动,润笔费恐怕也惊人。”
虞满第一个想到的是罗宛溪。她那手精妙传神的工笔,画人物花鸟定是出彩,且她心思灵巧,或许能画出别致的韵味。
谁知次日她从顾承陵口中得知罗宛奚近况:“阿宛近日被家中锦绣阁的订单催得紧,新一季的衣裳花样都指着她出,已是日夜赶工,画纸堆了满案。”
虞满便没有开口,而是琢磨别的人选,她倒也不甚焦躁,想着实在不行……就让裴籍来画?他书法绘画皆通,只是不知是否擅长这等需磅礴气韵的壁画。
嗯,回去探探口风。
这日从铺子回来,比平日稍早些。刚走到门口,便见自家仆从,正伸臂拦着一人,面色严肃。
被拦着的那位,身形高挑,裹着件半新不旧的灰色粗布斗篷,戴着顶宽檐破旧斗笠,帽檐压得极低,几乎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线条略显紧绷的下巴和两撇颇为浓密、却看起来有些别扭的胡子。他正压低声音,试图解释:“……这位小哥,我真是你家裴大人的故交好友,你进去通传一声,他定然知晓。”
仆从不为所动,语气恭敬却坚决:“对不住这位……侠士。我家主人有吩咐,生客需得先递帖子或报上全名、所为何事,待小的禀明主家,方可引见。您这般打扮……”他目光含蓄地扫过对方那身过于刻意的低调行头,意思不言而喻。
虞满停住脚步,看着那人的背影。斗篷下的身形姿态,还有那压低后依然透着一股洒脱不羁余韵的嗓音……她眨了眨眼,心中有了猜测,试探着轻声唤道:“奚公子?”
那人闻声,像是被惊了一下,猛地回头!斗笠檐上抬,露出那双眸子,直直看向虞满。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脸上那两撇胡子:“虞娘子?!”他上下打量着虞满,“这……这你都能认出我来?”他自觉这伪装虽仓促,但斗笠、旧衣、假胡子一应俱全,混入市井绝无问题,怎么一眼就被识破了?
虞满忍俊不禁,目光从他那个过于宽大、与身形不甚匹配的斗笠,扫到他脸上那两撇贴得不太牢靠、边缘甚至有点翘起的浓密假胡子,抿唇笑了笑,对一脸戒备的仆从道:“无妨,这位确是裴大人的好友,奚阙平奚公子。让他进来吧。”
仆从这才侧身让开,脸上警惕之色尽去,恢复恭顺,躬身道:“原来是奚公子,是奴眼拙,公子请。”
奚阙平跟着虞满进了院子,嘴里还啧啧称奇:“奇也怪哉……我这装扮竟如此失败?”一进院门,他立刻迫不及待地扯下那顶憋气的破斗笠,随手扔在石凳上,又小心翼翼扯假胡子,却还是扯得自己“嘶”了一声,露出原本疏朗的面容,长长舒了一口气,“可算能透口气了!这劳什子,戴着忒难受!”
他活动了一下脖颈,这才笑着对虞满拱手:“虞娘子,别来无恙?一别数月,娘子风采更胜往昔。”
虞满引他在院中石桌旁坐下,示意仆从上茶,这才笑道:“奚公子谬赞。倒是公子,怎的这般打扮入京?可是有要事?”
“说来话长,算是……半公半私吧。”奚阙平脸色一瞬间不自然,赶紧喝了口茶,这才想起什么似的,问道,“对了,前些时日托信使送来的生辰贺礼,虞娘子可收到了?那支老参可还合用?是我亲自去朔原老林里蹲了三天才寻到的,年份绝对足!”
他问这话时,眼神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促狭和好奇,他想到半月前的情景——
朔原郡,驿馆简陋客房内。
奚阙平、晋楚川、淳于至三人围桌而坐,桌上摊开着三封笔迹相同、措辞严谨客套的信。内容核心一致:为虞娘子备一份合宜生辰贺礼。
晋楚川最先看完。他那张冷冰冰的俊脸上连眉毛都没动一下,指尖一弹,薄薄的信纸便轻飘飘落回桌面。他薄唇微启,吐出两个字:“有病。”旋即起身,玄色衣袍带起一阵冷风,头也不回地出了房门,仿佛多待一刻都嫌浪费时间。
淳于至捧着信纸,摇头晃脑,脸上满是感慨:“裴师兄这是真将那位虞娘子放在心尖上,珍之重之,连生辰贺礼都要集我等之力,务求圆满。有情!难得啊!”他小心翼翼地将信纸折好,收入怀中,也起身踱步离去,嘴里还念念有词,“送什么方能不负裴师兄这番心意呢?南海珊瑚?夜明珠?还是新得的那套琉璃盏?需得好好斟酌……”
唯独奚阙平没动。他捏着信纸,盯着裴籍那熟悉的、力透纸背的工整字迹,先是挑眉,随即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越咧越大,最后他索性仰头靠向椅背,望着房梁,无声地笑了好一阵。
终于轮到裴籍这厮来求自己一回。
独自对着信乐了好一会儿,他才摩挲着下巴琢磨:“送点什么呢?金银珠宝太俗气,配不上这事儿的有趣……听说朔原深山里有上了年份的好参,益气补身,倒是个实在物件。”
折腾不久,他和淳于至就打算让信使一并将贺礼送回京时,晋楚川依旧冷着脸从屋子出来,把一个黑黢黢的玄铁盒子塞给信使,一句话没说,转身又走了。
奚阙平眼神跟着他这人动,揽着淳于至的肩膀问:“你说这人,是不是一直这么能装?”
淳于至笑眯眯地躲开他的胳膊,回道:“奚师兄不也总是这般……率性不羁么?”
奚阙平作势要打:“你是没被人揍过吗?”
淳于至脚底抹油,瞬间溜出老远。
回忆结束,奚阙平笑意更深。
虞满不知奚阙平心中这番曲折,只真诚道谢:“贺礼都收到了,劳奚公子如此费心,那支参品相极佳,薛姐姐已帮我收好,道是冬日炖汤最好。还有晋公子送的匕首,淳于公子送的琉璃盏,皆十分贵重精美,实在受之有愧,过意不去。”
“诶,虞娘子客气了!”奚阙平摆手,笑容愈发神秘,“能让你生辰添些喜色,我们也算没白忙活。再说,能劳动裴籍亲自写信,这机会可是千载难逢,我们自然得好好表现!”他眨眨眼,话里带着明显的打趣。
虞满被他逗笑。两人便坐在渐起的暮色中,闲聊起来。奚阙平问道,“对了,他何时回来?我此番入京,除了些许公务,也确实有事寻他。”
虞满抬头看了看天色,院中灯笼已被仆从依次点亮。“应当差不多了,平日若无意外,申正时分便该回了。不过今日……”她顿了顿,“要晚上一盏茶的功夫。”
奚阙平:“哦?可是衙中有紧要公务耽搁了?”
虞满摇摇头,老实道:“那倒不是。只是今日初五,西市张四嫂的鱼羹开售。他便说回来时带一份。那张四嫂的摊子生意极好,每日限量,总要排上好一阵队才能买到。”
奚阙平先是一愣,随即饶有兴致地问,“那鱼羹,当真如此美味?引得咱们裴大人甘愿去挤市井摊子?”
“确实鲜美。”虞满点头,“鱼是现杀的活鱼,片得极薄,滚水下锅片刻即熟,汤底是用鱼骨和老母鸡熬了整夜的,醇厚不腻,最后撒上细姜丝、芫荽,再点几滴胡椒油。冬日里吃上一碗,从喉咙暖到胃里。”
她描述得细致,奚阙平听得食指大动:“被你这么一说,我倒也想尝尝了!下次定要让他也给我带一份!”
说话间,院门外传来熟悉的、不疾不徐的脚步声,稳稳地踏在青石板上。
裴籍提着一个盖得严严实实、却仍有丝丝热气溢出的双层竹制食盒,踏着最后一线天光走进了院子。
他一眼便看到了院中石桌旁的两人,脚步未停,只目光在奚阙平身上淡淡一扫,语气平静无波,仿佛早就料到他会来:
“来了?”
奚阙平起身迎上去,围着裴籍转了小半圈,故意凑近食盒嗅了嗅:“可不来了!裴大人您真是贵人事忙,想见您一面,还得候到您排队买完鱼羹才行!”他伸手想去掀食盒盖子,“让我也瞧瞧,是什么神仙鱼羹,值得咱们裴大人亲自去挤那市井摊子?”
裴籍手腕微转,食盒轻巧地避开了他的手,顺势走到虞满面前。“小心烫。”他低声对虞满嘱咐了一句,这才看向奚阙平,语气淡了一些:“鱼羹没有。书房有刚沏的蒙顶茶,有事,便进来说。”说罢,率先朝书房走去。
奚阙平“啧”了一声:“重色轻友,古人诚不我欺啊!”却还是快步跟了上去。
第78章 画壁
书房内只点了一盏灯,裴籍卸了官帽,随手放在书案一角,抬手揉了揉眉心。
奚阙平大剌剌地在对面的圈椅里坐下,打量着裴籍难得外露的疲色,挑了挑眉:“怎么,咱们的裴探花、裴大人,这官当得不顺心?瞧你这脸色。”
裴籍没接他话茬,只将一杯刚沏好的蒙顶茶推到他面前。
今日早朝,监察御史赵启明突然弹劾太常寺卿梁永春在筹备太后千秋宴过程中采办奢靡,账目含糊,有亏空之嫌,更有借机中饱私囊之疑。言辞不算极其激烈,却引经据典,证据罗列清晰。少帝初时震怒,当庭斥责梁永春辜负圣恩,令其回府自省,并即刻褫夺了他主理寿宴的差事,交由礼部全权负责。
散朝后,少帝独召郑相入章德殿密谈近一个时辰,裴籍与另外几位近臣则候在殿外廊下。
裴籍垂眸静立,心中清明:梁家是少帝生母娘家,少帝提拔梁永春,本是彰显恩宠、培植亲信之举。如今却在寿宴前夕被当众弹劾,虽只是自省、未动根本,却依旧是脸面无光。更让少帝难堪的是,赵御史奏罢,满朝文武除他们几个新进臣子象征性地说了几句“梁大人或是一时疏忽”、“乞陛下从轻发落”外,竟有大半朝臣或默然不语,或附议请求严查。这朝堂之上,真正听命于少帝的,寥寥无几。
后来被唤入殿中,少帝已恢复平静,只就江南巡抚人选及南巡事宜征询意见,神色如常。但裴籍看得分明,少年天子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阴鸷。
“晋楚川和淳于至呢?”思及此处,裴籍忽然问。
奚阙平耸耸肩,端起茶杯吹了吹:“被老头子紧急召回去了。前两日到的信,走得急,连跟我连顿酒都没喝上。”
提起褚夫子,奚阙平脸上那份在虞满面前的洒脱淡去了些,身体微微前倾,眼神有些犹疑,但压低声音问道:“你……见过太后了?”
裴籍端起自己那杯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眼底的情绪。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却没有立刻开口。
“然后呢?”奚阙平追问,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轻敲,“总不会没认出你吧”
“上回席中远远见了一面。”裴籍终于开口,“并未有机会单独觐见或交谈。宴席未半,福宁长公主突感不适,太后便离席前去探望了。”
奚阙平眉头拧起:“走得这么巧?”他摩挲着下巴,飞快思索,“是不想让你在那般场合暴露身份?至少在眼下这个关口,不想节外生枝。老头子……应该不会是他,他若要拦,法子多的是,不必如此拐弯抹角。难道真是凑巧?”
裴籍只是缓缓啜饮着微烫的茶水。有些事,时机未到,多想无益。
“你呢?”他抬眼看向奚阙平,“这次入京,恐怕不只是为了半公半私吧?又在躲山阳家的人?”
奚阙平闻言,脸上又是苦恼:“别提了!可不是么!自从两家老爷子又把那桩陈年婚约翻出来说道,山阳家那边就隔三差五派人来问候,从送特产到送画像,别忘了上回在浔阳,差点被他们家的人堵在客栈里!那阵仗……”他心有余悸地摇头,“简直吓人如斯!”
裴籍难得嘴角牵起极淡的弧度,带着点看戏的意味:“本就是两家早年定下的婚约,门当户对,山阳家女公子才貌双全,你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能躲一时是一时!”奚阙平瘫在椅子里,“主要我是真怕她!那位……看着端静,实则……”他打了个寒噤,没往下说,转而一脸严肃,“总之,如今她要来京城贺寿,我先来你这儿避避风头。”
各人有各人的烦恼,裴籍点到即止,不再多言。他将手中喝了一半的茶杯轻轻放下,又执壶为奚阙平续上些许。
奚阙平立刻警觉地坐直,盯着那汩汩流出的茶水,如临大敌:“等等……你又想让我干嘛?先说好,再让我去深山老林蹲几天挖参,免谈!”
裴籍动作一顿,抬眼看他,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奚阙平莫名心虚。他轻咳一声:“……当然,若是正经事,看在同门之谊上,我奚阙平义不容辞!”
“你帮我……”裴籍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
……
晚膳是虞满亲自下厨做的。知晓有客,她特意多备了几样拿手菜:一道浓油赤酱的红烧肉,炖得酥烂入味;一条清蒸鲈鱼,鱼肉雪白,淋着滚油和豉汁;一盘清炒时蔬,碧绿爽脆;还有一道山药枸杞乌鸡汤,汤色澄澈,香气扑鼻。主食是晶莹的白米饭和几样她试着做的、小巧精致的花式点心。
菜肴摆满了一小桌,三人围坐,气氛比平日热闹许多。裴籍面色依旧平淡,但眉宇间的倦色似乎消散了些许。他自然地拿起公筷,先给虞满碗里夹了一块肥瘦相宜的红烧肉,又舀了一勺鱼腹上最嫩的肉,这才开口问起铺子的进展。
虞满正夹起那块红烧肉,闻言道:“大体都妥了,工匠手脚利落。只是正堂那面墙……”她将壁画的想法简单说了说,“一时还没寻到合适的画师,正想着要不要问问你,或是请顾公子再帮忙打听打听。”
裴籍听罢,未置可否,目光却似不经意地扫了一眼正埋头吃饭的奚阙平。
奚阙平正努力将那块颤巍巍、油亮亮的肉送入口中,感受到裴籍的目光,动作一顿,抬眼,恰好撞上裴籍那平静却隐含深意的眼神。他眨了眨眼,又看了看面露思索的虞满,瞬间福至心灵。
他费力咽下口中美食,清了清嗓子,用筷子虚点了一下自己,一脸“舍我其谁”的慷慨:“咳!虞娘子!这等小事,何必再费心去寻旁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啊!”
见虞满和薛菡都惊讶地望过来,奚阙平正色道:“奚某不才,于丹青一道虽不敢自称圣手,但早年也曾有过奚一笔的虚名,山水人物,略通一二!加之如今暂居此处,吃了虞娘子这般美味佳肴,岂能不出份力气?这壁画,交给我便是!”他信誓旦旦,“明日我便随娘子去铺子里瞧瞧,定给你画一幅既雅致又应景的!”
虞满着实意外,没想到这位洒脱不羁、看起来更似江湖侠客的奚公子竟还擅丹青。她下意识看向裴籍,眼神里带着征询和“这会不会太麻烦人家”的迟疑。
裴籍却误以为她是在担心奚阙平的画技,便点了点头,语气肯定:“他画技尚可,早年师从名家,尤擅写意人物与山水,应付壁画,应当足够。”
虞满:“……那好。”见他都如此说,她举杯以茶代酒,笑道:“那便有劳奚公子了!真是意外之喜。待铺子开张,我定有重谢,日后奚公子光临一概免单!”
奚阙平顿时眉开眼笑,也举杯:“虞娘子爽快!”
第二日,奚阙平果然早早起来,精神抖擞地跟着虞满和薛菡去了榆林巷的铺子。他绕着那面白墙走了几圈,又听了虞满关于的要求,摸着下巴沉思片刻,眼中灵光一闪。
“有了!”他抚掌一笑,转身便让薛菡备上好的青墨与各色矿物颜料。他挽起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神情一改平日的散漫,变得专注而沉静。他先在墙上用木炭勾出大致轮廓,笔走龙蛇,线条流畅而富有韵律。
不过两日功夫,一幅气韵生动的《兰亭宴饮演变图》便跃然壁上。
画面并非简单摹写《兰亭序》场景,而是别出心裁地分为几个部分:左侧是崇山峻岭、茂林修竹间,文人雅士曲水流觞、吟诗作赋的雅集盛况,人物神态闲适飘逸;画面中段过渡,隐约可见亭台楼阁,有仆从穿梭,端送酒食;右侧则渐渐转为庖厨之内的热闹景象——厨娘切鲙,火工掌勺,蒸笼白汽腾腾,锅中热油滋滋,各种食材琳琅满目,充满人间烟火气。
整幅画从左至右,由雅至俗,由虚至实,巧妙地串联起“雅集”与“饮食”,意境贯通,笔墨酣畅,既有文士气韵,又不失生活情趣。更妙的是,在厨房一角,奚阙平还调皮地画了个简笔小人,正眼巴巴盯着锅里的肉,神态肖似他自己,引得虞满和薛菡忍俊不禁。
壁画一成,铺子顿时增色不少,仿佛瞬间有了灵魂。虞满越看越满意,心中大石落地。
转眼便近端阳。虞满早有计划,打算趁此节日,做些精致的粽子礼盒售卖,既是应景,也算为新铺预热,试试水。她精心调配了好几种口味:经典的鲜肉蛋黄粽,选用肥瘦相间的五花肉,腌制入味,配上流油的咸蛋黄;香甜的红豆沙粽,豆沙细滑不腻;清爽的蜜枣粽;还有她自创的、加入瑶柱、香菇、板栗的八珍粽,用料扎实,滋味咸鲜。
她带着薛菡和雇来的两个帮工,在铺子后院忙活了几天。糯米提前浸泡,粽叶仔细刷洗煮过,馅料一一备齐。几人围坐,手指翻飞,将翠绿的粽叶折成角,填入雪白的糯米和各色馅料,用五彩丝线紧紧扎好,一串串挂在檐下晾着,空气中弥漫着粽叶和糯米的清香。礼盒也颇费心思,用的是订制的竹编小篮,铺上靛蓝染花布,每篮装上不同口味的粽子各两只,再点缀一枚艾草香包,显得别致又用心。
然而,粽子礼盒推出后,问津者寥寥。榆林巷虽临近书院,但学子们多已归家过节;附近住户对新开张、毫无名气的食铺推出的粽子,也持观望态度。顾承陵虽暗中帮忙介绍了几家相熟的小铺代售,但销量依旧惨淡。几日下来,预定出的礼盒不足二十份,后院却已堆了几十盒。
薛菡看着那些静静躺着的礼盒,愁眉不展,忍不住叹气:“阿满,这可如何是好?这么多粽子,若卖不出去,岂不是……”她心疼那些精挑细选的食材,更忧心铺子尚未开张便遇冷,兆头不好。
虞满正在检查一批刚扎好的粽子是否牢固,闻言抬起头,脸上并无太多焦躁。她拿起一个粽子,对着光看了看捆扎的丝线,平静道:“急什么?本就是为了试水,探探行情。卖不完的,咱们自己吃,送给胡婆婆、顾公子他们尝尝,再给左邻右舍分一些,就当结个善缘。做生意哪有一开始就顺风顺水的?”
她顿了顿,安抚她:“况且,端阳过了,还有中秋、重阳、年节……咱们的手艺和心思在这里,不急这一时。”
薛菡见她如此镇定,心下稍安,点点头,也重新打起精神:“你说的是。是我心急了。”
还好做粽子前,阿满拦了她,不然这后边怕是要堆上几百盒。
果然京城还是不同于州府,这生意还要缓缓来。
端阳前两日,恰是太后千秋寿诞正日。前一日散朝时,少帝于文德殿前,面对百官,神色已恢复如常,甚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愉悦,朗声道:“明日太后娘娘千秋正诞,普天同庆。诸位爱卿辛苦,明日辰正,皆入宫同贺,共襄盛典。”
“臣等领旨,恭祝太后娘娘福寿绵长,万寿无疆!”百官齐声应和,声震殿宇。
裴籍随着人流走出文德殿,正欲径直离开,身后传来一声略带急切的呼唤:
“裴大人!裴大人请留步!”
裴籍脚步一顿,转过身。只见太常寺卿梁永春正快步向他走来。梁永春年约四旬,面容白净,蓄着短须,此刻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矜持与急切的神情。因近太后寿辰,少帝便也撤了他的罚。
“下官见过梁大人。”裴籍拱手,行了常礼,神色是一贯的温润恭谨,看不出丝毫异样。
梁永春在裴籍面前站定,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位新晋的探花郎、翰林院编修,确实生了一副好皮囊,气质清雅,更难得的是年纪轻轻便沉稳持重,难怪能得陛下青睐,连郑相都对其另眼相看。
梁永春心中念头飞转,嘴上道:“裴大人不必多礼。本官虽赋闲在家,却也常听陛下提及裴大人,赞你才思敏捷,办事稳妥。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年轻有为啊!”
“梁大人谬赞。”裴籍垂眸,语气平淡,“下官愧不敢当。”说完这句,他便不再开口,只是静静站着,等待对方的下文。
见他不接话茬,梁永春下意识地蹙了蹙眉。不知为何,对着这位年轻的晚辈,他心中总有种说不出的别扭和隐隐的不喜,对方的态度明明无可挑剔,恭敬有礼。
然而,形势比人强。自己如今失了圣心,差事被夺,正是需要有人能在陛下面前为自己说几句话的时候。放眼朝中,郑相那边态度不明,其他老臣多与太后关联更深,唯有这些新进、且颇得圣眷的年轻官员,或许是条门路。而眼前这位裴籍,无疑是其中最得用、也最可能说得上话的一个。
“裴大人过谦了。”梁永春压下心头那点不快,上前一步,试图拉近些距离,声音也压得更低,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本官如今……一时不慎,惹了陛下不快,心中着实惶恐。裴大人常在御前行走,深得陛下信重,若是有空,不妨来我府上坐坐,品茶论道?也好让本官略尽地主之谊。”
他见裴籍没有立刻回应,又加了些筹码语:“还请裴大人……念在同朝为官的份上,若有机会,在陛下面前,替本官美言一二。本官感激不尽!”
裴籍几不可察地、幅度极小地向后移了半步,他依旧垂着眼眸,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让人看不清其中情绪。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再次拱手,行了一礼,动作标准而疏离。
梁永春却像是得到了某种默许,心中一定,脸上笑容真切了几分。他自动将裴籍的沉默理解为了应允——年轻人嘛,总要矜持些,不好当面答应得太痛快。
“自然,自然!”梁永春带着惯常的许诺口吻,“裴大人放心,本官亦非不懂得知恩图报之人。日后裴大人若有所需,尽管开口,梁某定当鼎力相助,绝不会亏待了裴大人!”
他自觉已达成目的,心中阴霾散去不少,又说了两句场面话,便志得意满地转身离去。
至于那个姓赵的,跟个茅房石头一般,等他重得圣心,便从他开始收拾。
第79章 受伤
宫宴这日。
裴籍同百官步入麟元殿。
殿内比之上回琼林宴,阵仗更为宏大。王公勋贵、文武百官、各国使节已然按序入座。
裴籍的目光平静扫过,在靠近御阶的上首席位,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晋楚川与淳于至。
他们今日皆穿着代表各自家族身份的礼服。晋楚川是一身玄底银纹的深衣,衬得他本就冷峻的面容愈发肃然,目不斜视,仿佛周遭的喧嚣与他无关。淳于至则是一袭华贵的宝蓝锦袍,上用金线绣着繁复的祥云纹,腰系玉带,脸上挂着惯常的笑,正与邻座一位年长的宗室郡王低声交谈。
本朝立国百年,对盘踞各地、底蕴深厚的世家大族向来以拉拢安抚为主。世家亦深谙进退之道,通常一族之中,仅择最出众的两三子弟出仕,余者或治学,或经商。
每逢宫廷大典,太后与皇帝总会特意邀请这些世家子弟赴宴,以示恩宠与重视。晋楚川与淳于至能位列上首,其家族分量可见一斑。
裴籍在自己的位置安然落座,刚执起面前玉杯,殿门外便传来内侍清越悠长的唱报声:
“太后娘娘驾到——”
“陛下驾到——”
“福宁长公主驾到——”
殿内霎时一静,所有宾客齐齐起身,躬身行礼:“恭迎太后娘娘、陛下、长公主殿下!”
待到御座之上传来太后温和的“平身,赐座”之声,众人才重新落座。淳于至这才得以抬头,目光自然而然地掠向上首。
御座右侧稍下的位置,端坐着福宁长公主李华真。她约莫二十岁年纪,身着一袭正红色蹙金绣百鸟朝凤广袖宫装,裙摆曳地,华贵非常。云鬓高绾,正中戴着一支赤金点翠展翅凤凰步摇,凤口衔下三串珍珠流苏,随着她细微的动作轻轻摇曳,映着殿内璀璨灯火,光华流转。
她生得一张标准的鹅蛋脸,肌肤胜雪,眉如远山,眼若秋水,鼻梁高挺,唇色是天然的嫣红。容貌与气质雍容、眉眼略显凌厉的褚太后不甚相似,反而更多地承袭了已故先帝的姿仪。此刻,她神色平静,目光淡然地扫视着下方众臣。
淳于至借着举杯饮酒的动作,视线不着痕迹地在福宁长公主与裴籍之间转了个来回。他们一入京可就听说了那些沸沸扬扬的驸马传闻。
此时,端坐正中的褚太后举起了手中的九龙金杯。她今日穿着庄重的明黄色缂丝凤凰祥云朝服,头戴九尾凤冠,额间贴着一枚精巧的菱形金箔花钿,更添威仪。保养得宜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今日吾寿辰,蒙陛下孝心,百官用心,万民归心,齐聚于此。吾别无他求,惟愿我国祚绵长,江山永固;风调雨顺,百姓安乐;君臣一心,共致太平。这杯酒,敬天地祖宗,敬陛下,亦敬诸位臣工!”
“臣等恭祝太后娘娘凤体康泰,福寿齐天!愿国运昌隆,千秋万代!”众人齐声应和,举杯共饮。
丝竹声再起,身着霓裳的舞姬翩跹而入,水袖翻飞,乐声悠扬。觥筹交错间,献礼环节开始。
少帝率先起身,亲自捧上一尊半人高的碧玉寿星捧桃雕像,玉质通透温润,雕工精湛绝伦:“儿臣恭祝母后松柏长青,日月同辉!”
褚太后含笑点头,连声道好。
接着是福宁长公主。她命宫女抬上一架紫檀木嵌百宝的四季花鸟屏风,十二扇屏风展开,以金线、宝石、螺钿等物,栩栩如生地描绘出四季景致与珍禽异卉,流光溢彩,富贵已极。“儿臣愿母后春秋永驻,欢乐远长。”
随后是各位亲王、郡王、国公……贺礼一件比一件珍贵稀奇:东海夜明珠串成的帘幕,西域进贡的整块白玉雕成的莲花净瓶,前朝书画大家的真迹手卷,南海红珊瑚树……令人咂舌。
轮到世家代表时,礼物则更显雅致与底蕴。晋楚川代表太原晋氏,献上的是一套失传已久的古籍善本,据说是某位大儒亲笔批注的孤本,价值连城。淳于至代表齐郡淳于氏,则是一对产自昆仑古玉矿的阴阳玉佩,玉佩天然形成太极图案,温润蕴光,据说有调和养生之效。
当内侍高声唱出“山阳家遣女公子山阳节,恭贺太后娘娘千秋”时,只见一位身着天水碧云纹缎面宫装、身姿窈窕的年轻女子,在两名端庄侍女陪伴下,款步上前。她约莫双十年华,乌发如云,梳着时兴的惊鸿髻,髻侧只簪一支通透的羊脂白玉兰簪,并几点珍珠小钗,妆容清雅,却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大家气度。
她生得眉目如画,肌肤细腻,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眸,顾盼间却自有慧光流转,气质娴雅中透着几分清气。
她手中并未捧抬沉重礼箱,只亲自捧着一个紫檀木托盘,盘中覆以明黄锦缎。行至御阶下,不急不缓:“臣女山阳节,奉家父之命,恭贺太后娘娘千秋华诞,愿娘娘凤体康宁,福泽绵长。”
说罢,她轻轻揭开锦缎。托盘之上,并非预想中的珠宝玉石,而是一卷看似古朴的卷轴,并一只造型拙朴却透着古朴韵味的陶罐。
内侍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卷轴展开。竟是一幅长达数尺的《山阳春耕万民图》。画卷以细腻的工笔兼写意手法,描绘了山阳郡春日田野间,农夫驱牛犁地,妇孺送饭提浆,桑女采叶,学堂童子诵读,官吏巡视水渠……场景宏大,人物生动,笔触间充满勃勃生机与祥和之气。更妙的是,画卷空白处,以娟秀却筋骨隐现的小楷,密密麻麻却又工整非常地,誊录了山阳郡下辖十八县、近百村落,数千乡亲手印或签名构成的“万民贺寿祈福谱”,每一处名字旁甚至标注了简单的村名。
“此图乃臣女走访山阳全境绘成,其上万名谱,皆由各县乡正收集,绝无虚报。”山阳节声音平稳,却清晰地传遍大殿,“家父言道,太后与陛下治国,首重民生。山阳百姓能安居乐业,皆是太后与陛下恩泽所至。百姓之乐,方为社稷之福。故以此民乐图与万民谱献于娘娘,聊表山阳对娘娘、对朝廷的感恩之心,亦代万千百姓,祝娘娘寿与天齐。”
她又示意那陶罐:“此罐中所盛,乃是山阳特产之千秋粟。去岁风调雨顺,山阳新垦良田丰收,此粟粒粒饱满,乃第一批收获之种。家父命臣女带来,献于娘娘。愿我大周江山,岁岁丰收,社稷永固,千秋万代。”
殿内一片寂静,随即响起低低的赞叹声。
御座之上,褚太后一直雍容平静的脸上,此刻露出了明显不同于之前的、真正愉悦而赞赏的笑容。她甚至微微倾身,仔细看了几眼那幅画和万民谱,连连点头:“好!好一个民乐图与万民谱。你有心了,这般年纪,难得如此沉稳周全。”
“臣女不敢当太后娘娘夸赞,皆是家父教诲。”山阳节姿态恭谨,不卑不亢。
“快起来。”太后抬手虚扶,笑意更浓,“这礼物,吾甚是喜欢。来人,将这幅图好好收起,日后便挂在吾宫中。这千秋粟,交由司农寺好生育种,若果然丰产,当推而广之。”
宫宴过半,酒酣耳热。裴籍觉得殿内有些窒闷,便起身,从侧门步出。
晋楚川与淳于至一直瞧着他那边动静,也寻了出来。
来到殿外的汉白玉廊台上。夜风清冷,带着御苑中草木的气息,总算是让人精神一振。
“他人呢?”淳于至问晋楚川,手里还捏着个刚才顺出来的金丝蜜枣。
晋楚川瞥他一眼,径直走了。
两人找了许久才在御苑深处听到说话声。
晋楚川与淳于至对视一眼,绕过一片嶙峋的假山石,凉亭已在望。
朦胧的宫灯映照下,一道窈窕的红色身影正背对他们,立在亭中,凭栏望着池中倒映的星月。正是福宁长公主李华真。她身边竟无一个侍婢宫女,显然是事先遣开了,而裴籍则在凉亭之外立着。
晋楚川与淳于至立刻停住脚步,隐在假山石的阴影里,屏息凝神。这个距离,恰好能听见亭中对话,又不至于被发现。
李华真缓缓转过身。宫灯的光晕柔和地洒在她明艳的脸上,那双肖似先帝的凤眸,此刻清晰地映出裴籍的身影,目光直接而坦荡,不再有宴席上的遮掩。
“上回南苑毕原,本宫原想寻个机会与裴编修说几句话,奈何……”她顿了顿,“奈何人多眼杂,事务纷扰,未能如愿。回宫后,又听闻了一些不大好听的市井流言,倒是给裴编修添麻烦了。”
裴籍神色不变,声音平淡:“殿下言重。流言蜚语,无稽之谈,臣并未放在心上。”这话答得滴水不漏,既撇清了关系,又委婉地表明了态度。
李华真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唇角轻轻勾起,那笑容却未达眼底,反而带上了一丝锐利:“裴籍,你可知,你在同谁说话?又可知,你在说什么?”
“臣自然知晓。”裴籍抬眸,目光沉静地迎上她的视线,不卑不亢,“殿下是君,臣是臣。臣所言,句句出自肺腑,不敢有丝毫欺瞒。”
“好一个句句出自肺腑。”李华真向前迈了一步,走出了亭檐的阴影。
她微微仰头,看着眼前这个风姿卓绝、气度沉凝的年轻臣子,声音压低,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语气,“裴籍,以你之才,翰林院清贵之地,不过是伊始。若得助力,平步青云,封侯拜相,光耀门楣,指日可待。而本宫,”她顿了顿,凤眸微眯,“可以给你这份助力。驸马都尉,看似闲职,却是离天家最近的位置。有些事,有些人,从这个位置去看,去接触,会清楚得多,也容易得多。你说呢?”
这话已然说得相当明白。
她以为,裴籍不会蠢到听不懂。
可对面之人的神色依旧平静无波。他再次拱手:“殿下厚爱,臣感激涕零,然臣福薄,实在不敢承受。臣,已有婚约在身,她与臣相识于微时,相知于患难。臣曾立誓,此生必不相负,珍之重之,绝无二心。殿下的美意,臣心领,但实不敢高攀。”
“婚约?”李华真轻轻嗤笑一声,“这世上的事,尤其是男女婚约,最是易变。若……是她自己心甘情愿退了这门亲事呢?或是,发生了什么让她不得不退、甚至无法再与你相伴的意外呢”她语调轻柔,却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
阴影处,晋楚川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淳于至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下去。
裴籍终于抬起了眼,那双总是温润平和的眸子里似乎深邃了些。
“殿下,”他缓缓开口,“她若安好,臣便是陛下与朝廷最忠心的臣子,愿肝脑涂地,鞠躬尽瘁。她若因任何人、任何事有毫发之损……臣虽微末,不过届时,让一些人、一些事,变得不那么顺遂如意,想来,还是能够做到的。”
亭中陷入了短暂的死寂。夜风吹过池面,带来湿润的凉意。
李华真定定地看着裴籍,似乎在评估他这番话的真伪与分量。良久,她忽然嫣然一笑,那笑容竟恢复了之前的明丽,仿佛刚才那番暗藏机锋的对话从未发生。“好,很好。裴编修果然……情深义重,令人敬佩。”她摆了摆手,转身望向池面,“本宫乏了,裴编修自便吧。”
说罢,她竟不再看裴籍一眼,迤逦的红裙拂过光洁的石阶,径直朝来路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花木掩映的宫道尽头。
直到那抹红色彻底看不见,裴籍才侧过头,对着假山石的方向淡声道:
“看够了?”
晋楚川与淳于至这才从阴影中走出。淳于至脸上惯常的笑容散了些,咂舌道:“这位长公主殿下……还真是,性情出人意料。”
晋楚川吐出两个字:“傻子。”
淳于至一愣,还是道:“诶?晋师兄,这话从何说起?这位长公主方才所言也不至于是傻子吧?”
“他说你。”裴籍淡淡道。
淳于至:“……那就更不能说了!”他又不是!
裴籍:“既然你们来了,也好。有件事,正要请你们帮忙。”
同一片月色下,京城街市却比往日更加喧嚣。因太后寿诞,特赦三日无宵禁。主干道上人潮如织,灯火如龙,杂耍百戏,叫卖吃喝,摩肩接踵,热闹非凡。
虞满也早早关了铺子,与薛菡、山春一同出来感受这难得的盛景。
她们正随着人流,慢慢挪到一处相对开阔的十字街口,旁边便是卖各色花灯和小吃的摊子,香气扑鼻。忽然,前方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人群惊恐的尖叫与推搡!
“让开!都滚开!”嚣张的呼喝声中,几匹高头大马竟从拥挤的人群中硬闯而来!马上是几个衣着华贵、面色骄纵的年轻男子,显然喝了不少酒,正纵马嬉笑,对因躲避不及而被撞倒、被马蹄伤到的行人视若无睹。
“小心!”虞满眼见冲在最前的一匹马直直朝着正蹲在一个泥人摊前挑选的薛菡撞去,电光石火间,她来不及多想,猛地扑上前,用尽全身力气将薛菡推向旁边!
“啊!”薛菡惊叫一声,踉跄倒地,手中的泥人摔得粉碎。
而虞满自己却因反作用力,向后倒退,左肩胛处重重地撞在了身后一个卖馄饨的摊子木架上!“咔嚓”一声轻响,不知是木架裂了还是她的骨头作响,剧烈的疼痛瞬间袭来,她闷哼一声,半边身子都麻了,额上立刻渗出冷汗。
“娘子!”山春的反应极快,在虞满推开薛菡的瞬间,她已掠至虞满身前,小小的身躯绷紧,单手扶住几乎站立不稳的虞满,另一只手已按在了腰间暗藏的短刃上,眼神冰冷,死死盯住那几匹已冲过她们面前、正要扬长而去的骏马和马上之人。
那几人连头都未曾回一下,声音随着马蹄声远去:“晦气!挡了小爷的路!”
“站住!你们撞了人,就这样走了吗?!”山春站起,眼中寒光更甚,虞满赶紧拉住她。
而薛菡顾不得身上尘土和摔疼的手肘,起身来虞满身边,见她脸色煞白,疼得说不出话,左臂已无法抬起,更是着急。
正好附近巡逻的一队禁卫军。为首的队正带着人快步走来,看到现场狼藉和受伤的虞满,眉头紧锁。
“军爷!您来得正好!”薛菡如同见到了救星,连忙指着那伙人消失的方向,急声道,“方才有几个人,在闹市纵马狂奔,撞倒了我们,还伤了我家东家!您快派人把他们抓回来!”
那队正年约三旬,面容方正,闻言却并未立刻动作,反而压低声音问道:“姑娘,你可看清了,是些什么人?骑着什么马?往哪个方向去了?”
薛菡一愣,她当时惊魂未定,哪看得真切,只急道:“大概四五个年轻男子,衣着很华贵,骑着高头大马,往东边去了!军爷,他们伤了人,怎能就这样放过?”
队正叹了口气,目光扫过疼得嘴唇发白、被山春搀扶着的虞满,眼中闪过一丝同情,却还是摇了摇头,声音压得更低:“姑娘,我劝你们,此事……还是算了吧。赶紧带你东家去医馆瞧瞧伤是正经。”
“算了?为何算了?”薛菡又急又气,“天子脚下,他们纵马行凶,难道没有王法了吗?”
队正犹豫了一下,见四周已有百姓好奇围观,便示意薛菡靠近些,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快速说道:“不是没有王法……姑娘,你可知方才过去的是谁?打头那个穿紫金袍的,是永昌侯的嫡幼子;旁边那个蓝袍的,是户部李尚书的外甥;还有那个枣红马的,是梁家的二少爷……这些人,莫说是我一个小小的队正,就是我家将军来了,没有上峰明令,也动他们不得。你们……还是自认倒霉,赶紧去治伤吧。闹大了,对你们没好处。”
说罢,队正怜悯地看了她们一眼,尤其多看了容貌出色、此刻却因疼痛而显得脆弱的虞满一眼,摇了摇头,带着手下转身继续巡逻去了,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薛菡僵在原地,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她不是不懂世事,在涞州也见识过一些豪强,但京城便是如此吗?上回是梁家明目张胆,这回又是纨绔子弟。
她看着虞满疼得冷汗涔涔却强忍着不出声的模样,又想起方才那队正口中的一个个名号,心头涌上一股巨大的无力和愤懑。
“东家……”她声音哽咽,上前扶住虞满另一侧未受伤的手臂,“我们、我们先去看大夫……”
虞满咬着牙,借着两人的搀扶站稳。
“嗯,先去看大夫。”她声音有些虚弱,却努力维持着平静,再次提醒:“山春,没事,把刀收好。”她轻轻拍了拍山春依旧紧绷的手臂。
我朝律法,民间不得持开刃短刀,若是被人发现,山春便要有麻烦了。
第80章 取消
裴籍回来时,已是亥时三刻。他习惯性径直走向虞满所居的厢房。
还未至门前,便见山春守在廊下阴影里,脊背挺直,眼神在黑暗中亮得慑人。见到裴籍,她微微躬身,嘴唇紧抿。
裴籍步履止住,山春守在外面,而不在屋内,这本身就不寻常。他直接看了她一眼,问道:“她怎么了?”
山春抬起眼,那双总是没什么情绪的眸子里,此刻清晰映出难得的怒意与不平。她言简意赅,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酉时三刻,朱雀大街,永昌侯幼子、李尚书外甥、梁家二少等数人纵马,娘子为护薛掌柜,左肩撞伤。大夫已看过,筋骨挫伤,需静养月余。禁军……未敢管。”
短短几句,便将先前的事道来。裴籍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没说什么,但廊下的风似乎停滞了。
恰在此时,房门吱呀一声轻响,薛菡端着水盆走了出来,眼圈还微微泛红。见到裴籍,她连忙敛衽行礼,声音带着哽咽后的沙哑:“裴大人……”
裴籍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目光越过她,投向那扇门,“有劳薛掌柜,先去歇息吧。”
薛菡点点头,与山春交换了一个担忧的眼神,两人默默退下。
裴籍又在门外站了片刻,才抬手,极轻地推开房门。
屋内只点了一盏小小的灯,光线朦胧。虞满正侧躺在床榻内侧,面朝外,身上盖着薄被,左肩处微微隆起,显然做了包扎固定。她似乎并未睡着,听到门响,便睁开了眼。
烛光下,她脸色有些苍白,唇色也淡,额发被冷汗濡湿了几缕,贴在额角。看到裴籍进来,她先是怔了一下,随即弯起唇角。
裴籍走到床边,停住脚步,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
虞满被他这样的目光一看便了然——山春定是已经一五一十告诉他了。
她无奈地笑了笑,声音有些低,却带着安抚的意味:“怎么这副样子?每回我受点小伤,你就这样……”她顿了顿,戏谑道,“一副恨不得伤在自己身上似的。”
她见裴籍依旧不动,便伸出未受伤的右手,掌心向上:“嗯?”
裴籍终于动了。他走到床边,却没有去握她的手,而是先俯身,伸出三指,轻轻搭在了她的右手腕脉上。他垂眸凝神片刻,才收回手,在床沿坐下,声音低沉:“大夫怎么说?骨头可有大碍?日后是否会留下隐痛?”
“放心吧,没伤到骨头,就是筋扭着了,还有些淤血。”虞满老老实实回答,“大夫说好生将养,按时敷药,不会留下病根。就是这一个月,左臂不能用力,行动有些不方便罢了。”她说着,补充道,“你别担心。”
裴籍的目光落在她包裹得严实的左肩上,停了许久。然后,他伸出手,将她颊边那缕汗湿的碎发别到耳后。
“先好好养伤。”他终于开口,“铺子的事,不着急。我让谷秋明日过去,帮着薛菡和山春料理,外头跑腿、力气活,他都能做。你安心休息,什么都别想。”
虞满仔细打量着他,并未看出什么,心里却始终微紧,忽然开口:“裴籍,今晚的事,只是个意外。是那些纨绔无法无天,与你……没有关系。你不必……”
“有关系。”裴籍打断她,他抬起眼,直视着她的眸子,那里面翻涌的复杂情绪终于不再掩饰,“我心慕于你,所以当初你来京城,我心中窃喜,望能和你日日常相见。”
他顿了顿,喉结微动,坦白道:“可我同样在意你,胜过欣喜。京城之地,权贵林立,风波暗藏。如若……会让你置身险境,那这京城,我不待也罢。这官,不做也可。”
虞满心头巨震。她听出了他话里未竟的意思——他竟在考虑辞官?为了她,放弃他苦心经营、刚刚起步的仕途?甚至可能是放弃他暗中筹谋的、更深远的事?
“不行!”她急得想坐起来,却牵动伤处,疼得“嘶”了一声,额上瞬间又冒出冷汗。裴籍立刻伸手稳住她。
“你别动!”虞满缓过那阵疼,语气急切,“裴籍,你听我说!此事纯属意外,是那些人横行霸道,与你何干?你来京城做官,是你凭本事考取的,是你该走的路!而我,”她看着他,眼神清亮,一字一句道,“我来京城,开铺子,闯一番事业,同样出自我本心。我不是依附于你的藤蔓,同样我喜欢你,想和你在一起,所以我来。但这不代表我们都要为对方放弃,你懂吗?”
她深吸一口气,放缓了语气:“今晚的事,我们都把它忘掉,好不好?你答应我,不许提什么辞官的话。”
裴籍静静地听着,明明是他期盼已久的话,但如今毫无欣喜,只有心疼。良久,他紧绷的肩线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丝,终于极轻地点了下头:“……知道了。”
虞满这才稍稍放心,又不放心地补充:“你答应我了?不能反悔!”
“嗯。”裴籍应了一声,起身,“我去打水,帮你擦洗一下,早些歇息。”
“你可记牢了哈!”虞满在他身后还不忘叮嘱。
待裴籍端着热水回来,仔细替她擦了脸和手,又看着她喝了汤药,掖好被角,吹熄了灯,怕她起夜,又留了墙角一盏灯,这才悄无声息地退出房间。
房门刚刚合上,他脸上那刻意维持的平静便已不见,他转身,朝着门外去,差点与匆匆从院外回来的奚阙平撞上。
奚阙平显然刚从外面回来,身上还带着夜风的寒气。他原本脸上带着点惯常的散漫笑意,但在抬眸看清裴籍脸色的瞬间,那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裴籍此刻的神情,眉眼有冰沉底,眼底深处却似有暗火在烧,周身弥漫着一股近乎实质的危险气息。连廊下的灯光照在他脸上,都显得惨淡森然。
奚阙平心头猛地一跳,所有玩笑话都堵在了喉咙口。他收敛了全部不正经的神色,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面色凝重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他从未见过裴籍这般模样。
裴籍没有回答。他甚至没有看奚阙平一眼,只是径直与他擦肩而过,朝院外走去。
奚阙平太了解他了。这副样子,绝对出大事了,而且是触及他逆鳞的大事。他几乎立刻联想到了傍晚隐约听到的、关于街市冲突的零星传闻,以及方才进院时察觉到的异样气氛。没有丝毫犹豫,奚阙平立刻转身,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借着夜色掩护,身形如鬼魅般穿过寂静的街巷,谷秋适时跟上来,报了地址,他们三人出了城,直奔西郊。约莫半个时辰后,来到一座依山傍水、颇为幽静雅致的别院附近。这别院高墙深院,门口虽无显眼标识,但规制气派,一看便知非富即贵,应是某位权贵的私产。
裴籍在离别院后墙不远处的树林阴影里停下。奚阙平跟到他身边,环视四周,压低声音,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你到底打算做什么?”
裴籍的目光落在不远处那灯火通明、隐约传来饮酒声的院落,声音毫无起伏:“杀人。”
两个字,干脆利落。
奚阙平瞳孔微缩,却没有惊骇,更没有劝阻。他只是紧紧盯着裴籍的侧脸,问了一个关键问题:“非杀不可?”
裴籍不语。
奚阙平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没有再问“为什么”,既然裴籍说非杀不可,那便有非杀不可的理由,而这个理由,多半与那位虞娘子有关。
“好。”奚阙平只说了这一个字,随即眼神也变得锐利起来,“怎么进去?里头什么情况?”
裴籍没有多说,只示意了一下后墙一处枝叶掩映的角落。两人皆是身手绝佳之辈,借着夜色和树木遮掩,悄无声息地翻过高墙,落入院内。园中花木扶疏,假山亭台错落,远处正房灯火通明,喧闹声正是从那里传来。
他们隐在一丛茂密的湘妃竹后,屏息凝听。丝竹声中,夹杂着几个年轻男子醉醺醺的、肆无忌惮的谈笑声,话语粗鄙不堪:
“……街上那女子真水灵!撞那一下,小腰怕不是要断了,嘿嘿……”
“可惜了那张脸,还有旁边那个也不错……永昌侯家的小子,你不是说认得?打听打听是哪家的?”
“打听什么?直接找上门去不就完了?小门小户的,给点银子,纳回来玩玩……”
“就是!那种货色,也就玩个新鲜。看她今天护着丫鬟那样儿,说不定还是个烈性的,更有趣了!”
“哈哈哈!说好了,明天就去!本少爷还就不信了,在京城这块地界,还有弄不到手的女人!”
“玩腻了再说,反正这种出身,还抵不上我家一盆牡丹……”
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奚阙平瞬间看向裴籍。后者的面容在竹影与远处灯火的映照下,半明半暗。
奚阙平拍了拍裴籍的肩膀,低声道:“你去。我守着外面和退路。”
既然非杀,那他还能怎么办。
只有守门了。
裴籍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下一瞬,他的身影朝着那灯火喧闹的正房悄无声息地掠去。
奚阙平则迅速隐到一处既能观察院门、又能留意正房动静的假山石后。
折腾了半个时辰,正房灯火依旧,谈笑声没了,只有偶尔微弱的呜咽。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身影重新出现在奚阙平身侧,带着淡淡的、新鲜的血腥气。
裴籍身上的靛青常服依旧整齐,连发丝都未乱,只是右手袖口处,有一小块深色的、不易察觉的湿痕。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周遭的杀意却已渐渐平息。
“解决了?”奚阙平问。
“留了一口气。”裴籍的声音有些低哑。
奚阙平松了口气。全死了,动静太大,麻烦也多。留一口气,重伤难治,或是变成废人,对于这些纨绔恐怕要更难以接受。他迅速闪身进入正房查看,片刻后返回,脸色有些复杂。
他按捺下恶心,“行,剩下的我来处理。”奚阙平吐出一口气,看着裴籍,“又欠我一回啊,裴师弟。”
裴籍抬眼看他,难得低声道:“多谢师兄。”
奚阙平扯了扯嘴角:“啧,也就这种时候,能听你心甘情愿叫一声师兄了。”他想起裴籍之前托他秘密筹备的东西,正色道,“你要的那些东西——上好的南洋珍珠头面、赤金镶嵌红宝的项圈、还有那对羊脂白玉镯,连带着按古礼备的三书六礼单子,我都帮你暗中备齐了,存在城西我的一处隐秘私宅里。你打算何时去取?准备何时向虞娘子提亲下聘?”
他本以为裴籍会立刻定下时间,毕竟两人情意已明,且经过今晚之事,裴籍定然更想早日将名分定下,护她周全。
谁知,裴籍却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摇了摇头:“暂时……先不用了。东西,先放在你那儿吧。”
奚阙平一愣,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意思?”他难以置信,“你……不打算提亲了?就因为她受了伤?还是因为今晚的事?”这不像裴籍的作风。
裴籍低头,看着自己那隻即使仔细擦拭过、却依旧能感受到粘腻与腥热的手。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先再等等吧。”他重复道,声音轻得几不可闻。
“至少……”他抬起眼,望向京城方向那隐约的灯火轮廓,剩下的话,没有再说出口。
奚阙平看着他晦暗难明的侧脸,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更加不解。最终,他只是叹了口气,拍了拍裴籍的肩膀:“随你吧。东西我给你保管着,随时来拿。”
……
接下来的几日,虞满被迫过上了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静养生活。裴籍简直把她的房间当成了第二个值房,每日下朝回府,处理完必要公务,便雷打不动地过来守着她。起初只是坐在一旁看书,或处理些文书,但两人大眼瞪小眼,实在无聊。
在虞满的强烈抗议下,裴籍终于妥协,变成了每日抽出一个时辰,坐在她床边,为她读些游记杂谈或诗词歌赋。他的声音低沉悦耳,念起书来不疾不徐,倒是种享受。只是那补身子的汤汤水水,一天三顿,顿顿不落,喝得虞满觉得自己快要变成药罐子了。
也许是应了祸福相依的老话。榆林巷的食铺生意在虞满养伤期间,意外地好了起来。原来,之前端阳节推出的粽子礼盒,虽然当时售卖不畅,但送出去的、邻里尝过的,都对其口味赞不绝口。尤其是那用料扎实、滋味鲜美的八珍粽和香甜不腻的红豆沙粽,留下了极好的口碑。
加之铺子环境清雅,壁画别致,价格也公道,渐渐吸引了不少清晏书院的学子前来光顾,点一壶茶,要几样点心,温书闲谈,竟成了一个小有名气的“学子食堂”。薛菡每日回来,都会兴高采烈地向虞满汇报营收和趣闻,让她安心不少。
虞满听着,心里痒痒的,恨不得立刻飞去铺子里亲眼看看。但每次刚一提,裴籍便会淡淡扫她一眼,那眼神分明写着“伤没好,免谈”。她只好继续按捺,掰着手指头数日子。
等到左肩的疼痛大为缓解,手臂已能轻微活动时,虞满再也忍不住,软磨硬泡,总算让裴籍点头答应,让她在薛菡和山春的陪同下,去铺子看一眼,只准看,不准劳累。
这日阳光正好,虞满戴着帷帽,披着斗篷,被小心翼翼地扶上马车,来到了阔别数日的榆林巷。铺子里果然客人不少,三五学子散坐,低声讨论着功课,也有寻常百姓来买些点心带走。薛菡麻利地招呼着,山春则在柜台后默默算账,一切井井有条。
虞满在隔出的内间看了会儿,心中大定,脸上露出笑容。正待悄悄离开,不打扰生意,却听外间传来一个有些耳熟的男声:
“掌柜,烦劳包两份蜜枣山药糕,一份桂花糖藕。”
虞满心中一动,隔着竹帘缝隙朝外望去。只见柜台前站着一位身着云杉绿常服的年轻男子,身姿挺拔,气质孤直,正是许久未见的张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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