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错过
冬去春来,州府向来也爱附庸风雅,说不上二十四番花信风宴,开春小宴也是有的。
午后,难得日头暖洋洋的,小宴刚散,衣着鲜亮的娘子们三三两两从花厅里出来,言笑晏晏,鬓边珠翠在春光下流光溢彩。
长史家娘子张芸招呼着陈静姝,一同踏下石阶,关切问道:“静姝姐姐,这便要归家去了么?可需用顺路送你一程?”
今日陈静姝是从州学被叫回来赴宴的,马车送完她便走了。
她今日穿着一身月白暗纹绫裙,外罩淡青半臂,打扮得素净雅致,在一众争奇斗艳的闺秀中,反更显气质出尘。她闻言,轻轻摇头,婉拒道:“多谢,只是我暂不归家,还需往城西去一趟。”
张芸好奇:“城西?姐姐去那儿作甚?”
陈静姝语气平和:“去满心食铺用顿便饭。”
她声音不高,奈何“满心食铺”四个字如今在州府内宅女眷中着实有些响亮。几个原本正欲登车、或驻足话别的小娘子闻言,目光或多或少都投了过来。
开口的仍是王张,她圆圆的杏眼里带着惊讶:“可是……传闻中,连定王殿下都曾赞过的那家食铺?”
陈静姝微微颔首:“正是那家。”
几位娘子不禁相互对视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些许意外。兵曹参军家的李三娘快人快语,掩唇笑道:“陈家姐姐好本事!竟能拿到他家的号?我家遣人去问了三四回,回回都说雅间已订满,连楼下散座都排到了旬日之后。听闻他家那二楼,可比登我们女儿家的绣楼还难呢!”
这话引得几位小娘子低低笑了起来,话语间难免带上几分不易察觉的艳羡。
原来这满心食铺自三月前在州府城西锦绣街开张,不过数月光景,便已声名鹊起。
铺面分作两层,楼下招待寻常食客,价廉物美,终日座无虚席;楼上设了几间雅致包房,却非有钱便能得入,需得提前许久预定,且每日限定席面,由东家娘子亲自拟定菜单,等闲难求一席。加之定王的赞语,更是成了州府达官显贵、文人雅士皆想一尝之地。
张芸忍不住追问:“姐姐是如何订到的?莫非与那东家相熟?”
陈静姝并未详说,只道:“点头之交。”
她话说得含蓄,但在场诸人谁不是心思玲珑?立刻便明白,陈静姝话说的谦虚,但同那东家怕是关系匪浅。
又寒暄了几句,诸位娘子各自登车离去。陈静姝婉拒了张芸再次相邀同乘的美意,只带着自家婢女,沿着青石板路,不疾不徐地向着城西方向行去。
春风拂过,还有些微凉。陈静姝步履从容,心思却微微飘远。
她也没想到虞满竟然能做到这一步,三月前她偶然路过那街,见着满心食铺四字,还有些讶异,虞娘子居然将店都开来了州府?
虞满也瞧见她,请她进去喝杯茶水,顺道请她提笔蘸墨,写几张水牌。她也没有推辞,当即便写了,虞满便说等食谱忙完请她用顿便饭。
“娘子,那满心食铺,当真如此难求?”婢女莳花在她身侧小声问道,打断了她的思绪。
陈山长常年不在州府,一直在书院授学,陈静姝亦是,她姨母,也就是通判夫人还是念着女儿家总得嫁人,不时便唤她回来赴宴,总归还是得结识些闺中好友。
陈家说不上清贫,但也谈不上富贵,家中也只有两名婢女、数名杂役。
陈静姝回神,望着前方渐近的锦绣街口,轻声道:“物以稀为贵,人以誉而彰。定王一言,胜过千金。更何况……”她顿了顿,想起虞满谈,“那位虞娘子,确是个有真本事的。”
主仆二人转过街角,远远便瞧见了那栋门前有株老槐树的二层小楼。黑底金字的“满心食铺”匾额下,已有不少食客在等候,人声隐隐传来,与周遭静谧的官宦宅区形成了鲜明对比。
陈静姝进到满心食铺大堂的雕花隔扇旁,看着堂内人来人往,跑堂的伙计端着热气腾腾的菜肴穿梭其间,人声与碗碟轻碰声交织,一派热闹升腾的烟火气象。
虞满正站在柜台后,低头飞快地拨弄着算盘,时而抬头对伙计吩咐几句,眉眼间带着忙碌却不见慌乱的神采。
陈静姝不欲打扰,正想寻个不惹眼的角落稍候,不料虞满恰巧抬眼望来,目光精准地捕捉到了她。隔着喧闹的人群,虞满眼睛一亮,唇角一勾,朝她点了点头,随即招来身边一个模样伶俐的小二,低声嘱咐了几句。
那小二便快步穿过桌椅,来到陈静姝面前,恭敬地躬身:“陈娘子万福,东家请您随小的上二楼雅间。”
陈静姝微微颔首,跟着小二踏上通往二楼的木质楼梯。楼梯转角处悬着一幅墨竹图,笔意疏朗。
小二引她至廊道尽头的一间包间,门上悬着个小木牌,刻着“幽兰”二字。推门而入,陈静姝眼前微亮。这包间不大,却布置得极为清雅。窗明几净,窗外正对着后院一株开得正盛的白玉兰,微风送来淡淡花香。屋内陈设简单,一桌四椅皆是竹制,墙上挂着几幅写意山水,角落的多宝格里摆着几件素净的瓷器和一盆虬枝盘曲的盆景。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若有似无的檀香,沁人心脾。
小二安静地奉上茶水,又端来四样精巧的小食:一碟琥珀色的蜜饯金桔,一碟雪白酥脆的云片糕,一碟淋了桂花蜜的糯米藕,还有一碟看似普通却香气诱人的卤汁豆干。
“陈娘子请稍坐,东家忙完手头的事便来。这些是东家吩咐特意为您准备的茶点,请您先慢用。”小二说完,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陈静姝依言坐下,执起白瓷茶盏,茶汤清亮,是上好的雨前龙井,入口回甘。她又依次尝了尝那几样小食,金桔甜而不腻,云片糕入口即化,糯米藕软糯香甜,就连那碟看似寻常的豆干,也卤得极其入味,咸香适中。她心中暗忖,不愧盛名。
约莫过了两刻钟,门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随即门被推开,虞满端着一个大托盘走了进来,额角有些细汗,笑道:“陈娘子久等,今日客人多了些,实在抽不开身。”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托盘上的菜肴一道道摆上桌。
“这道叫‘金玉满堂’,”她指着一盘以金黄蛋丝为底,上面铺着嫩白虾仁和翠绿豌豆的菜式,“讨个吉利。这是‘荷塘小炒’,清淡爽口。这是‘酒香草头’,这时节的草头最是鲜嫩。还有这道‘蟹粉豆腐’,用的是今早才送来的新鲜蟹粉……”
最后,她将一小盅汤品轻轻放在陈静姝面前,揭开盖子,一股带着药膳清香的温热气息扑面而来。“这道百合山药炖乳鸽是专门为你做的,我看娘子性子沉静,这汤最是温润补气,适合你。”
陈静姝看着满桌色香味俱全的菜肴,又听得虞满这般细致的介绍,尤其是那盅特意为她准备的汤品,心中不由地泛起一丝暖意。她性子清冷,不喜外露情绪,此刻也只是轻声道:“虞娘子费心了。”
虞满摆摆手,在她对面坐下:“快尝尝。”
两人安静用饭,席间只偶尔交谈几句。陈静姝提及方才在太守府门外,几位小娘子对满心食铺的闲话。
虞满听了,笑道:“不过是借着开张不久的新鲜劲儿,大家伙儿图个新奇罢了。等这阵风头过去,自然就淡了。”她语气平和,眼神清明,对自己食铺目前的盛况并无丝毫得意忘形,反而看得透彻。
陈静姝见她如此清醒,沉吟片刻,想起一事,便道:“州府各家女眷,时常会轮流做东,举办些小宴。若是能承办此类宴席,于食铺名声亦是佳事。”她顿了顿,声音依旧平和,“陈家门第尚不足以主持此类宴会,不过我姨母家,通判府上……”她本意是想问问虞满是否需要她从中牵线,话未说完,却被虞满打断。
“我知晓了,多谢陈娘子提点。”虞满笑容依旧,“这等机缘,看缘分便好。食铺立足,终究靠的是饭菜滋味和真心实意,强求反而不美。”
陈静姝闻言,剩下的话便咽了回去。她看着虞满坦然自若的神情,心中那点帮衬之意,倒显得多余了。她心性之豁达通透,远超她所见过的许多闺秀,甚至一些男子亦不及。
一时之间,陈静姝倒不知该再说些什么。反而是虞满,又问起她州学里的事,诸如课程难不难,先生严不严厉,同窗之间可有趣事等等,语气中充满好奇,并无半分女子谈论学堂的拘谨。
一顿饭在颇为融洽的气氛中用完。陈静姝放下筷子,用帕子拭了拭嘴角,便欲起身告辞。
虞满送她至食铺门口。陈静姝脚步微顿,似有迟疑,终是转过身来。她目光平静地看着虞满,语气是一贯的淡然,却比平日多了些许不易察觉的郑重:
“虞娘子,”她轻声开口,“裴师兄……他并非那般品性之人。外间那些闲言碎语,说你与他……你莫要放在心上。”
她说的,自然是近来州府隐隐流传的一些风言风语。都说那州府的那位解元裴籍,与虞满早有婚约,如今眼见春闱在即,自认必能高中,便瞧不上这开食铺的未婚妻子,竟借着游学的名头一走了之,如今连人影都寻不见,实乃背信弃义之徒。这些话,陈静姝在州学与各家女眷聚会时,或多或少都曾听闻。
虞满显然没料到陈静姝会突然提及此事,脸上的笑意凝滞了一瞬,眼睫微垂,复又抬起时,已恢复了之前的明朗。她看着陈静姝,语气轻缓却坚信:
“嗯,我知道他不是。”
陈静姝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微微颔首,转身带着婢女下楼离去。
送走了陈静姝,满心食铺午市的喧嚣也渐渐平息下来。虞满回到柜台后,看着账本,却有些难以集中精神。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忍不住在心里嘀咕:“系统,我看起来很像那种被负心汉抛弃、凄凄惨惨戚戚的苦情面相吗?”
系统电子音慢悠悠地响起:【宿主,根据大数据分析,您面相饱满,眉目舒展,实乃福泽深厚之相。主要是在当前情境下,裴籍自年关送来那匣子金银和点心后,便再无只言片语传来。眼看春闱在即,他若再不出现……外界这般猜测,也属常情。】
虞满执笔的手顿了顿,墨水在账本上晕开一个小点。她放下笔,语气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烦闷:“他不回来就算了!大不了我自己赚钱自己花,把满心食铺开遍大江南北,这剧情直接改成大女主经商文,也挺好!”
系统着急:【……别呀宿主!事业爱情两手抓,谈谈恋爱调剂一下生活也好啊!裴籍他肯定是有苦衷的!】
“苦衷?”虞满轻哼一声,不再理会系统的絮叨,重新拿起算盘,将精力投入到眼前的账目之中。
日子在忙碌中悄然滑过,转眼便到了三月中旬,距京城春闱只剩下七日。
虞满原本并无进京的打算,一来州府食铺刚稳定,二来……京城确实远。
然而,事与愿违。
州府一位与她有生意往来、且颇为赏识她手艺的绸缎商,牵线搭桥,为她引荐了京城一位有意合作的大客商。对方诚意十足,邀她务必在春闱前赴京一晤,商谈将满心食铺特色引入京城事宜。
三月春光渐盛,州府满心食铺后院的海棠已结了细密的花苞。虞满捏着那封从京城来的信,在院子里踱了两圈,终于下定了决心。
“来人,去请薛娘子来一趟,就说我有要事商量。”她扬声吩咐,语气里带着果决。
薛菡匆匆赶来,鬓角还沾着刚从酒窖出来的微凉湿气。
虞满将信递给她。
“京城……锦华堂?”薛菡微微吸了口气,“那可是京城数得着的绸缎庄,顾老爷子更是商界耆老,若能得他指点……”她话未说完,看向虞满的眼神已带了担忧,“只是,此去京城路途不近,春闱在即,你人生地不熟……”
虞满如何不知她未尽之意:“薛姐姐,机遇难得,岂能因噎废食?锦华堂这条线若能搭上,于我们食铺乃是天大的好事。”
见她主意已定,薛菡也不再劝阻,转而与她细细商议起行程安排。虞满做事向来周全,立刻着手准备:
“此去快则七八日,慢则十来天,州府铺子就全权托付给姐姐了。后厨我已交代妥当,新来的两个学徒基础已稳,可按既定菜单出菜。若有急单或贵客,还需姐姐多费心把关。”
“银钱带足,但也不必太多,以免招摇。京城物价高,多备些银票,零散银子也需一些。”
“随行之人不宜多,就带小桃一个丫头,她机灵稳妥。再雇一位老成可靠的车夫,务必熟悉京城路线。”
“给爹娘和东庆县主店的信我已写好,若我耽搁久了,劳姐姐派人送去,免得他们挂心。”
“还有,”虞满想起什么,从柜中取出一只小巧的紫檀木盒,打开里面是不少银锭和一些碎银,“这些姐姐留着,若遇上难缠的官差或地痞,该打点的不要吝啬,一切以你和铺子安稳为重。”
薛菡一一应下,看着她条理分明地安排诸事,心中又是欣慰又是感慨。这女子,分明心里装着事,做起正事来却丝毫不乱,这份定力,寻常男子亦不及。
出发前一日,虞满又亲自检查了行李。除了必要的衣物盘缠,她还带上了几小坛密封好的果酒,几包自制的、不易腐坏的调味香料,以及她记录菜谱和生意心得的手札——这些都是与顾老爷子商谈时可能用到的。
翌日清晨,天光未亮,一辆半新的青篷马车已停在食铺后门。虞满穿着一身利落的藕荷色襦裙,外罩一件防风的细棉斗篷,发髻简单挽起,只簪了一根素银簪子,通身打扮既不失礼,也不显招摇。她与薛菡等人告别,带着小桃登上了马车。
车夫是个五十岁上下的汉子,姓王,话不多,但眼神沉稳,是薛菡特意寻来的可靠人。
马车辚辚,驶出州府城门,汇入北上京城的官道。初时道路平坦,车速不慢。虞满靠坐在车内软垫上,望着窗外掠过的田地,心中思绪纷杂。
京城、生意、机遇……还有那个杳无音信的人。她甩甩头,强迫自己不去想后者,只专注于思考见到顾老爷子该如何应对,如何展示满心食铺的优势。
前一日,行程顺利。第二日午后,天气转阴,乌云层层压来,颇有山雨欲来之势。王车夫加快了速度,想在前方驿站落脚。
行至一处名为落雁坡的地方,官道依山而建,一侧是陡峭山坡,一侧是杂草丛生的浅沟。因前两日下过雨,路面虽已干硬,但低洼处仍有些泥泞。
为避开一个较大的水洼,王车夫稍稍偏了方向,车轮碾过一片看似坚实的路面。突然,只听“咔嚓”一声脆响,紧接着车身猛地向右侧一沉,剧烈颠簸了一下,便再也动弹不得。拉车的马匹受惊,发出不安的嘶鸣。
“不好!”王车夫急忙勒紧缰绳,跳下车查看,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至极。
虞满和小桃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到,稳住身形后,连忙掀开车帘询问:“王叔,怎么了?”
王车夫蹲在车轮旁,指着陷入泥坑的右后轮,又指了指车轮与车厢连接处,苦着脸道:“东家,车轮陷得深,这车轴……怕是裂了!一时半会儿,是走不了了!”
虞满心头一沉,也下了车。只见那右后轮深深陷入湿软的泥坑中,木质车轴上一道新鲜的裂痕触目惊心。她环顾四周,暮色渐合,荒草萋萋,前后望去,皆不见人烟,只有风声穿过山林,带来阵阵凉意。
“可能修复?”她抱着一线希望问。
王车夫摇头:“须得寻到城镇,找专门的木匠更换车轴才行。眼下……怕是难了。”
小桃有些慌了神:“东家,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眼看天就要黑了,还可能要下雨,这可如何是好?”
虞满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迅速权衡利弊。让王车夫徒步返回上一个驿站求援,至少需两三个时辰,且夜间行路不安全;留在原地等待过路车辆,更是渺茫。
“王叔,”她当机立断,“你……”
她正欲吩咐王车夫设法先往回走,去寻救兵,却听得身后官道上,由远及近传来一阵清晰的马蹄声和车轮声。
一道略显熟悉的询问:
“前面……可是满心食铺的虞娘子?”
虞满回头,只见一辆青布马车停在几步开外,车辕上坐着一位笑容可掬的中年男子,正是她食铺的常客,常被人唤作“五叔”的那位。
“五叔?”虞满有些意外,在此地相遇实属巧合,“您这是……”
五叔利落地跳下车,看了看虞满马车陷落的窘境,又瞧了瞧天色,拱手道:“虞娘子,真是巧了。我家公子也是赶往京城应试的。您看这天色将晚,此地不宜久留。若娘子不嫌委屈,可否与我家公子共乘一程?到了前方镇甸,便可另行赁车了。”
与陌生男子同车?虞满下意识便要婉拒:“多谢五叔好意,只是这……”
她话音未落,对面马车的青布车帘已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起。一张脸探了出来,肤色白皙,鼻梁高挺,唇色偏淡,眉眼间带着一股书卷气的清冷与孤直,正是曾有过一面之缘的张谏。
他目光落在虞满身上,并无多少意外,似乎早已从五叔与她的对话中知晓了她的身份。他开口,声音一如他给人的感觉,清淡而平稳:“虞娘子,荒野之地,平安为上。既是同路,互相照应亦是应当。车内尚有余位,娘子若不介意,可暂避风寒。待到前方集镇,再作打算不迟。”
他的理由合情合理,语气坦荡,并无丝毫逾矩之意。虞满看了看自家彻底趴窝的马车,又望了望渐暗的天色,知晓这已是最佳选择。
她虽与张谏不算熟稔,但有系统剧透,知道他是正人君子,且有五叔在侧,倒也无需过分担忧。
“如此……便叨扰张公子了。”虞满不再犹豫,带上小桃和随身紧要包袱,向张谏道了谢,便在他的侧身让行下,弯腰进了车厢。
车厢内比从外看着宽敞些,布置简洁,散发着淡淡不知名香料的味道,还挺清淡。虞满和小桃坐在一侧,张谏坐在对面,中间隔着小小的固定茶几。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间的暮色与凉意。五叔在外扬鞭轻喝,马车重新平稳地行驶起来。
狭小的空间内,一时无人说话,只听得见车轮轧过路面的辘辘声,以及彼此轻浅的呼吸声。虞满眼观鼻,鼻观心,尽量缩减自己的存在感。张谏亦是端坐闭目,仿佛入定老僧,一种微妙而略显凝滞的沉默,在车厢内弥漫开来。
车厢内的沉默,最终还是被热心肠的五叔打破。他一面赶车,一面隔着车帘朗声笑道:“公子,虞娘子,这前路还长,干坐着岂不闷得慌?说说话儿,时辰也过得快些。”
这话头递得恰到好处。一直闭目养神的张谏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虞满身上,清淡的嗓音打破了凝滞:“不知虞娘子此去京城,所为何事?”
虞满正了正神色,答道:“是为生意上的些许琐事,需得进京与一位客商面谈。”
张谏微微颔首,语气平和:“原来如此。满心食铺的菜肴,味道极好。”
虞满先是怔了怔,随即恍然,想必是五叔时常打包带回府去,这位张公子是尝过的。她唇角弯起一抹客套而疏离的笑意:“张公子过奖了。多谢公子赏识。”她顿了顿,顺着生意人的口吻道:“待公子春闱归来,若得闲暇光临小店,定然为您预留好雅座。”
张谏看着她的笑容,眼睫微垂,复又抬起,应道:“好。待春闱归来,谏必定登门叨扰。”他的回应同样简洁克制,听不出太多情绪。
简单的对话之后,车厢内再度陷入沉默,但比起先前纯粹的尴尬,此刻倒多了几分心照不宣的客气。
与此同时,州府满心食铺内,薛菡送走虞满后,便按部就班地打理着铺子事务,指挥着伙计们洒扫、备料,一切如同虞满在时一般井然有序。
第三日午时过后,日头偏西,铺子里的客人渐渐稀少。薛菡正低头核对晚市的菜单,忽听得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有力的勒马声,马蹄铁敲击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又带着几分焦躁的声响。她心下诧异,放下菜单走出去。
门槛处光影一暗,一道挺拔的身影已然立在那里,几乎堵住了大半门外的天光。来人一身墨色劲装,风尘仆仆,肩头还带着一路疾驰未散的凛冽气息。薛菡的目光先是落在那张还算有印象的清俊面容上,心中下意识地便要浮现出旧日印象——那位温和有礼的裴公子。
然而,这念头刚起,便被一股无形的气势硬生生截断。
薛菡只觉得一股寒意无声无息地爬上脊背,让她几乎想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她定了定神,就听见对面之人问道:
“你们东家何在?”
薛菡压下心头的惊诧,依礼回道:“是裴公子吗?东家三日前,出门往京城去了。”
她话音刚落,眼角余光便瞥见街角匆匆跑来一人一马,正是之前送虞满的王车夫,而他手中牵着的,正是自家那匹拉车的马!
薛菡心中一紧,也顾不得裴籍了,急忙迎上前问道:“王叔?你怎么回来了?东家呢?”
王车夫跑得气喘吁吁,解释道:“薛掌柜,不好了!我们的车行到落雁坡,车轴突然断裂,轮子也陷进泥坑里,彻底走不了了!那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眼看天就要黑,可急坏了!”
“那东家现在何处?”薛菡急问。
“万幸!正着急时,后面来了一辆马车,车上一位老仆认识东家,好像是铺子里的熟客。他家公子也是去京城赶考的,便好心让东家和桃丫头搭了车,说是到了前面镇上再另想办法。我这才赶紧驾马跑了一日才回来报信,再寻人去修车……”
裴籍突然打断王车夫的话,只问:“那人姓什么?”
王车夫被他骤然散发的气势所慑,虽不知这黑衣男子是何人,仍下意识地一五一十回答:“我、我听东家唤那位公子……姓张。”
“张”字刚落音,裴籍不再多问一句,甚至未再看薛菡与王车夫,利落地翻身上马。
“驾!”
一声短促的喝令,玄色骏马如同一道离弦之箭,朝着京城方向疾驰而去,只留下面面相觑的薛菡与王车夫——
作者有话说:我以为能写到,下一章一定![爆哭]
第52章 邀请
马车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终于出现了镇子的轮廓,灯火在渐深的暮色中零星亮起。
“公子,虞娘子,前面就到青石镇了。”五叔在外扬声道。
虞满闻言,一直微蹙的眉头稍稍舒展。待马车在镇口一家看起来还算规整的车马行前停稳,她便起身,对着始终端坐对面的张谏再次郑重道谢:“多谢张公子与五叔援手,解我燃眉之急。”
张谏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虞满顿了顿,继续道:“既已到了镇上,我便在此另赁车马,不敢再耽搁公子行程。”她语气委婉,但意思明确——到此为止,分道扬镳。
她正欲带着小桃下车,却听张谏清淡的嗓音再次响起:“此镇鱼龙混杂,赁车行当亦多欺生。我随你同去。”
虞满一愣,下意识就想拒绝:“这如何敢再劳烦公子?我与小桃自行处理便好……”
“无妨。”张谏已率先起身,撩开车帘下了车,动作干脆利落,不给她继续推拒的机会。
一旁的五叔也笑呵呵地帮腔:“虞娘子就别客气了,让我家公子陪您走一趟稳妥些。正好老汉我也去给这两匹马喂些精料,饮饮水,这一路也乏了。”他说着,已麻利地开始解套马的绳索。
话已至此,若再坚持,反倒显得矫情且不近人情。虞满只好将到了嘴边的拒绝咽了回去,低声道了句:“那……有劳张公子了。”便带着小桃,跟在了张谏身后。
有张谏在一旁,赁车的过程异常顺利。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和通身清冷孤直的气场,似乎自带一种“不好糊弄”的标签,让本想抬价的车行掌柜收敛了不少,最终以一个还算公道的价格,谈妥了一辆半新的马车并一名熟悉路线的车夫。
一切办妥,站在车行门口,虞满真心实意地向张谏行了一礼:“此番多亏张公子,感激不尽。预祝公子此行金榜题名,蟾宫折桂。”
张谏目光在她低垂的眉眼间停留了一瞬,复又移开,只轻轻嗯了一声,算是接受了她的感谢与祝福,并未多言其他。随即,他转身,朝着五叔喂马的方向走去。
看着他离去,虞满一直绷着的肩颈才几不可查地松弛下来,轻轻吁出了一口气。与这样一位颇为冷淡的真君子同处,实在是感觉像长辈。
“姑娘,咱们也走吧?”小桃在一旁小声提醒。
“嗯。”虞满点头,在新车夫的指引下,登上了这辆赁来的马车。
车厢内陈设简单,远不如自家马车舒适,但此刻能有一个独立、不受打扰的空间,已让虞满感到十分慰藉。马车晃晃悠悠地启动,她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连日赶路的疲惫加上方才的紧张,让她竟迷迷糊糊地小憩了片刻。
不知过了多久,她被小桃轻声唤醒:“姑娘,姑娘?车夫问,前面有两条岔路,一条是官道,平坦些但绕远;一条是小路,近便但颠簸些,咱们走哪条?”
虞满揉了揉眉心,撩开车帘往外看了看。她几乎没怎么犹豫,便道:“走官道吧,稳妥些。”心里却想着,那张谏一行人急着赶考,定会选择更近的小路。这才分开不久,若又在路上或下一个落脚点撞见,那才真是尴尬。宁可多费些时辰,图个清静。
“好嘞,走官道!”车夫在外应了一声,调转了方向。
如此,马车不紧不慢地又行了一整日,终于在第二日午后,望见了京城巍峨的城墙。时值春闱前夕,城门口车马人流络绎不绝,排起了长队,多是各地赶来的学子与商旅,人声鼎沸,喧嚣远胜州府。
好不容易随着人流缓缓进城,京城的繁华扑面而来。宽阔的街道两旁店铺鳞次栉比,招牌旌旗迎风招展,贩夫走卒的叫卖声此起彼伏,穿着各色服饰的行人摩肩接踵,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食物、香料和尘土混合的复杂气息。
虞满无心细看这帝都盛景,当务之急是寻个落脚处。她让车夫在离皇城稍远、但看起来还算清静的西市附近,找了一家名为丰生的客栈。
客栈门面不算太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掌柜的见她们是女客,态度颇为客气。一问房价,上房一日便要三两银子,足足是涞州同等客栈的三倍有余。虞满虽知京城居大不易,心下仍暗暗咂舌,面上却不露分毫,利落地要了两间相邻的上房——她与小桃一间,车夫一间。
交钱时,她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掌柜的,眼看春闱在即,您这店里住着的学子似乎不多?”
那掌柜一边拨着算盘,一边笑道:“娘子是头一回来京城吧?您有所不知,这赶考的学子是不少,可囊中羞涩的寒门士子也多,大多都去各省的会馆住了,那儿便宜,同乡之间也能有个照应。像咱们这样的客栈,住的多是些家境殷实的考生,或是像娘子这般来京办事的商旅。”
旁边一个正在擦拭桌椅的小二也插嘴道:“可不是嘛!听说城南那片的会馆,如今都挤得满满当当,一个通铺睡五六个人都是常事!哪像咱们这儿清静。”
虞满恍然,原来如此。她谢过掌柜,又向那小二打听:“小二哥,可知晓锦华堂顾家府上在何处?”
小二见她出手大方,问的又是京城里有名号的富商,态度更热络了几分,详细地指了路:“娘子出了门往东走,过了三个路口,见到一座状元楼酒家再往北拐,沿着那条种满柳树的清河街一直走,见到最大最气派的那座府邸,门前有两尊石狮子的,便是顾府了。锦华堂的总号,就在顾府斜对面,招牌大着呢,一眼就能瞧见!”
虞满默默记下,再次道谢,这才带着小桃,跟着引路的伙计,往楼上的客房走去。推开房门,虽陈设简单,倒也窗明几净,她洗漱完毕便早早睡去。
翌日,虞满起了个大早,仔细梳洗打扮,换了一身不失礼数却也干练的鹅黄色绫裙,带着小桃,按照昨日小二指点的路径,一路寻到了锦华堂。
锦华堂不愧是京城有名的绸缎庄,门面开阔,装潢气派,鎏金牌匾在晨光下熠熠生辉。进出之人皆衣着光鲜,伙计们迎来送往,训练有素。虞满报上姓名来意,言明是应顾老爷子之邀前来,一位管事模样的中年人将她引至内堂厢房等候。
茶水换过一盏,却迟迟不见正主。那管事再次进来时,脸上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歉意:“虞娘子,实在不巧。我家老爷子前两日有急事,亲自下江南谈一笔大生意去了,归期未定。让您白跑一趟,实在对不住。”
虞满心头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无妨。不知顾老爷子离去前,可曾对与满心食铺合作之事有所交代?或是贵号还有其他能主事的管事?”
管事面露难色:“这……老爷子行色匆匆,并未特意交代。至于其他管事……”他话音未落,厢房门外传来一个略带傲慢的声音:
“谁啊?一大清早的来找我爹?”
帘子一掀,走进来一个约莫三十多岁的男子,穿着锦缎长袍,腰间挂着一堆零碎玉佩,面色有些虚浮,眼神里带着几分天然的优越与审视。这便是顾老爷子那位不成器的大儿子,人称顾大爷。
管事连忙躬身:“大爷,这位是涞州来的虞娘子,是老爷子之前邀来谈合作的……”
“合作?”顾大爷上下打量着虞满,目光在她不算华贵的衣裙上扫过,嗤笑一声,“跟我爹谈合作?谈什么?莫非是想把你们那乡下小食铺的锅碗瓢盆,摆到我们锦华堂来卖不成?”他语气中的轻蔑毫不掩饰,“小姑娘,京城可不是你们那小地方,不是什么生意都能登大雅之堂的。我爹一时兴起,你们还当真了?趁早回去吧!”
小桃在一旁气得脸都红了,虞满却抬手制止了她。她缓缓站起身,目光平静地迎上顾大爷:“顾大爷此言差矣。生意无论大小,讲究的是诚信二字。既是顾老爷子亲笔书信相邀,我自当赴约。如今既然老爷子不在,大爷您做不得主,直言便是。何必出口伤人,平白失了锦华堂的气度?”
她言辞清晰,态度从容,反倒让那顾大爷一时语塞,脸上有些挂不住,恼羞成怒道:“好个牙尖嘴利的小丫头!这里是我顾家的地盘,轮得到你指手画脚?来人……”
“大爷息怒!”那管事见状,急忙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在顾大爷耳边急急劝道,“大爷,这位虞娘子毕竟是老爷子请来的客,而且……若是承陵公子知道了,怕是不好交代……”
“顾承陵”这个名字一出来,顾大爷嚣张的气焰瞬间泄了几分,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忌惮与不甘。顾承陵是顾老爷子的养子,虽非亲生,却能力出众,极得老爷子信任,如今在锦华堂的权柄,隐隐有与他这嫡亲长子打擂台之势。
他不屑地又看了虞满一眼,终究没再发作,只不耐烦地挥挥手:“行了行了,本大爷没空跟你们耗着,爱哪儿哪儿去!”
虞满将他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心中对那个名字带来的威慑力略感诧异,但面上丝毫不显。她微微颔首,算是尽了礼数,便带着兀自气鼓鼓的小桃,转身离开了锦华堂。
走出那气派的大门,小桃又开始担忧地看着虞满:“娘子,这……生意没谈成,可如何是好?”
虞满望着京城熙攘的街道,深吸一口气,反倒笑了笑:“无妨。强求不来的生意,便不是好生意。既然来都来了,总不能白跑一趟。走,咱们好好逛逛这京城!”
主仆二人这一逛,便是一整天。
她们先是去了西市,这里商贩云集,货物琳琅满目,从海外来的琉璃器、香料,到各地特色的绣品、漆器,应有尽有。虞满给众人买了不少东西。
午后,她们又逛到了更为雅致的东市,这里多是书铺、笔墨斋、古玩店。虞满在一家不小的书铺流连许久,挑了几本州府难寻的食谱杂记和风物志。路过一家有名的点心铺“桂香斋”,她又进去买了几样精致的京式点心,准备带回去给食铺的伙计们也尝尝鲜。
日头偏西,腿脚也有些酸软了,虞满便带着大包小包的战利品,寻了一家临河而建、看起来颇为清雅的茶楼,上了二楼雅座歇脚。
点了壶香片并几样茶果,虞满推开临河的支摘窗,初夏的微风带着河水湿润的气息拂面而来。窗外,河道上舟楫往来,两岸垂柳依依,远处宫阙的飞檐翘角在夕阳余晖中勾勒出巍峨的剪影,京城盛景,尽收眼底。
虞满倚在茶楼轩窗边,目光原本漫无目的地掠过楼下熙攘的人潮与河道上往来的舟楫。她正兀自出神,一抹缓辔而行的玄色身影便不经意地撞入了她的视线。
一个胆大的卖花小娘子提着花篮上前,红着脸想将一支桃花递给他,那男子却只是微微侧首,并未停留,也未接过花枝,径直策马前行。
……是他。
虞满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微麻之后,是片刻的停滞。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凝滞在那道身影。
是极熟悉的。
即便隔着一段距离,她也能清晰地勾勒出那清隽的侧脸轮廓,挺直的鼻梁,甚至连他微微侧首避开旁人递上的花枝时,那脖颈牵动的细微弧度,都带着一种她看了十几年、熟悉到闭眼都能描绘出的模样。
可也是陌生的。
他似乎沉淀了些别的东西。具体是什么,她说不上来,并非形貌有变,而是一种……气韵上的疏离。
起码他从前不会穿这般黑梭梭的衣裳。
虞满片刻的思绪散开,但又忽然想开。
也应该的,毕竟他从未说过他不来京城赴考。
她放下茶盏,对一旁正整理东西的小桃道:“小桃,去,请楼下那位骑白马、穿黑衣的郎君上来,就说我请他品一杯酒。”
小桃闻言,惊得手里的东西差点掉地上,瞪大了眼睛,结结巴巴道:“娘、娘子!这……这不好吧?您上次说过的,不能做这种事,叫什么来着……对,道德绑架!”小姑娘脸都急红了。
虞满被她逗得又好气又好笑,无奈道:“你想哪儿去了?让你去请就快去,哪来那么多话。”
小桃见她神色不似玩笑,只得半信半疑地放下东西,一步三回头地下了楼。她鼓足勇气,小跑到那匹神骏的白马前,拦住了去路,头垂得低低的,声音细若蚊蝇:“郎、郎君……我家娘子……请您上楼尝、尝杯酒……”
马背上的裴籍,一路快马加鞭,风尘仆仆,几乎不眠不休,却始终没能追上虞满的马车。
入了京城,得了暗哨消息说她去了锦华堂,赶去却又扑了个空。此刻他心绪繁杂,面上漠然,只想尽快找到人,偏偏屡次被无关之人拦路,耐心早已濒临耗尽。
他并未说话,正准备如同之前拒绝那些桃花杏花一般,直接策马越过她。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几分冷淡的、熟悉得无数梦回都曾听到过的女声,自头顶上方轻飘飘地传来:
“你确定不喝?”
裴籍停住,他倏地回头,循声望去。
茶楼二楼的轩窗边,虞满正单手支颐,俯视着他,眸中映着窗外最后的天光——
作者有话说:才发现设置到明天九点了,赶紧改了发出来[爆哭]
第53章 了解
小桃站在茶楼门口,有点手足无措。
她方才奉娘子之命,大着胆子拦下那位骑白马的俊朗郎君,话都没说利索,一颗心吓得怦怦直跳。那郎君起初眼神冷淡,可不知怎的,听了娘子从楼上传来的一句话,竟真的下了马,将缰绳随手交给旁边候着的茶楼伙计,然后就……就这么一言不发地、步履沉稳地径直上楼去了。
他甚至没多看自己一眼,也没问具体是哪间雅室,仿佛笃定了方向一般。
小桃仰头望了望茶楼二层那排紧闭的雕花木窗,心里嘀咕:娘子方才在楼上,是看见这位郎君了吧?他们……是认识的?可娘子的语气,怎么听着怪怪的。
小丫头挠了挠头,决定不想了,反正娘子让她在楼下等着,她等着便是。只是忍不住又瞥了一眼楼梯口,那位郎君上去也有一会儿了,楼上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雅间内,虞满合上窗,直到听见身后门被轻轻推开,又合上的声音。
她当时话说的太快,如今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感觉目光已经落在自己背上,沉甸甸的,带着某种她无法忽视的存在感,她才缓缓转过身来。
裴籍就站在门边。
离得近了,才看得清楚一些。
数月不见,他似乎清减了些,眉眼间的轮廓也因此显得愈发深邃。
唯一不同的便是他的眼神,像古井无波的深潭,表面映着月光,底下却暗流汹涌。看向她时,里面翻涌着太多她一时无法分辨的情绪。
虞满心中揣测,面上却是不动声色。
她走到桌边坐下,执起尚且温热的茶壶,动作流畅地斟满了两杯茶。茶水注入白瓷杯盏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裴籍看着她行云流水般的动作,脚步微动,下意识地便想如从前那般,自然而然地坐到她身侧的位置。
“坐对面去。”
虞满头也没抬,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
裴籍伸出的手几不可查地顿在半空,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他抬眼看了看她低垂的眉眼,依言沉默地绕过桌角,在她对面的梨花木扶手椅上端端正正地坐了下来。
虞满这才将其中一杯斟满的茶盏,用指尖轻轻推到他面前,然后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唇角甚至还牵起了一抹极淡的、近乎客套的弧度,伸手指了指那杯茶:
“这位郎君,请喝。”
这位郎君。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压的人喘不过气。
裴籍的指尖在接触到微烫的杯壁时,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他抬眸看向她,她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仿佛真的只是在招待一个萍水相逢的路人。
他静默半晌,端起了那杯茶。茶水温热,香气清淡。他垂眸,看着杯中澄澈的茶汤,然后,在她平静的注视下,缓缓将杯中茶一饮而尽。
微涩的茶液滑过喉咙,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滋味。
“喝完了。”他放下空杯,声音低沉。
虞满看着他空了的杯底,脸上那抹客套的笑容加深了些许,随即,又像缓缓敛去,她的脸色沉静下来,目光清凌凌地直视着他。
她的话像是早已准备好的连珠弩箭,一句接一句,又快又准地射向他:
“不是要走吗?”
“不是不喝吗?”
她的身子微微前倾,声音颇为冷淡:“你说我从前怎么没发现,”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你是个拒人千里之外的高冷君子呢?”
她说完,与他对视。
然而,裴籍却只是看着她。
他就那样静静地坐在那里,深邃的目光像是黏在了她脸上,一瞬不瞬。
雅间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两人之间无声的角力。他越是沉默,虞满心中的无名火就越是蹿升。
“说话啊。”她终于忍不住催促道。
裴籍像是被她的声音从某种深沉的思绪中惊醒,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眸中翻涌的情绪被强行压下些许,他低声开口,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茫然的沙哑:“……什么?”
他竟然问“什么”?
虞满顿时气结,胸口微微起伏。她在心里疯狂呼叫系统:“他是不是在挑衅我?他绝对是故意的!他明明听到了!”
系统慢悠悠地回应,带着点看戏的意味:【你觉得呢?或许人家是真没听清,光顾着看你了呢?】
虞满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弧度,语气带刺:“时隔多月,裴解元的耳朵也不太灵光了?还是说,浔阳的风水养人,连带着记性也不太好了?”
这话带着气。
裴籍终于垂下了眼眸,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遮住了他眼底所有翻腾的情绪。他静默了片刻,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骨节有些泛白。
“抱歉。”他轻声说,声音低沉而柔和。
他只是太久没见到她了。
这句道歉来得突兀,又似乎在意料之中。
虞满怔住了。
她预想了他会解释,会辩解,甚至可能会用他那套温润君子的说辞来安抚她,唯独没料到是这样干脆利落的一句“抱歉”。
他抱歉什么?抱歉数月杳无音信?抱歉方才在楼下的“不喝”?
虞满沉默了。盘问的气势,在他这句突如其来的道歉面前,忽然就有些维持不下去了。
她别开脸,躲开了他那过于直白和复杂的目光,心中一片纷乱。
虞满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小口小口地啜饮着,仿佛那寡淡的茶水是什么琼浆玉液,需要细细品味。实际上,她只是需要做点什么来掩饰内心的不平静。
系统看热闹不嫌事大:【啧啧,你们俩其中一个在盯着对方,眼神都快拉丝了。】
虞满在心里翻了个白眼,立刻反驳:“不是我!”语气带着点被戳破心思的恼羞成怒。
系统:【……你这么着急干嘛?我又没说是谁。】
虞满决定屏蔽这个聒噪的家伙。她忍不住悄悄抬起眼睫,想偷瞄一下对面那人的反应。却不料,视线刚抬起来,就直直撞进了一双深邃的眸子里——裴籍竟一直静静地看着她。
被抓个正着的虞满耳根一热,立刻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将茶盏不轻不重地放回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她垂着眼睫,状似不经意地开口,抛出了第一个问题:
“你来京城参加春闱?”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
“是。”裴籍的回答言简意赅。
虞满带着审视:“……你这身份,没问题吗?”她问得隐晦。
裴籍神色不变,依旧是那副温润镇定的模样,只轻轻颔首:“无事。”
虞满恍然,低头小口啜了下茶水,语气带着一丝了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看来,在浔阳……也是得了不少收获。”这话意味深长,既是人脉势力,想必也包括了足以假乱真、应对官府查验的全新身份文牒。
裴籍没有接话,算是默认。
虞满指尖无意识地在微凉的杯壁上摩挲,继续问道,这次带上了点探究:“赶了几日路程?”她看他风尘仆仆,眼底有不易察觉的疲惫。
“三日。”他答。
三日?从浔阳到京城?这几乎是日夜兼程了。虞满心下微震,面上却不显,只是顺着话头,仿佛随口一问:“你直接从浔阳来的京城?”
“不是。”裴籍的回答出乎她的意料,他看着她,目光沉静,缓缓道:“从东庆县而来。”
东庆县?
虞满抬眼看去,眸中闪过一丝明显的愣怔。他……先回去了那里?
没等她细想,裴籍的下一句话便接踵而至,语气依旧平淡:“恰巧听说,”他微微停顿,像是在斟酌用词,又像是单纯陈述,“你同张谏一道走了。”
虞满:“……”
她被他那句“恰巧听说你同张谏一道走了”噎了一下,明明他语气平淡,表情也没什么变化,可字里行间就是透着一股让她不太舒服的意味。
她抿了抿唇,压下心头那点异样,也没打算解释张谏只是顺路搭救,更懒得提自己特意选了不同的路避开。她端起已经凉透的茶盏,将最后一点茶水饮尽,然后放下杯子,下了逐客令:“行了,茶也喝完了,裴解元可以走了。”
裴籍看着她故意摆出的疏离模样,指尖在桌面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面上却依旧温和:“你如今住在哪儿?”
“客栈。”虞满答得干脆,随即像是想起什么,立刻补充,带着点防备,“很舒服,不打算换。”她可不想跟他扯上什么住处的瓜葛。
“可惜,”裴籍轻轻叹息一声,语气里听不出多少真正的惋惜,“我没住的。”
虞满立刻不着痕迹地用手捂了捂自己放钱袋的袖口,眼神警惕:“那你去找一家。”
“如今春闱在即,”裴籍神色坦然,理由充分,“京城客栈,但凡是干净些的,早已人满为患。”
虞满想起之前悦来客栈掌柜和小二的话,心知他所言非虚,但还是忍不住刺他一句:“那你去找会馆啊,挤个大通铺,体验一下寒门学子的不易。”想到眼前这个一身清贵气、连衣裳褶皱都透着讲究的人,要去跟五六个人挤在一条大通铺上,她嘴角就忍不住勾起浅笑。
裴籍:“……”他看着她那点小得意,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无奈,却也没反驳。
静默一瞬,他又抛出一个看似没头没脑的问题:“你一个人住吗?”
这问题让虞满怀疑的目光立刻像小刀子一样飞过去,上下打量他:“我和小桃。”这人有完没完?打听这么清楚想干嘛?
裴籍得了答案,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反而转头看了眼窗外依旧明亮的天色,语气自然地提醒:“回去罢,要下雨了。”
虞满下意识地顺着他的目光回头望向窗外——夕阳余晖尚在,天边连片乌云都没有,哪里像要下雨的样子?
她正想反驳“你唬谁呢”,结果刚一回头,还没来得及开口,就感觉自己的手腕骤然被一只温热而有力的手扣住。
她猝不及防,整个人被他顺势一带,脚步踉跄,重心不稳,直直地向前栽去——
下一瞬,她便落入了一个带着清冽气息的怀抱。
虞满能够听见清晰可闻的心跳声,他怀里的温度透过薄薄的春衫传来,陌生又熟悉,让她瞬间慌了神。
片刻过后。
“抱够了没?”
虞满的声音闷闷地从他怀里传来,同时,她手上用力,挣动起来。
裴籍手臂微微僵了僵,最终还是顺从地松开了力道。
虞满立刻弹开,退到安全距离之外,理了理有些微乱的衣裙,脸上努力摆出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茶也喝了,话也说了,那便各回各家吧。”
说完,她不再看他,转身就快步往楼下走,脚步快得几乎要带起风。经过柜台时,还不忘对候着的小二扬声道:“小二,楼上雅间的账,找那位穿玄色衣裳的公子结!”
然后,拉起还在一楼懵懂张望的小桃,头也不回地扎进了门外渐浓的暮色里。
小桃被她拽得踉跄,一边小跑跟上,一边气喘吁吁地问:“娘、娘子,方才楼上那位郎君……你识得啊?”
虞满头也不回,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嗯,债主。”
小桃恍然大悟,随即又紧张起来:“是债主吗?那咱们得快些走,我看他好像追出来了!”
虞满脚步一顿,没好气地纠正:“我说我是他债主!”
等等——追出来了?
她下意识地停住脚步,回头望去。只见熙攘的人群中,裴籍正牵着他那匹显眼的白马,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约莫一丈远的地方。见她回头,他停下脚步,静静地望着她。
虞满心头莫名一堵,立刻扭回头,拉着小桃走得更快了,几乎是逃也似地回到了丰生客栈。
一路疾行上楼,临进客房时,她还是没忍住,借着廊道往下看了一眼。
客栈门口灯笼已经亮起,裴籍果然还在。他正同客栈的掌柜说着什么,掌柜似乎有些为难,抬手指了指二楼她房间的大致方向。
虞满立刻收回视线,没了再看下去的兴致。
回到自己的客房,她才仿佛卸下力般,有些脱力地倒在了榻上,胸口微微起伏,不知是累的,还是气的。
小桃关好门,凑过来小声问:“娘子,咱们明日就启程回州府吗?”
虞满望着头顶青灰色的帐幔,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道:“是,明天一早就走。”
这京城,她是一刻也不想多待了。
她翻了个身,面朝里,不想再说话。小桃见状,便轻手轻脚地去收拾行装。
第54章 送我
虞满也没想到她直接就睡过去了,混沌中似乎听见小桃在门外轻声唤她用晚饭,她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不饿”,便又沉沉睡去。
再醒来时,窗外已是漆黑一片,唯有廊下悬挂的灯笼透进些许昏黄的光晕。腹中空落落的感觉终于清晰起来。
她起身,随意披了件外衫,理了理微乱的鬓发,推开房门。廊道上静悄悄的,只有一个小二正端着一盆热水,往走廊尽头的一间客房走去。
“小二哥,”虞满出声唤住他,“请问灶房此刻可还有吃食?”
小二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带着歉意:“对不住啊娘子,真不巧,今晚灶上的厨子家里有急事,早早便回去了。”
虞满闻言,倒也不觉意外,只点了点头:“无事。那灶房里可还有现成的菜蔬食材?”
“有的有的,”小二连忙点头,空出一只手为她指明方向,“娘子您从这边楼梯下去,后院左手边那间亮着灯的屋子便是。”
“多谢。”虞满道了谢,拢了拢衣衫,便朝着小二指的方向走去。
木制的楼梯在寂静的夜里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她刚走下几步,便听见右手边的楼梯上也传来了脚步声,不疾不徐,与她这边的声响交织在一起。
她下意识地侧头望去。
月光与灯笼的光影交织处,裴籍正缓步而下。他已换下了那身风尘仆仆的玄色衣裳,换回更为家常的青色直缀,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好似跟从前一样。
他走到她身边,距离保持得恰到好处,既不过分亲近,也不显疏远,声音清润:“饿了吗?”
虞满没有回答,甚至连眼神都未曾偏移一分,径直继续朝着后院灶房的方向走去。
裴籍也不恼,只是静默地落后她半步,目光落在她纤细而挺直的背影上。
是仍在生气,还是真的饿得不愿理会他?
客栈的后院不大,青石板铺地,中间一口石砌的天井,抬头能望见一小片墨蓝色的夜空,疏星几点。晚风穿过廊庑,带着京城三月特有的、尚未完全褪去的寒意。
就在虞满的一只脚即将踏入灶房那扇虚掩的木门时,一直沉默跟在她身后的裴籍,再次开口,声音比夜风更轻,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小满。”
虞满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甚至觉得有些恍惚。
因而没有像之前那样立刻喝止他,却也没有回应。她只是停在了灶房门口,背对着他。
裴籍看着她的背影,最终将原本想说的话咽了回去。他走上前一步,动作轻柔地将一直搭在臂弯间的一件厚实斗篷展开,披在了她的肩上。
动作熟稔自然,一如从前无数个冬日。
“夜深风大,容易着凉。”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仿佛他们之间从未有过数月的分离与隔阂。
斗篷带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和微弱的体温,将夜风的寒意隔绝在外。
虞满有一瞬间僵住,却没有推开。
接着,裴籍越过她,先一步进了灶房。他目光扫视一圈,弯腰从墙角搬来一个干净的小木凳,用袖口仔细擦了擦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将其放在了灶房门口,一个既能让她避开灶台烟火,又能让他一抬眼便能看见她的位置。
“你先坐一会儿,”他挽起袖子,“我去做。”
虞满依旧沉默着,但脚步却顺从地移动,在那张小凳上坐了下来。她没有看他,目光投向天井上方那片狭小的夜空。
裴籍不再多言,转身开始忙碌。
他先是舀了清水,仔细清洗着灶房里有的几样蔬菜——白菜,青葱,还有荷叶包的鲜肉。
京城三月的夜晚,水依旧冰冷刺骨,他的手很快便被冻得有些发红,指节活动时甚至能感觉到微微的僵硬。
虞满的目光看似望着天空,眼角的余光却不自觉地扫过他浸在冷水中的手,心里顿时五味杂陈。
怕裴籍察觉,她迅速收回视线。
在她移开目光的瞬间,正在洗菜的裴籍却像是有所感应般,回过头看向她。
她坐在那里,裹着他的斗篷,显得更加纤瘦。下巴似乎比从前尖了些,眉眼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
不难见得这数月,她独自支撑食铺,还要应对州府的生意,定然是辛苦的。
他看了灶房能用的食材,种类有限,且都是些寻常菜蔬。他沉吟片刻,放弃了炒菜的想法,转而找出一个小砂锅,决定给她炖一锅热汤。热汤暖胃些。
虞满看着他那边的动静,心里却在想着别的事。
这京城,繁华是繁华,可她总觉得连天色都仿佛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雾霭,沉甸甸的,让人透不过气来。
两相安静中,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裴籍,你想留在京城吗?”
虽然知道自己这话也是白问,如果他科举高中,那必然会留在京城。
裴籍正将切好的白菜放入砂锅中,闻言,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只是垂下了眼帘,看着砂锅四周开始冒出丝丝缕缕的热气,模糊了他此刻的神情。
他没有直接回答想或不想,而是用一种近乎平静的语气说道:
“明日就走。”
“什么?”虞满愣住,随即惊讶地回头,看向灶台边那个背对着她的身影,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裴籍平静地抬起眼睛,转过身,与她隔着小半个灶房对视。跳跃的灶火映在他侧脸上,明暗交错。
他看着她还带着惊愕的眼眸,唇角轻轻勾起,漾开一抹极淡的笑意。
“明日,我同你回东庆县。”他重复道,语气认真,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你不喜欢京城,那我也不喜欢。”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们就回家。”
近乎孩子气的话,他说的认真。
虞满其实一直不太明白,自己心底那股莫名的、挥之不去的闷气究竟源于何处。
明明裴籍并非不告而别,他甚至妥善安排了她在涞州的生活,并且一回来就立刻来寻她。可她的心口就是堵着一团棉絮,不上不下。
直到此刻,听到他这句“我们不考了,我们就回家”,那团堵塞的棉絮似乎露出了里面隐藏的线头——她不想按照那该死的原剧情走,可她也同样不愿看到裴籍只为了她一人,就轻易放弃他所有的筹谋。
那不是她想要的。
她深深吐出一口积压在胸口的浊气,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复杂的释然:“春闱呢?说不考就不考了?”
裴籍拿着汤勺,慢慢在锅里转着圈,看着咕噜咕噜的炖菜,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明日吃什么:“不考了。”
虞满心头先是一软,随即那点细微的心疼又冒了出来,混杂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故意板起脸,刁难道:“那我也不高兴。”
裴籍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话逗得眉目愈发柔和,两人自重逢至今一直紧绷的氛围也因为她这熟悉语气而松弛了几分。他顺着她的话,嗓音温润:“那你要如何才能高兴?”
虞满歪头想了想,目光重新投向窗外的夜色,语气变得有些飘忽:“京城也很好啊,有漂亮的瓷器、各色的胭脂,还是值得一玩的。”
她的话锋随即一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但我的性子或许定不住,有一日,如若我想走了,”她顿了顿,加重了那个字的读音,“你也要送我。”
“送”这个字。
裴籍听得懂其中的深意。那不是寻常的送别,而是意味着放手,意味着她若要离开,他不能阻拦,只能相送。
他握着汤勺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砂锅边缘的热气氤氲上升,模糊了他瞬间晦暗下去的眼神。
久久没有等到他的回复,虞满疑惑地转过头,发出一声带着询问的:“嗯?”
在她的认知里,如果两个人真的走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那么分开,或许是对彼此最好的选择。
至少,那样不会落得原著中那般惨烈的下场吧?想到这里,她心中不禁泛起一阵戚戚然。
裴籍阖了阖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深沉的平静。他甚至没有去理会指节上因不小心碰到滚烫砂锅边缘而传来的一阵灼痛。
“……好。”他应道。
在虞满满意转回头去,继续望着夜空出神时,裴籍的视线缓缓移向旁边那口盛满清水的大水缸。平静的水面倒映出灶房里摇晃的灯火,也倒映出他此刻的脸庞。
水中的倒影,面色在跳跃的火光下显得有些苍白,那双平日里总是蕴着温和笑意的眼眸,此刻幽深得不见底,里面翻涌着暗色。
那一天不会到来,他不会允许。
……
一碗热腾腾的素菜汤下肚,带着食物熨帖的温度,虞满感觉浑身的寒意和空乏都被驱散了不少。她放下汤匙,满足地轻轻吁了口气。
裴籍一直静静地看着她吃完,目光温柔,仿佛只是这样看着她,便能填补他数月来的空缺。见她放下碗匙,他才动手,默不作声地将碗勺收拾起来,拿到水盆边清洗。
虞满等着他收拾完,两人朝回走,直到在木梯要分开时,她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脚步一顿。
她转过身,又“哒哒哒”跑回停在了身后正看着她的裴籍面前。
裴籍带着一丝询问看向去而复返的她。
灶火已弱,月光与廊下灯笼的光线交织着落在他侧脸上,映出他眉眼间的些许疲色,但眼神依旧是专注地落在她身上。
“想说什么?嗯?”他声音温和。
虞满却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摇了摇头。她伸出手,带着一点试探,轻轻抓住了他刚刚浸过冷水的手。
果然,还是很冷。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将身上披着的、还带着她体温的斗篷解了下来。然后踮起脚尖,动作有些笨拙,将这件厚实的斗篷,重新披回了他的肩上,仔细地为他系好颈前的带子。
做完这一切,她仰起脸,声音轻轻的,带着关切:
“累了许多日,好好休憩吧。”
回答她的,不是言语。
而是一只骤然抬起的、带着凉意的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抬起了她的下颔。
虞满猝不及防,被迫仰起头,下一刻,对面之人俯下身,一个缄默而滚烫的吻,落在了她的唇上。
这个吻,带着夜风的微凉,不温情,更像是一种本能的确认,确认她的存在,确认此刻的真实,确认他们之间,无论隔着什么,那根看不见的线,始终紧紧相连。
虞满只能被动地承受着这个突如其来的吻,任由他施为。
算了,就让他一回。
不知过了多久,裴籍才缓缓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依旧有些急促。
他在她耳畔轻笑了一声。
“今日会是好梦。”
虞满轻咳两声,说了句我困了,转身就跑,身影很快消失在通往二楼的楼梯拐角。
等她一路心跳失序地跑回房间,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生怕惊醒了小桃。
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她看到小桃在床上睡得正沉,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虞满这才松了口气,蹑手蹑脚地脱掉外衫,小心翼翼地躺进被窝里,生怕弄出一点声响。
然而,一闭上眼睛,脑海就循环方才的场景。
她睁开眼,静静地望着头顶青灰色的床帐。
完了。她想。
给我整睡不好了。
翌日清晨,天色刚蒙蒙亮,小桃便习惯性地醒来,准备起身去叫醒车夫,安排今日返回州府的事宜。
她刚坐起身,揉了揉眼睛,却见自家娘子也睁着眼望着帐顶,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显然昨晚也没睡好。
“娘子,你醒了?我这就去叫王叔准备……”小桃说着就要下床。
“不用了。”虞满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声音带着倦意,摆了摆手,“暂时先不走了。”
“啊?”小桃动作一顿,疑惑地眨眨眼,“不走了?娘子,咱们不是说要回去吗?”
“嗯,改主意了。”虞满翻了个身,语气有些含糊,“你去跟小二说一声,多续几日的房费。”
小桃虽然不懂娘子为何突然改变了行程,但见她似乎不愿多说的样子,便乖巧地应下:“好。那……续几日呢?”
虞满闭着眼,长长的睫毛轻颤了一下,仿佛经过了短暂的思索,然后才用一种看似随意,实则带着某种决定的语气,轻声说道:
“就……春闱之后吧。”——
作者有话说:我:你不是那天看见了吗?
妹宝:对啊,我知道啦,他会武,也不算是坏事吧!
我:……有没有种可能,我是想说你这位竹马非常……(男鬼呢?)
最后三个字在某人的威胁下不敢吭声。
系统[爆哭]:你懂我了吧。
第55章 春闱
知晓又要留在京城几日,马夫生了难,他还是想先回县看能不能再接点活,虞满也爽快应下,给他多付了些车费,马夫连连感激,牵着马车走了。
而小桃则是雀跃,她人小活泼,来京城是她走过最远的地,能多留几日也好,她回去同爹娘说起来也有话讲。
虞满见小桃那激动又强装镇定的模样,不由得莞尔,干脆又多掏了些银钱塞给她,温声道:“难得来趟京城,别光顾着在客栈待着。这些钱你拿着,自己到处逛逛,看见什么喜欢的零嘴儿、有趣的小玩意儿,尽管买,务必玩得开心些。”
她顿了顿,又细心叮嘱,“只是切记,京城人多,你一个姑娘家,定要注意,莫要走得太偏,晚食前记得回来。”
小桃捧着那个突然变得沉甸甸、几乎要满出来的银袋,一双杏眼瞪得溜圆,亮晶晶的,满是惊喜。她用力点头,像小鸡啄米似的:“谢谢娘子!娘子放心,我一定乖乖的,晚食前准回来!”
说完,她便揣好钱袋,脚步轻快地飞出了客栈。
屋里彻底安静下来。送走了小桃,打发走了那点因改变行程而产生的微妙心绪,虞满只觉得困意如潮水般重新涌上。她打了个哈欠,重新倒回床榻,扯过被子将自己裹紧,咕哝了一句:“总算能好好睡会儿了……”眼皮沉沉合上,不一会儿,呼吸便变得均匀绵长,彻底去会周公了。
这一觉不知睡了多久,直到迷迷糊糊中,听见门扉被轻轻叩响。
虞满懵然惊醒,拥被坐起,揉了揉睡眼,下意识地以为是小桃回来了,含糊地朝着门口方向问道:“这么快就回来了吗?”
她趿拉着鞋子,慢吞吞地走过去开门。然而,门扉拉开,外面站着的哪里是小桃那娇小的身影。
只见裴籍正立于门外,手中端着一个红木食盘,上面整齐地摆放着几碟清淡小菜和两碗米饭。见门开,他目光落在她睡得脸颊微红、鬓发还有些凌乱的慵懒模样上,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声音温和:“醒了?想来你也该饿了。”
虞满有些意外,侧身让他进来,“你怎么来了?”她看着他将食盘放在房间中央的圆桌上,动作熟练地将菜肴一一摆好。随即,他将其中一碗盛得满满的米饭推到她面前,又将另一只空碗放在自己座位前。
看着那只空碗,虞满眨了眨眼。
裴籍向来有过午不食或是晚膳极少用饭的习惯,她有时候都挺佩服他,睡得少可以理解,毕竟要读书用功,可吃得也这么少,她实在难以理解。
这世上竟还有不重口腹之欲的人?
她算是真真切切地见着了。
后来在她偶尔要求的坚持下,他才肯在晚膳时用上小半碗饭。
她看向裴籍,带着点疑惑:“你还没用饭?”这个时辰,早已过了寻常晚膳的点儿了。
裴籍执起竹筷,先夹了一箸她喜欢的清炒笋丝放入她碗中,语气平淡自然:“尚未,腹中不觉饥馑。”
提到这个,虞满难免要瞅他一眼。这人吃得这样少,她都怀疑他衣衫之下没多少肉,可别把这张清俊的脸给瘦脱相了。
一想到那般风姿特秀的容颜,配上一副瘦骨嶙峋的排骨身子……
她不由得打了个寒颤,有点幻灭。
而且听闻贡院考试环境艰苦异常,别到时候题没答完,人先饿晕在里面了。
这念头一起,她立刻行动起来,不由分说地拿起自己的饭碗,用干净的勺子飞快地将里面一半的米饭拨到了他面前的空碗里,动作干脆利落,语气理直气壮:“我吃不完,你帮我吃。”
裴籍对此早已习惯。往常一起用饭,到最后往往也是他自然地接过她吃剩的。
他看着她,也不戳破,只从善如流地接过那半碗饭。接着,他又取过一旁的空碗,为她盛了一碗熬得奶白的骨汤,轻轻放在她手边,温声道:“先喝点汤,暖胃。”
两人安静地用着饭,偶尔虞满会点评一下哪道菜味道不错,裴籍便默默地将那道菜挪得离她更近些。吃饱喝足,虞满习惯性地就想往身后的软榻上一歪,继续她躺平的大业。
裴籍却已利落地将碗筷收拾回食盘,看向她慵懒如猫儿的姿态,目光落在她眼底尚未完全消退的淡淡青黑上,轻声问道:“昨夜没睡好?”
虞满心想,这怪谁?!
脸上却摆出一副恹恹的神情,随口敷衍道:“许是有些水土不服,睡得不安稳。”
裴籍闻言,倒是信了几分。
他起身走到她身边,十分自然地伸出手指,搭上她纤细的手腕,为她诊脉。他微垂着眼眸,指尖感受着她脉搏的跳动,片刻后,抬眸看她,神色认真:“脉象濡滑,略见滞涩,乃是饮食积滞,中焦不和之兆。”
虞满听得云里雾里,蹙眉道:“听不懂。”
裴籍从善如流,言简意赅:“积食。”
虞满摸了摸自己确实感觉有些胀胀的、不太舒服的肚子,嘟囔道:“躺会儿就行了。”说着就要往榻上倒。
“起来走走。”裴籍温和道。
“不要。”虞满率先表示反对,她今日就打定主意要躺一天的,谁来也不好使。心里暗下决心,无论他说什么,自己也绝不起身。
裴籍见她这副耍赖的模样,倒也没再说什么劝诫的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从她气鼓鼓的脸颊,缓缓下移,最终,定格在了鼻梁之下。
虞满:“……”她瞬间读懂了他眼神里的未尽之语。
一想到昨夜灶房外那个吻,她的脸颊腾地一下就热了起来。
“我动!”她几乎是立刻弹了起来,声音都提高了些许,带着点羞恼,“走走走,我走还不行吗!”主要是绝不能让这人再得逞!
于是,屋内就变成了——裴籍安然坐在窗边的圈椅里,执着一卷书册,神态专注地翻阅着。而虞满则鼓着腮帮子,像个被夫子罚抄书的小学子,认命地绕着这不大的客房,慢吞吞地走圈。走完一圈,翻个白眼,再慢吞吞地走下一圈。
……
春闱当日,天还未大亮,客栈里便已有了动静。虞满难得起了个大早,亲自下厨,为裴籍做了一碗热气腾腾的清汤面。现代有考试前吃两根油条一个鸡蛋讨个100分彩头的说法,只是这古代一时寻不到油条,清汤面也不错,愿他一切顺利,不出差错。
裴籍安静地用完了面,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见他放下碗筷,虞满便坚持要送他去贡院门口。裴籍知她心意,并未拒绝。
谁知刚一出客栈门,虞满就后悔了。
只见通往贡院的主街上早已是人山人海,摩肩接踵,除了众多身着学子服的考生,还有更多送行的家人、仆役,以及看热闹的百姓,将宽阔的街道堵得水泄不通,人声鼎沸,比州府最热闹的庙会还要拥挤数倍。
裴籍见她蹙着眉,下意识地往自己身边缩了缩,不由得无奈一笑,停下脚步,温声道:“就送到这里吧,人多杂乱,怕挤着你。”
虞满看着那汹涌的人潮,也从善如流地点了头:“行吧,那我就送你到这儿。”
她仰起脸,看着裴籍,忍不住将能想到的考试技巧都倒了出来,“放平心态,拿到卷子先通览一遍,不会做的题目先往后放,千万不要在一道题上纠结太久,时间要紧……”
裴籍安静地听着她絮絮叨叨的叮嘱,目光落在她格外认真小脸上,眼底满是笑意,直到她说完,才郑重颔首:“好,都记在心里了。”
“那你快走吧,早点去贡院,熟悉下环境,定定神。”虞满推了推他。
裴籍笑着应了声“好”,又深深看了她一眼,这才转身。他身姿挺拔,即使在拥挤的人潮里,也依旧如青松般显眼。
直到看不见他的背影,虞满才收回目光,轻轻吁了口气,发现自己手心竟有些微湿,心里又是紧张又是激动,仿佛那要进考场的人是自己一般。
她回到客房,想找本话本子分散下心神,可看了没几页,眼神就开始飘忽,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想象着贡院里的情形。反应过来后,她连忙问旁边正在数铜钱的小桃:“小桃,现在什么时辰了?”
小桃抬头看了看窗外的日头,估算道:“娘子,约莫是辰时三刻了。”
虞满在心中略一计算,贡院是辰时开门点名,此刻,裴籍应当已经进入号舍,拿到试卷,开始答题一刻钟左右了。
小桃见她坐立难安,一会儿站起来踱步,一会儿又坐下发呆,便提议道:“娘子,要不然咱们出去逛逛?总待在客栈里也闷得慌。”
虞满心想也是,这春闱要连着考九日,她总不能日日都在客栈里悬着心。于是便带着小桃出了门。
小桃这几日将客栈周边摸得门儿清,此刻俨然成了个小咨客。
她先带着虞满去了离客栈不远的琉璃厂街,这里聚集了无数售卖文房四宝、古籍字画、古玩玉器的店铺,虽因春闱不少学子已入场,但依旧有不少文人墨客和好奇的商客流连其间。
虞满对那些昂贵的古玩兴趣不大,倒是在一家专卖各地特色胭脂水粉的铺子里驻足许久,挑了几样州府少见的口脂和香膏。
接着,主仆二人又转道去了更为市井、烟火气十足的南锣鼓巷。
巷子狭长,两侧摆满了各色小吃摊贩,叫卖声不绝于耳。刚出炉的芝麻烧饼香气扑鼻,晶莹剔透的糖葫芦惹人垂涎,还有那热气腾腾的豆汁儿、焦圈儿……虞满虽已用过早饭,还是没忍住,和小桃分食了一碗浇了浓稠卤汁的豆腐脑,滋味竟意外地不错。
午后,她们又在附近的茶楼听了会儿说书先生讲前朝演义,直到夕阳西斜,估摸着快到了宵禁时分,才意犹未尽地往客栈赶。
途径锦华堂总号时,虞满注意到门前停着一辆颇为华贵的马车,车辕上挂着醒目的“顾”字灯笼。
她心下嘀咕,不会又碰上那位眼高于顶的顾大爷吧?
正想着,堂里出来一人,身后只带着两名仆从。
此人看上去甚是年轻,约莫也就弱冠之龄,竟与自己年岁相仿。他身披一件玄色织金云纹的大氅,面容极是俊朗,眉飞入鬓,眼若寒星,鼻梁高挺,唇形薄而分明,组合在一起,有种锐利逼人的英气。
肤色是养尊处优的白皙,却并非文弱,反而因其眉宇间那股沉稳与隐隐的锋芒,透出一种与年龄不太相符的威仪。
他似乎感受到虞满打量的视线,目光转来,在她脸上停留一瞬,并未因她布衣荆钗而有丝毫轻视,反而颇为有礼地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就在这时,锦华堂里连滚带爬地跑出一个管事模样的人,“噗通”一声就跪在了那男子面前,声音带着哭腔哀求道:“承陵公子!求您开恩啊!老奴在顾家有二十余载,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您就看在老奴这些年为顾家尽心竭力的份上,饶过老奴这一次吧!家中老小还指望老奴养活啊!”
那被称为顾承陵的男子面色不变,弯腰亲将老管事扶起,动作看似客气,话语却滴水不漏,温和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李管事言重了。顾家家规如此,并非承陵刻意刁难。”
“您年老体弱,回乡颐养天年,顾家自会奉上丰厚程仪,保您晚年无忧。至于您家中儿孙,若有才干,亦可按规矩参加铺中伙计的遴选,顾家绝不埋没人才。”
虞满对旁人整顿家务事没什么兴趣,见那顾承陵处理得条理分明,便收回目光,拉着看得有些发愣的小桃,继续往客栈走去。
走在路上,小桃按捺不住八卦之心,压低声音对虞满说道:“娘子,我前几日听茶楼里的人说,这位顾承陵郎君,在京城年轻一辈的公子哥里,也算是拔尖儿的人物呢!”
“哦?”虞满挑了挑眉。
小桃继续道:“虽说顾家是商贾出身,但可是皇商!专司供应皇家御用的织锦和绸缎,颇得太后青眼,这位承陵公子虽是养子,但能力出众,很得顾老爷子看重,如今锦华堂大半事务都是他在打理,可比那位嫡出的顾大爷强多了!”说着,忍不住撇了撇嘴,自从上回见到那顾大爷眼睛挂天上的模样,她就气!
虞满闻言,忍不住捏了捏她气鼓鼓的脸。
她听过也就暂且放下,准备专心等着裴籍考完。
却没想到,翌日上午,她竟收到了一封来自顾承陵的请帖。帖子是上好的洒金笺,字迹挺拔有力,言辞恳切:
“虞娘子青鉴:前日家兄无状,唐突佳人,陵代为致歉,深以为憾。家父临行前,曾再三叮嘱与娘子商谈合作之事,乃关乎锦华堂拓展新业之要务。万望娘子不计前嫌,拨冗一叙。明日午时,于东市荟贤楼天字号雅间略备薄酌,恭候大驾。望请赏光。顾承陵谨启。”
小桃在一旁看着她展开帖子,小心翼翼地问道:“娘子,咱们……要去吗?”
虞满指尖轻点着那份措辞有礼的请帖,心中念头转了几转。
顾老爷子远行,这合作之事却由顾承陵接手,可见其在顾家的地位。想到昨日他处置管事时那恩威并施、滴水不漏的手段,比起那位只会仗势欺人的顾大爷,此人显然更值得一见,至少谈判起来,不会太过离谱。
“去。”虞满将帖子搁在桌上,做了决定,“看看这位顾公子,究竟想怎么谈。”
隔了一日,虞满如约来到东市的荟贤楼。此楼临水而建,飞檐斗拱,内部装饰清雅而不失华贵,是京城文人雅士、商贾名流常聚之所。天字号雅间在顶层,推开窗便可俯瞰半城景色,以及楼下波光粼粼的河道。
虞满被伙计引至雅间时,顾承陵已然在内等候。他今日穿着一身墨蓝色暗纹直缀,相较于那日的玄色大氅,少了几分迫人气势,多了几分沉稳内敛。
见到进来的果然是昨日有一面之缘的虞满,顾承陵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讶然,但随即便被笑意取代。他起身相迎,拱手道:“虞娘子,久仰大名。昨日匆匆一瞥,未及深谈,今日得见,幸会。”
“顾公子客气。”虞满还礼,从容落座。
寒暄几句后,便切入正题。
顾承陵显然有备而来,他略一沉吟,缓声道:“虞娘子,若蒙不弃,我顾家愿鼎力相助,助满心食铺于京城立足。凡开业所需之一应官牒文书、勘验引帖,乃至铺面选址、契约订立,顾家皆可代为打点,保其畅通无阻。此外,开业之初,亦可借我锦华堂些许人脉渠道,为贵号宣扬造势。”
他话语平和,却透着不容小觑的底气,随即话锋微转,切入核心:“作为回报,顾家希望,在这京城新号之中,能占得四成股成,取其红利,不知虞娘子意下如何?”
这条件听起来颇有诱惑,尤其是解决官府手续一环,确是许多外来商户的难题。但四成的抽成也着实不低,几乎要分走将近一半的利润。
虞满沉吟片刻,摇了摇头:“顾公子,四成未免过高。食铺生意,重在食材、手艺与日常经营,这些皆是我方核心。顾家提供的便利固然重要,但并非不可替代。”
顾承陵似乎料到她会还价,不慌不忙地端起茶杯,慢条斯理道:“虞娘子在州府想必也知晓,京城之地,水深浪急。若无根基,莫说站稳脚跟,便是这开店所需的一应关书、引帖,恐怕也难顺利办下。锦华堂虽不敢说手眼通天,但在京城经营数代,些许薄面还是有的。”他话语温和,却点明了京城经商没有靠山寸步难行的事实。
虞满开办食铺至今,从涞州到州府,自然明白其中的门道。
但她并未被吓住,反而微微一笑,目光清亮地看向顾承陵:“顾公子,恕我直言。这生意,于我而言,是可做可不做。但既然您今日邀我前来,那便是顾家,或者说,是您,想做这门生意。”她轻轻一句话,便将谈判的主动权轻轻地揽回了自己手中。
顾承陵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顿,他看向虞满,眼底闪过一丝欣赏。他并未承认,也未否认,只是沉吟片刻,道:“三成。其中一成,权当是为家兄那日的无礼,向娘子赔罪。”他将价格降了一成,还找了个颇为体面的理由。
平心而论,在京城这等地方,有皇商顾家保驾护航,只占三成股,条件已算相当优厚。若换做旁人,恐怕早已心动。
然而,虞满依旧缓缓摇头,语气平静却坚定:“抱歉,顾郎君。”
顾承陵这时才真正意识到,眼前这位看似温婉的年轻女子,并非待价而沽,而是真的并未下定决心与顾家合作。
他放下茶杯,脸上并无愠色,只是带着几分探究问道:“虞娘子既然并未打算与顾家合作,今日又何必前来赴约呢?”
虞满闻言,唇角弯起一抹狡黠的弧度,半开玩笑半是认真地道:“许是……我今日是为了顾公子你而来?”
顾承陵端茶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向她。
虞满敛去面上浅笑,神色端凝,正色道:“顾公子,贵府家宅之事不算太平,这在京城恐非隐秘。”
“我若此时与顾家缔约,无论倾向何方,无异于将满心食铺这叶扁舟,系于惊涛骇浪中的一艘艨艟之上。若侥幸得胜,固然无事。”
“然,倘若时运不济,舟倾楫摧,新铺必成池鱼,遭清算之势恐难避免,届时血本无归尚属侥幸,更恐殃及根本。”
虞满眸光清正,坦然迎向顾承陵的视线,“我只不过是区区一介商贾,实不敢,亦不能,以多年苦心经营之心血,作为注码,陪顾家赌上一回。”
她话锋一转,语气缓和了些:“但在商言商,抛开这些杂事不谈,仅凭顾公子昨日处置事务的手段与今日气度,我觉得,值得前来一见,亲自陈情。”
听完她这番直言不讳的分析,顾承陵沉默了片刻,脸上惯常的客套笑容淡去,露出些许真实的表情。他才执起那杯已温热的茶水,缓缓饮尽,再看向虞满时,眼中已带上了一丝不同于之前的真实:
“虞娘子,”他缓缓道,“倒是与我想象的,不太一样。”
第56章 热闹
虞满听得顾承陵那句“与我想象的不太一样”,总觉得有些耳熟,似乎上回陈静姝也是这样说过。她顺着话头,唇角微弯,应承道:“承陵公子瞧着,也与昨日那般肃穆整顿家务时,不大相同。”
顾承陵闻言,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不置可否。他屈指,在光润的檀木桌面上轻轻一叩,声如碎玉,言语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审度:“听虞娘子此言,可是愿与顾某……私下谈?”他刻意将“私下”二字放缓,其间探究之意,不言而喻。
“是,但亦非此刻。”虞满回答得清晰明确。
她迎着他审视的目光,坦然分析:“不瞒顾公子,州府分号初立,根基尚未扎稳,若此刻急于在京中再开新局,非是明智之举。贪多嚼不烂的道理,我明白。”
接着话锋一转,抛出自己的想法,“那日去锦华堂,除却商谈,亦是顺带观望。顾家专注于锦缎华服,往来宾客非富即贵,门楣高筑。”
她微微停顿,见顾承陵神色未动,显然是默认了,便继续道,“天下之财,取之于民,归根结底,不过吃穿二字。既然穿字一道,顾家已然做到如此,目光自然可落于吃字之上。”
顾承陵眸光微沉,眼底似有暗流涌动,此确是他与老爷子暗中商定之局。锦华堂客源已定,利虽厚,却如老树盘根,再难抽新枝。然民以食为天,庖厨之利如潜龙在渊,其势未可量。
诚然,京城食肆如棋局,每子背后皆有权贵为倚。若顾家以本号强行落子,非但要破重重关隘,更恐树敌于无形。
借虞娘子这般声名在外、根基清白的行家里手立于台前,顾家隐于幕后以为援,方是万全之策。
此中关窍,老爷子与他心照不宣。偏偏那位只知争权夺利、鼠目寸光的嫡兄,竟连这般浅显道理都参不透,逼得他不得不从涿郡昼夜兼程,回京收拾这残局。
思及此处,他指节微屈,在案几上轻轻一叩,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决断。
聪明人之间谈话,无需点透。
顾承陵知晓虞满已然猜到了七八分,便不再绕弯子,直言道:“虞娘子聪慧,顾家与娘子合作之诚意,天地可鉴。娘子若有高见,不妨直言。”
虞满见他如此爽快,也不再藏私,略一思忖,便道:“顾家既想涉足饮食,又不宜过早暴露,何不从细微处着手?譬如,先借锦华堂之名,办些时令茶会、品鉴小集,专售一些精巧不俗、价格却算亲民的茶点饮子?一来可试探市场反响,二来也能让寻常百姓对顾家出品的饮食有个印象,慢慢将顾家的名号,从穿悄然过渡到吃上。待时机成熟,再图更大局面,岂不更为稳妥?”她此法,意在先帮顾家以润物细无声的方式,打入更广阔的平民圈子,积累口碑。
顾承陵听得此言,眉目不禁舒展了几分,眼中赞赏之色更浓。这方子稳妥且可行,正合他意。
“虞娘子此计甚妙。”他颔首肯定。
随即,他从怀中取出一份制作精美的烫金帖子,帖子上书“文乐”二字,递与虞满,解释道:“后日,京城商界于文乐楼有一日小宴,虽名小宴,但往来皆是能叫得出名号的商贾,亦有远渡重洋而来的异域客商。虞娘子若有闲暇,不妨前去一观,或能有所得。”
他顿了顿,补充道,“娘子届时只需言是顾家贵客即可。”显然,他知晓虞满目前不愿同顾家沾上关系,此举颇为贴心。
虞满接过帖子,触手生温,知道这是个难得的机会,便坦然收下,道了声:“多谢顾公子。”
顾承陵见事情暂告一段落,便起身告辞,举止依旧从容有礼。虞满稍坐片刻,喝了杯茶,才带着小桃往楼下走。
刚踏出荟贤楼那朱红门槛,虞满下意识地抬眼,目光不经意地掠过门前那辆依旧停驻的、装饰华贵的顾家马车,随即,她便瞧见了立在马车旁石阶下的那两道身影。
竟是顾承陵,他尚未离去。
只见他身姿挺拔如松,玄色大氅在微风中衣袂轻拂。
而此刻,他身前正站着一位年纪约莫豆蔻年华的少女。那少女穿着一身极为娇嫩的鹅黄缕金绫裙,外罩一件雪白无瑕的狐裘斗篷,在这尚带寒意的初春,显得格外醒目。
她梳着俏皮的双环髻,发间点缀着数枚小巧玲珑、流光溢彩的珍珠发簪,容貌生得明媚鲜妍,一双杏眼灵动有神,只是此刻那漂亮的樱唇却微微撅起,带着毫不掩饰的娇嗔与不满。
她一只纤白小手正紧紧攥着顾承陵那玄色大氅的袖口,声音又脆又亮,带着少女特有的娇蛮:“表兄!你方才到底同哪家的娘子在楼上雅间说了那么久的话?叫我在此处等了你许久,腿都站酸了!”
顾承陵垂眸看着她扯着自己袖口的手,脸上并未流露出丝毫不耐烦的神色,那惯常清冷沉稳的眉眼间,反而晕开一丝习以为常的、几不可查的淡淡纵容。他任由她抓着袖子,并未挣脱,开口时,声音比起方才与虞满谈生意时的疏离客套,明显柔和了不止一分:“莫要胡乱猜测,只是生意上的朋友,不可任性。”
罗宛溪才不信他,鼻尖皱了皱,踩着脚上绣工精致的羊皮小靴,目光带着审视与狐疑,精准地扫向了正从门内走出的虞满主仆。
那眼神在虞满清丽的面容上刻意停留了一瞬,声音不大不小,恰能清晰地传入虞满耳中:“生意往来的朋友?哼……生得倒是……蛮好看的。不过表兄,你常在外行走,还是莫要傻气,被人诓了去!”
顾承陵闻言,眉头几不可见地蹙起,轻唤了声:“阿宛。”
罗宛溪看上去不怕他这般神色,却还是悻悻然地松开了攥着他衣袖的手,小嘴却依旧不服气地微微嘟着,低下头,兀自小声嘀嘀咕咕,虽听不真切,但那不满的情绪却显而易见。
虞满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中不由觉得有些好笑。这画面,倒像是画本子里常演的——心思深沉、稳重自持的表哥,与天真娇憨、被宠惯了的表妹。
她低声问身旁同样在看热闹的小桃:“这位顾家公子,坊间不是传闻他尚未婚配吗?”
小桃也一脸纳闷,小声道:“是这么说的啊……许是,远房表亲?”
虞满笑了笑,不再多看,心道这瓜吃起来倒是甜丝丝的。她带着小桃,在附近寻了家看起来不错的面馆,随意用了些午饭,便返回了客栈。
又休整了一日,到了那日,虞满仔细收拾停当,准备前往那文乐楼,去见识见识这京城的商贾盛会。
文乐楼不愧是京城顶尖的酒楼之一,今日这商贾小宴设于顶楼,更是极尽轩敞奢华。虞满递上帖子,守门的伙计验看后,态度立刻变得格外恭敬,躬身将她请了进去。
甫一踏入,饶是虞满也是讶然,顶楼空间极大,以精致的屏风与博古架巧妙隔出若干区域,却丝毫不显逼仄。
此刻已是宾客云集,衣香鬓影,往来之人皆衣着光鲜,气度不凡。男子多着绸缎长衫,或低声交谈,或拱手寒暄;女眷们则珠翠环绕,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言笑晏晏。
更吸引虞满目光的,是那些摆放在特定区域,供人观赏交易的舶来货。
有晶莹剔透、在灯光下折射出炫目光彩的玻璃器皿,造型奇巧;有制作精巧、镶嵌着异域宝石的金银错刀剑;有散发着浓郁异香的龙涎香、乳香等香料;甚至还有几架小巧的自鸣钟,偶尔发出清脆的报时声,引得不少人驻足观看。
虞满甚至还看到了一些色彩斑斓、质地厚实的呢绒布料,以及几件做工粗糙却颇具异域风情的珐琅彩小物件。
她只想说,还真是熟悉啊。
虞满信步走到一个摆放着数件玻璃器皿的摊位前,目光被一只造型简约,却通透无暇的玻璃花瓶吸引。那摊主是个高鼻深目的胡商,见有客驻足,且衣着气度不俗,立刻操着有些生硬的官话热情推销:“尊贵的娘子,好眼光!这可是从极西之地万里迢迢运来的上好玻璃,您看这质地,这光泽,放在房中插花,最是雅致不过!”
虞满拿起那只花瓶,入手冰凉,对着光看了看,确实纯净度不错,比起当下本土烧制的琉璃,杂质少了许多。她随口问道:“多少银两?”
那胡商眼睛一转,伸出两根手指,又迅速翻了一下,压低声音道:“四十两。”
虞满闻言,面色不变,轻轻将花瓶放回原处,转身作势就要走,动作干脆利落。
“哎哎哎!娘子留步!留步!”胡商见状,连忙绕过摊位拦住她,脸上堆满笑容,又飞快地比划了一个手势,“三十两!三十两您拿走!”
虞满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脸上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依旧不说话。
胡商被她看得有些发毛,咬咬牙,像是割肉般,又比出一个数字:“二十两!最低价了!夫人,这真是好东西啊!”
虞满这才微微一笑,开口道:“五两。”
胡商瞬间瞪大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连连摆手:“五两?不行不行!这成本都不够!娘子,您这砍价也太狠了!”
虞满也不急,慢条斯理地说道:“此物虽来自远方,运输不易,但其材质易碎,于日常生活实用性不高,无非是个摆设。在京中,识货且愿出高价者,恐怕不多。五两银子,你若肯,我便拿了,若不肯……”她目光扫向其他摊位,“那边似乎也有类似的器皿。”
那胡商脸色变了几变,看看虞满一脸笃定,又看看那花瓶,最终还是抵不过自己想找关系,哭丧着脸道:“罢了罢了!今日就当是交个知己,图个吉利!五两就五两!娘子您可真会还价!”
虞满笑着付了钱,让小桃小心收好这五两银子捡漏来的玻璃花瓶。主仆二人相视一笑,都觉得这砍价过程颇为有趣。
接着,她又绕着会场细细逛了一圈。她注意到几位年纪颇大的老者,胸前衣襟上竟别着一种以水晶或透明矿石磨制而成的叆叇,正凑在一起对着手中的货单或账册指指点点,不由得多看了几眼,心道这京城果然是经济中心,连眼镜都有。
逛得差不多了,她便寻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看似休息,实则竖着耳朵倾听周围的议论。起初多是些关于行市、货品、漕运之类的谈论,直到有几人的对话,引起了她的注意。
那似乎是几位颇具实力的商号东家,聚在一处,语气中带着兴奋与盘算。
一个圆脸的老者捻着檀香珠,压低声道:“两月后便是太后娘娘万寿圣典!”
旁侧瘦高男子立即接话:“此次圣寿仪典非同寻常,听说各地藩王、勋贵府邸,连那些几百年不挪窝的世家大族,都要遣嫡系子弟入京朝贺!”
留着山羊须的另一人捋须轻笑:“这算什么新鲜?连素来闭门谢客的山阳氏,此番都破例遣了那位素有大才的女公子前来。太后凤威之隆,可见一斑。”
“山阳氏竟也出山了?”最后一人倒吸凉气,“那可是从前朝起就隐世不出的清流门第如此看来,此番圣寿确实非同小可。”
瘦高个屈指数来:“岂止山阳氏?太原晋氏、齐郡淳于氏、清河张氏这些平日难得一见的世家,车队怕是都已在来京路上了。这般盛况,当真百年难遇。”
山羊须眼中精光流转,声若蚊蚋:“这些世家大族树大根深,指缝里漏些银钱都够寻常商号吃用数年。若能借此机缘攀附门庭,莫说金银利市,便是得些人脉奥援,也堪受用终身。”
另一人搓着手喃喃:“若是能分得贡品采办的些许门路”
“慎言!”山羊须急忙以指叩桌,“内廷之事岂可妄议?不过借此良机与各路豪商世家往来结交,倒是无妨的。”
虞满静静听着,心中了然。之前陈静姝便提过,如今少帝年幼,是太后垂帘听政,权柄极盛。这圣寿宴,既是彰显天家威仪,恐怕也是各方势力观察风向、重新站队的一个重要场合。
而这些嗅觉敏锐的商人,已然从中嗅到了巨大的利益气息。山阳家、晋氏、淳于氏……总觉得这些姓氏有些耳熟。
在文乐楼盘桓了近两个时辰,大致了解了当前京城商界的动向后,虞满便带着小桃悄然离开了。
回到客栈,她泡了壶清茶,倚在窗边,看着楼下渐渐亮起的灯火,心中思绪万千。她唤来小桃,吩咐道:“小桃,你近日在外头,可还听了些什么京城的趣闻轶事?说来与我听听。”
这下可算问对人了。小丫头立刻来了精神,绘声绘色地讲了起来:
“娘子,您不知道,京城最近热闹事儿可多了!城西新开了家戏班子,唱的曲儿可好听了,据说是从江南请来的名角儿!”
“还有啊,听说永宁侯府家的三小姐,前几日在百花会上作了一首诗,把好些公子哥儿都比下去了,才女之名传遍京城呢!”
“对了对了,前日朱雀大街那儿,有两家马车不小心撞上了,您猜怎么着?一家是吏部尚书的外甥,另一家是镇北将军的侄子,两家下人当街就吵起来了,最后还是五城兵马司的人来了才劝开,可精彩了!”
小桃说得眉飞色舞,最后压低了声音,说道:“不过啊,最近最让人津津乐道的,还是张侍中家的事儿!”
虞满原本只是随意听着,听到张侍中三字,下意识想到张谏。
小桃继续八卦:“听说张侍中家族里,有位一直在外游学的后生,前些日子回来了!就是那位张郎君。您可不知道,这位张郎君一回来,侍中府的门槛这几日都快被媒婆和各家派去打听消息的人给踩平了!”
虞满回想了一下原著剧情,张谏确实差不多是在这个时间段结束游学,回归家族,并准备步入仕途。以其才学和家世,受到追捧也是必然。
小桃还在絮叨:“都说这位张郎君学问好,人品端正,模样也生得顶俊俏,虽然瞧着性子冷了些,可架不住家世好啊!京城里好些有适龄小姐的人家,都盯着呢!”
她又掰着手指补充了些近日春闱中风头正盛的学子名字,果然大多出身世家大族,如河东柳氏、琅琊王氏等,寒门学子寥寥无几,即便有,名次也相对靠后。
虞满静静听着,莫名想到裴籍,不知道他题做的如何。
第57章 拉扯
剩下的几日,虞满大多待在客栈中,并未四处走动,只让小桃往东庆县家中寄了封报平安的信,免得爹娘担忧。闲暇时便看看书,或是琢磨些新的菜式,偶尔也会想起那日在文乐楼的见闻,以及顾承陵抛出的合作可能,心中暗自权衡。
时光倏忽而过,转眼便到了春闱的第九日,也是最后一日。虽知贡院要到下午申时左右才会放人,虞满还是早早用了早饭,收拾停当,准备去贡院门口等候。
她到达时,贡院那威严的朱漆大门前,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各式各样的马车、轿子挤满了附近的街巷,更多的是如她一般徒步而来的家眷仆役,人人翘首以盼,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着焦灼、期待与不安的气息。
目光扫过人群,虞满注意到不远处停着一辆看似朴素的青幔马车,并无太多装饰,但在如此拥挤的地段,那辆马车周围竟自然而然地空出了一小圈地方,无人敢轻易靠近,一角挂着张字木牌。她认出那是张家的标记,心中了然,这等清贵门第,即便车马不起眼,其地位权势也足以让旁人畏而避让。
收回视线,虞满正寻思着找个能落脚的地方,就听见贡院侧门方向传来一阵喧哗骚动,不少人闻声都挤了过去。
“又抬出来一个?”旁边一位约莫四十来岁、衣着干净利落的婶子嘀咕了一句,她手里不知何时变出了一小把瓜子,正咔吧咔吧地嗑着,看着那骚动的人群,啧啧摇了摇头。
虞满见她神情自若,像是经验丰富,便从马车上拿下两个小马扎,递了一个过去,自己也在旁边一个坐下,虚心请教道:“婶子,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可是里头出了什么事?”
那婶子也不客气,接过马扎坐下,将手里的瓜子分给虞满一些,这才解释道:“小娘子是头回等考吧?按照春闱的规矩,一般是申时正刻才结束,锁院撤棘。但这九天熬下来,哪是那么容易的?总有些身子骨顶不住的,或是心神耗竭的,撑不到最后时刻,就得提前被官差爷们给抬出来。”她朝着喧闹处努努嘴,“喏,估计又是哪位相公扛不住了。”
虞满闻言,心想这连着考九日,吃喝拉撒都在那小小的号舍里,日夜颠倒,确实非寻常体力心力能支撑。
她不由得朝那方向望了一眼,果然见几名穿着号衣的贡院皂隶抬着一个面色惨白、双目紧闭的中年男子,费力地从人群中挤了出来,送往早已候在附近的医馆马车。
好在今日天公作美,日头不算毒辣,春风和煦,带着些许暖意,并不寒冷。虞满便安心坐着,一边嗑着瓜子,一边同这位健谈的婶子说着话,时间倒也过得快了些。
“小娘子,你也是来等你家夫君的?”婶子打量着虞满,见她年纪虽轻,但容貌不俗、举止从容,不似寻常小户女儿那般怯生生,便好奇问道。
虞满脸不红心不跳,十分自然地应道:“是啊,等他出来。”
婶子了然地点点头,继续闲聊:“瞧你这年纪,你家夫君应当也不大吧?是头一回来考这春闱?”
虞满点头称是。
婶子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安慰道:“头一回啊,就当是来见识见识场面,熟悉熟悉路数。能考完,就是好的了。”她语气颇为豁达。
听她这语气,虞满小心地问道:“听婶子这话,您……也是常来陪考的?”
那婶子嗑瓜子的动作一顿,随即爽朗一笑,带着点无奈,又有点习以为常的淡然:“可不是嘛!我家那个不争气的,今年是第六回进场了!年轻时心气高,总想着搏个功名,光宗耀祖。我跟他说了,这回要是再考不中,也就死了这条心,安心回我们县里开个私塾,教教蒙童,也算是个正经营生。”
虞满闻言,心中不禁暗暗感叹科举之路。十年寒窗,甚至数十年寒窗,能最终金榜题名者,终究是凤毛麟角。像这位婶子的夫君,能坚持六次,已属不易。
两人说着话,不知不觉已近午时。贡院门口经过上午那一阵小小的骚动后,又恢复了漫长的等待,再无人提前出来。
虞满便同婶子打了声招呼,起身返回不远处的客栈,和小桃一起用了午食。她特意吩咐小桃留在客栈,看好灶上她一早便开始用文火慢炖的鸡汤,自己则歇息了片刻,又回到了贡院门口,继续守着。
午后的等待似乎更加漫长,日头渐渐西斜,人群开始躁动起来,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盯着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申时初刻,贡院内部似乎传来了隐隐的钟鸣和吆喝声,人群顿时如同煮沸的水般翻腾起来。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那扇沉重的大门终于在一片期盼的目光中,缓缓开启了一道缝隙。
紧接着,考生们开始陆陆续续地走了出来。
这些经历了九天身心煎熬的学子们,大多面色憔悴,步履蹒跚,有的眼窝深陷,有的胡子拉碴,衣衫皱巴巴的,与九日前入场时的整洁斯文判若两人。有人出来后与家人抱头痛哭,有人茫然四顾,有人则强撑着与相熟的同窗拱手道别,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
虞满站在人群外围,踮着脚尖,目光在不断涌出的人流中搜寻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终于,在又一批考生走出时,她看到了裴籍。
他走在人群中,身形依旧挺拔,但步伐明显比平日沉重缓慢许多。脸色倒没有像有些人那般惨白如纸,只是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倦色,眼下有着淡淡的青影,薄唇紧抿,显然这九日的消耗极大。
然而,当他抬眼望来,目光穿透人群精准地看到虞满时,那双眼眸瞬间笑了起来。
虞满立刻拨开人群,小跑到他面前,也顾不得许多,仔仔细细、上上下下将他打量了一遍,确认他除了疲惫之外,并无其他不妥,这才松了口气,拉住他的衣袖:“走吧,上车回客栈。”
裴籍任由她拉着,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笑意更深,声音因疲惫而有些低哑:“不是离客栈不远么?走走也无妨。”
虞满却摇头,这人还是没偷过懒,理直气壮地道:“累成这般样子了,能少走一步是一步!我雇了车等在那边呢。”她指了指不远处一辆雇来的青布小车。
这时,婶子也看到了裴籍,她还在等自己的夫君,笑着凑近虞满,用手掩着嘴,压低声音打趣道:“小娘子,你家夫君生得还怪俊俏好看的嘞!”
她顿了顿,带着点自家人的骄傲又有点遗憾地补充,“不瞒你说,我家那口子当年也是年少成名,在我们县里可是有名的才子,就是这模样生得……没你家这位这般周正惹眼。”
虞满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大方笑着应承了几句。
等两人上了雇来的马车,狭窄的车厢内,裴籍靠着车壁,微微合眼,长舒了一口气。马车缓缓启动,隔绝了外面的喧嚣。他忽然想起什么,睁开眼,看向坐在对面的虞满,轻声问道:“方才那位婶子,同你悄声说什么了?”
虞满眼珠转了转,面不改色地说道:“哦,她说你瞧着太瘦了,风一吹就能倒似的,怕是两捆柴都搬不动,让你以后多吃点饭。”
裴籍闻言,挑了挑眉,看向她,眼底带着一丝倦懒的笑意,慢悠悠地道:“我能不能搬得动柴……你难道不知晓?”他指的是从前在东庆县时,他也常帮她家里做些体力活,从未见她质疑过他的力气。
虞满被他这话噎了一下,却强自镇定,扬起下巴,毫不心虚地反驳:“不知晓!谁知道你这几日是不是更瘦了?”
裴籍瞥了她一眼,见她嘴硬的模样,只是轻轻笑了笑,没再说话。
虞满见他这般疲惫,心里那点跟他斗嘴的心思也淡了,反而生出些心疼。她凑近了些,想仔细看看他的脸色。
裴籍却伸出手指,抵住她的额头,轻轻将她推了回去。
“干嘛?”虞满不满地嘟囔,又固执地凑近。
裴籍再次伸手,用指尖将她轻轻推开。
虞满第三次凑过去,指着自己光洁的额头,指责道:“别推了!额头都给你戳红了!”
裴籍看着她那白皙的额头,终是没脾气地笑了。他伸手,用指腹在她额头上极其轻地揉了揉,带着歉意解释道:“在号舍里闷了九日,身上气味不好,怕熏着你。”
虞满闻言,下意识地吸了吸鼻子,仔细嗅了嗅。车厢里弥漫着的,除了马车本身淡淡的木质和皮革气味,更多的是从他身上传来的、清冽中带着疲惫的气息,以及那股她颇为熟悉的、淡淡的墨香和书卷气,并未闻到什么难闻的味道。
但她知道这人有洁癖,对自己要求极高。她便也不再往前凑,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等裴籍回了客栈房间沐浴更衣,虞满便去了后厨。灶上那只小砂锅依旧温着,盖子边缘冒着细细的白气,浓郁的鸡汤香味弥漫在整个灶房。
小桃正守在旁边,见虞满进来,忙道:“娘子,按您吩咐,火一直没敢断,用最小的火芯子煨着,汤汁收得正好。”
旁边一个正给其他客房端菜的小二路过,忍不住吸了吸鼻子,笑着搭话:“这位娘子真是好手艺!这鸡汤的香味飘出来,勾得不少客官都问咱们店里是不是新添了啥招牌菜,小的们都快解释不过来了!”
虞满笑了笑,没多说什么。见裴籍沐浴还需些时间,她便借用了客栈的灶台,就着现有的食材,快手炒了两道清淡爽口的小菜。接着,她拿出一个干净的碗,开始为裴籍盛饭。
小桃在一旁看着,眼见自家娘子一勺接一勺,白米饭在碗里堆得越来越高,渐渐冒出了尖。
到第五勺的时候,小桃终于忍不住小声开口提醒:“娘子……这,会不会太多了些?”她心里嘀咕,自家爹爹去田里抢收,连着干三天三夜的重活,回来也吃不下这么一大碗扎实的米饭啊。
虞满闻言,停下动作,看了看那碗堆得像小山似的米饭,眨了眨眼,语气带着点不确定:“还……还好吧?他考了九天,肯定饿坏了。”话虽如此,她还是没再继续添饭。
将炒好的菜和鸡汤连同那碗米饭一起放在托盘上,虞满便让小桃自去休息,亲自端着托盘上了楼。
小桃看着自家娘子端着那分量十足的饭菜上楼的背影,心里还在默默算着那碗饭的实在程度,总觉得裴郎君怕是难以消受。
虞满端着托盘走到裴籍房门口,双手不得空,只得微微提高声音问道:“裴籍,你好了吗?”
里面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回应。
虞满等了一会儿,又唤了一声:“裴籍?”
依旧只有沉默。她将耳朵贴近门扉,隐隐约约似乎能听到里面传来细微的水声。
他还在沐浴?
虞满心里顿时进退两难。要不,去找小二进去看看?她下意识朝楼下堂内望了一眼,这个时辰,小二似乎也在忙别处,并不在堂中。
犹豫片刻,虞满只好再次开口道:“那个……我进来给你送吃食了。”声音带着点试探。
她轻轻推开并未闩上的房门,低着头,目不斜视地走进去,凭着感觉将托盘稳稳地放在房间中央的圆桌上,摆放好碗筷。
做完这一切,她转身就想赶紧离开。
“小满?”就在这时,屏风后传来了裴籍带着些许疑惑的声音,似乎刚听到动静。
虞满脚步一顿,连忙解释道:“我看你迟迟没上来用饭,就给你送来了,都放在桌上了,你趁热吃。我先走了。”说完,又伸手去拉门。
“等等。”裴籍的声音再次响起,阻止了她的动作。
与此同时,一股混合着沐浴后湿热水汽、清新皂角以及独属于他身上那缕墨香的气息,由远及近,渐渐浓郁起来。
虞满的余光瞥见,那道屏风后转出一个人影。
裴籍显然刚出浴不久,墨黑的长发并未完全擦干,湿漉漉地披散在身后,发梢还在滴水,濡湿了肩头月白色的单薄里衣。
那衣衫显然穿得匆忙,并未仔细拢好,交叠的衣襟微微敞开着,露出锁骨和一小片温润如玉的肌肤,摇曳的烛光透过湿润的衣料,隐约勾勒出胸膛结实的轮廓线条。
虞满看得心头一跳,脑子里莫名冒出一个念头:这人……不是自称吃得少吗?怎么看上去……倒不像是弱不禁风的样子?
虽然知道裴籍此刻的角度未必能看清她全部的表情,她还是控制不住地飞快眨了眨眼,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假装一本正经地问道:“还有什么事?”
裴籍看着她刻意回避目光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声音柔和:“你不一起用饭吗?”
虞满立刻摇头,语气坚决:“不,这些都是你一个人的。”她特意强调了一个人。
裴籍闻言,沉默了一下,随即有些无奈地低笑出声:“……在你心里,我到底算不算是个人?”哪有人能一顿吃下这么多?
虞满:“……你什么意思!”她立刻听懂了他话里的揶揄,猛地回头瞪他。
这一回头,恰好将裴籍此刻的模样尽收眼底——发根微潮,乌发贴着脸侧,水珠没入微敞的衣襟,平日里清冷的气质被氤氲的水汽淡化,竟生出几分惊心动魄的昳丽。
虞满只觉得脸颊有些发热,连忙轻咳两声掩,目光飘忽地落在他敞开的衣襟上,催促道:“你把衣裳穿好!这天气,也不怕着凉吗?”
裴籍似乎这才注意到自己衣衫不整,从善如流地抬手,随意地将衣襟拢了拢,系好带子。他看向虞满,目光柔和:“不冷。陪我吃一点,我一个人吃不下这么多。”
他朝她伸出手,想去拉她的手腕。
虞满往后缩了缩,连连摆手:“我不吃了,我真不饿!”她现在只觉得心跳得厉害,哪里还吃得下饭。
裴籍见她拒绝,眉头微蹙,上前一步,垂眸仔细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语气带上了关切:“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脸色似乎有些不对。”
虞满赶紧打哈哈:“没有!许就是……等了一天,有点累到了。我先回去躺会儿就好。”说着又想溜。
这次,裴籍却不容她再逃避,修长的手指已经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指尖还带着沐浴后的微湿和温热,在她纤细的腕间皮肤上轻轻摩挲。
“别急着走,”他极轻地道,“让我给你看看。”
说着,他的手指已经精准地搭上了她的脉搏。两人之间的距离因为他的动作而被拉近,虞满甚至能感受到他身上带着湿意的潮气。
裴籍凝神感受了片刻,抬起眼眸,表情淡静,他看着她,语气带着斟酌,缓缓道:
“脉象急数,如豆旋滚……小满,你的心为何如此之急?”——
作者有话说:我:这是美人计,你看出来了吗?
妹宝:放心,我可不是那种轻易被迷倒的人。我只是在装作被他吸引,这不过是我精心策划的一部分。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之中,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你别说了,我自有打算,我当然知道他在钓我,我上钩也是我的计划,别打扰我了,我自有分寸。
第58章 出榜
虞满只觉得一股热气“轰”地一下直冲头顶,脸颊、耳根都顷刻染上了绯色。她猛地抬眼,望向近在咫尺的裴籍,她几乎是带着点笃定,点破了他的心思:
“裴籍,你是故意的。”
裴籍闻言,缓缓垂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他唇角那抹惯常的弧度似乎微微抿直,流露出一种近乎受伤的黯然。
仿佛为了证明自己并无她所想的那般处心积虑,他松开了握住她手腕的手指,那股灼热的的触感骤然撤离。
他甚至还微微侧过了身,将半边轮廓隐在烛光阴影里,声音轻道:
“……你走吧。”
随着他转身的动作,那尚带着湿意的乌发,如同最上等的绸子般,擦过虞满还残留着他指尖温度的手背。
冰凉。
顺滑。
心痒。
像是一根极细的羽毛,轻轻搔刮着心口,带来一阵难以言喻的战栗。
虞满看着他的背影,抿了抿唇,她非但没有离开,反而向前踏了半步,清晰地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轻:
“我说,你是故意的。”
话音未落,她已经伸出手,主动地、带着点试探的意味,轻轻勾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指尖。
指尖相触的第一感觉,是烫。
不同于方才腕间被他握住的温热,他指尖的温度更高,甚至有些灼烫,激得人忍不住紧张。
裴籍似乎没料到她会主动牵上来,身体几不可查地微微一僵。他侧过头,带着询问的眼神看向她。
回应他的,不是言语。
而是虞满骤然踮起的脚尖,和毫不犹豫吻上去的唇。
双唇相触的瞬间,如同积攒了许久的热潮,汹涌地溶散了周遭所有带着寒意的水汽。
他明明知道,她看不得、忍不住。
唇瓣相贴,起初只是柔软的触碰,带着少女特有的清甜气息。
虞满原本只是想蜻蜓点水般碰一下,算是回应他之前那句心跳过快的调侃,也带着点自己都未完全明了的小小试探与安抚。
然而,或许是多月未见,双唇相贴的触感远比想象中更为温软,带着他身上清冽的墨香和一丝沐浴后干净的皂角气息,奇异地融合成一种令人安心、甚至痴迷的味道,让她一时竟舍不得立刻撤开。
裴籍似乎完全没料到她会如此,身形明显地顿住,连呼吸都滞了一瞬。
他没有推开她,也没有更进一步。那只原本可能垂在身侧的手,最终只是轻轻地、带着力道,环上了她的纤细腰肢,是不言语的默许,纵容着她小心翼翼地撑开自己的唇瓣,一点一点地试探着。
虞满带着说不清是报复还是别的坏心眼,在他的唇角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
这细微的、带着刺痛的触感,让裴籍环在她腰际的手臂肌肉骤然绷紧,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压抑的闷哼。
他似乎是下意识地想收紧手臂,却又在下一刻强行克制住。
随即,虞满感觉到,他那只原本安稳地停留在她腰侧的手,缓缓地沿着她的背而上,最后停在她的后心处轻轻拍抚着,充满了宽慰与一种奇异的包容。
虞满感受着他这一系列的反应——一个念头不由自主地冒了出来:
不主动,不排斥……难道,真是她想多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个呼吸,也许更长,虞满迷糊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桌上的饭菜,再不吃怕是要凉透了。
这个念头让她倏然清醒了些,长长的眼睫微颤,便想睁开眼提醒他。
可就在她睁眼的瞬间,还未及看清近在咫尺的眉眼,一直安静承受着她主动的裴籍,却忽而一改之前的纵容。
他原本只是虚扶在她腰间的手猛地收紧,将她更牢地圈进怀里。另一只手则顺势扣住了她的后颈。
紧接着,不再是方才那被动而温存的贴合。
他俯首,深深地吻了回来。
若不是他紧紧箍着她的腰,虞满恐怕早已站不稳。
唇齿间尽是他的气息,那清冷的墨香此刻仿佛变得浓郁,她甚至有些晕眩地想,自己此刻,恐怕从发梢到指尖,都早已浸透在这气息中。
不知过了多久,虞满才猛地清醒,睁开了眼睛。她下意识地伸手,轻轻推开了身前的裴籍。
抬眸看去,只见裴籍白皙的肌肤上罕见地晕开了一层薄红,一直蔓延至耳后。那双平日里显得清冷疏离的眸子,此刻仿佛浸染了江南三月的烟雨,漾着潋滟的水光,里面翻涌着尚未平息的欲/色。
虞满看得脸红,她假意咳嗽了两声,试图打破此刻的氛围,目光飘向桌上已经不再冒热气的饭菜,强行转移话题,语气提醒道:“那饭我做了好久,你待会儿必须吃完!”
“好。”裴籍低低地笑了,声音因方才的事有些哑。
两人终于在桌边对坐下来。虞满默默拿过一个空碗,动作有些僵硬地从那碗堆得冒尖的米饭里,分出了一大半到自己碗里。
裴籍看着她这举动,眉梢微挑,语气带着点意味深长:“不让我一个人吃完了?”
虞满眼睛盯着饭碗,根本不抬眼看她,只顾着把分好的饭推到他面前,闷声道:“让你吃你就吃,哪来那么多话。”
她心里暗自嘀咕:原先是真以为他瘦得跟竹竿似的,生怕他饿着……结果刚才,隔着单薄的衣衫……算了,不提也罢!
看来,还是她自己多吃点,压压惊比较实在。
裴籍见状,眼底笑意更深,却也没再多说。等她分完饭,他才起身,端起那两盘已经凉透的炒菜和那碗鸡汤,温声道:“菜凉了,我去后厨借灶热一热。”
等他端着托盘走出房门,虞满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刚才真是昏了头了!分什么饭啊,最该是热菜啊,她懊恼地看向那碗鸡汤,果然,表面已经凝结了一层淡黄色的油脂。
美色误人!真是美色误人!
等他出了门,虞满无力地趴倒在冰凉的桌面上,把发烫的脸颊贴上去,长长地、颇为无力地叹了口气。手指不自觉地抬起,轻轻碰了碰自己依旧有些红肿、带着微妙刺麻感的唇瓣。
裴籍热好菜回来,两人安安静静地用完了这顿迟来的晚饭。
吃完饭,虞满立刻站起身,快速说道:“我先回去了……你早些休息。”
裴籍这次没再拦她,只是拿起她进门时脱下的斗篷,细致地为她披上,系好带子。动作间,指尖偶尔不经意地擦过她的下颌。
“明日,”他在她耳边低声说道,“我们出门一趟。”
虞满胡乱地点了点头,应了声“好”,便抓着斗篷的边缘,快步走出了房间。到了走廊,她还做贼似的左右张望了一下,确认没人看见她这副模样,这才一溜烟跑回自己的房间。
小桃还没睡,正在灯下做针线,见虞满脸颊绯红、眼神闪烁地进来,不由得朝她身后看了眼,疑惑地问道:“娘子,外头风很大吗?您的脸都被吹得这么红了。”
虞满摇了摇头,没说话,径直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水,仰头咕咚咕咚一口气喝下,试图压下心头那股燥热。然后才跑去洗漱,折腾了好一会儿,脸上的热度才渐渐消退。
她坐在梳妆台前,由着小桃帮她拆卸钗环,忽然想起一事,问道:“小桃,东庆县那边,有信来吗?”
小桃摇头:“还没有呢,娘子。”
虞满心下有些记挂,叮嘱道:“若是信到了,一定要立刻拿给我。”算算日子,邓三娘的月份已经很大了,估计就这一个月内便要生产,她还得想着赶紧回去看看。明日正好同裴籍说一声。
第二日,虞满竟比平日醒得还早了些。对镜梳妆时,她看着镜中自己,忽然问正在整理床铺的小桃:“小桃,你之前是不是说过,跟着坊里的嬷嬷学过几种时兴的发髻?”
小桃闻言,脆生生地应道:“是呀娘子!您想试试吗?”
虞满轻轻“嗯”了一声:“好。”
小桃手脚麻利,很快就为她挽了一个精致的灵蛇髻,发髻盘旋灵动,斜插一支简单的珍珠步摇,鬓边点缀一两朵小小的淡紫色绢花。镜中人顿时褪去了几分平日的随性,更添几分婉约清艳,眼波流转间,顾盼生辉。
等下到大堂,裴籍已经等候在那里。他今日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杭绸直缀,衣襟和袖口用银线绣着疏落的竹叶纹,腰束玉带,墨发以一根青玉簪束起,通身清雅。他看到虞满时,目光明显在她新梳的发髻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两人简单地用了些清粥小菜,便一同出了门。
裴籍并未带她去什么热闹的街市,反而引着她穿过了几条安静的巷弄,最终在一处粉墙黛瓦、看起来颇为清幽雅致的宅院前停了下来。门楣不算特别气派,但用料和做工都显出不俗的品味。
“这是……?”虞满有些疑惑地看向他。
裴籍取出钥匙,打开了那扇黑漆木门,侧身让她先进。“进去看看。”
宅子不算特别宏大,但布局精巧,一进套着一进,庭院深深。
绕过影壁,是一个宽敞的前院,青石板铺地,角落里种着一株有些年头的石榴树,想必夏日里会是一片浓荫。穿过垂花门,是内院,正房、厢房、耳房一应俱全,抄手游廊连接各处,即使下雨也无须湿鞋。
最让虞满喜欢的是后园,面积不大,但引了活水,砌了一个小巧的池塘,边上设了亭子,假山错落,花木扶疏,显得格外宁静有意趣。
“你觉得这里如何?”裴籍跟在她身侧,观察着她的神色。
虞满里里外外看了一遍,越看越是喜欢。这宅子闹中取静,格局舒适,尤其是那个后园,她很中意。她指了指靠近后园的一处厢房,窗外正对着几竿翠竹和那方小池塘,说道:“我挺喜欢这处的,光线好,又安静,推开窗就能看到景致。”
裴籍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唇角勾起一抹清浅的笑意,看着她,语气再自然不过地说道:“那你便是这家主人了。这处,以后就按你的喜好来布置。”
虞满闻言,猛地转头看向他,又环顾了一下这明显价值不菲的宅子,眨了眨眼,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你、你发偏财啦?”
他去浔阳之后继承家产了?
裴籍道:“胡思乱想什么。不过是……有些积蓄,加之友人相助,恰好觅得此处罢了。”
他顿了顿,似乎意有所指地看着她,“总要有个像样的家,不是吗?”
从那个清雅幽静的宅院里出来,虞满手里攥着那枚黄铜钥匙,还有些发懵。她停下脚步,仰起脸,对着身侧长身玉立的男子,又将那个问题问了一遍:“这宅子……真的就送与我了?”
裴籍垂眸看她,他唇角微扬,语气肯定:“自然。明日我便去官府,将红契过户到你名下。”
虞满却摇了摇头,指尖摩挲过钥匙齿痕,轻声道:“不急。这事儿……还得再想想。”
裴籍眉梢微挑,目光温和地落在她带着些许犹疑的眉眼间,“还有什么顾虑?”
虞满抬起眼,清凌凌的眸子直视着他,一字一句道:“我觉得,这事儿,得让你好好想想。”
裴籍闻言,不由失笑,却也不多解释,只道:“走吧,再陪我逛逛这京城。”
这一逛,便更是让虞满瞠目结舌。
但凡是她在哪个摊贩前多看了一眼,无论是造型别致的泥人,还是香气诱人的糖画,或是铺子里陈列的时新绸缎、精巧首饰,裴籍下一刻便会将其买下,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不多时,跟在他们身后的小桃手里便已捧满了大大小小的盒子纸包。
虞满终于忍不住,扯了扯裴籍的袖子,压低声音道:“裴籍……你这是在报复我?”这架势,怎么看都像是在进行一种极为报复性的挥霍。
裴籍脚步微顿,侧头看她,声音压低,带着气音在她耳边拂过:“若说是呢?”
虞满耳根一热,瞪了他一眼,快走两步,决定不再对他的败家行为发表任何意见。
两人回到客栈时,远远便瞧见小桃正站在客栈门口,伸长了脖子张望,一脸焦急。
见到虞满,她立刻小跑着迎上来,也顾不得行礼,便急急道:“娘子!您可算回来了!方才来了好几拨人,送来了好多东西!都堆在咱们房里了!”不会出了什么事吧。
虞满脸上不禁有些发热,心虚地笑了笑,强行解释道:“哦,那些啊……都是我瞧着喜欢,买的。”
小桃“哦哦”了两声,乖巧地点点头,但想到方才装着昂贵徽墨的锦盒,心里却忍不住噼里啪啦地算起了小账:这一个盒子就得好几两银子吧?娘子今日这是……把食铺半月的盈利都花出去了?小姑娘看向虞满的眼神里,不由得带上了几分对败家行为的懵懂担忧。
虞满被她那小眼神看得更加不自在,忙将手里的东西也塞给她,然后对裴籍道:“你,跟我到这边来说话。”她指了指客栈旁边一株僻静的老槐树下。
走到树下,虞满先是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裴籍一番。她蹙着眉,语气严肃地问道:“裴籍,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又做了什么不太好的事?”
裴籍迎着她审视的,语气平稳:“没有。”
“真的没有?”虞满不信,“那你是不是又有什么事瞒着我?”
“并无隐瞒。”裴籍的回答依旧简洁。
虞满还是用怀疑的目光瞅着他,总觉得他这突如其来的财大气粗背后,藏着什么她不知道的秘密。
裴籍看着她,终是轻叹了一声。他向前微微倾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声音轻柔:
“京城繁华,远胜州府。市列珠玑,户盈罗绮,九衢车马熙攘,十里软红迷人。好玩、好看、值得流连之处甚多……”
他顿了顿,“……望你能细细领略这帝京风物,莫要匆匆来去。”
他的话语委婉,但虞满听懂了那弦外之音——他希望她多留些日子,留在他身边。
不心动是假的,但她还是稳了稳心神,道:“明日,我还是要回东庆县一趟。娘生产在即,我需得回去看看才安心。”
此事是应当的,裴籍颔首:“明日,我同你一起回去。”
“不用了,”虞满拒绝,“你留在京城等消息便是。说不准过几日,杏榜就出来了。”
裴籍还想说什么,但虞满坚持不同意。
翌日一早,虞满醒来,收拾停当,便准备登车启程。刚走到客栈门口,却见一个穿着短打的汉子迎了上来,拱手问道:“请问是涞州来的虞娘子吗?”
虞满颔首:“正是。”
那汉子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上:“小的是州府满心食铺薛娘子雇来的,特为您送信。薛娘子叮嘱,务必亲手交到您手上。”
虞满道了谢,接过信拆开。信果然是薛菡写的,字迹娟秀,条理清晰。
信中先说,是受虞父所托,写信告知家中近况。首要一件大喜事便是——邓三娘已于不久前平安生产,得了一个大胖小子,乳名叫二安。想着虞满远在京城,怕她记挂,特让薛菡写信告知,并让她这做阿姐的,给小家伙取个大名。薛菡还特意在信末加了一句:“母子皆安,勿念。”接着又说了些食铺和家里的琐事,一切都好,让她不必担心。
虞满算了算信发出的时间,正是四五日之前,想来如今家里一切早已安稳。她原本归心似箭的急切,在看到“母子皆安”四个字后,顿时消散了大半。既然家里无事,她倒也不急着赶路了。
她转身回到客栈,也不提立刻出发的事了,将手里信笺给裴籍看。他看完之后,取来笔墨纸砚,在窗边的桌案上铺开,又挽起袖子,为她研墨。
虞满坐下,略一思忖,便提笔回信。先是表达了得知母子平安的喜悦,又道大名还得再思索一二,再嘱咐邓三娘好生将养,言明自己不日返程。写完后,将信交给小桃,让她去找驿使寄出。
“接下来这几日,有何打算?”裴籍放下墨锭,温声问道。
虞满伸了个懒腰,她打了个哈欠,笑道:“睡觉!天塌下来也别叫我,我要结结实实地睡上几日!”
她说得出,做得到。
接下来的几日,除了必要的起身用饭,虞满几乎都窝在房间里,睡得天昏地暗,仿佛要将前些日子耗费的心神全都补回来,裴籍也没有扰她。
这一日,她终于觉得神清气爽,补足了精神,准备出门透透气。
刚推开房门,便听见楼下传来一阵异于往常的喧哗吵嚷之声,人声鼎沸,似乎还夹杂着马蹄声和道贺声。
她疑惑地走下楼梯,见裴籍已然坐在老位置上,桌上摆着清粥小菜,正等着她一起用早饭。
“外头这是怎么了?”虞满在他对面坐下,好奇地问道。
裴籍执起竹筷,为她夹了一箸她爱吃的小菜,语气平淡无波:“没什么,应是杏榜张贴出来了。”
虞满先是下意识地“哦”了一声,随即猛地反应过来,杏榜!春闱的录取榜单!
她“嚯”地一下站了起来,动作快得带倒了身后的杌凳,她也顾不上了,一把抓住裴籍的手腕,急道:“那你还喝什么粥!快走啊!去看榜!”
裴籍被她拉着站起身,却反手握住她的手腕,力道温和却不容挣脱,另一只手将盛好的那碗粥往她面前推了推,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总得先用些早饭。榜单既已张贴,便不急在这一时。”
“你不急我急!”虞满道,“那可是杏榜!你辛苦考了九天的结果!快走快走!”
她使劲想把他往外拉,奈何力气不敌,反倒被他稳稳地按回了凳子上。
“听话,先吃一口。”裴籍眸光沉静,“便是去看榜,也不差这一碗粥的功夫。”
虞满只好拿起勺子,胡乱地舀了几口粥塞进嘴里,道:“快走!”
第59章 庆贺
虞满几乎是脚下生风,沿着街道快步向贡院方向走去,心里像揣了只兔子,蹦跶得厉害。裴籍则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半步之遥,看着她微微晃动的发髻和后脑勺,唇角噙着笑,温声提醒:“小满,慢些走,当心脚下。”
慢些?
虞满心里忍不住腹诽,这真是应了那句老话——皇帝不急,急死太监!这春闱的成绩到底是谁的啊?怎么当事人反倒像个没事人一样!
而且都这个时辰了,贡院门口还不知挤成了什么样子,去晚了怕是连榜文的边角都瞧不见。这般想着,她非但没慢下来,反而干脆拎起裙摆,小跑起来。
果然,还未靠近贡院,那朱墙之外已是人山人海,万头攒动。张贴着杏榜的照壁前,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别说挤进去了,就是想靠近些都难如登天。
虞满踮着脚尖,视线越过层层叠叠的人头,只能瞧见许多考生各异的各种情状。
有老者瘫软在地,以拳捶地,嚎啕痛哭,涕泪横流;也有瘦弱书生状若癫狂,死死掐着身旁同伴或陌生人的胳膊,双目圆睁,反复嘶喊着:“中了!我中了!苍天有眼啊!”那神情姿态,与课本里描述的“范进中举”颇有几分相似,让人瞧着心生感慨。
目光逡巡间,虞满一眼便瞧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那日一同等待、性格爽利的婶子!此刻,她正站在人群稍外围的地方,一边用袖子抹着止不住的眼泪,那嘴角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勾着似的,怎么也压不下去,一个劲地往上翘。
她正对着身旁一位穿着崭新儒衫、面容儒雅却同样难掩激动之色的中年男子说着什么,那男子频频点头,握着她的手,眼中亦是泪光闪烁。看这情形,婶子的夫君,那位考了六次的老童生,此番定然是高中了!
“婶子!”虞满扬声喊道,试图拨开人群挤过去,却还是隔着几层人。
那婶子闻声转头,见是虞满,哭得红彤彤的眼睛顿时一亮,也顾不上擦泪了,声音还带着哽咽,极为热心地说道:“妹子!你也来了!这人太多了,挤都挤不进去!你夫君叫什么名儿?告诉我,婶子眼神好,帮你瞅瞅榜!”
虞满心中感动,连忙道:“他叫裴籍!非衣裴,书籍的籍!”怕婶子听不清或记错,她又补充了一句,“籍籍无名的籍!”
“裴籍……好,婶子记住了!”婶子用力点头,旋即转过身,踮起脚,眯着眼,手指习惯性地从那长长的榜单最下方开始,一个一个名字地往上仔细搜寻,口中还念念有词。
“范兴言……不是。”
“侯鸿福……不是。”
“徐献……也不是。”
……
她找得极为认真,浑然未觉周围原本喧闹的人声渐渐低了下去,不少人的目光似有若无地瞥向她们这边,眼神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古怪。
虞满的心也随着婶子手指的移动而一点点提起。看着婶子已经数过了榜单中段,却依旧没有停下的意思,她的心渐渐沉了下去。难道……没中?以裴籍的才学,不该啊……还是说,京城藏龙卧虎,强中更有强中手?
婶子心里也已经开始为虞满和那位生得极俊的郎君感到惋惜多时了。多登对的小两口啊,郎才女貌,若是此番不中,只怕要伤情了。她甚至已经开始打腹稿,稍后该如何安慰这妹子。
就在婶子手指即将划过榜单上半区,虞满的心几乎要沉到谷底时,旁边一个看热闹的学子终于忍不住,小心翼翼地开口提醒道:“这位大婶……您……要不从最上头开始数?”
婶子正全神贯注呢,闻言头也不回,摆摆手:“别打岔!我从下头数惯了,稳当!”
她身旁那位刚刚高中的夫君,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低声道:“夫人……”
“哎呀,你别扰我!”婶子不满地瞪了自家夫君一眼,“我正替妹子找人呢!这可是紧要事!”
她夫君无奈,只得直接伸出手,抓住了自家夫人那根手指,带着它,越过下方密密麻麻的名字,精准地点向了那张杏黄色榜单最顶端、最醒目、字体也最大的那个位置——
裴籍。
两个铁画银钩的大字,赫然位列榜首!
婶子一下子愣住了,眼睛瞪得溜圆,讷讷地重复了一遍虞满方才的话:“非……非衣裴?籍……籍籍无名的籍?”
她夫君在一旁点头确认。
下一刻,婶子像是被点燃的炮仗,猛地转过身,硬是挤了出来,一把紧紧抓住虞满的双手,因着激动,声音都拔高了好几个度,带着难以置信,几乎是吼出来的:
“哎呀!我的娘嘞!”
“会元!是会元啊妹子!”
虞满听她这么一说,脑子里第一反应竟然是:看榜还需要办什么会员吗?这京城规矩真多……
面前婶子比她急得很,直跺脚,指着那榜单最高处,声音颤抖:“首名!头一名!妹子!你家夫君是今年春闱的会元!头名会元啊!”
虞满也反应过来,随即一股巨大的震惊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她,甚至暂时压过了喜悦。
她知道裴籍有才学,毕竟在涞州便是解元,但……这可是春闱!天下英才汇聚之地!解元相当于一州之冠,而会元,那是全国举子中的魁首!这其中的差距,何止云泥?简直如同溪流之于江海!
她有些僵硬地转过头,看向一直安静站在她身后,仿佛周遭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的裴籍。对上他那双含笑的眼眸,虞满张了张嘴,好不容易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的颤抖:
“会……会元?”
裴籍看着她,唇边的笑意加深,轻轻握住她的指尖,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温和:
“是,夫人。”
……
虞满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周遭那些或羡慕、或嫉妒、或真诚的道贺声,以及落榜者的哀叹啜泣,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壁,听不清。
她几乎是被裴籍半护半拥着,从汹涌的人潮中走了出来,踏上了返回客栈的路。
一路上,她嘴里还喃喃重复着那两个字眼:
“会元……”
裴籍走在她身侧,小心地为她隔开往来的人,每次她低声念叨,他便温声应一句:
“夫人。”
虞满继续恍惚:“首名……”
裴籍依旧重复道:“夫人。”
如此,虞满终于稍微回过神,她停下脚步,扭头看向身侧这个仿佛只是出门散了个步般淡定的新科会元,略微无语:“……你是只会学舌的鹦鹉吗?”
裴籍闻言,低低地笑了起来,他伸出手,指背轻轻贴了贴她因一路疾走而泛着红晕的脸颊,触感微凉。
“小满,”他唤她,“你欢喜吗?”
“欢喜啊!”虞满毫不犹豫地点头,眼睛亮晶晶的,一种与有荣焉的骄傲感和不可思议充斥着她的内心。
这感觉,大概就像是突然发现身边朝夕相处的人,不声不响就拿了个全国高考状元,那种震撼与惊喜,难以言表。
她反问道:“你呢?你高兴吗?”
只见裴籍垂眸望向她,情绪难辨,语气平和:“原先不觉有何特别,但此刻……我心中亦是欢喜。”
虞满眨了眨眼,听懂了他话中未尽之意,心头难免甜丝丝的。
她忽然想起一个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说起来……你去浔阳那段时间,具体都做了些什么?”她实在好奇,这人除了筹谋算计,从哪里学来的这些撩人的言语。
裴籍似乎没料到她会突然问起这个,略微一怔,随即坦然道:“见了些从前的旧部,清点了些……豫章王府遗留下来的资财田产。”
虞满眨了眨眼,心下嘀咕:难道这人是天赋异禀?她没再纠结这个问题,转而想起另一件正事。
“我要回去写信给家里报喜,”她语气轻快起来,“顺便再好好想想,给二安取个什么响亮又寓意好的大名。”
裴籍从善如流:“去我房里吧。”
虞满抬眼看他。
裴籍神色自若地解释:“我房中书籍多一些,许能寻到些灵感。纸墨也是现成的。”
虞满移开目光,嘴上却道:“那……也行。不过,得了会元这么大的喜事,总得庆祝一二才是。”
“好,依你。”裴籍含笑应下。
两人回到客栈,进了裴籍的房间。
他的房间果然比虞满那间更为宽敞整洁,临窗设着一张宽大的书案,上面整齐地摆放着文房四宝。最引人注目的是靠墙立着的一排书架,上面垒满了各式书籍,线装古籍、新刊印的文集皆有,散发出淡淡的墨香和纸卷气息。
虞满很是熟练地脱了鞋,径自歪在了窗下那张铺着软垫的榻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好。裴籍则走到书架前,仔细挑选了几本与取名寓意、典籍训诂相关的书籍,走到榻边,将它们轻轻放在榻上的小几上,方便她取阅。随后,他又转身走到书案前,挽起袖子,开始为她细细研墨。
外头映进来的天光勾勒着他的侧影,轻轻掀开衣袖,研墨的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赏心悦目的雅正。正所谓灯下看美人,更何况是这般“红袖添香”的场景,虞满不由得支着下巴,美美地欣赏了好一会儿,这才心满意足地拿起一本书,翻看起来。
书页间,有不少地方都有着裴籍清峻挺拔的字迹留下的批注,或阐发经义,或记录心得,见解独到,字字珠玑。
虞满一边看,一边在心中那个备选名单上,添加了几个在现代看来寓意极好的字,比如“睿”、“轩”、“宸”之类。
她将自己挑选好的字写在纸上,递给裴籍看。裴籍接过,仔细端详,随即温声为她解释:“此字本义虽佳,然古语有云……略显锋芒;此字多见于……语境稍显轻浮……”他引经据典,将每个字在古籍中的常见用法、隐含寓意都细细道来,有些确实与虞满现代的认知有所不同。
两人头挨着头,讨论了许久,期间夹杂着虞满的争辩和裴籍耐心的解释。最终,虞满好不容易才从剩下的几个寓意良好且符合古意的字中,定下了一个她认为最适合的名字。
定下名字后,裴籍便将笔墨收拾妥当,又将那些书籍一一归回原处。
虞满趴在榻上,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他的背影。看着他动作细致的模样,神经骤然放松,加上方才一番的脑力劳动,浓浓的倦意如同潮水般涌上,眼皮越来越沉,看着看着,竟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裴籍将最后一本书籍插回书架,转过身,便看见虞满已然在榻上睡着了。她侧趴着,脸颊压着软垫,呼吸均匀绵长,显然是睡得沉了。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在榻边驻足,静静地看了她片刻。随后,他弯下腰,动作轻柔地将她打横抱起。虞满在睡梦中无意识往他怀里蹭了蹭,寻了个更舒服的位置,又沉沉睡去。
裴籍将她安置在自己的床榻上,拉过锦被为她盖好。又蹲下身,为她脱去鞋袜,将她的双脚也仔细地塞进被子里。他坐在床沿,伸出手,将她颊边散落的几缕发丝轻柔地捋到一旁。确认她一时半会不会醒来,他这才起身,悄无声息地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他找到正在楼下忙碌的小桃,低声吩咐道:“小桃,劳烦你去城西的文峨小筑,订今夜的雅间,就说是奚公子订的。”
小桃今日没跟着自家娘子,就在客栈里等消息,也听说了裴郎君高中的事,猜他用娘子要好生庆贺,乖巧应下,立刻去办了。
裴籍吩咐完,便又转身回了房间。他没有惊扰床上的人,只是走到窗边,在那张虞满方才睡过的榻上坐下。
榻上似乎还残留着她身上淡淡的气息。他随手拿起一本她之前翻看过的书,却并未翻开,只是静静地守着她。
虞满这回没睡多久,她揉了揉眼睛,拥被坐起,发现自己是睡在裴籍的床榻上,锦被温暖,还残留着熟悉的墨香。
转头望去,就见裴籍正坐在窗边的书案前,就着烛火,安静地翻阅着一卷书,侧影清隽,神情专注。
“什么时辰了?”她一边问着,一边掀开被子,穿上鞋履。
裴籍闻声放下书卷,抬眸看她,目光柔和:“申时三刻了。”
虞满心里算了算,这个时辰,正好能赶上一顿丰盛的晚膳。她想着裴籍高中会元是大喜事,得好好庆祝,便打算去客栈后厨看看还有什么新鲜食材,亲自下厨张罗一桌。
“我去后厨瞧瞧……”她话未说完,裴籍便已起身。
“不必忙碌,”他走到她身边,温声道,“我已订了席面。”
虞满闻言,眼睛微亮:“真的?那太好了!”有人张罗,她也乐得清闲。
两人稍作整理,便一同出了门。走在路上,裴籍解释道:“去的是城西的文峨小筑,算是奚阙平名下的产业,环境清雅,味道也尚可。”
虞满没想到这位奚公子产业还遍及四海。
不多时,便到了地方。但见一处粉墙黛瓦的院落隐于翠竹掩映之中,门前溪水潺潺,环境极为幽静。
踏入院内,更是别有洞天,曲径通幽,亭台水榭错落有致,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草木清气,与其说是食肆,不如说更像一处雅致的园林别院。
侍者皆衣着素净,步履轻盈,说话也是轻声细语,氛围宁静得让人不自觉便放慢了呼吸。
虞满正暗自赞叹这地方选得妙,却见走在前面的裴籍脚步忽然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怎么了?”虞满敏锐地察觉,低声问道。
裴籍神色如常,只淡淡道:“没什么。只是忽然想起,听闻他家近来换了厨子,味道或许不如从前。不若……我们换一家?”
虞满觉得有些奇怪,方才还说味道尚可,怎的到了门口又变卦?她心下好奇,便拨开他试图阻拦的手,执意要往里走:“来都来了,总要尝尝才知道。”
刚绕过一处玲珑假山,步入待客的小厅,虞满便一眼瞧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张谏。
他今日穿着一身云山蓝的素面杭绸直缀,衣料质地极佳,却无半分绣纹点缀,仅在腰间束着一条深青色绦带,缀着一枚品相极佳、毫无雕饰的羊脂白玉佩。通身上下,除了这玉,再无多余饰物,简洁到了极致。而眸子清明而专注,更透出身上克己复礼的疏淡。
他正站在厅中,与一位管事模样的侍者说话。显然也是刚到不久。那侍者面带歉意,恭敬地说道:“……对不住张公子,今日雅间确实都已订满,眼下只有奚公子早先订下的雅间还空着,但小的不敢擅动。”
张谏今日府中因他名列前八办了宴席,但他素来不喜喧闹,勉强应付片刻便寻了个借口出来。信步走到这处清幽之地,没想到竟是一家食肆,难得生了心,却不巧没有空位。他神色平淡,正欲朝侍者道谢离去,却听见动静,转头望来。
四目相对,虞满有些意外,裴籍的眸光则几不可查地沉了沉。
张谏见到他们,眼中亦是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恢复了一贯的清冷,朝着虞满和裴籍微微颔首,算是见礼,便准备转身离开。
虞满想到张谏之前两次相助,一次借伞,一次顺路捎带,虽然后来有些尴尬,但终究是帮了自己。见他似乎也想在此用饭却无位置,便鬼使神差地开口唤道:“张公子。”
张谏脚步停住,回身看她。
虞满语气真诚:“若是张公子不介意,可愿与我等一同用饭?地方是裴……是我兄长订的,还算宽敞。也算是我先偿还张公子之前的人情。”她刻意略去了借宿马车那桩,只提了借伞之情。
她说完,身侧的裴籍便垂眸看向虞满,见她落在了她脸上,只见感激。
没心眼的。
他这才转了眸光,估摸着以张谏那性子,定会婉言谢绝。
张谏闻言,平静无波的眼神在虞满带着笑意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掠过一旁面无表情的裴籍。他沉默了片刻,就在虞满以为他会拒绝时,却听他清淡的嗓音响起:
“好。”
他朝着虞满微微拱手,礼节周全,语气依旧平淡:
“那便叨扰虞娘子了。”
裴籍:“……”
他面上似乎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唇角似乎极轻微地绷紧,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一种被气笑了的弧度。
他千算万算,也没算到张谏竟会真的应下。
第60章 往昔
雅间更是布置得极为清雅,临窗可见几竿翠竹,清风拂过,飒飒作响。
中间摆着一张花梨木四方桌,虞满率先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视野开阔,心情也舒畅。裴籍自然地在她的右手边落座,张谏则沉默地坐在了她的左手边。
三人落座之后,侍从悄无声息地奉上香茗。虞满端起白瓷茶杯,浅啜一口,竟有一股清甜的蜜桃香气在舌尖化开,与茶汤的微涩融合得恰到好处,她不由得微微挑眉,觉得这地方确实有点意思。
许是裴籍提前预定的缘故,菜肴上得极快,侍从们鱼贯而入,将一道道精心烹制的菜肴轻巧地置于花梨木桌上。率先呈上的是一道玉簪芙蓉虾,只见莹白剔透的玉子豆腐衬着粉嫩饱满的虾仁,顶端以碧绿的豌豆苗与绯红的火腿末点缀。
紧接着是蟹粉狮子头,拳头大小的肉丸浸润在澄澈的清汤中,几丝嫩绿菜心漂浮其间,看似质朴,用汤匙轻轻一碰,那融合了蟹黄精华的丰腴肉香便悄然弥漫开来。
带着清雅荷香的糯米蒸排骨被翠绿的荷叶妥帖包裹,揭开时热气氤氲,糯米吸足了肉汁与荷叶的清香,粒粒晶莹。造型别致的松鼠鳜鱼昂首摆尾,炸得金黄酥脆的鱼身淋着晶莹剔透的琥珀色酱汁,在灯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旁边青瓷盏里盛着鸡汁煨玉兰片,选用最嫩的春笋尖,在浓醇鸡汤里慢煨至入味,脆嫩的口感里浸满鲜醇。
翠色欲滴的金腿芥蓝选用菜心最嫩的部分,与薄如纸片的金华火腿同炒,咸香与清甜交织。碧螺春炒蛋看似寻常,嫩黄的蛋液里却巧妙融入了碾碎的春茶,入口滑嫩中带着若有若无的茶香回甘。最见刀工的是那道文思豆腐羹,细如发丝的豆腐与火腿丝、香菇丝在清透的羹汤中舒展。
压轴的葱油脆皮鸡皮色金黄透亮,敲击时能听见清脆声响,淋上现熬的葱油后香气愈发浓郁。最后奉上的是一碟定胜糕,做成精巧的海棠花形,粉白相间。
这一席菜肴,色、香、味、形无一不精,宛如一桌活色生生的古代版漂亮饭。虞满望着眼前这番盛景,心底不由得遗憾——这般精致的佳肴,若是在现代该要拍上九宫格发个朋友圈才好。
见其余两人都没开口的打算,她只好举起杯中果酒,笑意盈盈地开口:“这第一杯,祝贺兄长与张公子此番春闱高中,金榜题名!”
张谏道:“在下谢过虞娘子盛情款待。”他举杯饮尽,那张素日里冷肃寡淡的容颜,此刻竟也透出些许绯色,少见地减却了三分沉肃。酒意侵染他眉眼,见其朗朗容色,竟如玉山将倾。
裴籍也举起了茶杯,看向虞满,温声叮嘱:“此酒后劲不小,你浅尝辄止,莫要贪杯。”
虞满笑着应了,将杯中果酒一饮而尽,只觉得清甜可口,并无多少酒味,便道:“好了,话不多说,先用饭吧,菜凉了便可惜了。”
说完,她在桌下轻轻踢了裴籍一脚,示意他这做“兄长”的,总该主动与未来的同僚张谏寒暄几句,莫要冷场。
裴籍感受到她的小动作,侧头看她,唇角微勾,却并未按她的意思与张谏搭话,反而伸手执起公筷,夹了一块她最爱的蟹粉狮子头放入她碟中,语气自然:“这是你爱吃的,尝尝看火候如何。”
恰巧这道菜离张谏更近些。
他见裴籍夹了菜,便默然放下自己手中的碗筷,竟是将那盘蟹粉狮子头往虞满的方向稍稍挪近了些,方便她取用。
虞满:“……”我倒也没有这么贪吃到需要人把菜盘子端到面前。
但这两人似乎真没有开口交谈的打算。
张谏自顾自安静地用饭,咀嚼无声。裴籍则是自己吃一口,便不忘给虞满夹上两筷子,将她面前的小碟堆得满满当当。
虞满脸上维持着微笑,趁着低头喝汤的间隙,几乎是气声对身旁的裴籍道:“你别夹了,我吃不了这么多。”
裴籍轻轻蹙眉,声音没压低:“怎么?是觉得没我做的好吃?明日我亲自下厨给你重做。”
虞满:“?”她简直要被他的脑回路打败。
她颇为尴尬地抬眼看向对面的张谏,只见他碗中的米饭似乎没怎么动过,菜也吃得极少,便关切地问道:“可是这些菜不合张公子胃口?”
张谏抬眸,目光平静地看向她,语气一如既往的清淡:“滋味甚好,虞娘子费心。”
虞满以为他是不太习惯与不熟之人同席用饭,或是菜肴不合口味,便抬手招来侍立一旁的侍从,轻声吩咐道:“劳烦,再上一盘清炒马蹄。”这道菜清爽微甜,并非席间已有之菜。
张谏执筷的手顿住,难得怔了怔。
虞满解释道:“五叔偶尔会提起家中子侄的饮食喜好,我那时不知是张公子,只是依稀记得有这道菜,便想着或许合你口味。”
张谏沉默一瞬,颔首道:“多谢虞娘子记挂。”他顿了顿,似是不经意地开口,“我先前亦不知,裴兄原是虞娘子的兄长。”
虞满笑了笑,没有解释。毕竟“兄长”这个称呼是她自己先前当着张谏的面说的,此刻再改口反而显得刻意,只好含糊过去。
裴籍的目光则静静落在张谏脸上,深邃难辨,并未言语,只是握着茶杯的指节,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些。
虞满自觉已将客人招呼妥当,便安心享用起美食。那果酒确实可口,她忍不住又喝了几杯,渐渐地,脸颊泛起淡淡的绯色,眼神也愈发晶亮。
等她终于从美食中稍稍分神,却发现桌上好几道她喜欢的菜,比如那蟹粉狮子头和玉簪芙蓉虾,竟然所剩无几了。她下意识地看向旁边的人。
只见裴籍早已彻底放下了碗筷,正拿着茶品着。
“你怎么不吃了?不好吃吗?”虞满有些奇怪,她明明觉得味道很好。
裴籍目光扫过桌面,最后落回她带着醉意微醺的脸上,语气平淡,却意有所指:“往日觉得尚可,偏偏今日,觉得滋味平平,难以下咽。”
虞满又夹了一筷子碧螺春炒蛋放入口中,茶叶的清香与鸡蛋的滑嫩融合得恰到好处,明明很好吃啊?她正疑惑,却听裴籍转向张谏,语气听起来温和:
“张公子,听闻近日张府门庭若市,贺客盈门,想必不久便能有姻缘佳讯?届时,可莫要忘了送张喜帖。”
张谏终于抬起眼,与裴籍对视,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一个平静无波,一个温和难测。张谏缓缓开口,如常答道:“裴兄说笑,并无此事。”
虞满在一旁听着,心下觉得也是,张家这等门第,公子的亲事岂是儿戏,怎会如此匆匆定下。
好不容易将这顿饭吃完,虞满已将那一小壶果酒喝得底朝天。她对着裴籍说道:“这果酒味道真不错,酸酸甜甜的,倒是想带一壶回去喝。”
“好。”裴籍怕她不稳,手虚拦在她身后:“这甜腻之物,也只有你爱喝。”
虞满也没否认,她确实没见过裴籍喝酒。
她站起身,想去寻侍从结账,许是起得猛了,加上酒意上头,身形不由得晃了晃。
几乎是同一时间,一左一右两只手同时伸了过来,稳稳地扶向她的手臂。
右边是裴籍,他已迅速起身,结实的手臂稳稳托住了她的肘弯。
左边是张谏,他的手在即将触碰到她衣袖时微微一顿,并未真正碰上,旋即自然收回,垂于身侧。而他收回手后的第一反应,竟是抬眸看向裴籍,那清冷的眼神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试探。
裴籍的目光与张谏一触即分,仿佛未曾看见他伸手的动作,只低头对靠在自己身上的虞满温声道:“账已记在我名下,不必再去。”
“哦……”虞满晕乎乎地应了一声,转而看向张谏,努力维持着清醒,笑道:“那张公子,我们就先走了,您请自便。”
裴籍让她将大部分重量靠在自己身上,半扶半拥着她向雅间外走去。行至门口,他脚步微顿,并未回头,只是侧首,目光极淡地扫了仍立于桌旁的张谏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似深潭寒水般冷冽。
张谏回到张府时,前厅的宴饮尚未散去,隐约还能听见丝竹谈笑之声。
他沿着抄手游廊缓步而行,刻意避开了主院的热闹。路上遇见捧着醒酒汤的仆从,恭敬地唤他“三公子”,他微微颔首,并未停留,径直回到了自己那座总是格外安静的书斋院落。
挥退了上前伺候的寻常仆役,只留了五叔在身边。五叔是看着他长大的老人,最是清楚他的脾性,也不多话,只默默为他更换了家常的便服,又沏了盏温热的清心茶。
“公子可用过晚饭了?”五叔颇为担心问道。
张谏端起茶盏,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清冷的眉眼。“用过了。”他顿了顿,声音平稳无波,“碰巧遇见了……那位涞州的虞娘子,与她……及裴兄一同用了饭。”
五叔整理衣袍的手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顿,随即,那布满皱纹的眼角便控制不住地扬了起来,流露出由衷的欣喜。他是知晓自家公子心思的,即使公子从未明言。能遇上,能一同坐下用顿饭,总是好的。
只是……
五叔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窗外前厅的方向,那里依旧灯火通明,人影晃动。他在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那未尽的担忧沉甸甸地压在心头。最终,他只化作一句寻常的叮嘱:“既用过了,便早些歇息吧,今日也劳累了一整日。”说罢,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带上了房门。
书斋内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更漏滴答的细微声响。张谏并未立刻起身安寝,只是在原处静坐了许久,烛火在他寡淡的侧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起身,走到那排顶天立地的书架前。目光落在其中一格,略一迟疑,还是伸手拉开了那个不起眼的紫檀木抽屉。抽屉里并无多少杂物,只静静地躺着一卷用青色丝带系好的宣纸。
他搭下眼帘,指尖在微凉的纸卷上悬停片刻,终究还是没有将它展开。
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数年前。
那日山青书院的海棠开得正好。
张谏是去借书的。州学藏书虽丰,却不及书院这册孤本《金石录异》来得精要。他素不喜人多,特意拣了个讲学休憩的午后,沿着青石小径往藏书楼去。
风过处,浅绯花瓣簌簌落了他满肩。
就在那株百年垂丝海棠下,他看见了一女子。
她穿着杏子黄绫裙,倚在虬曲的树干旁,指尖无意识地绕着腰间丝绦。
分明是等人等得焦躁,眉眼间却不见寻常闺秀的拘谨,反倒透着股鲜活的灵气。
“……说好午时便来,这都过去两刻了。”她小声嘀咕,嗓音清凌凌,“莫不是又被老师唤住了?看来学得太好也不行。”
说着说着,她自己倒先笑了。
张谏不觉停住了脚步。
他看见她踮起脚尖朝月洞门张望,等不到人,又泄气地踢了踢脚边的石子。
许是等得无聊,她开始仰头数树上的海棠花苞。有花瓣落在她鬓边,她也不拂,任由那抹浅绯缀在乌发间,平添三分娇憨。
藏书楼的钟声遥遥传来。
长久不动的张谏终于动了动,垂眸看向书卷,上头落的花瓣已积了薄薄一层,可见他已在花下站了许久。
直到月洞门那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个清朗的男声唤着“小满”,她才迎上去。临走时回头望了眼这株海棠,眼角眉梢还挂着未散的笑意。
张谏在原地又站了片刻。
直到守楼的老仆出来洒扫,见他立在花树下出神,还未走,笑着问:“你也是来看海棠的?今年这株老树开得格外好。”
他默然颔首,平生第一次撒了谎。
“是,我来看海棠。”
50-60
同类推荐:
系统让我当驸马(gl)、
捡个失忆仙君当乖徒[重生]、
替身攻们为我打起来了、
病娇权臣笼中雀、
我在东宫当伴读、
我读档重来了![穿书]、
穿成摄政王的炮灰女配、
开国之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