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向往文学
首页穿为后宫文男主的下堂妻 60-70

60-70

    第61章 搬家


    宿醉之后,头隐隐作痛,喉咙干得发紧。


    虞满扶着额角坐起身,窗外已是天光大亮,看日头恐怕已近午时。她对自己的酒量向来颇有信心,因着之前反复试验游子吟,每回她都得亲自品尝调整,加上薛菡也是个爱琢磨新方子的,两人时常凑在一处品鉴,她的酒量早被锻炼得远超寻常闺阁女子,虽谈不上千杯不醉,但也绝非轻易能放倒的。


    可她万万没想到,昨日小筑那壶瞧着清甜、入口柔和的蜜桃果酒,后劲竟如此绵长霸道,直接让她醉倒了一夜,直至此刻才醒,脑子里更是混沌一片,昨夜晚膳后发生了什么,竟无半点印象。


    “娘子,您醒了?”小桃听到动静,端着一只陶碗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脸上带着关切,“您快把这醒酒汤喝了吧,一直温着呢。”


    虞满接过来,碗壁温热,正好入口。汤汁呈浅褐色,带着些微甘苦的药气,却又被一种清甜的蜜意巧妙中和,并不难喝。


    干脆仰头咕咚咕咚几口喝了个干净。


    她咂咂嘴,评价道:“这汤味道还行,不算太难受。客栈厨房的手艺见长?”


    小桃接过空碗,摇了摇头,解释道:“娘子,这不是客栈厨房做的。是裴郎君一早天还没亮透就亲自去了东街那家老字号药铺,照着方子配的药材,回来后又在小厨房守着药罐子,亲手熬煮了好一会儿呢。他叮嘱奴婢,定要看着您趁热喝完。”


    虞满闻言,目光落在那只普通的陶碗上,指尖无意识地在粗糙的碗沿摩挲了一下……“他人呢?”她抬眼问道,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并未见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裴郎君?”小桃想了想,“我早上见到他时,他刚熬好汤,嘱咐了几句,便出门了。也没说去哪儿,我也没好多问。”


    “没留什么口信?”虞满心下有些诧异。这不像裴籍一贯的作风。


    他为人处事向来周密,即便临时有事外出,也总会设法让她知晓去向,或是留下只言片语,免得她凭空担心。这般不声不响地离开,还是头一遭。


    小桃肯定地摇了摇头。


    虞满心里的疑惑更甚。这人怎么回事?难道是浔阳那边有什么急事?还是……与她昨日醉酒有关?她努力回想昨日醉酒后的情形,奈何脑子里如同塞了浆糊。


    想到什么,她有些忐忑地看向小桃,压低声音,带着点做贼心虚般的试探:“小桃,我昨日……回来没闹什么乱子吧?比如……吐了?或者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胡话?”


    小桃连忙摆手,一脸笃定:“没有没有!娘子您醉是醉了,但可老实了,就是睡得沉,叫都叫不醒。是裴郎君将您抱回来的,那时天色已晚,他也没多待,把您安置好,仔细替您掖好被角,又叮嘱我定要记得夜里给您喂杯温水,今早又送了这醒酒汤来。别的……真没什么了。”


    虞满闻言,这才把悬着的心彻底揣回了肚子里,长长舒了口气。还好还好,只是安安静静地睡了过去,没吐也没发酒疯,保全了形象,没社死。


    既已醒酒,她便起身下床,活动了一下有些酸软的四肢。


    是个难得的好天,照得人暖洋洋的,驱散了些许不适。“我出去走走,醒醒神。”她对小桃说道。


    走到门口,她脚步一顿,又折返回来,问小桃:“你早上瞧见他时,可知他往哪个方向去了?”虽然他没留口信,但她还是想试着寻寻他。


    小桃歪着头,努力回想了一下清晨那短暂的一瞥,不太确定地道:“……我隐约瞧着,郎君出了客栈大门,好像是往东边去了。”


    东边?虞满在心里飞快地将城东可能去的地方过了一遍——是去那些文人雅士聚集的书铺、笔墨斋淘换新书或好墨了?或是去拜访某位暂居京城的师长故交了?还是……因着他新科会元的身份,有了什么她不知道的应酬?


    她依着猜测,先去了离客栈不远、较为有名的翰墨斋和青云书肆,在摆放着四书五经、诗文杂记的书架间穿梭寻觅,却并未见到身影。向伙计打听,也只得到摇头的回应。


    就在她出了书肆,打算先回客栈再做打算时,目光无意间掠过不远处一条更为僻静、青石板路被打扫得干干净净的小巷。巷子深处,隐约可见粉墙黛瓦的一角。


    一个念头闪过脑海——他送她的那处宅子,不就在城东吗?


    是了!


    虞满立刻打起精神,凭着记忆,沿着青石板路,向着那条僻静小巷深处走去。


    果然,那扇熟悉的黑漆木门就在巷子尽头。她停下脚步,略微平复了一下因快步行走而有些急促的呼吸,然后从袖中取出那枚黄铜钥匙。钥匙插入锁孔,轻轻一转,咔哒一声轻响,门开了。


    她推开木门,院内景象缓缓映入眼帘。


    只见裴籍并未如她想象中那般在书房静坐看书,或是悠闲品茶。


    他正挽着袖子,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手持一柄小巧精致的花锄,弯腰在那处靠近后园厢房的窗下,小心翼翼地整理着泥土。


    他今日未着平日那些料子讲究的长衫,只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色细棉常服,衣摆随意掖在腰间,墨发也未用玉簪,仅用一根同色发带松松束在脑后,几缕青丝垂落额前,随着他低头专注的动作轻轻晃动。


    他低垂着眼眸,薄唇微抿,神情难得认真。那认真侍弄花草的模样,或许是天光太好,竟流露许久未见的闲适。


    虞满怔怔地站在门口,忘了出声。


    裴籍似有所觉,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直起身,转头望来。


    见到是她站在门口,他眼中先是掠过一丝微讶,随即温声唤道:“小满?”


    虞满这才恍然回神,心跳不知为何漏跳了一拍。她迈过门槛,走到他面前,仰起脸看着他,语气里带着点埋怨:“寻了你好久。客栈、书铺、还有东边几条巷子都找遍了。”


    裴籍将手中的花锄暂且轻轻放在一旁,取过搭在石凳上的干净布巾,细致地擦了擦手上沾染的泥土。他的动作不疾不徐,声音依旧平和:“在客栈有些静不下心看书,便过来看看。想着先栽些花,日后住进来,也舒心些。”他语气自然地将我们和日后说了出来。


    这人……还会有静不下心看书的时候?


    虞满没注意这话,反而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总觉得他今日有些不同。她说不清那是什么,但就是能感觉到。


    她忽然伸出手,环住他腰身,将脸颊轻轻贴在他衣襟上,仰头问道:“你怎么了?”


    裴籍的视线却微微移开,落在一旁刚翻新过的花圃上,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昨夜……你为何要邀张谏一同用饭?”他终于还是问了出来,虽然语气克制,但虞满还是从中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郁闷和在意。


    虞满这时才后知后觉地品出,他对张谏似乎真有几分不喜。难道真如原著一般,这两人天生气场不合,注定是政敌?


    她从他怀里微微退出些许,耐心解释道:“那是因为张公子人善,之前借伞、后来路上马车坏了,也算间接帮了我。我想着能趁此机会还上人情也好。更何况,”她顿了顿,语气更加认真,“若无意外,你与他将来同朝为官,早些有些浅淡的交情,总比形同陌路要好些吧?多一个朋友,总好过多一个对手。”


    裴籍忍了忍,终是没将更深的话说出口,只道:“你与他不过数面之缘,又怎知他定然是善?人心隔肚皮。”


    虞满瞅着他,理所当然地道:“所行见心嘛。我看他虽性子冷了些,拒人千里之外,但行事端正,并非奸恶之徒。”她想了想,又试探着问,带着点小心翼翼,“是不是……昨夜我醉了之后,出了什么事?我说了什么,或者做了什么?”难道她醉酒后,无意中说了什么让张谏不快、或是让裴籍难堪的话,甚至……做了什么失仪的举动?


    裴籍眼皮微跳,自然不会将张谏那未必清明的心思告诉她,那只会徒增烦恼。


    他只淡淡道:“无事。只是我以为,昨日那顿饭,本该只有我们二人。”


    虞满听明白了,原来是在别扭这个。


    她心里觉得有些好笑,于是放软了声音,安慰道:“我们日日都在一起用饭,也不差昨日那一顿嘛。再说了,庆祝你高中会元,这是天大的喜事,人多些,不是更热闹、更显得喜庆吗?”


    也不知是她哪句话戳中他,裴籍紧绷的眉眼似乎缓和了些许,他不再纠缠于昨夜之事,转而道:“客栈虽便利,但总非长久之计,人多眼杂,也难以安住。我便想着先来此处打理一番,锄锄草,栽些花木。”


    说到种花,虞满看向他手边那几株带着土坨、等待安家的花苗,也来了兴致:“我来帮你!”说着便要去拿那柄花锄。


    裴籍却侧身避开她伸过来的手:“不必。那边廊下我新置了张竹摇椅,你去坐着看便好。仔细脏了手,也累着了。”


    他猜想走了这一路,她也累了。


    虞满目光扫过他身后廊下那张看起来确实很舒适惬意的摇椅,非常口嫌体正直地走过去。


    “哪里累了。”


    将摇椅搬到能清晰看到他劳作又不会碍事的位置,缓缓地晃悠起来。不经意间扫过墙角那几个新翻的土坑,她记得那里原本是几株长势正好的海棠树,如今却被移走了。她随口问道:“那些海棠树是坏了根吗?怎么移走了?我看它们花开得挺好看的。”


    裴籍正弯腰,小心翼翼地将一株花苗放入挖好的坑中,用手扶着,另一只手仔细地培土。


    闻言,他动作未停,只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无奈,温声道:“是谁从前在山青书院说再也不想见到海棠树了”


    虞满被他这么一说,猛地想了起来。


    年少时,她每回去书院等下学的裴籍,总爱站在那株最大的海棠树下,因为那里最显眼。有一回春寒料峭,她等了将近一个时辰,手脚都冻得冰凉,裴籍才因被夫子留下讲解文章而匆匆赶来。她当时又冷又委屈,便对着他抱怨:“这破地方,我再也不来了!还有这海棠树,我也不要再看见了!”那时年纪小,说完她自己转头就忘了,毕竟那株海棠花开时如云似霞,确实极美,错的是人,又不是无辜的花木。


    没成想,他竟还记得这样清楚。


    虞满脸上生热,不想再回顾自己当年的黑历史,赶紧转移话题,指着那些新花苗问道:“那……现在种的是什么花?”


    裴籍将最后一株花苗的土仔细培好,又轻轻压实,这才直起身,拍了拍手上沾着的浮土。


    春日阳光在他带着薄汗的额角闪过。他目光温和地看向摇椅上微微晃悠的她,唇角弯起一个清浅的弧度:“种岩桂,如何?此木易活,秋日开花,其香清馥悠远。待得金秋,满院甜香。”


    岩桂,即是桂花。虞满仿佛已经看到了金秋时节,小院金粟满枝,甜香弥漫,她可以收集花瓣,酿制甜酒、调制蜜糖的景象。这既实用又风雅的选择,她笑道:“甚好!就种这个!”


    本来打算就忙搬家一事,然而事多意外,虞满意外结识了城南一位老妪,那老妪姓胡,据说祖上曾在御膳房白案上伺候过,一手拉面、调汤的绝活堪称一绝。她无儿无女,年事已高,眼见手艺要失传,见虞满有天分又肯吃苦,便打算将这门手艺传给她,只是规矩极严,要求虞满必须从最基础的揉面、和面学起,一步不能省,一步不能乱。


    如此一来,虞满便彻底成了个大忙人,每日天不亮就要赶往城南胡妪那间铺子,直到日头西沉才能回来。


    新宅的布置、打扫、添置物件等一应琐事,便全落在了裴籍肩上。他非但毫无怨言,还将她照顾得无微不至,每日准时接送,到了饭点,无论她忙到多晚,总能吃上他亲自送去、还冒着热气的饭菜。


    这日,虞满又在胡妪的铺子里耗了一整日,反复练习着揉面的力道与醒面的火候,手臂酸软得几乎抬不起来。


    待到结束时,外面已是暮色四合,前日下过的一场春雨留下满地的湿泞与水洼。


    她揉着发酸的手腕走出铺子,一眼便看见裴籍如往常一般,静立在巷口的灯笼下等候。


    见她出来,他迎上前,目光落在她难掩疲惫的脸上,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随即很自然地在她面前半蹲下身,温声道:“路上积水未干,我背你回去吧。”


    放在从前,虞满还担忧他的身板,但上回之后她就再老实不过。


    也没矫情,乖乖地趴了上去,手臂环住他的脖颈。裴籍稳稳地站起身,背着她,步履平稳地踏过青石板路,避开那些大大小小的水洼。


    “累不累?”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清晰的关切,“若是太辛苦,便不去了。那手艺虽好,也不必如此苛待自己。”


    虞满把下巴搁在他肩上,摇了摇头,说道:“你这说法不好。”


    “哦?”裴籍微微侧头,语带请教,“为何不好?”


    虞满懒洋洋地,带着点玩笑又带着点看透世情的调侃,慢悠悠地道:“这话听着是体贴,可细想起来,往往是推人懈怠的开端。下一句多半便是我养你便是。可世间之事,哪有那般轻易?‘我养你’三字说来轻松,却如同空中楼阁,风雨来时,最先坍塌的便是这无根的依靠。终究不如自己掌中有一技之长,脚下有立身之本来得安稳。”


    裴籍闻言,脚步未停,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细细品味她的话。随即,他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透过紧贴的背脊传来。


    “小满高见,是我思虑不周了。”他从善如流地认错,“那不如这般说——若是累了,便歇一日,我替你揉肩捶腿,待你养足了精神,再去将那胡妪的手艺尽数学来,将来开一家冠绝京城的满记面馆,让我也捡个洗碗的活计,日日有美味汤面可食,如何?”


    虞满被他这话逗得噗嗤一笑,捶了一下他的肩膀:“想得倒美!”


    笑过之后,她忽然想起一事,问道:“对了,殿试的日子定下来了吗?是不是快了?”


    裴籍背着她,步履依旧沉稳,回答道:“嗯,应是就在这几日了。礼部那边已有风声,只是尚未明发谕旨。”


    虞满“哦”了一声,心里默默记下,想着到时候定然不能再去学艺,要空出时间来的。


    只可惜,计划总赶不上变化。翌日,天还未亮,窗外依旧是一片沉沉的墨蓝色,万籁俱寂。新宅门外却突然传来了清晰叩门声,以及一道略显尖细的声音:


    “新科会元裴籍裴公子可在?奉旨,即刻进宫应试!”


    第62章 探花


    四月三十,卯时初刻。


    晨光尚未透开,低沉恢弘的钟鼓声中已经自最高的钟楼而起,层层叠叠,跌宕回响在重重宫阙之中。


    本届二百九十余名贡士,早已按会试名次列队肃立于宫门外。在內官清晰而拖长的唱名声与銮仪卫严谨的搜检之后,众人方才得以跟随引礼内官,踏过宫门槛。


    按照旧制,新进士殿试本该在太和殿丹墀之下举行。当今少帝登基后,去岁便以体恤士子,求才若渴为由,下旨将对策之所改至殿内,并特命內务府在殿中四角多置铜暖炉,炭火融融,以驱春寒,让贡士能免受寒扰,专心答策。


    裴籍位列众贡士之首,静候于殿外汉白玉廊下。身着明光铠的銮武卫校尉上前,依礼收取众人随身腰牌,代往礼部官员处领取统一制式的考篮、笔砚。随后,鸿胪寺两位身着浅绯色官服的官员上前,引着贡士们分作两列,鱼贯而入,按序肃立于大殿两侧。


    殿内空间开阔,金砖墁地,光可鉴人。穹顶满是彩绘,御座高踞于九级丹陛之上。


    不多时,殿外雅乐起,鸣鞭三响,清脆的鞭声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少帝李禛身着明黄色十二章衮服,头戴翼善冠,在仪仗扈从与內官的簇拥下,缓步踏入殿中。


    少年天子的面容尚存几分稚嫩,但眉宇间已凝着一股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静与威仪。他于御座落定,目光缓缓扫过殿下屏息垂首的贡士,略一沉吟,便俯身于御案旁的黄案之上,提御笔亲书策题。


    侍立一旁的大学士左咏思见状,上前恭敬地双手捧起那张墨迹未干的黄绫策题,转身递给跪候的礼部尚书。礼部尚书跪受,行至殿中,面向御座,庄重地行三跪九叩大礼。


    礼毕,起身将策题安放于早已设好的殿中案上。随后,读卷官、执事官与众贡士一同随礼部官员行礼,三跪九叩,衣袂摩擦之声窸窣,庄严静谧。


    礼成,鸣鞭再起。


    少帝起身离开太和殿,返回日常理政的章德殿。直到那明黄色的身影消失在侧门之后,銮武卫迅速而有序地分发考具,礼部官员开始散发洁白细腻的宫宣题纸。


    贡士们跪受题纸,再次叩首,方才各就各位,于早已安置好的试桌后落座,展开题纸,凝神思索。


    裴籍端坐于左侧首位的试桌后,微微垂眸。面前的宫宣洁白细腻如玉版,墨锭是上好的徽墨,散发着淡淡的松烟香气。


    他并未急于下笔,目光沉静地扫过黄绫上御笔亲书的策论题目——那是一道关于漕运、边防与民生三者如何协同的治国之问,颇见出题者的心思。


    片刻,他提起那支兼毫笔,在砚台中轻轻舔饱了墨。


    笔尖悬于纸上一息,随即落下,运笔沉稳,力透纸背,一行端方峻挺、骨力内蕴的楷书便跃然纸上。


    ……


    因銮武卫早已净道,自太和殿通往章德殿的宫道之上,安静得只剩下仪仗队伍轻缓的脚步声与衣物摩擦的细微声响。御辇平稳前行,总管内侍监何朱微躬着身子,垂首跟在辇侧,步伐几乎无声。


    御辇行过归仁门时,辇中传来少年天子听不出情绪的问话,声音不高,却清晰:“太后的身子,今日可好些了?”


    何朱头垂得更低了些,声音恭谨平稳:“回圣上的话,竺太医晨间刚去晗明宫请过脉,回报说太后娘娘凤体并无大碍,只是……春日困乏,难免多思少眠,还需静养。”


    辇内沉默了片刻,只听得见辇轮碾压在金砖上的细微轱辘声。


    何朱屏息凝神,不敢多言。


    就在御辇即将转入通往章德殿的最后一条甬道时,少帝的声音再次响起:“朕记得,上月南诏进贡了一批东珠与翡翠,品相尚可。你挑些好的,给晗明宫送去吧。”


    “是,奴婢遵旨。”何朱立刻应下,心中却暗自揣度:陛下此举,是纯然孝心,还是……另有用意?赏赐固然是体面,但在太后称病不朝,尤其缺席今日殿试的当口,这赏赐送过去,晗明宫那位,怕是未必会觉得舒心。


    御辇在章德殿前停下。少帝刚下辇,便见殿外廊下,一人并未如寻常臣子那般恭敬肃立等候,而是颇有些闲适地坐在一张紫檀木圈椅中,手里还端着一盏热气袅袅的茶,正低头品着。


    听到动静,那人方不紧不慢地放下茶盏,起身,拱手行礼,动作洒脱,带着一股与众不同的疏朗之气。


    “臣李珩,参见陛下。”


    少帝李禛看着眼前这位堂兄,绷紧的眉眼缓和了些许,甚至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堂兄不必多礼。这茶如何?”


    李珩直起身,回味似的咂摸了一下,笑道:“汤色清亮,入口醇厚,回甘绵长,且带着一股子罕见的冷冽山韵。陛下这儿,果然都是好东西。”


    “能得你一句难得,看来这雪顶含翠没白进上来。”少帝一边说着,一边步入殿中,在御案后坐下,示意李珩也坐,“说吧,你这一出去便是大半年,京城都嫌闷得慌了?在外头,可遇上什么趣事了?”


    李珩在下首坐了,将此次离京游历的见闻挑着些有趣的说了,自然略过了裴籍的相关事宜,只最后提到:“倒是在一处州府,偶然尝到一家民家小馆的菜,手艺着实惊艳,寻常食材做出了不寻常的滋味。”


    能让这位尝遍天下美味的闲散宗室夸到如此地步,倒是稀罕。


    少帝挑眉:“难得见你对吃食如此上心。既然回来了,便安心在京城待着。宗正寺那边,或是五城兵马司,总需人帮衬,多少做些正经事。”


    他顿了顿,语气稍沉,“再者,皇叔早逝,太后素来疼你,你既回来了,也该常去晗明宫请安探望。”


    李珩略过前面关于正经事的安排,从善如流地接口:“陛下说的是。臣稍后便去晗明宫给太后娘娘请安。听闻娘娘近来凤体违和,头风症又犯了?”


    提到太后病情,少年天子的脸上也掠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愁绪与关切,轻叹一声:“太医署日日请脉,都说只是春乏多思,开了安神静心的方子,却总不见大好。朕心中甚是忧虑。”


    李珩神色一正,道:“既如此,臣这便过去探望,也好让太后娘娘宽心。”


    “让何朱随你同去。”少帝颔首,补充道,“太后若问起殿试情形,你也可代为陈说一二。”


    “臣遵旨。”


    李珩退出章德殿时,正看见总管太监何朱立在殿外丹陛之下,低声吩咐着两名身材魁梧的禁卫。他们中间夹着一个面如土色、瑟瑟发抖的小内侍,嘴巴已被捂住,只能发出惊恐的呜呜声。


    “拖下去,仔细审着。记着,手脚干净些,莫要让这些腌臜动静,吵了陛下清净。”何朱挥了挥手。


    “何内侍,这是……”李珩走近,随意问道。


    何朱转身,脸上已堆起惯常的恭敬笑容,对着李珩躬身:“给郡王请安。没什么大事,一个不懂规矩的小崽子,手脚不干净,犯了错,还妄图惊扰圣驾求饶。让郡王见笑了。”


    李珩瞥了一眼被迅速拖走、消失在宫墙拐角的小内侍,未置可否,只点了点头,便朝着晗明宫的方向走去。


    何朱落后他一步跟着。


    穿过一道门,走在通往晗明宫的僻静宫道上,李珩似随口问道:“太后娘娘这头风症,犯了有些时日了吧?”


    何朱答得谨慎:“回殿下的话,约有半月了。汤药用了不少,太医署几位擅治头风的太医都轮番请过脉,说法不一,总不见根除。”


    李珩脚步未停,目光掠过宫道旁抽出新芽的柳条,忽的说了一句:“这病……怕是心病啊。”


    何朱闻言,身子几不可查地微微一僵,旋即眼观鼻,鼻观心,紧紧闭上了嘴,一个字也不敢接。


    这心病二字,在这深宫之中,尤其是在当下,着实太过敏感。


    外头人看着还好,可自少帝登基,垂帘听政的太后便始终不让政。今年初,以郑相为首的一干朝臣联名上书,言陛下年岁渐长,学识已丰,当亲自主持殿试以选拔真正的天子门生。奏疏递上不久,晗明宫便传出了太后头风复发、需静养的消息,直至今日殿试,凤驾也未曾露面。


    这头痛是真是假,是春乏多思,还是旁的什么,可不就是最讳莫如深、却又心照不宣的心病吗


    李珩缓缓补充道:“……说不准,这心病的症结,还落在晗明宫日日翻阅的那些世家闺秀画像上,落在为陛下遴选一位合意皇后、早日绵延皇嗣的千秋大事上。”


    他轻轻巧巧地将心病定在太后为子择媳之上。


    何朱抬起头,脸上已是一派恰到好处的恍然,顺着李珩的话锋,滴水不漏地应道:


    “殿下明鉴,体察入微。太后娘娘慈怀天下,于陛下之事更是无一刻不挂心。这中宫之位,关乎国本社稷,娘娘慎之又慎,夜不能寐,确是耗神劳心。若真能早日定下贤后,解了娘娘这最大的挂念,凤体自然康泰。”


    ……


    殿试只设一日,铜壶滴漏,记时香换过三炷,方才有贡士陆续交卷。受卷官将考卷收讫,送至弥封所。弥封官先是去值房誊抄,再而糊名,钤朱印封缄,转交掌卷官。


    掌卷官怀卷快步送入东阁读卷官值房。


    左咏思领着八位读卷官,秉烛夜阅,这数百份考卷铺陈案上,须得先分出二、三甲,再推选十卷最优者,送至御案等天子钦定三鼎甲。


    等到烛泪堆叠跟小山似的,十份糊名考卷终被选出,装入紫檀木匣,静待天览。


    众贡士则被引至西阁歇宿。长夜难眠,廊下值夜的宫人半夜还能听得里头辗转反侧之声。


    翌日寅时三刻,读卷官捧匣入章德殿。左咏思率众官行三跪九叩礼后,将十卷呈于御案。


    少帝命诸官暂退至殿外候旨。


    殿内只余少年天子。李禛展开考卷,一一细览。待看到第三份时,他执卷的手微微一顿。


    此时,殿外传来轻叩。何朱躬身上前:“陛下,郑相求见。”


    “宣。”


    郑相须发皆白,着深绯仙鹤补服入内,依礼参拜。


    少帝虚扶道:“郑相请起。来得正好,且看看今科这些文章。”


    他先将手边两份考卷递过。


    郑相双手接过,凝神细阅。


    第一份以漕运破题,论及河道治理、仓廪转运,条分缕析;第二篇着眼于边备,言屯田、练兵、器械革新,颇有见地。


    “文理通达,切中时弊。”郑相颔首,又拱手道,“陛下得此良才,实乃国朝之幸。”


    少帝微微一笑,又将方才阅至的那份递过去:“再看看这篇。”


    郑相接卷展读。


    文章如利刃剖竹,层层深入。


    论漕运,直指各级官吏中饱私囊、河道衙门贪墨成风;谈边备,痛陈军户逃亡、卫所空虚之弊;述民生,则列数田赋不均、胥吏横行之害。言辞之犀利,为历来殿试策论所罕见,然每指一弊,必附切实可行之策,非泛泛而谈。


    更难得的是,文末笔锋一转:


    “……然法立而行之在人。今朝中非无良法,所缺者,执行之力耳。”


    既有锋芒,又知进退;既陈积弊,又给解法。


    郑相阅毕,沉吟良久。


    “老师以为如何?”少帝换了称呼。


    郑相将三卷并排放于御案,枯瘦手指先点前两篇:“此二篇,一稳而欠锐气,一锐而略疏实务。”


    指尖移到第三卷上,顿了顿,“此篇……老臣挑不出错处。非但无错,实乃近十年来罕见的好文章。立论高远,剖析入微,策对切实,文气沛然。”


    少帝眼中露出笑意:“朕与老师所见略同。”


    “然则,”郑相话锋陡转,“陛下却不能点此人为首名。”


    少帝笑容凝住。他知这位启蒙老师最是谋远,既出此言,必有深意:“可是此人家世有疑?或有舞弊之嫌?”


    “非也。”郑相摇头,“此人籍贯涞州,三代耕读,身家清白。会试时臣曾调阅其墨卷,笔迹与殿试此卷一般无二,确系真才实学。”


    少帝笑意淡了些:“那为何……”


    “陛下可是疑惑,既已糊名誊录,臣何以知他出身?”郑相轻叹一声,“去岁年关,涞州一学生入京述职,带来一篇州学士子的策论,请老臣指点。那文章议论风生,老臣读之竟汗出如浆——当年殿试若有此文,老臣未必能居二甲。”


    他看向御案上那卷:“今日再见,文风一脉相承,故而知之。”


    “既如此,”少帝问道,“为何不能点为状元?”


    “正因他的出身。”郑相声音压低,“陛下请看今科贡士名录,二百九十三人中,寒门子弟不足三十。而这三鼎甲之位,历来多是世家相争。若陛下点一寒门学子为状元,恐……”


    他没有说下去,但少帝已经明白。


    如今朝堂,太后母族、各世家门阀盘根错节。


    科举虽是取士正途,但每科鼎甲归属,背后皆是各方氏族的博弈。若将寒门士子擢为魁首,无异于打破数十年来世家垄断的局面。


    郑相继续道:“太后本因此回科举一事凤体欠安。若因科名之事再起波澜……老臣恐陛下为难。”


    少帝沉默。他想起昨日殿试,太后称病未至。良久,他抬眸:“依老师之见,当如何处置?”


    郑相目光扫过三卷,思忖片刻:“此子才学,确该在一甲。只是……或可置于……。”


    少帝看着那卷锋芒毕露的文章,心中终是忍下,点了点头:“那便依老师所言。”


    当日午时,读卷官重回殿内。少帝朱笔钦点前三名次。


    宫墙之外,又是另一番光景。


    虞满觉得,自己这一天过得简直像锅上的蚂蚁——还是被小火慢煎的那种。


    自从天没亮裴籍跟着宫使离开,她就没踏实过。在新宅子里转悠了不知道多少圈,从正房转到后院,又从后院溜达到前院,那几棵刚种下的桂花苗都快被她盯出洞来了。


    “娘子,您坐下歇会儿吧?”小桃看着她多次从面前晃过,忍不住开口,“裴郎君才学那么好,肯定没问题的。”


    “我知道没问题,”虞满一屁股坐在廊下的摇椅上,后者嘎吱响了一声,“但我这心就是静不下来。”


    她试图找点事做。去厨房转了一圈,发现裴籍连今天的菜都提前备好了,整整齐齐码在篮子里。又去书房,看到他昨晚看的那本书还摊在桌上,旁边是他写的一页批注,字迹清隽有力。


    “这人真是……”虞满摸着那些字迹,心里又软又乱。


    到了下午,她实在坐不住,拉着小桃:“走,咱们去巷口那家茶馆坐坐,听听消息。”


    结果刚出巷子,就见一队穿着明光铠的卫兵开始清道。路人纷纷避让,交头接耳:“这是要净街了,明天该放榜游街了……”


    得,路都封了。


    虞满只能退回来,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宫墙深深,消息难通’。


    想到裴籍出门前叮嘱她老实在家等着,便只能按着性子,继续回院子里转圈圈。


    这一晚上,她梦里全是乱七八糟的场景——一会儿是裴籍在考场上奋笔疾书,一会儿是他金榜题名跨马游街,一会儿又变成了他名落孙山黯然归来……最后把她自己给吓醒了,坐起来一看,窗外天色还是黑的。


    “这都什么事儿啊!”她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觉得自己简直比当年等高考成绩还煎熬。


    好不容易挨到天亮,远处宫城方向传来了隐约的钟鼓声。虞满一个激灵跳下床,扒着窗户往外看。


    没过多久,远远近近开始有了喧嚣的人声、马蹄声,混在一起。


    “娘子!宫门开了!”小桃从外头跑进来,眼睛亮晶晶的,“我去打听打听!”


    “快去快去!”虞满催她。


    然后就是最难熬的等待时间。


    虞满一会儿想“肯定中了”,一会儿又想“万一没中呢”,脑子里两个小人打得不可开交。


    不知过了多久——院门“砰”地被撞开了。


    小桃冲了进来。


    这丫头整个人都在抖,脸涨得通红。她几步扑到虞满面前,嘴唇哆嗦着,张了好几次嘴,却只发出“啊、啊”的气音。


    虞满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你说话啊小桃!”


    小桃又深吸了几口气,终于挤出了声音,那声音抖得跟秋风里的落叶似的:“娘、娘子……裴、裴郎君……中了……”


    “中了吗?!”虞满眼睛一亮。


    “……中、中探花了!是探花郎!”


    探花?!


    虞满脑子里“嗡”了一声。


    不是状元,也不是榜眼,是探花——那个传说中不仅要文采好,还得长得俊的探花郎!


    “探花?真的是探花?”她确认了一遍,嘴角已经控制不住地往上扬。


    小桃用力点头,笑着道:“真的!我听得真真儿的!现在满街都在传呢!”


    “那他人在哪儿?出宫了吗?”虞满问。


    “出宫了!”小桃解释,“礼部的仪仗都准备好了,过不了多久,状元、榜眼、探花三位郎君就要从承天门出来,簪花披红,打马游街!奴婢听人说,这会儿朱雀大街已经挤满了人!娘子,咱们要去看吗?”


    看!当然要看!


    简直是古代版追星。


    虞满拎起裙摆,拉着她往外走,“咱们去看凑凑热闹!”


    第63章 回去


    承天门外彩棚高结,长案铺红,朱雀大街早已被人潮填满,喧嚣鼎沸。虞满带着小桃在人群外围张望,临街茶楼的窗户后都坐满了人,正寻思着找个缝隙,一位面善的小厮已挤到跟前,恭敬道:“虞娘子,我家郎君请您楼上雅座一叙。”


    抬眼望去,对面酒楼二楼窗前,顾承陵一袭月白常服,正含笑朝她颔首。虞满从善如流,道了声谢,便随着引路上了楼。


    雅间内陈设清雅,将街上的喧闹隔开了一层。除了顾承陵,那位有过一面之缘的罗家表妹也在。今日她穿了身樱草色的衫子,衬得肌肤胜雪,一双杏眼圆而亮,顾盼间自带一股娇气。


    见虞满进来,她立刻从椅上站起来,嘴角努力弯起一个笑容:“坐这边。”声音清脆,但动作间隐约透着一丝先前没有的、不太自然的客气。


    她引着虞满在临窗的位子坐下,自己则拿起桌上的白瓷茶壶斟了一杯,推到虞满面前:“这……这里的雨前龙井还不错,虞娘子尝尝。”眼神有些飘忽,没好意思直接与虞满对视。接着,她又将一碟摆成莲花状的精致茶点往虞满手边推了推,“点心也还行。”


    虞满将她的转变看在眼里,坦然接过,笑了笑:“多谢罗娘子。”她拈起一块小巧的荷花酥尝了尝,果然味道不错。


    见虞满如此落落大方地接受了招待,还冲自己笑。罗宛溪悄悄松了口气,绷着的肩膀微微放松。


    她非常不客气地把自己的绣凳又朝虞满的方向挪近了些,这次的动作自然多了。然后,她身子微微前倾,那双灵动的眸子透着好奇,干脆换了个称呼,压低了声音问道:“虞姐姐,我听说……你已定了亲事了?”问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虞满,等着答案。


    虞满觉得她这模样还挺可爱,存心逗她,慢悠悠将口中的点心咽下,又啜了一口茶,才在罗宛溪越发急切的目光中点了点头,应道:“是呀。”


    罗宛溪的眼睛“唰”地更亮了,她追问道:“便是此番高中探花的裴籍,裴郎君?”


    “怎么了?”虞满反问道。


    “听说他……”罗宛溪的声音压得更低,“风仪神秀,同若玉人,真的吗?”她问得直接,却因那份纯然好奇而丝毫不显唐突。


    虞满忍不住笑出声:“这些传闻,你都是打哪儿听来的?”


    “这有何难!”罗宛溪下巴微扬,带着点理所当然,“他都中探花了呀!”在她简单的认知里,“探花郎”三个字仿佛自带了才貌双全的光环。


    没看她表兄都没考上探花吗?就是才不够。


    “阿宛。”身后传来顾承陵的话。


    罗宛溪闻声,立刻缩了缩脖子,像只被轻轻点了一下的小雀,乖乖坐正了些,但嘴上却不肯完全服软,小声嘀咕:“我待会儿定要仔细瞧瞧,是不是真有传闻中那般好模样……”她眼珠灵动地一转,瞥向一旁执杯饮茶的表兄,故意拖长了调子,“……比不比得过某些人呀。”


    顾承陵放下茶盏:“品评人物,当重德才,岂可只着眼于皮相外仪?”


    罗宛溪这回却没被他这冠冕堂皇的话唬住,索性转向虞满,皱了皱鼻,悄声道:“别听他的,他就是心里觉得比不过人家裴探花,面上挂不住罢了。”


    上次在楼外边见了一面,罗宛溪心里是绷着一根弦的。她表兄样样都好,就是老笑,显得人太温和,让她总忍不住操心他会不会被什么别有用心的人给蒙骗了。那日见他对这位虞娘子似乎有些不同寻常的客气与留意,她说话也不客气了些。


    回去后,她自然要纠着问个明白。顾承陵被她磨得没法,才好气又好笑地解释:“莫要胡思乱想。虞娘子早已心有所属,且她那位未来郎君,正是今科有望金榜题名的才俊。”


    见她仍瞪圆了眼,他才又略带感慨地补充,“那位裴郎君,我虽未深交,但其人才学、心性,皆非池中之物,将来前程不可限量。”


    原来是这样!


    罗宛溪心里那块石头咚地落了地,好奇心便咕嘟咕嘟冒了上来。能让表兄都说出非池中之物的评价,而且虞娘子生得极为好看,若是选个相貌平平的……


    那还不如独自一人!


    等到放榜日,探花郎姓裴的消息传来,她便软磨硬泡跟着顾承陵出来,一来是想同虞娘子略表歉意,二来就是想亲眼见见这位传说中的探花郎。


    几人言谈间,楼下骤起的欢呼与鼓乐声如同潮水般涌来,瞬间淹没了雅间内的细语。


    “来了来了!”罗宛溪第一个跳起身,扑到窗边,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樱草色的衣袖在风中微动。


    长街尽头,旌旗仪仗鲜明,三匹通体雪白、配着红绸金鞍的骏马,在礼官与卫士的簇拥下,踏着步伐徐徐行来。鲜花、彩帛如雨纷飞,欢呼声浪震耳欲聋。


    状元看上去年过四旬,稳如泰山,榜眼是清瘦斯文,颇有书生气。当第三匹白马驮着那身耀眼的绯红映入眼帘时,连见惯场面的顾承陵,眼中也掠过一丝欣赏。


    马上的裴籍,身姿挺拔如松,绯袍玉带,官帽簪花。更难得的是那份气度,身处这极致的繁华,眉宇间却依旧沉静,目光清湛。


    罗宛溪看得怔住了一下,接着便回过神,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身旁的表哥。


    顾承陵也正望着楼下,目光沉静,不知在想什么。感受到她的视线,他侧过头,与她对视了一眼。


    罗宛溪迅速转回头,心跳不知为何有些快。她扒着窗棂,倒是对底下的热闹没了兴趣。


    她对虞满道:“你家这位探花郎,骑着高头大马从这底下过的样子……”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肯定道:


    “可真真是……威风极了!”


    她话音落下,只见楼下马上的裴籍,似心有所感,目光倏然抬起,越过漫天飞舞的彩帛与无数激动的面孔。


    目光落在了窗后的虞满脸上。他唇边那抹笑意,骤然加深,如春风拂过冰面,刹那间华光流转。


    他微微启唇,对着她的方向,无声地说了几个字。


    “虞姐姐,他说了什么呀?”罗宛溪扒着窗框,看得分明,忍不住好奇地拽了拽虞满的袖子。


    虞满看得清楚,那口型分明是——“等我”。她心头微微一跳,面上却只作不知,随意地摆了摆手,唇角噙着笑,目光却一直追随着那抹渐行渐远的红色背影,直到他融入仪仗末尾的喧闹之中,才懒洋洋道:“没看懂,许是风吹了眼睛。”


    罗宛溪似懂非懂,但见虞满不想说,也便识趣地不再追问。


    两人又就着楼下游街的盛况和京中趣闻说了会儿话,多是罗宛溪叽叽喳喳地问,虞满挑着有趣的答,顾承陵在一旁偶尔补充两句,气氛倒比初时更为融洽。


    不多时,罗宛溪看了眼角落滴漏,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赧然,站起身来:“虞姐姐,我得先回府了……到了喝药的时辰。”她语气里带点被拘着的不情愿,但更多的是习以为常。


    顾承陵也随之起身,对虞满客气道:“既如此,我们便先告辞了。虞娘子今日也劳累,早些回去歇息。”


    送走两人,街上的热闹也渐次散去。虞满带着小桃往回走,沿途还能听见百姓意犹未尽的议论。


    “探花郎真是好相貌!”


    “可不,听说文章也是极好的……”


    “年少有为啊……”


    走了不一会儿,远远地,便瞧见自家新宅的门檐下,一点暖黄的光晕静静亮着。裴籍已换了常服,一身素青直裰,长身玉立,手里提着一盏绢灯,正望着她。


    虞满心尖像被那灯光烫了一下,暖洋洋的。她快走了两步,到近前却又故意停下,歪着头,笑吟吟道:“怎么敢劳烦我们新晋的探花郎,在这风口里等我?仔细明日上朝没精神。”


    裴籍见她平安回来,闻言只是无奈地看着她,语气平淡,却怎么听都没脾气:“你不肯早些归来,我除了在此苦等,又能如何?”说着,已侧身让开,提灯为她照路。


    “今日绯色,甚是衬你!”她毫不吝啬地夸道。


    裴籍问她:“比起青色如何”


    虞满认真想了想:“各有千秋。”


    裴籍似不意外:“那我知晓了。”


    知晓什么虞满想问,但这人显然不打算答。


    进了屋,暖意融融。裴籍将灯搁在桌上,转身去了灶间,不多时端出一碗还冒着丝丝热气的甜汤,是桂花酒酿圆子,甜香扑鼻。


    “街上喧闹,吃些润润。”他声音不高,动作自然地将碗推到她面前。


    虞满端起来,却不急着喝,而是煞有介事地举起碗,对着他眨了眨眼:“来,探花郎,我以汤代酒,敬你一杯,祝贺你金榜题名,跨马游街!”


    裴籍失笑,伸手轻轻按下她的碗沿:“好了,别闹。这汤趁热喝才好。”他可不想要她这般拜把子。


    虞满顺着他的力道放下碗,吃了两口甜润的圆子,浑身都舒坦了。她干脆起身,抱着自己的软垫,蹭到裴籍坐着的榻边,紧挨着他坐下,然后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裴籍垂眸看她,一眼就看出她眼底强撑的精神下泛起的困倦。“累了就回去睡吧。”他抬手,拂开她额前一缕散落的发丝。


    虞满摇头,依旧盯着他。


    “那你想做什么?”裴籍问,声音低沉了些。


    虞满没说话,只是忽然仰起脸,凑了上去,温软的唇瓣轻轻贴上了他的。裴籍几乎是本能地回应了一下,却又在失控前勉强克制住,呼吸已然有些不稳。


    分开时,虞满脸颊微红,正想顺势懒洋洋躺倒在他膝上,却被裴籍扶住了肩膀,重新坐好。


    “坐好,”他的声音比平时更沙哑几分,却转移了话题,“头发都跑乱了,我给你通通。”


    说着,已起身去取了梳子,回来坐在她身后,动作轻柔地拆散她略显松散的发髻,用木梳一点点,极耐心地顺着长发梳下。


    微凉指尖偶尔触及她的后颈,带来细微的战栗。静谧的室内,只有木梳划过青丝的沙沙声,和彼此轻微的呼吸。


    虞满忽然开口:“殿试……是什么样子的?圣人凶不凶?”


    裴籍梳头的手未停,语气平缓地讲述起来。


    等他停下,虞满的困意又涌上来,她靠着身后的人,迷迷糊糊问:“那不是……过几日就要去翰林院上任了?”


    “嗯,旨意下来,应当便是如此。”裴籍答道,手下的动作依旧轻柔。


    虞满在心里算了算日子,带着浓重睡意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自然:“那好……等你安顿好了,我去翰林院送你上任。然后……我便回东庆县了。”


    虽然食铺传信总是说无事,但在京城呆了许久,也该回去看看,还没看过娘和阿弟,还有给绣绣过生辰。


    事情不少,只能先做这个再做那个,当下首要便是送裴籍好生去当差。


    她话音落下的瞬间。


    身后那稳定而轻柔的梳发动作,毫无预兆地顿住了。


    木梳齿堪堪停在她背心中央的发丝间。


    可仅仅是一顿。


    下一刻,木梳又缓缓动了起来。裴籍的声音从她头顶后方传来,依旧平稳,甚至听起来依旧温和:


    “嗯,回去看看铺子,也好。”


    只是那梳头发的动作,比先前更慢,更轻。一下,又一下。


    第64章 太后


    那夜说完,裴籍反倒比虞满这个要走的人忙上许多。传胪大典后便是琼林宴,翌日天未亮,他又整肃衣冠入宫谢恩去了。


    送他出门后,虞满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转身钻进厨房,叮叮当当忙活了小半个时辰,提着一个颇有些分量的双层食盒出了门。


    胡妪的面铺开在最南边一条烟火气十足的巷口,门脸窄小,桌椅老旧,却总是客满。


    虞满刚走到门口,里头一位熟客——专跑这条街的货郎便瞧见了,洪亮的嗓门带着笑意朝后头喊:“胡妪!您那水灵灵的徒弟来喽!”


    话音未落,胡妪已端着个热气蒸腾的大海碗从布帘后出来。碗里清汤浮着油星,雪白的面条卧在底下,几片薄薄的卤肉,撒着翠绿的葱花,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她稳稳地将面放在最后一位客人面前,也不寒暄,径直走到门口,踮脚将那块写着“汤面俱备”的木招牌“哐当”一声翻了个面,露出光溜溜的背板。


    “哟,胡妪,今儿个晌午过后不做生意了?”那货郎奇道,“这可稀罕了!”谁不知胡妪守着这铺子几十年,除非病得爬不起身,否则雷打不动开门迎客。


    胡妪只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应答,多余的话一句没有。她撩起围裙擦了擦手,目光扫过虞满,朝后屋方向偏了偏头,示意她跟上。


    穿过略显拥挤的前堂,掀开旧得发白的蓝布帘,便是胡妪日常起居和揉面备料的后屋。光线比外头暗了些,一眼看去全是面粉、老面酵头与各种调料。虞满将食盒放在屋里唯一一张小方桌上,打开盖子,将里头的东西一一取出:油纸包得严实的冷吃兔,红油浸润,芝麻点缀,看着便引人食指大动;几样模样精巧的糕点;还有一小陶罐自己熬的香菇肉酱。“师父,这是我自个儿琢磨做的,您尝尝看合不合口。”


    胡妪却没立刻去看那些吃食,只用那双揉惯了面团、略显粗糙的手拍了拍围裙上并不存在的面粉,抬眼看向虞满,声音平平地问:“这是为着昨日没来,赔礼?”


    当初虞满软磨硬泡要学这门手艺,可是信誓旦旦保证了“日日必至,学成方休”。昨日裴籍放榜游街,她终究是破例告了假。


    虞满摇摇头,神色认真:“不是赔礼。是我自己没守住承诺,师父若因此觉得我不够诚心,不愿再教,也是应当的。”她把那包冷吃兔又往胡妪面前推了推,“但这些吃食,不管师父还教不教,都是徒弟一点心意。”


    胡妪那双看惯世事、略显浑浊的眼睛定定看了虞满片刻,像是在掂量她这话里有多少真心实意。半晌,她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竟似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倒是难得见你这么正儿八经说话。”


    听这语气,虞满心下稍安,知道老人家没真动气,赶紧道:“师父您快尝尝,这兔子肉我煸得久,骨头都酥了,应该入味。”


    胡妪这才在桌边坐下,拣了块最小的桂花糕,慢吞吞吃了。又端起粗陶碗喝了口水,才似不经意般问道:“往常来接你的心上人,是在这届新科进士里?”


    “咳咳……”虞满被这直白的问话惊得轻咳两声。谁说古人含蓄委婉来着?“……师父您怎么猜到的?”


    “昨日满京城最大的热闹就是放榜游街,”胡妪语气平淡,却直接,“你并非最爱往人堆里扎的性子。想来想去,能让你破了‘’日日必至‘这话的,也就只有他了。”


    虞满立刻送上真诚的恭维:“师父明察秋毫!”


    “他出身高门大户?”胡妪接着问,目光落在冷吃兔上,似乎只是随口闲聊。


    虞满顿了顿。豫章王遗孤……这算高门吗?如今隐姓埋名,看似平民,实则身份敏感,一时竟不知如何界定。“这个……说来有些复杂。”她含糊道。


    胡妪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冷吃兔放入口中,慢慢咀嚼着,辣味与香气在口中化开。她没继续追问家世,而是咽下食物后,看着虞满,话锋忽然一转:“高门也罢,寒门也好,其实没多大分别。如今他一朝金榜题名,名动京城,可曾与你提过婚事?”


    虞满:“……还没正式提过,不过我们之前有约定……”她想起自己的拒绝。


    “啪!”胡妪将筷子轻轻拍在桌上,眉头皱起,带上了些许厉色,“不知好歹!”


    骂完这一句,她看着虞满怔住的样子,语气又缓了些,但依旧透着严肃:“丫头,我在这京城开了几十年铺子,见过的人多了。前朝不是没有公主选婿、寒门发迹后抛却糟糠的事,负心薄幸之人从来不少。你心里有他是一回事,但切莫一门心思全钻进去,没了自己。女子立世,终究要靠自己手上有点实在的东西。”她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粗粝,却是实实在在的关切。


    虞满心中一暖。她知道胡妪性子独,不爱管闲事,今日能说这些,已是极为难得。“师父,我明白的。”她笑着应道。


    等胡妪又夹了一筷子冷吃兔,虞满才轻声道:“不过……他是个很好的人。”她犹豫了一下,补充道,“至少,对我很好。”


    胡妪脸上露出一种“懒得跟你这小丫头争辩”的表情,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似的:“少跟我耍嘴皮子。功夫丢没丢,亮出来瞧瞧才是正经。去,从和面开始,让我看看你昨日偷懒,手下生了没有?”


    “是,师父。”虞满乖乖起身,洗净手,走到靠墙的面案前。


    她先舀出细白的面粉,在案板上堆成个小山,中间扒出个窝。


    清水分次倒入窝中,指尖灵活地将周围的面粉一点点拨入,与水融合。初始是絮状,随着她手腕用力,不断揉、揣、叠、压,絮状渐渐成团,再成光滑的一整块。这过程讲究力道均匀,一气呵成。


    虞满额角微微见汗,手臂用力,面团在她手下不断变换形状,发出柔韧的“噗噗”声,直到面团光滑不粘手,弹性十足,才盖上湿布静置。接着是醒面后的揉擀,长长的擀面杖在她手中滚动,将面团碾压成均匀的大薄片,反复折叠,刀起刀落,细长均匀的面条便如银丝般铺散开来。


    胡妪在一旁看着,时不时夹一筷子冷吃兔,心中暗想:“……这吃食火候味道倒是掌握得不错,颇有些巧思。”


    等虞满将煮熟过凉、根根分明的面条放入调好底汤的碗中,铺上烫熟的青菜和煎得金黄的荷包蛋,恭敬地端到胡妪面前。胡妪挑起一筷子送入口中,细细品了品,便指出几处不足:和面时水略多了一分,面条口感稍软;底汤的咸鲜味层次可再丰富些。


    虞满凝神听着,在心里默默记下,盘算着如何调整。


    指正完毕,胡妪放下筷子,脸色缓和了许多,道:“……不过大体已得要领,差的主要是火候与经验的积累。剩下的,无非是千百遍的重复与琢磨,不必再日日拘在我这儿了。”


    虞满惊讶地抬头:“师父,您这是……”


    胡妪脸上难得露出一种极淡的笑容,眼角的皱纹显得更深了些:“我祖上传下来的这点讨生活的手艺,总算是没断在我手里。你……可以出师了。”


    “您要赶我走啊?”虞满脱口而出。


    胡妪睨她一眼:“你不是说要回家?难不成还能天天往京城跑?手艺学到了,就该去用,守着我这老婆子有什么用。”


    虞满起身,郑重地向胡妪行了一礼:“多谢师父这些时日的悉心教导。等师父哪天得空来涞州,我一定好好做一桌菜,让师父品评。”


    “去去去,”胡妪不耐烦似的摆摆手,转身却从角落一个旧木箱里摸出一个用油布包得严实的小册子,塞到虞满手里,“拿着,这些是我这些年琢磨的几种特色面食的方子,还有熬汤吊汤的诀窍,比前头教你的那些杂些。回去自己看,能学多少看你造化。我这铺子,可离不得人。”


    虞满握着那本还带着胡妪掌心温度、边角磨损的小册子,心头涌上一阵热流。她还想说什么,胡妪已经背过身去,开始收拾面案,摆明了送客。


    陪着胡妪用了晚饭,又说了会儿话,虞满才回宅子,心里一个念头逐渐清晰起来。


    ……


    琼林苑内,宴开琼林。


    露台之上,北向设香案,左右及下方依次排开宴席,锦毯铺地,宫灯高悬,虽在白日,亦显华贵庄严。


    引礼官肃容引导,新科进士们按名次鱼贯入座。裴籍随状元、榜眼行至最前方的席位,作为探花,他的位置在左侧稍前。落座时抬眼,对面席位上一张熟悉的脸孔正巧映入眼帘——张谏。


    张谏面色平寂,见他看来,略一颔首,姿态孤直如寒松。裴籍亦回,目光交接刹那,各自心照不宣。


    恰在此时,内侍尖细悠长的唱报声起:“陛下驾到——”


    众人立刻离席,伏地叩拜。


    裴籍随着众人动作,目光低垂,落在织金锦毯的纹路上。耳边只闻环佩轻响与衣袍窸窣。耳畔脚步声渐近,沉稳端方。


    “众卿平身,入席罢。”声音尚带清稚,却已敛得平稳,无波无澜。


    谢恩后起身,裴籍第一次见到这位少帝,约莫十一二岁,轮廓还有些稚嫩,肤色白皙,眉眼清秀,那双眼睛沉静如古井,眸光扫过下方时,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审慎度量。他身着杏黄常服,而非隆重衮冕,姿态端坐时肩背挺直,纹丝不动。


    “今科取士,朕甚欣慰。三鼎甲上前,容朕一观。”少帝开口,语气平和,听不出太多情绪起伏。


    裴籍随王、杨二人出列,行至御阶下,再行大礼。他能感受到上方投来的目光,那目光细细拂过每个人的面容仪态。


    少帝先看向状元王奇希,温言勉励数句,提及琅琊王氏累世清名,言辞得体,既显恩遇,又不失分寸。王奇希恭谨应答。接着看向榜眼杨盱,赞其诗才清妙,令杨盱受宠若惊。


    最后,目光落在裴籍身上。


    少帝静默了一息。这一息极短,却让周遭空气微凝。


    “裴卿。”他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稳,“昨日游街,京中百姓皆赞探花郎玉树临风。”说到这里,他微微停顿,那双沉静的眼眸注视着裴籍,“然朕观卿殿试策论,识见超卓,笔力千钧。锦绣文章,方是立身根本。”


    这番话,说得从容不迫。既回应了市井传闻,又抬高了裴籍的才学,更隐隐压下了可能存在的“以貌取人”之议。


    裴籍心知,这背后必有郑相等人的点拨,亦是少帝对世家势力的一次微妙平衡——既承认了王、杨二人出身带来的优势,又强调了他这个寒门探花的真才实学。


    “陛下谬赞,臣愧不敢当。”裴籍垂首。


    少帝几不可察地颔首,示意内侍。三只银爵捧上,在宫灯下流转着含蓄的光泽。裴籍双手接过属于他的那一只,触手沉凉。杯内篆刻“恩荣钦赐”,外壁乌银填涂的“一甲第三名裴籍”字迹清晰。


    “臣叩谢陛下隆恩。”三人齐声。


    回座后,少帝又陆续点名几位进士,其中便有张谏。他竟能清晰说出张谏策论中关于漕运改革的数点建议,并问及具体施行可能遇到的难处,语气平和如同探讨。被点名的进士无不震惊动容,深感圣心眷顾。


    宴席间气氛渐趋和融,丝竹声轻柔。少帝面上依旧保持着淡笑,眸光平静地掠过众人。


    就在此时,苑门外内侍的唱报声再度响起:


    “太后娘娘驾到——”


    满场骤静。


    众人在瞬间起身,垂首肃立。动作整齐划一。裴籍随着众人动作,眼帘低垂。


    环佩之声清脆而有韵律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踏得稳稳当当,带着一种久居人上的从容威压。金线绣成的凤凰尾羽曳过锦毯,流光暗转,停驻在上方左侧增设的凤座前。


    直到那身影落定,众人才齐声参拜:“臣等恭请太后娘娘圣安。”


    “平身。”褚太后的声音响起,不高不低,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浸透权势的雍容与毋庸置疑的威严。


    裴籍起身,余光所及,褚太后今日并未穿着过于繁复的朝服,一袭赭红底绣金凤穿牡丹的广袖长裙,外罩同色蹙金纱帔,发髻高绾,饰以点翠凤冠并数支赤金簪钗,简洁而贵重。她面容看起来约三十许,肤色白皙,眉眼并非时下推崇的纤柔之美,而是线条更为清晰明朗,鼻梁高挺,唇色殷红。


    “皇帝也坐。”褚太后转向少帝,语气温和,如同寻常母亲。


    “谢母后。”少帝依言落座,身姿依旧端正,抬起脸时,面上已自然浮现恰到好处的孺慕与关切,“听闻母后凤体违和,儿臣心甚忧惧。今日风大,母后实在不必亲临。”


    褚太后唇边浮起一丝笑意:“陛下初次独自主持琼林宴,吾心甚慰,自然要来瞧瞧。”她目光转向下方,“都说今科人才辈出,吾亦想见见三鼎甲英姿。”


    王奇希、杨盱与裴籍再次出列上前。


    褚太后的目光先落在状元王奇希身上,看了片刻,缓缓开口:“你便是琅琊王氏这一代子弟?吾记得你。”


    王奇希难掩激动,躬身道:“太后娘娘圣明!前年凤驾临幸本家别苑,曾亲赐纸墨于臣等族中子弟,勉励勤学,臣至今感念不忘!”


    “嗯,”褚太后微微颔首,似在回忆,“王氏诗礼传家,子弟勤勉,很好。”寥寥数语,既示恩不忘,又点出其出身,亲疏立判。


    接着,她看向榜眼杨盱。“杨盱……吾读过你的诗,‘风吹寒云散,雪满远山流。’,气象不俗。”她竟随口吟出其中名句。


    杨盱浑身一震,显然未曾想到自己的诗作竟能入太后之耳,还被记得如此清楚,顿时面露激动荣光,深深下拜:“微臣拙作,竟蒙太后娘娘记挂,臣……惶恐至极,亦荣幸至极!”


    褚太后淡然受礼,目光终于,落在了裴籍身上。


    那目光锐利,从裴籍的眉眼,缓缓移至鼻梁,下颌,又回到那双眼眸。


    “你姓裴?”褚太后开口,声音平稳无波。


    裴籍呼吸未变,思绪却在这一瞬间,被拉回了浔阳,豫章王旧日的封地。


    彼时他暗中寻访他之旧部,于密室之中,烛火摇曳,面对那位鬓发已斑白、眼神却依旧锐利如鹰的老者,他曾问过那个问题:


    “我……与豫章王,可相似?”


    老者沉默良久,浑浊的眼珠在他脸上细细描摹,最终缓缓摇头,声音沙哑却肯定:


    “形,不过三分肖似。至于神……差得远了,至少五分。”


    然而老者话锋一转,眼神陡然变得幽深,压低了嗓音:


    “然,这三分形似,五分神差,便足够认出了。”


    “褚太后……无人比她更了解王爷。公子,慎之。”


    秘密如悬丝,而执丝之人,此刻正高坐凤位。


    第65章 出宫


    “回太后娘娘的话,臣姓裴。”


    裴籍回道,他维持着躬身行礼的姿势,视线落在地面上倒映的宫灯光影。


    上方传来褚太后听不出情绪的声音:“河东的裴家?”


    裴籍答道:“臣来自涞州东庆县,祖上三代皆为耕读传家,不敢高攀河东裴氏。”


    他答得坦荡,将自己寒门的出身托出。话音落下,殿中隐约有几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各异的神色——有幸灾乐祸的,有同情的,也有纯粹好奇的。


    褚太后并未立刻接话。


    这沉默比方才的审视更令人不安。裴籍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依旧停留在自己身上,带着某种他难以完全揣度的意味。丝竹声不知何时已停了,偌大的琼林苑内,只余宫灯烛火偶尔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就在裴籍心中那根弦渐渐绷紧之时,褚太后的声音再度响起:


    “你上前些。”


    四个字,轻描淡写,却让裴籍呼吸微不可察地一滞。


    上前些——近到足以让太后看清他面上每一处细微的轮廓。


    裴籍很快反应道:“臣遵旨。”


    他直起身,向前迈步。


    动作从容,步履平稳,绯色的探花袍在宫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一步,两步——他与凤座之间的距离拉近,太后的面容在他眼中渐渐清晰,那双眼睛里的神色也愈发分明。


    是浸透了权势与岁月后沉淀出的深邃,眼尾有细细的纹路,却不显苍老,反添威仪。此刻,那双眼睛正静静看着他走近,眸光深沉如古井,让人探不到底。


    三步,四步——


    就在裴籍即将行至御阶前三步之距,这个既能听清言语、又不至于太过僭越的位置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一名身着深青色内侍服、面白无须的中年宦官匆匆入内,目不斜视地径直走到凤座旁,俯身附在褚太后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裴籍的脚步适时停下,依旧保持着恭敬的姿态垂首而立。


    余光中,他看见褚太后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蹙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来。


    片刻,褚太后抬了抬手,那名内侍躬身退至一旁。


    她缓缓站起身,广袖垂落。目光扫过下方噤若寒蝉的众人,最后落在裴籍身上,却只停留了一瞬,便移开了。


    “今日琼林盛宴,得见诸位国之栋梁,吾心甚慰。”褚太后的声音重新响起,恢复了那种高高在上却又不失温和的语调。她端起面前的金杯,举至胸前,“这一杯,敬诸位寒窗苦读终得金榜题名,愿尔等日后勤勉王事,不负君恩,不负黎民。”


    众进士连忙举杯齐声道:“臣等谨遵太后娘娘教诲!”


    褚太后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放下酒杯后,她又说了几句勉励的话,言辞得体,恩威并施,既褒奖了众人的才学,又提醒了为臣的本分。说完,她看向御座上的少帝,微微颔首:“皇帝好生款待诸位新科进士,吾有些乏了,便先回宫了。”


    少帝立即起身,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关切:“母后凤体要紧,儿臣恭送母后。”


    褚太后不再多言,在内侍宫女的簇拥下,转身从后殿的侧门缓步离去。那袭赭红宫装渐渐消失在重重帘幕之后,只余空气里若有似无的龙涎香气。


    裴籍退回原位,低垂的眼睫掩去了眸中一闪而过的思量。


    太后的突然离去,是因那内侍传来的消息,还是……她已经看到了她想看的


    琼林宴在太后离去后,气氛明显松弛了许多。少帝重新主持局面,言语间虽仍保持帝王威仪,却比先前多了几分随和。他时而与近处的几位进士交谈几句,时而举杯与众人共饮,也算是君臣相宜。


    席间,裴籍能感觉到不时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但他神色如常,该举杯时举杯,该应答时应答,举止从容得体,毫无半点寒门子弟初入这等场合的局促,也无新科进士骤得恩荣的骄矜。这份沉稳,反倒让暗中观察的某些人高看了几分。


    宴席持续至申时末方散。众进士拜谢君恩后,依次退出琼林苑。


    裴籍随着人流缓步而行,脑中却在反复思量今日种种。


    正思忖间,一名身着浅绯色宦官服、面白无须的年轻内侍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侧,低声道:“裴探花,陛下有请,请随奴婢往章德殿一行。”


    裴籍脚步微顿,侧目看去,认出这是少帝身边近侍之一的何朱。他面上不动声色,只微微颔首:“有劳公公引路。”


    何朱做了个请的手势,引着裴籍拐入另一条较为僻静的宫道。两人一前一后,步履轻缓,沿途遇到几队巡逻的禁军和往来宫人,皆垂首避让。


    章德殿位于皇宫东侧,是少帝日常批阅奏章、接见近臣之所。殿前庭院开阔,植有几株柏树。


    何朱在殿门外停下,躬身道:“裴探花稍候,容奴婢通禀。”


    不多时,殿内传来少帝清越的声音:“宣。”


    裴籍踏入殿中。章德殿内陈设简洁而不失庄重,迎面是一张巨大的紫檀木御案,案上整齐叠放着奏章文书,笔墨纸砚井然有序。两侧书架高及殿顶,陈列着经史子集各类典籍。


    少帝并未坐在御案后,而是站在西侧窗边的画案前,手持一支细毫,正专注地描绘着什么。听到脚步声,他未抬头,只淡淡道:“裴卿来了?过来看看朕这幅画。”


    裴籍依言上前,在距离画案三步处停下,目光落在宣纸上。


    画的是寒梅图。


    数枝老梅自画面左下角斜伸而出,枝干虬劲如铁,墨色浓淡相宜,将梅树历经风霜的苍劲刻画得入木三分。枝头梅花或含苞,或初绽,或怒放,用极淡的朱砂点染,在一片墨色中透出凛冽的生机。画面右上角留白处,已题了两句诗:“冰姿不怕雪霜侵,羞傍琼楼傍古岑”。


    画功老到,气韵清雅,绝非一朝一夕可成。


    裴籍看罢才道:“陛下笔力遒劲,墨韵生动。梅枝如铁,见风骨;梅花似玉,显清姿。”


    少帝闻言,终于搁下笔,抬眸看向裴籍。烛光下,少年天子的面容少了几分白日的庄重,多了些许属于这个年纪的鲜活气息。他唇角微扬,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裴探花不愧是今科探花,评画如评文,人亦是如文章,字字珠玑。”


    这话听着像是夸赞,语气也温和,可裴籍却能感到试探。他立即后退一步,躬身道:“臣妄议御笔,言辞不当,请陛下恕罪。”


    “哎——”少帝摆了摆手,绕过画案走过来,亲自虚扶了一把,“朕不过是与你说笑两句,何必如此拘礼?起来吧。”


    裴籍顺势直起身。


    这位年少的天子,白日里在琼林宴上沉稳持重,此刻私下相处,却又流露出几分随性,真真假假,让人难以捉摸。


    少帝走回御案后坐下,示意裴籍也坐。待宫人奉上茶点退下后,他才再度开口,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家常:“裴卿可有字?”


    “回陛下,臣师长曾为臣取字‘观祯’。”


    “观祯……”少帝轻声重复了一遍,指尖在御案上轻轻叩了叩,“观天地之祯祥,察人事之休咎。好字。既然已有师长赐字,朕便不越俎代庖了。”


    他端起茶盏,掀盖轻拂茶沫,似是随口问道:“家中还有何人?父母可都安好?”


    裴籍一一答了,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娓娓道来——涞州东庆县人士,父母皆是白身。


    少帝听得仔细,不时颔首,末了叹道:“寒门出贵子,更见不易。裴卿能有今日,除了自身勤勉,师长教诲想必也功不可没。不知师承哪位大儒?”


    裴籍神色不变,答道:“臣启蒙于村学,后得山青书院山长陈公指点经义文章。陈公名讳上明下德,乃是景和十八年的举人,学问渊博。”


    少帝似乎只是随口一问,听了答案后便不再深究,转而道:“今科进士的授官文书,这几日便会下达。按惯例,一甲三名皆入翰林院。不过——”他顿了顿,看向裴籍,“朕有个想法,想先听听你的意思。”


    裴籍心中一凛,面上越发恭谨:“陛下请讲。”


    “国史自先帝朝后期便疏于修撰,至今已逾十载。史料堆积,亟待整理编修。”少帝缓缓道,“朕打算重启国史馆,择才学之士入馆修史。你文章功底扎实,见解不俗,待授官后,便跟着齐学士历练一番。如何?”


    齐学士——齐慎,翰林院侍读学士,从五品。裴籍记得此人,更重要的是,此人乃是当朝郑相的门生。


    他瞬间洞悉——少帝是在拉拢他,借郑相门生来领他入朝。


    这番安排,可谓用心良苦。


    裴籍立即起身道:“臣蒙陛下不弃,竭尽驽钝,以报君恩。”


    “好,好。”少帝面露满意之色,抬手让他起身,“修撰国史虽看似繁琐,却是能磨砺心性。望你莫负朕望。”


    “臣谨记。”


    裴籍再拜,缓缓退出殿内。就在他即将转身离去时,少帝的声音忽然又从身后传来,语气依旧随意,却问出了一个让裴籍脚步微顿的问题:


    “裴卿可曾婚配?”


    裴籍回身,垂首答道:“回陛下,臣尚未成婚,只是家中长辈已为臣定下亲事。”


    少帝“哦”了一声,似是随口道:“定了亲事?是哪家的姑娘?”


    “是臣同乡,姓虞,家中经营食铺,乃清白人家。”


    少帝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只道:“知晓了。你且退下吧。”


    “臣告退。”


    裴籍退出章德殿时,正遇见一名内侍端着食盒入内。食盒是寻常的朱漆提盒,看不出特别,但那内侍的面孔,裴籍却记得——正是方才席上进来的内侍。


    两人在殿门外擦肩而过,庚内侍目不斜视,裴籍亦垂首避让。错身而过的瞬间,裴籍闻到了食盒中飘出的淡淡药膳香气。


    殿内,少帝正将方才那幅寒梅图仔细卷起,用丝带束好。见庚内侍进来,他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庚公公怎么来了?可是母后有何吩咐?”


    庚内侍将食盒奉上,躬身道:“参见陛下。太后娘娘忧心陛下白日琼林宴上忙于应酬,未曾好好用膳,特命小厨房做了碗燕窝茯苓羹,让奴婢送来,请陛下趁热用些。”


    少帝示意何朱接过食盒,亲自打开盒盖。温热的香气顿时弥散开来,盏中羹汤晶莹剔透,燕窝丝缕分明,茯苓切成薄片,一看便是用了心的。


    他执起玉勺,尝了一口,点头道:“还是从前的滋味。母后总是记挂着朕。”说着看向庚内侍,关切问道,“母后凤体可好些了?今日琼林宴上见母后面色仍有些倦怠,朕心中甚是不安。”


    庚内侍恭敬答道:“谢陛下挂怀,娘娘服了太医开的方子,已好多了。只是太医嘱咐还需静养些时日。”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娘娘还要奴婢多嘴一句:陛下勤政爱民是万民之福,然则政务再繁忙,也当以龙体为重。望陛下善自珍摄。”


    少帝闻言,面露感动之色:“母后慈爱,朕铭记于心。烦请公公回禀母后,朕会注意的,请母后也务必保重凤体。”


    “奴婢遵旨。”


    庚内侍行礼告退,步履轻缓地退出殿外。


    少帝手中的玉勺在羹汤中缓缓搅动,面上那感动的神色渐渐淡去,最终归于一片沉静。他放下勺子,目光落在食盒上,久久未动。


    何朱侍立一旁,屏息垂首,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殿门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少帝抬眸:“进。”


    一名身着普通内侍服、面容平凡到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的宦官悄无声息地入内,双手奉上一封未曾封缄的信笺。


    少帝并未去接,只淡淡道:“念。”


    那内侍展开信纸,声音平板无波,如同诵读经文:“巳时三刻,太后宫中女官至柳学士府递送密函。柳学士阅后焚毁,然奴婢于灰烬中辨得残字:‘裴’、‘外’、‘荆’、‘州’。”


    短短数语,信息量却大得惊人。


    柳学士——柳文渊,礼部侍郎,太后在朝中的心腹之一。太后给他递密函,提及“裴”,自然是指裴籍。“外放”、“荆州”——这是要将这位新科探花,打发到远离京城的荆州去?


    按我朝惯例,一甲三名进士从无直接外放之例,皆是留京入翰林院,作为天子近臣培养。太后此举,已是破了百年规矩。


    殿内陷入了死寂。


    少帝依旧坐在御案后,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支玉勺的柄端,眸光深不见底。良久,他忽然将勺子“哐当”一声扔回碗中,声音不大,却让侍立一旁的何朱浑身一颤。


    “撤了。”少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何朱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将食盒连同那碗只动了一口的燕窝茯苓羹一并端走。


    殿内只剩下少帝与那名面目平凡的内侍。


    烛火跳动,在少年天子的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他重新展开那幅寒梅图,目光落在“羞傍琼楼傍古岑”那句诗上,久久未动。


    “自太祖开国以来,一甲进士从未有未授官便外放之先例。”少帝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探花郎外放州郡?”


    那内侍垂首不语,如同泥塑木雕。


    少帝的指尖在画卷上轻轻划过,最终停在“古岑”二字上。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清明决断。


    “传朕口谕,”他的声音沉稳下来,恢复了帝王的威严,“柳文渊勤勉王事,劳苦功高。其子柳昶年已及冠,才学兼备,可授雍州刺史府主簿,即日赴任。”


    雍州不比荆州偏远,离京城极近。


    而雍州刺史府主簿——从七品,看似不高,却是实权职位,更重要的是,这是太后一系原本可能想为自家子侄谋取的位置。


    用柳昶的外放肥缺,换得裴籍留京入翰林院。


    那内侍依旧垂首,将每一个字牢记于心,而后躬身:“奴婢遵旨。”


    “去吧。”


    内侍悄无声息地退下,如同他来时一样。


    殿内重归寂静。少帝独自坐在御案后,目光再度落在那幅寒梅图上。画中寒梅傲雪凌霜,枝干虬劲,仿佛能透过纸背,感受到那股不屈的生命力。


    他看了许久,最终缓缓卷起画卷,用丝带仔细系好,放入一旁的画缸之中。


    ……


    裴籍走出宫门时,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宫门外从远地回来的谷秋正牵着马车,唤一声:“主上。”


    等主上上车,他便驾马掉头。


    而裴籍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今日种种在脑中一一闪过。


    太后的审视,少帝的招揽,郑相的关照,还有那些明里暗里的目光……


    马车驶过夜市时,裴籍让谷秋稍停片刻。他掀帘下车,循着熟悉的甜香走到一个炒栗子摊前。铁锅里黑砂与栗子翻滚碰撞,爆出噼啪轻响,热气混着焦糖的香味扑面而来。


    “要一包,刚出锅的。”他道。


    摊主手脚麻利地包好油纸袋递来,栗子烫手,隔着纸袋都能感到暖意。裴籍付了钱,重新登上马车,将那包暖烘烘的栗子小心放在身旁。


    回到宅子时,他察觉出些许不同。院门檐下多挂了两盏灯笼,将门前石阶照得通明。推门而入,前院廊下的灯也亮着,暖灯将新栽的花木影子投在白墙上,摇摇曳曳。


    正屋窗纸上映出一道熟悉的身影,微微低头。


    裴籍放轻脚步走到门前,推开虚掩的房门。虞满正坐在窗边榻上,手中拿着一封信纸,就着烛光细看。听到动静,她抬眼看来,眸子里映着烛火,亮晶晶的。


    “回来啦?”她放下信纸,目光落在他手中的油纸包上,鼻尖微动,“糖炒栗子?”


    “路过夜市,闻到香味就买了。”裴籍走到榻边坐下,将栗子放在小几上,动手解开系绳。油纸散开,热气混着甜香顿时弥漫开来。


    他取出一颗,指尖微用力,栗壳应声裂开,露出金黄饱满的果肉。小心剥净,递到她面前。


    虞满接过,放入口中咀嚼,眼睛弯了弯:“甜。”


    裴籍继续剥第二颗,动作不急不缓。栗子剥完放着容易凉,失了那股暖糯的香甜,所以总是剥两颗递两颗。


    “是虞叔来信?”他边剥边问。


    “嗯。”虞满又吃了一颗栗子,才道,“爹说食铺这月收益不错,比上月又多了一成。薛娘子新酿了几种果酒,说是等我回去就能开坛。”她说着,眼里露出笑意。


    裴籍嘴角微扬,将又一颗剥好的栗子递过去。


    虞满接过,却没立刻吃。她忽然凑近些,停在离他仅半尺的距离,鼻尖轻嗅了嗅。


    “你今夜喝了好多酒。”她轻声道。


    裴籍动作一顿。


    确实,琼林宴上虽未多饮,但来回敬酒,也沾了不少。回程时风吹散了大部分酒气,没想到她还是闻出来了。


    “我去沐浴。”他放下手中栗子,准备起身。


    手腕却被轻轻拉住。


    虞满没松手,反而又凑近了些,然后抬眸看他:“……其实也挺好闻的。有墨香,还有……嗯,像是桂花酿?”


    裴籍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眉眼,她温热的气息拂过他下颌,带着糖炒栗子的甜香。


    他喉结微动,低低唤了声:“小满。”


    “嗯?”虞满应着,还没退开。


    裴籍说:“我可否抱你?”


    虞满眨了下眼。


    心想难道宫里这一去打击他自尊心了


    裴籍也没等她应答,伸出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


    他的动作起初很克制,手臂只是虚虚环着她。但下一瞬,感受到她靠在他胸前,那克制便如潮水般退去。他收紧手臂,将她牢牢拥住,下颌抵在她发顶。


    虞满能闻到他身上残留的酒气,混着他本身清冽的气息,还有沾染的宫宴上的熏香。


    她没有动,任由他抱着,手轻轻在他背后拍了拍。


    窗外的风拂过庭中花木,沙沙轻响。


    良久,裴籍稍稍松开些力道,但依旧圈着她。他低下头,唇几乎贴着她耳畔,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


    “今日太后问我,姓什么。”


    虞满猛地在他怀里抬起脸。


    直面大BOSS啊,那确实有点吓人。


    裴籍继续道:“又问是否河东裴氏。”他顿了顿,“我答,涞州寒门,与裴氏无关。”


    虞满仔细听着。


    “她让我上前。”


    虞满抓住他的衣袖:“那她……”


    “没认出。”裴籍顺势握住她的手,“或者说,即便有所怀疑,也未当场发作。”


    虞满松了口气,却又蹙起眉:“那之后……”


    “少帝留了我。”裴籍道,“让我跟着郑相的门生。”他简略说了琼林宴后的种种。


    虞满听完道:“所以你现在,算是站在少帝这边了?”


    裴籍垂眸看她,唇角微弯:“旁人所见应该是。”


    虞满懂了,他自己一人一边!


    她把没吃的栗子塞到他嘴里,“多吃点,探花大人,离宰相位置又近一步了。”


    裴籍看她,忽然道:“我只是探花。”


    虞满:“……所以”


    裴籍:“不是状元。”他怕她失望。


    虞满:“……”她要不是知道了解这人,真怀疑他在装!


    第66章 启程


    授官的旨意在一个午后送到了新宅。翰林院正七品编修,配着青色官服,还有一笔折纱银。虞满拈起那袋银子,在手里上下掂了掂,听着里头银锭相撞发出的闷响,满意地眯了眯眼:“看来古人诚不我欺,‘书中自有黄金屋’,这话落到实处,还挺压手。”她甚至在脑海里飞快换算了一下,这笔钱够食铺采购多久的原料。


    裴籍正在一旁,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虞满心下促狭。她故意凑近两步,用那袋还带着库房阴凉气的银子,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腕,抬着下巴,用一种故作深沉的语气接道:“书中亦有颜如玉。”


    裴籍显然没料到她会补上这一句。目光在她故意板着却眉眼弯弯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摇了摇头,唇边那抹笑意加深了些,化作一种近乎纵容的无奈。他空着的那只手抬起,力道不轻不重地在她发顶揉了一把,动作熟稔自然。


    虞满顺势偏头躲开,嘴里咕哝了一句“实话实说嘛,探花郎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她转身,晃进了灶房。胡妪给的那本边角磨损、却字迹工整的食谱笔记正躺在案头,里面关于火候分寸、汤头吊制的经验之谈,还待人琢磨。


    这一头扎进去就忘了时辰,待她揉了揉因久站而有些酸硬的腰,走出灶房时,日头早已偏西,腹中空空如也。


    准备去寻裴籍用饭,刚走到正堂门口,她脚步一顿,微微瞪大了些眼睛。


    只见原本宽敞疏朗的堂屋,此刻竟显出几分库房般的拥挤局促。几个面生但手脚利落的健仆,正小心翼翼地抬着大小不一、用料扎实的箱笼与锦盒进进出出,轻拿轻放。


    裴籍不见踪影,连向来活泛的小桃也没了影。只有许久未见的谷秋,依旧一身利落干净的玄色劲装,抱着他那柄从不离身、剑鞘古朴的长剑,像尊门神似的立在堂屋中央略显逼仄的空地上,用未出鞘的剑尖精准而克制地指点着方位:“那箱有青瓷的,放西边墙下,离窗远些。这摞书匣搁在东面案几旁。”


    他眉头微蹙,惯常没什么表情、仿佛石刻般的脸上,难得透出几分无奈。


    “谷秋?”虞满迈进门槛,扫过地上、桌上、乃至墙角渐渐垒叠起来的小山。这些物件外包装各异,但无一不透着价值不菲。她语气诧异:“这阵仗……你家主上是把西市连带东市的东西都揣回来了?”


    谷秋闻声转头,见是她,点了点头,言简意赅地吐出三个字:“虞娘子。”似乎觉得这样太过敷衍,又干巴巴地补充道:“主上吩咐置办的。”顿了顿,许是眼前这堆积如山的东西太多,他最终还是没忍住,将声音压得更低:“晨起便去了……劝过,无用。”


    正说着,门外传来熟悉的、不疾不徐的脚步声。裴籍和小桃一前一后从外头回来,两人手上也是大包小包。裴籍提着的两只锦盒,盒面是光滑如镜的紫檀木,暗雕着流云百福的纹样,锁扣是錾花银的。


    小桃则抱着一摞颜色或鲜亮或素雅、但质地一眼看去便知柔软光滑如水的上好绸缎,最上面一匹雨过天青色的软烟罗,随着她的走动,流转着莹润光泽。


    虞满的目光移到面色平静如常的裴籍身上,挑了挑眉道:“裴大人,您这新官上任的折纱银,怕不是全漏在这堂屋里了吧?”


    这人购买欲爆发了吗?


    裴籍神色如常地将手中的锦盒放在一张尚且能搁下东西的紫檀木小几上。他朝她招手,语气温和:“小满,过来看看。”


    虞满走过去,随手打开离她最近的那个锦盒。


    里面妥帖地盛放着一套衣裙。是时下京中官眷间颇为流行的藕荷色,但料子却是寸锦寸金的云锦,触手温凉滑腻,非寻常绸缎可比。在透过窗纸的柔和天光下,锦缎本身流转着珍珠般莹润内敛的光泽。衣裙上用更浅淡的金线和银线,以极细的针脚绣着百蝶穿花的图案,蝴蝶翅膀薄如蝉翼,姿态各异,或停或飞,繁复精致。


    旁边另一个狭长的乌木嵌螺钿匣子里,静静躺着一支赤金点翠蝴蝶步摇。金丝掐成的蝴蝶体态轻盈灵动,振翅欲飞,点翠的羽毛部分蓝得深邃而神秘,蝶翅边缘和触须上,还精巧地镶嵌着米粒大小、光泽柔和的珍珠和切割得细小却光芒璀璨的碧玺,轻轻一碰,蝶身便颤巍巍地晃动,晃得人眼晕。


    她没什么表情地合上盖子,又顺手扒拉开旁边几个大小不一的盒子。一套瓷质细腻洁白、盒盖上手绘着工笔折枝海棠的香雪海的胭脂水粉;一刀品质极佳、墨锭表面光滑如镜、隐隐透着清冽松烟香气的徽州老墨;数支笔锋整齐锐利、笔杆触手生温的湖州玉版宣笔;甚至还有好几大包用上好的桑皮纸仔细封好、细绳捆扎的零嘴蜜饯,纸包上印着“一品斋”朱红的招牌印记,隔着纸都能隐约闻到混合的甜香。


    她粗略地心算了一下。单是眼前看得见的这几样,那袋分量不轻的折纱银怕是就兜不住了,更别提地上还堆着那么多未拆封、体积更大的箱笼。而且这数量……没个两三天也绝对折腾不完。


    裴籍俯身,将几个包装明显更显朴拙厚重、用料实在、体积也更大的礼盒单独挪到一旁靠墙的空处,温声解释道:“这些是给虞叔和邓姨的,一些京城特产,还有几样东庆县不易得的药材补品,方子都附在里面了。”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谷秋,谷秋立刻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裴籍便继续道,“谷秋已经安排好了稳妥的马车和可靠的车夫,明日晌午出发,路上行程不必赶,以安稳为上。”然后,他的目光落回那堆成小山的东西上,语气寻常,“剩下的,都是给你的。不必急着理会,想何时看便何时看,看见哪样顺眼便用哪样,不喜欢的搁着也无妨。”


    虞满听明白了,都是特产。


    她当然是选择……坦然接受啦!


    于是饶有兴致地又拆开那包一品斋的琥珀核桃仁,捡了块色泽金黄、裹糖均匀的扔进嘴里,果然香甜酥脆,火候糖浆都恰到好处,不愧是老字号。午膳是直接让外面相熟酒楼送了一桌还算精致的席面过来,鸡鸭鱼肉俱全。


    吃完饭,虞满继续跟那盆醒得差不多了的面团,以及一锅正在收汁的秘制卤肉较劲。


    中途她出来寻个压花模具,经过堂屋门口,不经意间回头瞥了一眼。裴籍正独自将她下午拆开、随手放在各处、显得有些凌乱的东西,一样样仔细而耐心地归拢。


    那套贵重的云锦衣裙,被他细致地抚平每一道细微的褶皱,沿着原有的折痕重新叠得方正平整,妥帖放回铺着软绸的锦盒;那些零嘴蜜饯被他分门别类,找来几个大小合适的干净青瓷罐子,一一倒入,仔细封好口,还贴上了她之前写着“糖”“酸”“果仁”之类字样的字条。


    他做这些时,动作不急不缓,眉宇沉静。虞满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便悄无声息地退回灶房,继续捣鼓她那耗时费力、成败未知的东西。


    暮色彻底四合,小院里几盏新挂的灯笼被谷秋次第点亮,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晕。堂屋已被收拾得齐整有序,那些箱笼礼物虽依旧占据了不少空间,但已分门别类摆放妥当,空出了中间用饭的方桌区域。


    虞满将晚饭端上桌,裴籍不喜辣,今晚做的是清汤面,汤底是选用上好的豚骨与老母鸡架,从午后便用陶罐坐在小炭炉上,文火慢吊了几个时辰,期间小心撇净浮沫,最后滤得汤色澄澈见底,不见半点油星杂质,入口鲜香醇厚。


    面条是她用新学的、胡妪秘传的法子,反复揉揣醒发后手工抻拉的,根根细匀如丝,颜色雪白,口感劲道爽滑,挂汤力极佳。面条上整整齐齐码着切得薄如蝉翼、在灯光下几乎透明的五香卤肉片,嫩黄蓬松、炒得香气十足的蛋丝,几棵碧绿脆嫩、只在滚水里迅速烫过的菜心,还有四五颗她亲手剁馅调味、反复摔打上劲后汆得圆润弹牙、鲜美多汁的小肉丸。


    接着,她又转身,从灶房端出一个约莫两个成人巴掌大的圆形物事。这东西外表不甚规整,表面覆盖着一层略显粗糙但色泽雪白的膏状物,还点缀着几颗殷红欲滴、糖渍过的樱桃——这是她凭着模糊的现代记忆,结合手头仅有的鸡蛋、面粉、蜂蜜和反复分离提纯后得到的浓稠乳脂,经过数次堪称惨烈的试验失败,才勉强捣鼓出来的古法蛋糕。


    最大代价是纯人工打奶油累到抬不起来的手。


    “喏。”她往裴籍面前推了推,顿了顿,抬眼看他,眼神清亮,“今天这顿,才算我正经贺你高中。”


    她补充道:“只我们二人。”


    裴籍微微一怔,像是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撞在了心口。随即,那双总是温润如玉的眼眸里,清晰地漾开笑意,很浅,却异常真实。


    “尝尝。”虞满在他对面坐下,自己先拿起了筷子,夹了一箸面条送入口中,满足地眯了眯眼——汤头火候总算没白费。


    裴籍依言,取过旁边备好的木勺,小心地从蛋糕边缘挖下一块,连着那层雪白的奶糊和松软微黄的内芯。


    他细细咀嚼品味,片刻,抬眼看她,点了点头:“好吃。”顿了顿,又补充道,“很特别,从未尝过。”


    虞满心里那点关于胳膊快废了的哀嚎,瞬间化为不自觉的高兴。


    裴籍却放下勺子,伸手过来,掌心温热干燥,力道适中地握住她的小臂,揉捏着她的手臂。


    揉捏了一会儿,酸胀感缓解不少。


    虞满轻轻抽回手,指尖无意间擦过他温热的掌心,带来一丝微妙的痒意。她催促:“快吃你的,这玩意儿凉了会腻,面汤凉了也不鲜了。”


    裴籍重新拿起筷子。


    饭后,谷秋和小桃默契地收拾了碗筷。虞满没什么形象地歪在临窗的软榻上,身下垫着裴籍不知何时塞过来的软枕,随手从旁边那堆“小山”里抽出一本簇新的、封面绘着才子佳人图案的话本,漫不经心地翻看起来。


    油墨气味尚新,故事是时下流行的落魄书生遇贵女,文笔尚可,但情节推进温吞,冲突寡淡。翻了约莫十来页,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没什么劲地将话本合上,随手丢回原处。


    “下次我自己去书肆淘换吧。”她对着正在红泥小炉旁,正烧水、温杯、准备泡茶的裴籍说道。


    “不好看?”裴籍头也未抬,语气寻常地问,同时将第一道洗茶的茶水倾入茶海,动作稳而准。随后,他将一盏澄澈温润、香气初显的茶汤轻轻推到她手边的榻几上。


    虞满端起抿了一口,“也不是不好,”她斟酌着用词,指尖点着光滑的瓷盏边缘,“就是太……温吞了。我喜欢看点……嗯,冲突强烈些的。”


    裴籍执着紫砂壶、正准备往自己杯中注水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他抬眼看她,同时用一种平静的语调开口:“你是指,那种——相公心底藏着一位求而不得、念念不忘的人,一朝那人风光归来,原配妻骤然发现自己多年恩爱与付出不过是一场替身笑话,随之惨遭冷落、羞辱、虐心虐身,最终被一纸休书弃如敝屣;而后原配痛定思痛,奋发图强,或凭借才智,或偶遇机缘,嫁得比前夫权势更盛的高官显贵,前夫则因故落魄,悔不当初,再见时不得不向昔日弃妇屈膝行礼——这般的冲突?”


    她还难得见他一口气说这么长的话。


    虞满:“……”被他这么一总结,怎么听着有点狗血?


    裴籍继续用那种平静无波的语调补充:“另外,依《大乾律》,夫殴妻致伤,若夫妇愿离,断罪离;不愿离,验罪收赎;致死者,绞。你话本里那种随意休弃折磨,于法不合。”


    虞满被他说得有点噎,摸了摸鼻子,小声嘟囔:“……但看着爽啊。”


    她忽然想到什么,转过头:“那要是换做是你,一边是多年相伴、操持家业、或许已色衰爱弛的糟糠之妻,一边是年少绮梦、失而复得、风华绝代的白月光,你怎么选?”


    虞满如今已经不把原著剧情当成参考书,但还是很好奇这位后宫文男主的想法。


    裴籍放下茶盏,看向她,目光沉静:“我若钟情,必是吾妻。”


    虞满定定地看了他两秒,按耐住过快的心跳,评价道:“滴水不漏,端水大师。”


    “”


    裴籍气笑了。


    翌日,晨光熹微。谷秋安排的马车已稳稳停在宅门外,是一辆外观朴素但用料扎实、车厢宽敞的青篷车,拉车的两匹马毛色油亮,神态温顺。行李物品已由谷秋和小桃协力搬装妥当,那些给虞家的礼盒被小心安置在车厢内固定的位置。


    裴籍送她到门口,他难得话多了些,不再只是简短的嘱咐,而是事无巨细地叮嘱:车上备了各色耐放的点心、果脯和温水,用一个多层食盒装着。路上不必催促车夫赶行程,以平稳舒适为要。若是坐得累了,或是想透透气,随时让谷秋停车歇息。昨夜她提及的某样酱料配方,他已重新核对过胡妪的手稿,确认无误,修正后的方子放在了她的随身小包里……


    虞满安静地听着,他每说一句,她便点一下头,嘴里应着:“嗯,知道了。”“好。”“记下了。”


    说完,似乎再无可嘱托之处,两人静默了片刻。虞满转身,朝着马车走了两步,步履平缓。忽然,她又停下,转回身,目光落在仍立在原地的裴籍身上。


    “裴籍。”她叫他的名字,声音清晰,不高不低。


    “嗯?”他应道,回望她。


    “上次分别,话是你说的。”虞满语气没什么起伏,“这回换我。”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好好吃饭,天冷记得加衣。”


    裴籍看着她,点了点头,声音温和而肯定:“好。”


    虞满又看了他片刻,目光在他脸上逡巡,开口道:“等食铺那边安顿好,得了空,我会来京城看你。”


    裴籍道:“好。”


    “还有……”


    “什么”他问道。


    “没事。”


    虞满终于不再停留,利落地转身,走向马车。谷秋早已放好脚凳,伸手虚扶。她踩上脚凳,弯腰钻进车厢,动作一气呵成。坐定后,她掀开侧面的小窗帘,朝外看去。


    那道青色的身影依旧立在宅门前的石阶上,晨光将他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


    隔着一段距离,她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却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马车。谷秋利落地跃上车辕,轻叱一声,马车缓缓启动,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声响。


    虞满靠在车厢内铺着软垫的壁上,手里还捏着那角窗帘,直到那身影在视野被转角的高墙彻底遮住,她才慢慢放下帘子。


    车厢内光线稍暗,却弥漫着新木和干净布料的清新气味,以及食盒里隐隐透出的甜香。她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伸手,熟练地打开固定在车厢壁上的多层食盒,从中间那格摸出一块还带着些许温润气息的栗子糕,慢悠悠地送入口中,细细咀嚼起来。


    想到方才差点脱口而出的话,她面色不自然,尴尬得脚趾扣地,直接两口把剩下的糕点吃了,整个人靠在车壁上发呆。


    纠结了会儿,她把胡乱思绪打发走,想到家里那边:食铺后院那几口大缸该换新了,薛娘子新酿的酒不知道开坛没有,爹娘看到她带回去这么多京城特产会不会瞪大眼,还有……胡妪给的食谱里,那几道需要特定时令野菜的汤面,回去正好可以试着做做看……


    第67章 收拾


    一至涞州州府,虞满没着急回东庆县,先令车辕转向西街满记食铺。


    铺外倒是出乎意料,依旧客似云来,喧嚣鼎沸,跑堂伙计穿梭如织,尽是买卖兴隆气象。然而铺门石阶旁,却聚着数名衣冠齐整、气度与寻常食客迥异的家仆,正与守在门前的常祥说话,气氛颇显凝滞。


    虞满示意谷秋将青篷车缓缓停至道旁槐荫下,自己则带着小桃步行近前,未惊动旁人。


    但闻一名身着深蓝绸衫、面含倨色的家仆道:“……我家主人三递名帖,诚意相邀薛掌柜过府一叙,皆被‘掌柜抱恙’四字推回。莫非薛娘子觉得司马府的薄面不值一顾,还是满记生意昌隆至此,已不将州府官家放在眼中?”


    常祥仍是一副敦厚模样,拱手赔笑,言语却分寸不让:“贵客言重。薛掌柜确系旧疾复发,大夫叮嘱需静养忌劳,绝非有意推诿。待掌柜康健之后,必当禀告。”


    另一年轻家仆面露不耐,欲再开口,却被一位年长沉稳、管家打扮之人抬手止住。那管家朝常祥略一颔首,声调平缓:“既如此,便不扰薛娘子清养。烦请小哥转达,改日再叙。”言罢,引众仆转身离去,方向正是州府衙署所在。


    虞满目送众人没入街角,才领小桃与谷秋走到铺前。常祥一眼瞥见,先是一怔,旋即脸上露出激动之色,脱口欲呼:“东——”


    而虞满食指轻抬,虚按唇上,微摇首,又以目示意去铺内说。


    常祥立时噤声,环顾四周见凑热闹的食客已转过目光,侧身低语:“您回来了!”


    三人悄声穿过人声蒸腾的前堂,步入清静后院。门扉掩合,常祥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急声道:“东家,好在您回来了!。”


    “方才那些人是州府数一数二人家的仆从……”


    “薛娘子究竟怎么了?”虞满截住话头,她从来不知薛菡还有什么旧疾,想来定是出了什么事寻的借口。


    常祥知晓东家是担忧薛掌柜,赶紧定了神,将这几日的是娓娓道来:“是薛掌柜早年定亲的那赵四郎,前些时日忽寻回涞州。此人昔年音信全无,听闻在外染了赌习,潦倒不堪。如今不知从何处探得薛掌柜在满记掌事,风光体面,便持着旧日婚书纠缠上来,既要人,更要钱帛方子。”


    “薛掌柜哪里肯答应,他便扬言要告官说薛掌柜悔婚,并来铺中搅扰生事。薛掌柜恐累及铺子声誉,这两日对外只称病休养,实则……是避回了旧日酒铺那厢,图个清静。”


    虞满听罢,“竟是如此?”那人居然回来了?她思索片刻,略一颔首:“知道了。”旋即转向小桃,“小桃,你且在此歇息,顺道看看前头情形。”又对谷秋道,“随我去一趟。”最后吩咐常祥,“将马车备至后巷,勿惊动旁人。”


    “东家,那赵四郎虽已落魄,听闻早年也读过几句书,并非全然莽夫,您千万谨慎……”常祥忧心提醒。


    “晓得了。”虞满应声,人已转身,步履稳疾,带着谷秋自后门而出。


    两人直奔着薛菡旧日酒铺走,好在离得不算远,木门虚掩,内里传来压低的争执声,一男一女,清晰可辨。


    男声带着刻意拿捏的腔调,却掩不住虚浮:“……菡娘,你我终究有白纸黑字、父母之命的婚约。当年是我年轻孟浪,受人引诱,行差踏错。如今我已幡然悔悟,痛改前非。你现今是满记掌柜,州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何苦背个嫌贫爱富、毁约背信之名?不若你我从头续缘,你助我重振家门,日后自有凤冠霞帔、仆婢环绕的风光,岂不胜过你在此抛头露面、操持贱业?”


    薛菡的声音冷冽,微微发颤,却字字清晰,并非惧意,而是压着滔天怒火:“赵文康!收起你这套巧言令色!当年你卷走我为我娘延医求药的救命钱时,可曾记得半分婚约?我娘病榻垂危,我典当殆尽、走投无路之时,你又在哪个赌坊?如今回来,便如嗅腥之蝇!那一纸婚书,早与你卷走的银子一同作了废!要我随你?除非我死!”


    “你!”赵文康被这番毫不留情的揭底刺得颜面尽失,声调陡然拔高,尖利刺耳,“好!好你个薛菡!既你无情,休怪我无义!我这就持婚书去州衙,告你背信悔婚,罔顾人伦!再去你那满记食铺,敲锣打鼓,让全涞州城的父老都瞧瞧,他们日日称道的佳酿美食,是出自何等嫌贫爱富、不守妇道的妇人之手!我看你这掌柜之位,还坐不坐得稳!”


    “你敢!”薛菡厉喝,带着决绝。


    “你看我敢是不敢!”赵文康似乎逼近一步,语带狠戾。


    恰在此刻,虞满推门而入。


    这一声门响,惊得说话的两人看过来。虞满也彻底看清门内景象,堂内略显昏暗,几张旧桌凳歪斜。薛菡立于柜台之后,面色苍白如纸,唇瓣紧抿成线,一双杏眼坚决,背脊挺直。她对面的男子,年约三十,面容青白浮肿,眼袋乌沉,一身半旧绸衫皱褶遍布,正是赵文康。两人之间的青砖地上,躺着一柄闪着寒光的裁纸薄刀。


    见虞满与紧随其后的谷秋闯入,赵文康先是一惊,身形微缩。待定睛看清来者仅是一年轻女子并一抱剑侍从,惊惧稍退,眼珠转动,又摆出几分强自镇定的姿态,尤其目光落在虞满身上时,更添一丝试探。


    “二位是何人?此乃私宅,不速之客,还请速退!”赵文康挺了挺胸,努力端出读书人的架子。


    虞满未立刻答话,目光先飞快扫过薛菡,见她虽狼狈却未受伤,心下稍定。


    这才看向赵四,将他那虚张声势的模样尽收眼底。她唇角微勾,似笑非笑,语调平缓:“满记东家。方才在门外,似乎听见有人要敲锣打鼓,毁我铺子声誉?”


    赵文康闻言,瞳孔骤缩。满记东家?他只知道是个女子,没想到竟如此年轻。


    他心中惊疑不定,但想到对方身份,贪婪之心又起,强笑道:“原来是虞东家。失敬。此乃赵某与薛氏的家务私事,东家虽是薛氏雇主,恐怕也不便插手吧?况且,”


    他瞥了一眼地上小刀,意有所指,“虞东家也看见了,薛菡竟持刀欲伤未婚夫婿,此事若传扬出去,于满记声名怕是大有妨害。”


    “家务事?”虞满轻笑一声,缓步上前,靴尖踢开地上那柄小刀,谷秋捡起收好。


    “卷逃未婚妻救母之资,致其母险些病殁,自己逍遥数载,赌尽家财,如今觍颜持一废纸归来,威逼勒索,这也配称家务事?”


    她抬起眼,眸光清冽,“至于持刀……赵公子莫非忘了,是你擅闯民宅,威逼在前?我朝律例,凡夜无故入人家者,主家登时杀死勿论。虽非深夜,但强闯胁迫,主人为自保,持械何过之有?倒是赵公子你,”她语气陡然一沉,“勒索钱财,胁迫人妇,按律该当何罪,可需我为你详解?”


    “更何况,地上哪有刀械?本东家可没瞧见,你看见了吗?”她看向谷秋。


    谷秋摇头:“并未。”


    “你们!”


    赵文康被她一连串诘问逼得脸色青红交加,尤其那句“按律该当何罪”,戳中他心底最虚处。他确实怕见官,那些旧债烂账经不起查。但他毕竟读过几天书,脑子转得快,见虞满言辞锋利,且带着侍卫,硬碰不得,眼珠一转,换了策略。


    他忽地整了整皱巴巴的衣襟,竟也挤出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虞东家好利的词锋。只是,任你说得天花乱坠,这婚书,”他从怀中摸出一张泛黄的纸,抖了抖,“总是真的,瞧得见也摸得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官府也是认的。薛菡悔婚,我告到天边也有理。至于勒索胁迫?”他嗤笑一声,“空口白牙,谁为见证?反倒是虞东家你,带着持剑凶仆,闯入私宅,威胁良民,不知又该当何罪?”


    赵文康越说胆子似乎越大,竟上前半步,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得意:“虞东家,我赵文康烂命一条,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你满记生意做得大,薛菡这掌柜名声也金贵。咱们何必闹得鱼死网破?不如……谈笔生意。你将薛菡予我,再赔我些损耗之资,我自拿了钱远走高飞。否则……”他冷笑两声,“我便日日来此,去你铺前说道,看谁耗得起!我就不信,你满记东家,真敢光天化日之下,纵仆行凶,杀了我这有功名在身的读书人!”


    虞满着,心想谁说反派没有脑子?这不是反应得过来吗?她确实不敢也不会就在此地杀了他,即使有谷秋在侧。


    赵文康见状,以为拿捏住了她的软肋,神色愈发张狂。


    一旁的薛菡听得心头火起,又忧虞满为难,正要开口,却见虞满轻轻抬手,止住了她。


    “读书人?功名?”虞满缓缓重复,语气讥诮,“赵公子既自诩读书明理,可知《大乾律·户婚》中,对‘定婚辄悔’另有注解?凡受聘财,而女家辄悔者,答五十。然,”


    她话锋一转,眸光锐利,“若男家先有犯义、犯奸、盗、逃等恶行,或妄冒、有疾、聘财不明者,女家自悔,不坐。你卷财潜逃,属‘盗’‘逃’之列,薛菡悔婚,于法有据,何罪之有?你这功名,怕是早该革除了吧?”


    赵文康脸色一白,他确实因欠赌债逃匿,早被学官除了名,此事极少人知。


    虞满不再看他,转向谷秋,语气平淡:“谷秋,记下此人形貌。稍后去州衙户房查查,可有赵文康此人科举档案,再问问刑房,卷逃财物、胁迫勒索,并假冒功名,数罪并罚,该当如何处置。若遇阻挠,便说……是翰林院裴编修关切乡里,遣人一问。”


    只能先借他名声一用。


    谷秋沉声应:“是。”


    “翰林院……裴编修?”赵文康彻底慌了。他再无知,也知翰林院清贵,编修虽只七品,却是天子近臣,未来可期。这女子竟与京官有关?他腿肚子有些发软,方才的嚣张荡然无存。


    虞满这才重新看向面如死灰的赵文康,从袖中取出一张匆匆而写的文书,并一小锭约十两的银子,放在旁边尚算完好的桌面上。


    “赵文康,”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此乃解除婚约、两不相干之契书,上有中人见证印信。这十两银子,非是买你婚书,而是补你当年所谓聘财——尽管当年你赵家所出,不足此数之半。签字画押,拿钱走人,从此桥归桥,路归路,再敢纠缠薛菡或涉及满记半字,”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谷秋怀中那柄古朴长剑,“莫说裴编修,便是涞州的规矩,恐怕也容不得你。”


    赵文康浑身发抖,看着那锭银子,又看看谷秋手中的剑,再想想翰林院编修和可能到来的刑狱之灾。十两银子虽远不够他翻本,但足以解燃眉之急,且对方显然已拿住他死穴。


    他毫不怀疑,若不从,眼前这女子真能纠他去州衙。


    挣扎片刻,贪生怕死终究占了上风。他颤抖着手,抓起笔,在那文书上歪歪扭扭写下名字,按了手印,抓起银子,连那旧婚书也忘了拿,如同丧家之犬,头也不回地踉跄奔出门去,生怕晚一步便走不脱。


    谷秋无需吩咐,身形一动,已悄无声息地跟了出去。


    店内一时寂静。薛菡紧绷的肩背骤然松懈,晃了晃,扶住柜台才站稳。


    虞满快步上前扶住她手臂:“薛姐姐,可还好?”


    薛菡摇头,眼底微红,却是松了口气:“无碍。东家,多亏你及时赶来,又思虑周全。”她看向桌上那份契书,心绪复杂,“只是……累你破费,又动用了裴郎君的名头。”


    “钱财小事,能打发这等烂人,值得。”


    虞满扶她坐下,语气缓和下来,“至于名头,虚名而已,该用则用。你是我满记掌柜,护你周全,理所应当。”她看了看这陈旧铺面,“此地不宜再留。稍后我送你回食铺后院,那里人多,安全。或者,我另为你寻一处清净宅院。”


    薛菡此次未再推辞,点头应下:“全凭东家安排。”她深吸一口气,神色已恢复往日的冷静,“东家既回,铺中近况及几桩待决之事,我需尽快向你禀报。”


    虞满却摆摆手,难得露出一丝长途归家的倦懒神色:“那些不急,晚些再说。你先定定神,收拾要紧物事。我也饿了,想尝尝食铺的新菜。”


    薛菡见她如此,知是体贴,心中暖意涌动,也不再坚持,起身道:“那我这便回去准备。东家想吃什么,尽管吩咐。”


    两人正说着,谷秋已返回,对虞满微微颔首,示意事已办妥。


    虞满点头,对薛菡道:“走吧,先回铺子。”


    第68章 往事


    热腾腾的菜馔一道道端上八仙桌时,虞满略为惊讶。比起她离开前,菜式明显丰盈精致了许多。糟熘鱼片色如琥珀,芡汁明亮;翡翠虾仁青白分明,虾肉弹牙;还有几样时令野菜做的清口小菜,配色雅致。果然如薛菡之前信中所言,新请的这位掌勺师傅确有几分真功。


    薛菡立于一旁,仔细为她介绍每道菜的用料与巧思,言辞间些许自得。虞满挨着尝过,点头称赞:“火候分寸、调味层次,都拿捏得极好。这位师傅请得值。”说罢,她放下银箸,拉过一张圆凳,“快别站着,坐下一起吃。”


    薛菡也不见外,侧身坐下,执箸略用了两口,心思显然不在饭食上。她搁下筷子,正色道:“东家,今日赵文康之事虽暂了,但另有一桩事,需得尽早定夺。”


    虞满夹了一箸虾仁,示意她说。


    其实这事也不陌生,陈静姝提过的那桩承办各府小宴的事。


    薛菡道:“……州府里递帖子、遣人来邀咱们食铺承办宴席的府邸多了起来。不止司马府、长史府这等官家,连太守府后衙也递了话,说是老夫人寿辰在即,想请咱们备几桌精细家宴。”


    虞满执箸的手微微一顿,虾仁悬于半空。


    薛菡观她神色,轻声问:“可是……有何不妥?”


    虞满将虾仁送入口中,细嚼慢咽罢,才缓缓道:“他们是从何时起,这般殷勤相邀?”


    “约莫是前五日,消息传开后,便络绎不绝。”薛菡答得清晰。


    虞满放下筷子:“我懂了。这般盛情,只怕咱们食铺的手艺,只占其中十之一二。余下那十之八九,怕是冲着旁人的颜面而来。”


    薛菡见她点破,也不再装糊涂,故意问道:“什么旁人?竟有这般大的面子?”


    虞满瞅她一眼,知她是打趣:“当今正七品翰林院编修,天子近臣,清贵之选。”


    “哦——”薛菡拖长了调子,“却不知这位编修大人,姓甚名谁?与咱们食铺有何渊源?”


    虞满:“……好了,说正事。”


    薛菡这才收了玩笑神色,正色问道:“那东家之意,这些邀约,咱们接是不接?若接,该接哪几家?如何接法?若不接,又该如何推拒,才不至得罪人?”


    虞满沉吟片刻。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无意识地轻叩,发出规律的细微声响。


    “此事……容我再思量一二。”她终于开口,声音平稳,“牵扯官家,利弊皆需细权衡。眼下我需先回东庆县一趟,归期未定。


    “这几日若再有来问的,你便说东家已从京中归来,但因舟车劳顿,染了风寒,需闭门静养,暂不便见客议事。一应邀约,待东家痊愈后再行商定。”


    薛菡点头记下,又道:“那我这两日便……”


    “你这两日,好生歇着。”虞满打断她,语气坚决,“赵四之事虽了,到底伤了心神。铺子里有常祥和新来的师傅照应,出不了大岔子。你歇足了精神,才能帮我想后面那些麻烦事。”


    薛菡见她如此,也不再坚持:“那我听你的。”


    饭毕,虞满未多停留,趁着天光尚未全黯,登车赶往东庆县。


    至家门前时,天色已完全暗下。小小的院门虚掩着,透出堂屋一点昏黄的灯火。虞满推门而入,院内静悄悄,不闻虞父和邓三娘惯常的说话声或幼弟啼哭。


    “阿爹?阿娘?绣绣”她扬声唤道。


    细碎的脚步声从堂屋后传来,一个小小的身影飞扑出来,一把抱住她的腿,声音微哑:“阿姐!阿姐你回来啦!”


    是绣绣。


    小丫头仰着脸,眼睛红红肿肿,像两颗小桃子,头发也有些乱。


    虞满心头一软,弯腰将她抱起,掂了掂,似乎轻了些。她揉揉绣绣细软的发顶,温声问:“阿姐回来了。爹娘呢?怎么只你一人在家?”


    绣绣抿着唇,把小脸埋在她肩头,不吭声。


    这时,堂屋门帘又被掀开一角,一个约莫七八岁、穿着整洁蓝布衣裳的男童探出头来,见是虞满,先是腼腆地缩了缩,随即又走出来,规规矩矩地站好,口齿清晰地代为答道:“虞伯伯和邓婶婶带着二安弟弟去看郎中了。二安弟弟染了风寒。”


    虞满闻言,眉头微蹙,看向怀中闷不吭声的绣绣:“绣绣吃过晚饭了么?”


    绣绣难得黏她,在她肩头蹭了蹭,闷闷地“嗯”了一声。


    那男童又补充道:“吃的馒头,我娘晌午送来的,还温在灶上。绣绣妹妹只吃了小半个。”他说话条理清楚,神态乖巧,虽有些拘谨,却不怯场。


    说完,他似乎才想起未曾自报家门,忙又道:“我叫文启,家就在隔壁新开的文记绣坊。我娘与邓婶婶相熟,让我常来陪绣绣妹妹玩耍。”


    虞满心下明了,对文启笑道:“原是文家小哥。多谢你陪着绣绣,还替她周全。”


    文启连忙摆手,小脸微红:“阿满姐客气了,应该的。”


    虞满抱着绣绣走进堂屋,将其放在凳上,对两个小人儿道:“你们且坐一会儿,阿姐去灶房给你们做些吃的。”又对文启道,“文小哥也再用些。”


    文启本想推辞,但见虞满神色自然,又瞧了瞧眼睛仍红红的绣绣,便点了点头:“谢谢虞姐姐。”


    虞满转身进了灶房。虽离家许久,灶间陈设依旧熟悉。她快手点燃灶火,就着现有的食材——几枚鸡蛋,一把后院自种的青菜,还有午后邓三娘显然准备炖汤、却因匆忙出门而未及料理的鲜嫩菌菇。她将菌菇仔细洗净撕开,青菜切碎,又利落地打了蛋花。


    不多时,两碗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菌菇蛋花面便端上了桌。汤色清亮,金黄的蛋花、碧绿的菜碎、褐色的菌片交杂,看着便令人食指大动。


    绣绣闻到香味,终于肯从虞满怀里抬起头,眼睛亮了些。文启也乖巧地道谢,两个小人儿捧着比他们脸还大的碗,小心地吹着气,小口小口吃起来,显然饿了,吃得格外香。


    虞满坐在一旁,静静看着他们吃完,又打了热水来给他们净手擦脸。待收拾停当,她才对文启温言道:“天色不早,文小哥该回家了,免得你爹娘惦记。我让人送你到门口可好?”


    文启却未立刻应声,而是转头看向绣绣,似乎瞧她意思。


    绣绣冲着他语气就直接起来:“你回去吧,我阿姐都回来了。”


    文启这才好脾气点点头,对虞满道:“阿满姐,不必麻烦,我家就在隔壁,几步路,我自己能回去。”说罢,他又看了绣绣一眼,轻声道,“那我明日再来寻你。”这才转身,迈着稳当的步子出了院门。


    虞满还是示意谷秋远远跟了一段,见那小小的身影安全进了隔壁绣坊的门,方收回目光。


    她打发也离家数月的小桃先回自家与爹娘团聚,院内便只剩下她和绣绣二人。灯火昏黄,将一大一小两个影子投在白墙上。


    虞满让绣绣也去摇椅上躺着:“绣绣,爹娘带着弟弟去看郎中,去了多久了?你这几日,都是怎么过的?”


    绣绣也盯着她,低低道:“去了好久了……天还没黑就去了。阿娘说阿弟病得厉害……这几日,阿娘忙着照顾阿弟,爹要去铺子里,文启和他娘亲常来给我送吃的,陪我说话。”


    虞满心头微涩,她冲绣绣伸手,绣绣扑进她怀里:“想阿娘了,是不是?”


    绣绣在她怀里点了点头,闷声道:“也想阿爹……阿爹回来也只看着阿弟,都不怎么抱我了。”


    看来还是因着二安忽略绣绣了。


    “我们绣绣今日受委屈了。”虞满先开口,声音温和,平实地陈述,“爹娘忙着照顾生病的阿弟,一时顾不上你,心里空落落的,是不是?”


    绣绣抬起眼看她,心思被点破,眼圈有点红,点了点头,小声说:“我知道阿弟病了,阿爹阿娘急……我不该闹。”话虽如此,那点被冷落的难过却藏不住。


    “知道归知道,难受归难受,这不相干。”虞满轻声道,抚了抚她的背,“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能自己看家,还能招待伙伴。”


    绣绣抿着唇,将脸轻轻靠在她肩头。


    虞满换了种语气,假装叹气,“那时娘刚生下你不久,身子弱,爹要顾着田里,忙得脚不沾地。有一回我发热,昏沉沉躺在床上,却听见他们在隔壁为了给你换尿布、热米汤手忙脚乱。”


    绣绣在她怀里动了动,抬起脸,有些惊讶地看着她。


    “我当时啊,就觉得,哎呀,有了小妹妹,阿爹阿娘是不是就把我忘了?”


    虞满笑了笑,“后来烧退了,我蔫蔫地走出去,阿娘一见我,手里的汤勺都掉了,冲过来摸我的额头,眼圈一下子就红了。爹也扔下算盘,笨手笨脚地给我倒水。那时我才知道,他们不是忘了我,是实在……焦头烂额。”


    她握着绣绣的小手,慢慢地说:“如今爹娘对二安,大抵也是如此。婴孩病中脆弱,不会说,只会哭,爹娘自然把所有心神都拴在他身上,生怕一点闪失。这不是说你不重要,而是眼下,那小小的婴孩更需要寸步不离的看顾。就像……嗯,就像咱们食铺里若同时来了贵客和饿极了嗷嗷叫的孩童,跑堂的伙计也得先紧着安抚孩童,不是怠慢贵客,实在是情势所迫。”


    绣绣认真地听着。


    “所以啊,”虞满将她搂紧了些,声音更柔和,“绣绣的难过,阿姐明白,也是应当的。但不必怀疑爹娘不疼你了。他们只是暂时被更急迫的事情绊住了手脚。”


    绣绣似乎听懂了,用力点了点头:“好!”


    孩童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绣绣很快眼皮发沉,最后靠在自家阿姐怀里,安心地睡着了。


    虞满将她抱回床上,盖好被子,坐在床边看了片刻,她理了理绣绣额前的碎发,轻声自语:“好好睡吧,小不点。”才悄声退出,掩好房门。


    回到堂屋,她未歇息,只添了灯油,就着一盏如豆油灯,慢慢翻看着离家这段时日食铺的收支账本。指尖划过墨迹清晰的数字,心中默默算着。


    就在她提笔在一处存疑的数目旁做下记号时,一个久违的、带着点电子质感的细微声音,突然在她脑海深处响起:


    【……宿主,你没事吧?】


    虞满执笔的手顿了一瞬。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滴墨险些落下。她将笔搁回山字笔搁,才调侃:


    “稀客。我还以为你彻底休眠到天荒地老。”


    【我那叫深度节能休眠模式!不是死了!】电子音都拔高了些许,【检测到宿主情绪波段出现……异常回溯波动,启动紧急关切程序。】它顿了顿,语气别扭地补充,【……没想到,宿主小时候,也有那么……不容易的时候。】


    显然,它“听”到了傍晚虞满对绣绣说的那些往事。


    虞满端起桌上微凉的茶水抿了一口,有些心虚:“……那倒也没有。”


    系统:【……?宿主是在……撒谎?】


    “也不是。”虞满放下茶杯,“发热是真的,爹娘当时忙着照顾刚出生的绣绣,一时没顾上,也是真的。”


    “只不过嘛,”她话锋一转,“那时候我已经差不多十一岁了,早不是惶惶不安的年纪。一场风寒而已,心里清楚熬一熬,发发汗,总能过去。难受是真难受,但要说多委屈……倒也不至于。”


    系统沉默着,似乎在消化她的话。


    虞满托着腮:“而且啊……我也不是一个人硬扛。那时,裴籍知晓我病了,还翻墙进来的。”


    那时裴籍就坐在窗根底下的小杌子上,也不说话,就那么守着。隔一会儿,就轻轻敲敲窗棂,问‘小满,要喝水么?’‘小满,还难受么?’


    “后来我迷迷糊糊睡着了,也不知道他守了多久。只记得爹娘终于忙完绣绣那边来看我时,他已经不在了。”


    系统又沉默了好一会儿,久到虞满以为它又“休眠”去了。正当她重新拿起笔,准备继续核对账目时,那电子音再次响起,别扭的程度似乎减轻了些,却依旧没什么起伏:


    【翻墙行为不符合安全规范】


    虞满终于笑出声,忍不住想。


    还是小时候好,裴籍也好逗。


    【检测到宿主当前所处环境稳定,即将重新进入低耗能观测模式。】系统道。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咕哝着消失的。


    虞满摇摇头,又等了约莫过了半个多时辰,院外终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夹杂着低低的交谈。


    “……郎中说这药须得文火慢煎两个时辰,三碗水熬成一碗,喂时需得小心,莫呛着。”是邓三娘的声音。


    “晓得了,你快进屋歇着,我来煎药。”虞父的声音也沙哑许多。


    门扉被推开,虞父一手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襁褓,一手扶着面色憔悴的邓三娘。两人猛然看见堂中端坐的虞满,皆是一愣。


    “阿满?你何时回来的?”虞父惊喜道,随即想起怀中婴孩,又压低了声音。


    邓三娘也忙上前,拉住虞满的手上下打量:“怎的突然回来了?也不捎个信!可用过饭了?累不累?脸色怎的也有些白?”


    虞满任她拉着,微笑道:“才到,在州府铺子里用过了。”她目光落在虞父怀中的襁褓上,“快让我看看阿弟。”


    虞父小心翼翼地将襁褓递过来。虞满接过,轻轻掀开遮风的小被一角。只见三个月大的婴孩小脸泛着不正常的潮红,鼻息粗重,睡得并不安稳,眉头微微蹙着,怪惹人心疼。


    “外头有风,快抱进去。”虞满低声道,将孩子交还给爹。虞父连忙抱着孩子进了东厢。


    邓三娘也想跟进去,虞满却轻轻拉住她:“娘,煎药的事交给我,您先坐下喝口水,缓口气。”她已转身走向灶房。


    邓三娘张了张嘴,看着虞满利落的背影,终究没再坚持,依言在堂屋桌旁坐下,倒了杯早已凉透的茶水,慢慢喝着,眉眼间的倦色掩也掩不住。


    虞满在灶房熟练地生火、煎药。药香渐渐弥漫开来,带着淡淡的苦意。


    待药煎好,滤出,又晾至温热,她才端着药碗走进东厢。虞父正抱着轻轻拍哄着醒转、细声啼哭的二安,邓三娘在一旁用温毛巾小心擦拭孩童的小脸。


    虞满将药碗递过去,看邓三娘极小心地、一点一点将药汁喂给孩子。孩子虽不适,倒也乖巧,并未过分哭闹。


    喂完药,又哄了半晌,孩子才再次沉沉入睡。虞父将其轻轻放回摇篮,盖好被子,三人才轻手轻脚退出东厢,回到堂屋。


    灯火下,虞满提起炉上一直温着的热水,为爹娘各斟了一盏热茶,然后在她惯常的位置坐下。


    “爹,娘,”她声音平和,“我有些话,想同你们说说。”


    第69章 思考


    “……事情便是如此。”虞满将傍晚与绣绣的话,平和地向父母道来。


    话音落下,堂内一片寂静。邓三娘怔怔坐着,眼圈倏地红了,嘴唇颤了颤,却没发出声音。于她而言,绣绣何尝不是心头肉?可这段时日,二安病势反复,她产后本就虚乏,又要操持家事,忙得晕头转向,竟真真疏忽了绣绣。


    虞父亦是面色沉重,他惯常憨厚的脸上写满了愧疚,搓着手,半晌才哑声道:“是爹不好……光顾着铺子和二安,没留心绣绣……阿满,多亏你回来了。”他看向虞满,下了决断,“这段时日,食铺那边还是你先管着吧,爹也好腾出手,多顾顾家里。”


    虞满却摇头:“爹,二安尚在襁褓,离不得人细心看护,娘身子也需要将养。食铺那边,您经营许久,人情熟络,运作顺畅,若骤然全交给我,反倒容易生乱。”她顿了顿,提出思虑已久的建议,“不若,咱们请个人来家中帮忙?专司照料二安、打理杂务,也好让娘能好生休养,爹也能安心照管铺子,绣绣也有人陪。”


    “请人?”邓三娘有些迟疑,“这……得花不少银钱吧?”


    虞父却先点了头,他思路却清晰起来:“阿满说得在理。三娘这身子……确实有些扛不住,夜里睡不好,白天没精神。请个稳妥的人来,花些钱也值当。至于尽心……”他看向虞满,“你既提了,想必心里有章程。”


    虞满点头:“娘不必担心银钱,食铺近来收益尚可,支撑得起。明日咱们去找靠谱的牙人,挑个本分能干、有经验的婶子,立好契书,权责分明,反倒省心。”


    见虞满和虞父考虑周全,邓三娘也不再反对,点头应下。


    虞满又笑道:“再过几日便是绣绣生辰,今年咱们给她好好热闹一下。新衣裳、好吃的都备上,爹娘也多陪陪她,把前头欠的补回来些。”


    翌日,虞满便陪着虞父去了州府口碑甚好的官牙处。虞父起初还想在相熟的邻里间寻个妇人,被虞满轻声劝住:“爹,银钱事小,情分事大。熟人帮工,做好了是应当,稍有差池或银钱上计较起来,反倒伤了和气,日后不好相见。不如一开始就按规矩来,干净利落。”


    最终,在一番挑选问询后,定下了一位姓孔的婶子。孔婶子年近五旬,面容和善,手脚利落,家中儿孙孝顺,生活无忧,出来帮工纯是闲不住,且早年照料过不少婴孩,经验丰富。试了几日,她将二安照顾得妥帖,家中杂事也料理得井井有条,说话做事有分寸,虞家上下都松了口气,家中氛围眼见着松快和睦起来。


    绣绣生辰那日,天公作美,春光和煦。


    一早,邓三娘便亲自给绣绣换上了虞满从京城带回的那套鹅黄底绣缠枝小花的细棉裙衫,梳了两个精致可爱的花苞髻,簪上两朵小小的绢制迎春。铜镜里的小人儿,眉眼弯弯,唇红齿白,一扫前些日子的蔫蔫之气。


    早食后,虞父哈哈一笑,将绣绣高高举起,让她骑在自己肩头:“走!爹带我们寿星小闺女骑大马逛街去!”绣绣兴奋得小脸通红,紧紧搂着爹爹的脑袋。父女俩从家门口出发,沿着熟悉的街巷慢慢走着,虞父边走边指着各处,说着绣绣小时候的趣事,遇到相熟的街坊,便乐呵呵地打招呼,收获一连串“绣绣生辰快乐”、“越发标致了”的祝福。绣绣坐在高高的“马背”上,视野开阔,笑声清脆。


    逛了一大圈回家,便见堂屋桌上已摆好了虞满亲手操持的一桌饭菜。没有大鱼大肉,却都是绣绣平日爱吃的——晶莹剔透的虾饺,小巧可爱的兔子豆沙包,鲜甜的菌菇汤,还有一道用胡萝卜雕成小花的甜羹。


    一家人围坐,虞满将一枚煮得光滑的红鸡蛋滚到绣绣面前:“吃了红蛋,平安康健。”邓三娘则夹了最大的一只虾饺放进她碗里。二安被孔婶子抱着,也咿咿呀呀地挥着小手,仿佛在给姐姐庆生。


    正说笑间,院门被轻轻叩响。虞满起身去开,门外站着的是隔壁的文启小郎君。他今日也换了身干净的湖蓝衣裳,头发梳得整齐,手里还捏着个用帕子包着的小物件,见到虞满,有些羞涩地行了礼:“虞姐姐,我来寻绣绣。”


    绣绣闻声已跑了过来,眼睛亮晶晶的。虞满含笑让开,自己则倚在堂屋门边,看着两个小人在门扉处说话。


    文启将手中的帕子解开,里面是一枚打磨光滑、穿着红绳的桃木小锁,他递过去,声音认真:“绣绣,生辰如意。这个……是我自己磨的,戴着……平安。”绣绣接过,新奇地翻看,脸上露出一点被郑重对待的、小小的得意神气,嘴上却道:“你自己做的呀?有没有划伤手?”文启连忙摇头,耳朵尖有点红。


    一个温吞好脾气,一个灵秀微神气,青梅竹马也无怪乎此了。虞满想。


    又过两日,一早,谷秋来向虞满辞行。他依旧是那副寡言的模样,行礼后,却并未立刻离开,而是侧身,让出了身后一直静静站着的一个少女。


    那少女约莫十五六岁年纪,身量纤细,穿着一身半旧的灰布衣裳,却浆洗得十分干净。她面色沉静,甚至有些近乎木然,唯有一双眼睛异常清亮,此刻正垂着眼睫,姿态恭谨。


    “娘子,”谷秋声音平板,“此女……是属下无意中救下的,孤苦无依。属下即将返京,不便带她,恳请娘子予她一个容身之所。”他话说得简单,眼神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请托。


    虞满打量那少女片刻,见她虽瘦弱,但站姿稳当,手指关节处有细微的薄茧,不像是完全没做过事的。她干脆点了点头:“好,家里正好也多个人手。”


    谷秋似乎松了口气,抱拳道:“多谢姑娘。”他转身欲走,却又停下,回头,素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竟掠过一丝犹豫,问道:“娘子……还会去京城吗?”


    虞满眉梢微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这话……是谷秋你自己想问,还是替旁人问的?”


    谷秋神色一紧,立刻道:“是属下冒昧,自己想问。”他顿了顿,似乎想解释什么,终究还是只干巴巴地补充,“……属下只是觉得,京城……也挺好。”说完,不敢再多言,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虞满望着尘土消散的方向,摇了摇头,轻笑一声,意味不明。


    她转身看向那始终沉默的少女,温声道:“先进屋吧,你……”


    “他说谎。”少女忽然开口,声音清脆,却没什么起伏,打断了虞满的话。


    虞满一怔:“什么?”


    少女抬起头,清亮的眼睛直视虞满,言简意赅:“不是无意救我。”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继续道,“我是被卖到地下赌场的……奴。编号叁拾贰。他,”她指向谷秋离开的方向,“是去查一个赌鬼时,看见我……手脚还算利落,杀了一个想欺辱我的打手,然后,用银子把我买下来的。”


    虞满看着眼前的少女,一个念头闪过——就像那些话本里,男主将影卫送给女主护其周全的桥段?


    “所以,是裴籍……裴郎君让他把你送来我这里的?”虞满试探着问。


    孰料,少女眼中却掠过一丝茫然,摇了摇头,解释道:“我不认识裴籍。他只说,”她又指了指谷秋离去的方向,“他说会带我去见一个人,那个人便是我以后的主子。我见到了你。”


    不是故意放在她身边吗?


    “我没有名字,”少女再次开口,语气平淡,“那些人叫我叁拾贰。”


    虞满收敛心神,温和道:“那我给你取个名字可好?不过,我只给阿弟取过名字,可能取得不好。”


    少女问:“他叫什么?”她指的是谷秋。


    “谷秋。”


    “我要和他名字一样。”少女立刻道,语气带着一种直接的执拗。


    虞满哑然,随即思索片刻,运用自己那点贫乏的对仗知识,试探道:“谷对山,秋对春……‘山春’,如何?”她顺手从地上捡了根树枝,在泥地上写下这两个字。


    少女低头看了看,点头:“我就叫山春。”她后退一步,竟是直接要跪下,“主上……”


    虞满连忙伸手拦住:“不必如此。我姓虞,你叫我虞姐姐,或者娘子都行,不用叫主上。”


    山春从善如流,站直身子,点了点头,没再多言。


    虞满便带她进屋,先安排她吃饭歇息,又将一间闲置的厢房收拾出来给她住。对虞父邓三娘,只说是从人市上买来的丫头,看着本分,留下帮忙。家里添了口人,且山春虽沉默,但眼里有活,手脚勤快,孔婶子也多了个帮手,诸事更为顺遂。


    待家中诸事安顿妥当,便是二安正式入族谱的日子。虞满将早已想好的名字用端正的楷书写在红纸上——虞洮之。洮,水名,亦有温和清澈之意。名字呈于祠堂,得了族老认可,便算正式定下。


    晌午后,虞满独自一人溜达去了那棵熟悉的碧桃树下。


    时值春末,碧桃枝叶繁茂,绿荫如盖。周围干净,显然时常有人来打扫。她静静坐了一会儿,低声说了些话,说完,心头那点因归家而产生的、难以言喻的纷乱思绪,似乎也随着微风飘散了些,起身时,步履轻快不少。


    回到家中,已是暮色四合。邓三娘还未睡,独自坐在东厢窗下的榻上,就着油灯,手里飞针走线。虞父则进了屋哄着二安入睡。


    虞满悄声进去,在邓三娘身边坐下,看她绣花。榻边小几上,已叠好了几件新裁的夏衫,料子是轻薄的葛布和细麻,颜色素雅。


    “娘,绣坊的活计这么赶?您才将养好些,别太劳神。”虞满轻声道。


    邓三娘手下不停,飞针走线依旧稳当,头也不抬地笑道:“不是绣坊的。这是给你做的。眼瞅着天就要热起来了,京城的夏衫怕是华贵却不透汗,这料子虽寻常,但透气吸汗,穿着舒坦。我瞧着花样简单,裁起来也不费事,便先做着。”


    虞满微怔:“夏衫?不是还早么?”


    邓三娘这才停下针,抬眼看向虞满,目光了然:“早什么早?你不是……还要去京城么?这一去,山高路远,回来一趟不知何时。我想着,趁现在有空,多给你备几身贴身的衣裳。京城再好,到底不比家里周全。”


    虞满脸上难得地掠过一丝不自然:“……您怎么知道……”她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那些关于去留的迷茫纠结,并未对任何人言说。


    邓三娘放下针线,笑容里带着过来人的通透与些许促狭:“自打从京城回来,瞧着是稳当,可夜里有时对着账本出神,这几日又把家里的事阿安排得妥帖……这心里啊,怕是装着人呢,也装着事,拿不定主意呢。”


    虞满抿抿唇,算是默认。


    她确实有去京城的打算,可也始终犹豫是否要踏出这一步。


    邓三娘点破她的心思,反而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更加柔和:“裴籍那孩子,是咱们看着长大的。品性模样,才学家世,都没得挑。待你的那份心,我和你爹也看在眼里。从前是觉得你们年纪小,如今他也算立业了,你也有了主意……若是两情相悦,我觉得,是桩好姻缘。”


    她没什么华丽的辞藻,只凭着半生阅历,用最朴素直白的话说道:“阿满,我是个粗人,不懂你们读书人那些弯弯绕绕的大道理。只知道,这人呐,活一世,碰上个知冷知热、真心实意待你的人不容易。既然眼下你们情意相投,他又是个靠得住的,那就别东想西想,白白耽误了好时光。珍惜眼前,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她顿了顿,声音更缓,却字字清晰:“至于将来……将来谁说得准?老天爷的心思,咱们凡人猜不透。若是真有缘分尽了的那一天,那也得是你们自己走不下去了。真有那时,咱就拿得起,放得下,各人过各人的日子,照样能活出个欢喜来!就算不靠谁,也能立得住!”


    这番话,泼辣爽利,又透着历经生活磨砺后的通达与豁达。


    虞满低声道:“那……我可以……?”


    邓三娘欣慰地笑了,正要开口给予肯定的答复:“自然……”


    “不行!”


    一声压抑着怒气的声音突兀地自门口响起。


    虞满和邓三娘齐齐转头,只见虞父不知何时已站在门边,脸色涨红,胸膛微微起伏,手里还捏着方才哄孩子用的拨浪鼓。他看着阿满,眼神里满是心疼。


    第70章 进京


    一盏油灯立在桌角,火苗被窗隙漏进的凉风吹得摇动,将围坐桌边三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明明灭灭。


    邓三娘率先从这突兀的反对中回过神来。她眉头微蹙,放下手中那件快绣完的夏衫袖子,先是看了眼虞满难掩怔然的神色,移到虞父那张因激动而微微涨红、嘴唇紧抿的脸上。


    她起身,脚步放轻,走到门边,先看了一眼门外,确认没有惊动绣绣和二安,这才转回身,面向虞父。


    “好好说话!”她声音压着,却字字清晰,“语气这么冲作甚!深更半夜的,你是想把小的们都吵醒,还是想把左邻右舍都招来听咱们家的壁角?”说话间,她已伸出手,动作干脆地将虞父那只无意识紧攥着、指节都微微发白的右手掰开,把那个被他捏得木质手柄都似乎要发出呻吟的拨浪鼓夺了下来,随手“嗒”一声搁在旁边摆着针线笸箩的矮柜上,又瞪了虞父一眼。


    虞父被妻子这一连串的动作和低声呵斥弄得一愣,手上骤然一空,那股凭着心火硬撑起来的气势不由得矮了三分。


    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嚅动,先是对着邓三娘下意识地点了下头,像是承认自己声音大了,但随即,那股梗在胸口的闷气又顶了上来,让他猛地摇了摇头。他避开邓三娘的目光,视线落在油灯上,重复道,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却更加沉闷,像是从胸腔里挤压出来:“这事……这事就是不行。我不同意。”每个字都咬得很实,仿佛在地上钉了桩。


    虞满方才的惊讶很快便沉淀下去,虽然不知道为何虞父不同意,但她看着爹紧绷的侧脸,那上面有是常年劳作留下的沟壑,就算如今日子好过了些却也消退不了。她心头一软,微微吸了口气,还是带着笑意:“爹,您先别急。我这不是……还没完全拿定主意么?今夜也是看娘在做夏衣,才顺口跟娘聊聊京城的事。”


    邓三娘接收到闺女的眼神,也顺势坐回虞父旁边的榻沿上,伸手扯了虞父的衣袖一把,力道不轻不重,带着点“你冷静点”的提醒,语气半是埋怨半是玩笑:“就是,阿满不过是跟我唠唠嗑,你倒先急眼了。再说了,”


    她话锋一转,带上点嗔怪的笑意,“你先前不是还乐呵得什么似的,见人就说裴籍那孩子有出息,中了解元,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旁人唤你解元岳丈,你也没跳脚啊?怎的如今人家更出息了,中了探花,那可是天子门生,正经的翰林院官老爷了,你反倒不乐意了?这叫什么道理?”


    谁料,邓三娘这话不说还好,一说,虞父脸上的闷气肉眼可见地更重了,原本只是微红的面颊涨得更深,胸膛明显地起伏了几下,呼吸都粗重了些。他猛地转过头,看向邓三娘,眼神里混杂着焦躁和无奈,瓮声瓮气地反驳:“那……那能一样吗?这能一样吗!”


    在他看来,从前没看出来,没想到裴籍这小子的花花手段多,阿满去京城一趟,回来没待多久心就又飘向那边,且听她们娘俩的口气,显然不只是简单去找人,恐怕存了长留的念头。


    那是京城,饶是最快的马,也要走上好几日,比起州府远的不是一星半点。作为爹,他既心疼阿满一心扑向那么远的京城,又担忧两人虽有婚约却始终未正式成亲,阿满这样跑去,名不正言不顺,万一在那人生地不熟、权贵遍地的地界出了什么差池,那可怎么办?


    虞满似乎察觉到,还想再解释什么,邓三娘作为虞父的枕边人,却看出虞父这次是钻了牛角尖,一时半会儿转不过弯来,便主动打圆场道:“天不早了,先歇着,有什么事明日再说。”说罢,朝虞满使眼色,后者也知道今夜怕是决断不出,便道:“那我先去睡了。”转身离开了东厢。


    屋内一时间只剩下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邓三娘望着阿满离开的方向,又回头看了看依旧板着脸、胸口微微起伏的虞父,没急着开口。她重新坐回榻边,拿起那件做到一半的夏衫,没有立刻动针,只是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细密的布料。


    虞父也沉默着,方才那股激烈的反对劲儿,随着虞满的离开似乎消散了一些,但郁结在眉宇间的忧虑却更浓了。他盯着自己粗糙的双手,半晌,才重重地叹了口气,肩膀也塌下去一些。


    邓三娘这才放下手里的活计,抬起眼,没好气地开了口,声音压得低:“阿满自打从京城回来,脚后跟就没沾过地。先是州府铺子里的麻烦,接着是家里二安生病、绣绣的心思,还得操心请人、族谱这些事……里里外外,哪一桩不是她在张罗,在拿主意?眼瞅着人都瘦了一圈,你亲闺女,你不心疼?”


    这话像是戳到了虞父的软处。他猛地抬起头,嘴唇翕动了几下,才闷声道:“我心疼啊!我……我怎么不心疼?可我就是因为心疼,才不能让她就这么去京城!”


    邓三娘故意把脸一板,语调带着点激将的意味:“哦?那你倒是说说,怎么个心疼法?我看你就是觉得,阿满一个姑娘家,上赶着跑去京城寻未婚夫,没等花轿上门就自己凑过去,丢了你这当爹的脸面,在族里在街坊面前抬不起头吧?”


    “哪里的话!”虞父的声音陡然拔高,脸又涨红了,额上青筋都微微凸起,但意识到夜深,慌忙又压低了嗓子,急促地辩解:“我是那种为了点虚头巴脑的脸面,就捆住闺女的人吗?”他喘了口气,眼神里透出无奈,“京城啊!那是什么地方?山高水远,人生地不熟!她一个女儿家,身上又没长三头六臂,万一……万一在路上遇到歹人,万一在京城里被人欺负了,出点什么事……我……我还有什么脸面去地下见她亲娘?我连自己这关都过不去!”说到最后,声音竟有些哽咽,他用力抹了一把脸。


    邓三娘见他情绪激动,话也说得重了,神色稍微缓和,但依旧听着,没打断。


    虞父平复了一下呼吸,他开始试图解释自己并非不通情理,而是深知世道艰难,尤其是对女子:“三娘,我也是个男人,活了大半辈子,有些事……我看得明白。这世道,对女子总是更苛求一些,更难一些。”他想起往事,眉头紧锁,“当初阿满铁了心要自己开食铺,族里那些叔伯,还有外头一些嚼舌根的,话里话外不都是挤兑?说什么女子抛头露面不成体统,丢了虞家祖宗的脸。好在没找她,只来寻我这个爹,我知道她像她亲娘,有主意,有韧性,我舍不得捆着她,我……我信她,我也没拦她。”


    他带着回忆的酸楚:“这孩子,命苦。那么小就没了亲娘,分家前也没少受叔伯婶娘的白眼。可她争气,从小就不哭不闹,懂事得让人心疼。我还记得她刚会走稳当没多久,我干活回来累得直不起腰,她迈着小短腿,端着一碗不怎么热的温水过来,仰着小脸叫我‘爹,喝水’……那时候,我心里就跟化了似的。”他的眼眶微微发红,“当爹的,哪有不盼着儿女好的?让她一辈子无忧无虑。可越是盼着她好,这颗心就越是悬着,放不下啊。”


    虞父又说起裴籍:“裴籍那孩子,好在出息,坏也是太有出息了。我晓得。从前中了解元,我觉得已经是祖坟冒青烟,顶了天的好事。如今呢?探花!天子门生!那是多大的荣耀,也是多大的……招摇!”


    “树大招风!我前些日子在州府铺子帮忙,就听来往的客人闲聊提过一嘴,说咱们涞州的太守大人,当初还想把自家一个才貌双全的侄女说给他呢!幸亏裴籍当时拿婚约挡了。这还只是在咱们涞州!”


    他的语气变得急促,“眼下他去了京城,京城那是天子脚下,王爷、公侯、大官……遍地都是,戏文里怎么唱的?‘长安居,大不易’!那是什么地方?满街跑的轿子都比咱们县令老爷的威风!贵人遍地走,吐口唾沫都能砸着个戴乌纱帽的!规矩?那地方的规矩怕是比咱家后厨挂的干辣椒串儿还多、还密,自然家里有待嫁千金的不知有多少!那些人家的姑娘,金枝玉叶,咱们阿满拿什么闹?万一有哪家权势滔天的,看中了他,非要招他做女婿,他……他一个刚做官没多久的年轻人,能扛得住吗?再万一……”他压低了声音,仿佛怕被什么听见,“皇帝老爷要是也想招他做驸马呢?那不就是一句话的事?”


    邓三娘听到这里,实在忍不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伸手就拧了虞父胳膊一下,啐道:“越说越没谱了!皇帝老爷?少帝才多大?毛都没长齐呢,宫里连皇后娘娘都没有,哪来的公主给你招驸马?你当是咱们村头说书先生讲古呢?”


    虞父被拧得龇牙,却仍不服气地嘟囔:“……那、那皇帝没有亲闺女,总有姐妹,总有郡主、县主什么的吧?戏文里不都那么演?反正,那京城里的贵人,是咱们这样人家能招惹的吗?阿满要是去了,那就是羊入虎口……不全由着别人拿捏?”他越说越觉得那京城如同龙潭虎穴,阿满一去便凶多吉少,猛地挥了挥手,语气重新变得斩钉截铁:“反正,别的都好说,去京城这事,我不同意!”


    邓三娘想插话解释,虞父却挥了挥手,示意她先别打断,他还有话要说,而且这些话憋得他难受,必须一口气倒出来:“阿满一个姑娘家,年纪轻轻,还没出阁,就这么没名没分地……跑到千里之外的京城去寻他,住在他那儿?这……这成何体统!这传出去,街坊四邻、亲戚朋友会怎么嚼舌根?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虞家闺女攀高枝儿,没脸没皮追到京城去了’、‘还没嫁过去就上赶着住男人家里,不知羞’……什么难听话出不来?她往后还怎么抬头做人?有些事她不懂,但我们做爹娘的,得为她想啊!”


    “退一万步讲,退一万步!就算裴籍那小子他……他是个好的,是个有良心的,不忘本,不负心,肯信守承诺,八抬大轿回来娶阿满。可京城那地界,是他一个刚入官场、脚跟都没站稳的年轻后生能完全说了算的吗?啊?一边是升官,一边是咱闺女,他选哪个”


    他说完最后这句,喘了两口气。


    从县,再到州上,如今又是京城,阿满不说,但他当爹的也知道,十有八九都为了裴籍!


    再好的女婿,也抵不上闺女。


    他就是不乐意。


    邓三娘看着他这副一下子像是苍老了几岁的样子,听着他那些虽然有些夸大、但全是为闺女计深远的唠叨,原本想继续反驳、甚至骂他几句“死脑筋”、“拖后腿”的话,一下子都堵在了喉咙口,化作一声长长的、无奈的叹息。


    她何尝不明白虞父这看似顽固不化背后的心思?归根结底,不过是因为“爱之深,忧之切”。只是她比他想得更开豁些,像他所言,男子情深不过几时,但她相信阿满自己的眼光、心性和那份不同于寻常闺阁女子的本事。


    “我说不过你,但为人爹娘,也得看闺女怎么想,总也不想闺女怨上自己吧。”


    翌日清晨,虞满收拾停当,出了屋子就发现东厢房门敞着,里面早已没了人影。堂屋里,邓三娘正和孔婶子一起给刚睡醒的二安换小衣裳,听见动静,抬头看见虞满,叹了口气:“别找了,天没亮透就起了,说隔壁村今日有批新晒的菌子、笋干货色好,赶早去收了,这几日不一定回得来。”


    虞满心下明了,爹这是还没想通,亦或是不知如何面对自己,索性避开了。她点点头,没多说什么,只道:“那我先去铺子里看看。”


    这一日便在忙碌中度过。打理完东庆县食铺的账目,她又抽空去了趟州府食铺。与薛菡在内堂坐下,细细商议起前几日提及的州府各官邸邀约承办小宴之事。


    “如今咱们食铺在州府也算立稳了脚跟,手艺口碑是一方面,”虞满指尖轻点桌面,仔细想了想,“但近来这些府邸突然热络,恐怕更多是看了裴籍的面子。这情分,可以沾,却不能当成倚仗,更不能给人留下攀附钻营的印象。”


    薛菡深以为然:“正是如此。全推了得罪人,全应了又显得咱们眼皮子浅,且也忙不过来。”


    虞满沉吟片刻,有了主意:“既不刻意巴结,也不全然推拒。这样,咱们不以承办整场宴席的名义,只以‘答谢新老主顾关照’为由,给这几家递过帖子的府邸,各精心备上一桌席面,着人恭敬送去,只说是食铺的一点心意,请府上品鉴。既不显突兀,也全了礼数,更免了咱们的人直接入府,少了许多是非牵扯。”


    薛菡眼睛一亮:“这法子好!既全了面子,又守了分寸。只是这席面需格外用心,既要显出咱们手艺,又得贴合各家口味忌讳。”


    虞满颔首,“所以得请夏师傅多费心。至于各家喜好忌口……”她思忖着,“此事恐怕得请陈静姝娘子帮个忙。”


    事不宜迟,虞满当即修书一封,遣人送往陈府。也是凑巧,陈静姝正在州府姨母家小住,接到信后,午后便乘了一顶青帷小轿,悄然而至食铺后堂。她依旧是一身素雅的书生袍服改制衣裙,气质疏淡,见着虞满,微微颔首:“虞娘子相邀,不知何事?”


    虞满将原委道来,言辞恳切:“……冒昧请陈娘子相助,实因我等久居市井,于各府内帷喜好所知有限,恐心意不成反失礼。陈娘子若觉为难,亦无妨。”


    陈静姝静静听完,端起茶盏浅啜一口,方道:“虞娘子思虑周全,此法甚妥。些许消息,并非难事。”她略一思忖,便娓娓道来,“太守顾大人最重孝道。顾老夫人年高,喜软糯清淡之物,尤爱一道蟹粉豆腐羹和冰糖百合炖雪梨,忌大荤油腻。长史张大人祖籍蜀中,阖家嗜辣,夫人更是无辣不欢,但需注意张大人有旧疾,忌食过于刺激的茱萸。司马府上女眷多,小姐们爱精巧点心,尤喜带花香的……”她语速平缓,条理清晰,将几家关键人物的口味偏好、饮食忌讳一一说明,甚至连某位老夫人牙口不好、某位小公子不爱吃葱蒜这样的细节都未曾遗漏。


    虞满与薛菡凝神细听,心下感激又佩服。虞满道:“陈娘子心思细腻,博闻强记,此番真是帮了大忙。”


    陈静姝道:“举手之劳而已。”


    让薛菡好生招待陈娘子,虞满立刻与夏师傅关在灶房里,根据这些宝贵信息,拟定菜单,挑选食材,调整做法。夏师傅是州府有名的老师傅,手艺精湛,听得虞满转述的要求,连连点头:“东家放心,定不让咱们满心食铺跌了份儿。”


    两人连同几个得力帮厨,直忙到日落西山,才将几桌既要彰显诚意、又需投其所好的席面准备妥当。装盒时,更是仔细,用了统一的朱漆食盒,衬着雪白的细瓷碗碟,干净体面。


    看着最后一盒点心封好,虞满与夏师傅对视一眼,皆从对方脸上看到了深深的倦色,额发都被灶火热气蒸得微湿。薛菡端来两碗清热解乏的绿豆汤,见状便道:“东家,你和夏师傅赶紧歇歇,这些我去送,定会小心稳妥。”


    虞满也确实乏了,点头应下,又叮嘱了几句。她转向一旁没走的陈静姝,带着歉意道:“劳累陈娘子久等,还烦你费心指点,我送你回府吧。”


    陈静姝微怔:“有劳虞娘子。”被一位女子相送,倒是头一遭,心中不免有几分新奇。


    虞满叫上山春,三人出了食铺,走在州府华灯初上的街道上。起初只是闲聊几句州府风物,气氛融洽却略显安静。陈静姝看着身旁虞满沉静的侧影,几次想开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与虞满的交集,最初确实缘于裴师兄,可几番接触下来,她欣赏的是虞满本人那份通透与韧性。此刻提起裴师兄,似乎不妥,也无必要。


    行至陈府所在的清静街巷,府门前灯笼已亮。陈静姝停下脚步,转身面向虞满。她忽然轻声问道:“虞娘子,此番……可打算去京城了?”话一出口,她自己都微微一怔,怎的也问起这个?


    虞满失笑,怎么最近人人都问她这个?她反问道:“那依陈娘子看,我该不该去?”


    陈静姝没有立刻回答,目光掠过虞满的脸,片刻后才缓缓道:“若依世俗常理,女子当安居闺阁,以静为德。”她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一丝笑意。“但娘子不是教过我,所谓理,不必守遵,我觉得,虞娘子你……应该去。”她顿了顿,似在斟酌词句,最终吟出一句诗,“莫愁千里路,自有到来风①。”她看向虞满,眼神清亮,“更重要的是,我观虞娘子心志,赴京之意,恐怕不止是为了区区一人。”


    虞满闻言,脸上笑开,她颔首道:“知我者,陈娘子也。”


    看着陈静姝的身影消失在陈府门内,虞满才带着山春转身往回走。脚步不疾不徐,心里却忍不住嘀咕:这原著作者也太偏心,凭什么连陈静姝这样的通透女子,就白白给什么男主做‘知心师妹’


    正想着,脑海里那个沉寂了许久的系统音冒了出来:【宿主是羡慕啦?嫌自己拿的不是大女主剧本?那下回给你安排个女帝剧本如何?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的那种?】


    虞满仔细一想:“哦?听起来……倒也不是不行。”


    系统似乎被她这“厚脸皮”噎了一下,电子音滋啦响了一声,没再吭气,又悄无声息地隐没了。


    回到东庆县家中时,天色已完全黑透。令虞满惊诧的是,堂屋里亮着灯,虞父竟然回来了,正坐在桌边,就着一碟花生米,慢慢喝着一杯自家酿的米酒。邓三娘见她回来,冲她使了个眼色,便起身,一手牵起正乖乖练字的绣绣,示意孔婶子抱着已经睡着的二安,笑道:“今儿月亮好,咱们娘几个去院子里走走,看看星星。”


    绣绣有些不解,但还是听话地放下笔。很快,堂屋里便只剩下了虞家父女二人。


    灯影摇曳,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虞满先开口:“爹。”


    虞父没应声,只是放下酒杯,站起身,走到墙角,提起一个盖着粗布的竹篮,闷声道:“走吧。”


    虞满拿了盏灯,没再问去哪儿,安静地跟在他身后。虞父的身影在昏暗的村落小道上显得有些模糊,步伐却稳当。走了一段,转过熟悉的田埂,虞满心下便明白了。


    月光清冷,洒在蜿蜒的小径上。很快,那棵在夜色中显得枝叶婆娑的碧桃树便出现在眼中。


    近日下了几场夜雨,树根周围又冒出些顽强的杂草。虞父一言不发地放下竹篮,蹲下身,像往常无数次那样,熟练地将那些杂草一根根拔去,动作细致,仿佛怕惊扰了长眠的人。清理干净后,他从篮子里取出两支细细的白蜡烛,就着随身带的火折子点燃,插在树前的小小土台上。


    他就那样静静地看了一会儿跳跃的烛火,才开口,声音干涩,问的却是身后的闺女:“还是……想去?”


    虞满看着爹微偻的背影,一时喉头哽住,竟不知该如何回答这简单的四个字。


    虞父似乎也并不需要她的回答。他仍旧面对着树:“闺女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你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的话,我一直记着,一刻也没敢忘。”


    那位性情温柔甚至有些怯懦的女子,在重病前,却用尽力气掐着当时还年轻丈夫的手,让他一定答应,无论如何,要把女儿好好带大,让她平安喜乐。


    “你去吧。”虞父忽然说了这三个字,声音不大,却让虞满抬眼看他,只见虞父抬起粗糙的手,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然后转过身,面对着闺女。月光和烛火交织下,他的眼睛有些红,目光包含诸多情绪。


    “爹……”虞满鼻子一酸。


    “若是在外头不顺心,受委屈了,别硬撑,随时回来。”虞父打断她,语气执拗。


    他顿了顿,神情变得更加严肃,甚至带上了一丝属于父亲的威严:“还有,你和裴籍那小子,若真是……定了心,要成亲,必须提前写信回来!我也得去跟裴家郑重商量!三媒六聘,明媒正娶,该有的礼数,一样都不能少!绝不能让你就这么稀里糊涂的!爹得看着你风风光光出门。”


    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


    他想了几日,回来途中还梦见虞母,她皱着眉,缓声说着什么。


    醒了便觉得该和闺女一起来一遭。


    虞满的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她甚至说不出什么,只能呜咽。


    看见闺女这样,虞父反而笑了,他伸手摸了摸闺女脑袋。


    “他若是让你这么哭,再大的官老爷我也要揍他。”


    就在这时,一阵夜风忽起,拂过碧桃树繁茂的枝叶,发出沙沙的轻响。几片早生的、边缘已微微泛黄的碧桃树叶,被风卷落,从父女二人眼前打着旋儿飘过,最终轻盈地落向远处朦胧的夜色中,踪迹难寻,似是前人道别。


    虞满望着那叶片消失的方向,又看向面前眼眶湿润却努力笑的父亲,心中那股激烈的退意,奇异地慢慢平复下去,欲出的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努力向上弯起。


    等他们一前一后回到家时,邓三娘正带着绣绣和孔婶子在院子里等着,二安已在孔婶子怀里睡熟。见父女二人虽眼睛都有些红,但气氛明显缓和,邓三娘心头一松,面上却不显,只站起身,拍了拍衣襟,故意道:“看来是说通了?那我可得抓紧时日,赶紧把那几件夏衣绣完咯!”


    绣绣像只小蝴蝶似的扑到虞满腿边,仰起小脸,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满是不舍:“阿姐,你……是不是又要出远门了?”


    虞满弯腰,轻轻捏了捏她软嫩的脸颊道:“嗯,阿姐要去办点事。绣绣在家要听爹娘的话,好好吃饭,好好认字。等我们绣绣再长大些,就能来寻阿姐了。”


    绣绣用力点头,小脸上一派郑重其事:“好!等我长大,一定来寻阿姐!给阿姐帮忙!”


    家中诸事安排妥当,又与薛菡书信往来确认了那些府邸的回话,虞满便定下了启程的日子。她依旧只带了山春一人,轻车简从。马车驶离东庆县前,她特意去了州府。


    薛菡正在柜台后噼里啪啦打着算盘对账,算珠碰撞声清脆急促。常祥小跑进来,低声道:“薛掌柜,东家来了,马车就在后巷。”


    薛菡闻言,心想可是又出什么事了?立刻放下算盘,快步迎了出去。后巷僻静,虞满所乘的青篷马车安静地停着,车帘掀开一角,露出她半张脸。


    “东家,可是还有事吩咐?”薛菡走近问道。


    虞满看着她,忽然弯起眼睛,直接问道:“薛姐姐,州府待腻了没有?想不想……跟我去京城闯一闯?”


    薛菡:“……啊?”她完全没料到虞满会突然问这个,一时懵住,檀口微张,愣住了。


    等她被虞满笑着拉上马车,车轮辘辘启动,驶出州府城门好一段路,薛菡才像是猛地回过神来,撩开车帘看了看外面陌生的官道景色,又转头看向气定神闲的虞满,哭笑不得:“东家!可我去了,州府的食铺怎么办?还有账目、货源、那些老主顾……”


    “州府食铺我已聘好新掌柜,人明日就上工,稳妥可靠。我爹也会时常过去看着,出不了大岔子。”虞满早有准备,慢条斯理地回答。


    “那……那我娘怎么办?她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薛菡又想到母亲。


    虞满从袖中取出一封折叠整齐的信笺,递到她面前:“薛婶那里,我已亲自去拜望过,说明了情由。这是伯母让我转交给你的。”


    薛菡将信将疑地接过,展开,熟悉的、略显歪斜却一笔一划极其认真的字迹映入眼帘,正是她母亲的手书。信很短,只有两行:“我儿,虞娘子仁厚有能,带你前去京城见世面,你需尽心尽力,万不可偷懒耍滑,拖累娘子。家中一切安好,勿念。”


    薛菡拿着信纸,半晌无语,抬头看向虞满,又好气又好笑:“敢情……东家你什么都准备好了?就等着我迷迷糊糊上贼船?”


    虞满颇为自矜地点点头,又问道:“嗯。所以,薛姐姐,你现在是去,还是不去呢?”


    薛菡作势要起身,嗔道:“我若是说不去,难不成还能现在跳车?”


    虞满立刻朝车外扬声道:“山春,停车!薛掌柜要下去!”


    “欸别!”薛菡赶紧伸手拦住她,自己也绷不住笑了,无奈道:“去去去!我去还不行吗?”


    “真心话?”虞满挑眉。


    “千真万确!”薛菡坐正了身子,“不瞒东家,我爹生前酿了一辈子酒,总念叨着京城的秋露白、还有那流霞坊的玉冰烧乃是天下名酿,只可惜我们这样的小户人家,去京城见识乃是奢望。此番能去,我定要替爹爹好好尝一尝那传说中的滋味,若能琢磨出些门道,更好!”


    虞满笑了:“这才对嘛。京城之大,岂止有名酒?往后,有咱们施展的地方。”


    行程不赶,一路慢行,看看风光,尝尝各地小吃,倒也惬意。山春驾车极稳,薛菡起初还有些离乡的怅惘,很快便被沿途新鲜事物吸引,与虞满说说笑笑,七日后,京城巍峨的城墙终于出现在眼上。


    越是靠近,官道上的车马行人便越是稠密,形制各异的马车、驮着货物的骡队、风尘仆仆的行商、鲜衣怒马的公子哥儿,尽展现着帝都的繁华。


    入了城,更是人声鼎沸,店铺鳞次栉比,招牌幌子连绵不绝,空气中混合着食物香气、脂粉味、马匹牲口的气味以及一种特有的尘土与喧嚣感。薛菡忍不住掀开车帘一角,看得目不暇接,低声惊叹。


    虞满却并未直接驱车前往裴籍安置的那处宅子,而是让山春将马车停在了西市一家看起来颇为热闹的酒楼前。


    “奔波一路,先吃点东西,歇歇脚,也听听市井声气。”虞满解释道,引着薛菡和山春上了二楼,选了个临窗又能听见大堂议论的雅座。


    点了几个招牌菜,菜还未上齐,旁边一桌几个商人打扮、衣着光鲜的男子高谈阔论的声音,便清晰地传了过来。他们显然多喝了几杯,嗓门颇大,谈论的正是近日京城最引人瞩目的趣事。


    “福宁长公主的驸马人选,怕是快要定下了!”一个蓄着短须的富商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其中的兴奋。


    “哦?是哪家的青年才俊有此殊荣?莫非是英国公家的世子?还是靖海侯的那位小公子?”另一人好奇追问。


    短须富商摇头晃脑,带着几分卖弄知晓内情的得意:“非也非也!据说,此人并非勋贵子弟,而是今科新晋的进士,如今在翰林院当值的!”


    “翰林院?新科进士?那倒是清贵……可知姓名?”


    “怎会不知?便是那位风头正劲的探花郎,姓裴,名籍,裴编修!”


    “哗——”同桌几人发出低低的惊呼。


    “裴探花?确实是人中龙凤,才貌双全!可……他这般出身,竟能得长公主青眼?”


    短须富商嘿嘿一笑,抿了口酒:“这你就不懂了。长公主是何等身份?陛下的亲姐姐!她要选驸马,还在乎对方家世?要紧的是人才品貌,合眼缘!我听说啊,这几日,裴编修可是频频陪同长公主出游呢,昨日去了城西的毕原赏景,今日好像又安排了去南苑马场……这般形影不离,殷勤相伴,这驸马之位啊,怕是八九不离十,板上钉钉了!”


    “竟有此事?若真如此,这裴探花可真是平步青云,一步登天了!”


    “谁说不是呢!哈哈,喝酒喝酒!”——


    作者有话说:①“莫愁千里路,自有到来风”出自唐代钱珝的《江行无题一百首》


同类推荐: 系统让我当驸马(gl)捡个失忆仙君当乖徒[重生]替身攻们为我打起来了病娇权臣笼中雀我在东宫当伴读我读档重来了![穿书]穿成摄政王的炮灰女配开国之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