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秋闱
裴籍的心情不是很好。
虞满怔住,她能够感觉到。
明明他替她绞发、涂抹兰膏的动作依旧温柔细致,不曾弄疼她分毫。
明明他的神情并无异样。
却觉得他就如同此刻窗外未曾停歇的雨,带着湿冷的黏稠感,难以避开。
可她不明白他这突如其来的阴郁所为何来。
方才她那句话,虽是脱口而出,带着几分试探,却也是一种隐晦的安抚。她想告诉他,即便彼此有所隐瞒,虞满也能理解,毕竟她也没有把这所谓的系统告诉他,她并不是一定要求伴侣要对自己毫无保留的人。
虞满以为他是在意这个。
看来,并非如此。
两人对视,良久不语。
眼见时日不早,虞满终究还是先低头,她垂下眼帘,避开了他的目光,用一种近乎插科打诨的语气,笑着道:
“你变了,”她侧过头,“从前你都不会多问的。”
这话说完,饶是虞满也听出她话中的抱怨,不再吭声。
而裴籍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流畅,风穿过窗棂将灯花吹熄,屋内似乎冷了几分。他也没再说话,目光复又落回她的发上,将最后一点兰膏均匀地涂抹在她的发梢。
直到十指都沾染了那清雅的兰香,直到所有发丝每一处都抹上,他才缓缓停下动作。
室内静得只剩下彼此轻浅的呼吸,和窗外固执的雨声。
“我知晓了。”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喜怒。
他没有解释他知晓了什么,是知晓她察觉了他的变化,还是知晓了她不愿多言的态度?
说完,他将手拭净,才从袖中取出一个素雅的香囊,布料是柔软的杭绸,绣着几茎清雅的香草,针脚细密。
“夏日蚊虫多,”他解释道,语气恢复了往常的温和,但那温和之下,似乎含着什么,“这里面是些驱蚊虫的药材,你带在身边。”
虞满接过,指尖下意识地捏了捏香囊,里面填充的药材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谢谢。”她低声道,一时之间觉得这香囊有些烫手。
裴籍这才站起身,动作间带起一阵微弱的兰香与药草气息混合的风。他走到门边,伸手拉开了房门,外面带着湿气的凉风瞬间涌入。
但他没有立刻离开,也没有回头。
颀长的身影停在门前,虞满不敢看他,只能看向墙上映着的背影。
寂静在两人之间蔓延,仿佛过了许久,又或许只是一瞬,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清晰地穿透雨幕,落在虞满耳中:
“所有事,”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我都不会瞒你。如若你想知道,只管来问我。”
“我只怕你对我无所求。”
话音落下,他不再停留,迈步融入了门外的夜色与雨声之中,反手轻轻带上了房门,却是他低头不敢看,直至门扉合拢。
……
【他好像生气了。】
眼见宿主不说话,系统电子音怯怯地响起,甚至感觉能听出它颤巍巍的语气。
虞满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轻轻吐出一口气:“我知道。”
【他察觉本系统的存在了?】系统紧张,总部第一条守则就是不能让除宿主之外的人知晓系统存在。
这一点它好像忘了跟宿主说。
“应该没有。”虞满否定得并不十分肯定。裴籍太过敏锐,她有时也拿不准他究竟看出了多少。
【那是因为什么?】系统不解,【数据库分析,目标人物情绪波动剧烈,且带有负面倾向。】
虞满揉了揉眉心,让自己彻底埋在引枕里:“不知道。”她是真的不知道。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偶尔也看不懂裴籍的心思。
【不会因为张谏吧?】系统大胆假设,【根据记录,雄性生物在潜在竞争者出现时,容易产生领地意识和焦躁情绪。】
虞满失笑,觉得这系统大概是杂七杂八的数据包看多了:“不会吧。”她并不认为裴籍是那般易妒的人,而且她和张谏更是八竿子打不到一起。
系统:【也是,毕竟是后宫文男主,容人之量还是有的。】
它说完没听到虞满的回应,【你就不能多说几个字吗???我没玩你问我答的游戏。】
虞满垂下眼睑,指尖无意识地抠弄着香囊上细腻的绣线,那香草的轮廓几乎要被她的指甲刮毛。“我能说什么?”她声音低低的,略有几分摆烂,“问他是不是要去当千古一将,最后坐拥三千佳丽?”
这是系统曾告诉她的,属于原著里面裴籍的剧情终点。那是尚未发生、甚至可能永远不会改变的未来。她不可否认,正是这些剧情,让她对裴籍始终有所保留,不敢全然交付信任。
至少,她不敢真的去问他——“裴籍,你究竟是谁?你真正想做的,是什么?”
从那个身份不凡却对他颇为忌惮的晋楚川,到对他另眼相看、承情而来的定王李珩,再到这位看似洒脱不羁、背景却显然深厚的奚阙平……她不是傻子,串联起这些线索,足以让她猜到裴籍的身份绝非普通人。
“他就不能是普普通通的读书郎吗?”
系统泼冷水:【毕竟是男主啊,按照小说套路,女主不一定是高门贵女,男主一定是权贵公子,天之骄子爱上你,】
虞满:“不是很多人在吐槽了吗?”
系统:【吐槽不代表不看。】
虞满:“过于锐评了哈。”
不过系统很少见到宿主流露出这般明显的苦恼情绪,它的运算核心似乎也产生了一丝拟人的犹豫:
【可是……男主刚才都那么说了,不像是开玩笑的。】它指的是裴籍那句“所有事我都不会瞒你”。
“你开始的时候不是让我小心他吗?”虞满反问,语气带着点中年男子的无力。
【小心也是要小心的,】系统的电子音似乎带上了点纠结的波动,【只不过……】它的数据库里存储着原定的剧情线和风险提示,不断警告它应该引导宿主遵循推荐路线,远离危险人物。但另一方面,它自主收集、分析的数据流又清晰地显示,因为宿主的介入和行为,整个剧情线已经发生了显著的、不可逆的偏移。两种核心指令在底层逻辑上产生了矛盾。
算了。它不想了。它就是个破系统,连实体都没有,对于人类如此复杂纠葛的情感与抉择,它那基于概率和逻辑的数据库,根本得不出一个完美的解决方案。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虞满没有再理会系统的沉默。她将那个驱蚊的香囊凑到鼻尖,清苦的药草味夹杂着一丝极淡的、属于裴籍身上的冷冽气息。她闭上眼,窗外雨声依旧,一声声,敲在心头。
……
接连两夜,虞满睡得极其不安稳。
第一晚,她梦见秋闱放榜,那长长的榜单看得她眼花缭乱,好不容易在犄角旮旯里找到一个疑似裴籍的名字,墨迹还糊了一半。周围人指指点点:“瞧,那就是裴家小子,考了十几年还是个老秀才……”她当场惊醒,摸着怦怦跳的心口直纳闷——武将从文不至于混的这么惨吧?
第二晚更是离谱。她居然梦见裴籍穿着破破烂烂的乞丐装,蹲在食谱门口眼巴巴地望着她的卤肉锅。她好心递过去一个肉夹馍,他却大哭起来说:“小满,我饿……”吓得她一个激灵坐起来,额角都是冷汗。
虞满瞪着帐顶,心里直犯嘀咕。奇了怪了,明明是他去考试,怎么搞得跟她在渡劫一样?这心惊肉跳的滋味,比亏了银子还难受。
她抱着被子琢磨了半天,终于认命地叹了口气。
隔日,虞满瞥了眼桌上摆开的午膳——一碟清炒莴笋,一碗素烩三菇,一盅看不见油花的青菜豆腐汤,连唯一算荤菜的蒸蛋上都只吝啬地撒了几粒葱花。她握着筷子,半晌没动。
厨娘送来的饭菜素淡得让她怀疑人生,倒不是味道不好,奚府厨娘的手艺自是精湛,但这般清汤寡水、不见半点荤腥油水的吃法,对于习惯了浓油赤酱、讲究滋味的虞满来说,还是有些不适应。
她看着这桌绿意盎然的菜,终于忍无可忍地放下了筷子。
“我自己去做。”
送饭婢女提醒:“娘子,灶房已经没菜了。”
偌大府邸还能没菜?
还真没有,第一日她就不信邪去看了。
虞满又坐下,说道:“让谷秋来。”
系统适时冒泡:【宿主,这就屈服了?】
她面无表情地在心里回道:“你一个不需要吃饭的电子宠物懂什么?这叫识时务者为俊杰。为了气性亏待自己的五脏庙,那是傻子才干的事。”
虞满把从州府夜市买回来的几样精致点心,以及一个憨态可掬、快要化掉的小糖人,打包好让谷秋给裴籍送了过去。
系统看着她的举动,忍不住出声:【这是在……哄人吗?】
虞满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点心屑,语气淡定:“不,这是和好通知。”
当谷秋捧着那包东西走进书房时,裴籍正在默写经文静心。
等裴籍把那些东西拆开——油纸包着的点心,一个歪着脑袋的糖人,还有几样零碎有趣的小玩意儿。
谷秋努力绷着脸,一本正经地替虞娘子表功:“主上,这定是虞娘子心细,见您前两日心情不佳,特意寻了这些州府时兴的吃食玩意儿来,盼您宽心。虞娘子对您,当真是关怀备至……”他绞尽脑汁搜刮着褒义词。
裴籍的目光掠过那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最后定格在那个傻乎乎的糖人上,眼底似乎悄然融化了些许。他放下手中的笔,对谷秋道:“去跟厨娘说,今日的午膳不必准备了。”
谷秋一愣:“是要出门用膳?还是……?”
“我下厨。”裴籍说得云淡风轻。
谷秋觉得自己有必要提醒:“您明日就要下场了!”这紧要关头,难道不该焚膏继晷,温习功课吗?下厨算是怎么回事?
裴籍抬眸看他,明明白白地写着——这有什么影响吗?
谷秋:“……”得,当他没说。主上的事,尤其是涉及到虞娘子的事,他还是少插嘴为妙。
晚膳依旧摆在虞满暂住的小院里。菜色简单却精致,一碗撇净了浮油的鸡汤,几碟清爽小菜,都是裴籍的手笔。两人对坐用餐,裴籍给她舀汤。
两人沉默地用着膳,气氛比前两日缓和,却依旧有些微妙的凝滞。
虞满吃得差不多了,放下筷子,抬眼看向对面的裴籍。她斟酌了一下词语,缓缓开口,语气是少有的认真:
“你前几日同我说的话,”她指的是他那句“所有事都不会瞒你”,“我这些天,仔细想过了。”
裴籍执筷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她。
虞满迎着他的目光,继续道:“我这个人,其实……很怕麻烦。”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寻找最准确的表达,“不喜欢猜来猜去,也不喜欢心里装着事,悬而未决的感觉。”
裴籍静静听着,捏着筷子的指节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
然而,虞满话锋一转:“所以,那些一时半会儿可能说不清、或者说起来会很麻烦的事情,”她目光清亮地看着他,“等秋闱放榜之后,你慢慢讲给我听,可以吗?”
她顿了顿:“但眼下,你最紧要的事,是安心秋闱。别的,都先放一放。”
裴籍望着她,眸中似有波澜涌动,那紧绷的下颌线条缓缓松弛下来。他似乎是花了一点时间,才完全消化了她话中的含义——不是推拒,不是疏离。
虞满看着他,突然发现,她这时就能读懂这人此刻的心思,于是忍不住笑了:毕竟我想当宰相夫人。”
他喉结微动,沉默片刻,才吐出一个字:“好。”
秋闱那日,贡院外人头攒动,车马塞途。各地学子汇聚于此,有的踌躇满志,有的面色凝重,送行的家人仆从更是将街道围得水泄不通。秋闱连考三场,每场三日,需携带考引、备足笔墨纸砚,以及耐存放的食物如炊饼、肉脯等,经受搜检后方可入场,里头条件更是艰苦。
虞满起了个大早,亲自又将裴籍要带进场的东西清点了无数遍:崭新的笔墨,厚厚一叠符合规格的试卷用纸,用小油纸包好的肉干和耐放的糕饼,还有提神的薄荷膏,甚至细心地检查了考篮是否有破损,裴籍就在一旁笑着看她。
准备好,两人上了马车,行至贡院街口便再难前行。虞满本想下车送他至门口,裴籍却按住了她的手。“外面人多杂乱,不必下去了。”他撩开车帘一角,让她看了眼外面摩肩接踵的景象。
虞满瞥见那汹涌的人潮,老实点头:“好,那最后一场考完,我来接你。”
车帘合上的瞬间,裴籍脸上的温和浅笑淡去些许,他目光投向一个方向。只见张谏一身半旧青衫,未带书童仆从,孤身一人提着考篮走来。他气质清寂,在人群中本应不起眼,然而周围却有不少学子对他指指点点,低声议论着京城张家之类的话语,显然其名声早已在士子中传开。
似是感受到什么,张谏抬眼望来,恰好与裴籍的目光在空中相遇。那双浅淡的眸子里无波无澜,对着裴籍微微颔首示意。
裴籍亦神色不变,颔首回礼,随即转身,随着人流率先步入了贡院大门。张谏默然跟在其后不远处,两道身影各自没入不同的号舍。
三场考试,九日煎熬。最后一场结束时,贡院门口更是挤满了焦急等待的家里人。虞满早早就在约定好的地方等候,一见裴籍随着人流走出,虽面容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但眼神依旧清明沉静,她立刻迎了上去,接过他手中轻了不少的考篮,什么也没多问。
“累了吧?快上车,我点了珍馐楼的饭菜,应该快送到了。”她只絮絮叨叨地说着些食铺的趣事,街坊的闲闻,绝口不提考试如何。
回到小院,裴籍沐浴更衣后,珍馐楼的饭菜恰好送到,都是虞满按他口味提前订好的。桌上,两人商量着归期,决定过两日便返回东庆县。
马车在东庆县熟悉的街道停下,虞满拎着从州府带回的大包小包下了车。食铺里飘出熟悉的食物香气,夹杂着绣绣清脆的笑声。
“爹,香姨,我回来了!”她扬声喊道。
虞承福正拿着抹布擦桌子,闻声立刻抬起头,脸上顿时笑开,扔下抹布就迎了上来:“闺女回来了!路上累不累?快,快进屋歇着!”他接过她手里的东西,动作麻利。
邓三娘也扶着腰从后厨慢慢走出来,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州府那边一切都还顺利吗?”她目光小心地打量着虞满的神色,似乎想从中看出些什么。
绣绣像个小炮弹似的冲过来,抱着虞满的腿:“阿姐!我想你了!”
一家人热热闹闹地进了后屋。坐下后,虞承福搓了搓手,眼神飘忽了几下,最终还是没忍住,装作不经意地问道:“那个……裴籍呢?回村了?他……州府那边,一切都好?”他语气里的试探意味明显,生怕说话不对。
这几日县上说书人不少,他们听了一阵总算知晓这秋闱有多难,不免忧心裴籍。
邓三娘悄悄拽了拽虞承福的衣角,连忙打圆场,语气带着刻意的轻松:“嗐,问这些做什么!二郎还年轻,学问底子好,这次不成,下次再考便是,来日方长嘛!”她说着,又转向虞满,柔声道,“阿满啊,你也别往心里去,科举这事,七分靠本事,三分还得看运气呢。”
虞满看着父亲那欲言又止、生怕说错话的样子,和香姨那小心翼翼、努力宽慰的神情,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温暖。她明白家人都以为裴籍定然落榜,怕她失望难过。她也不点破,只笑着点头:“嗯,他回兴成村了。州府挺好的,生意也谈得顺利。爹,香姨,你们就别操心那么多了,我心里有数。”
裴籍也回到了兴成村的家中,裴母早已站在院门口张望,见到儿子身影,立刻迎了上去,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心疼:“观祯回来了!瞧着清减了些,在州府定是没吃好睡好!娘给你炖了鸡汤,快进屋!”
堂屋的饭桌上果然摆满了丰盛的菜肴,与虞家那边小心翼翼的氛围截然不同。裴父坐在主位,手里拿着一卷书,见儿子进来,也只是抬了抬眼皮,从鼻腔里“嗯”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目光便又落回书卷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饭桌上,裴母不停地给儿子夹菜,絮叨着村里的琐事,绝口不提科举。裴籍安静地吃着,偶尔应和几声。
待到饭毕,裴母收拾碗筷时,裴籍放下茶杯,声音平稳地开口:“我在东庆县城里购置了一处院子,改日搬过去住。”
裴母闻言,脸上露出了然的笑容:“好啊!东庆县里热闹,也方便。不少乡亲也去了县里,离……离阿满也近,互相有个照应。”她心里门清,观祯这决定八成是为了阿满。
裴父拿着书卷的手微微紧了紧,眉头习惯性地蹙起,似乎想说什么。他嘴唇嚅动了一下,目光扫过裴籍与裴母的脸……最终,他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将头埋得更低,盯着书页,含糊地嘟囔了一句:“……随你。”
裴母看着裴父这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心下又是好笑又是解气,知道这他至少表面上是被暂时压服了。
“等我和你爹把这边收拾好,就搬过去!”
搬家之事进行得很快,那小院在食铺不远处的清静巷子,裴母摸着院里的石榴树很是喜欢,裴父看了眼专门开出来的藏书屋,也没挑剔。
自此,裴籍便时常出现在满心食铺帮忙,或是结算账目,或是招呼客人,举止从容,气质卓然。周围邻里这才恍然,原来这能干厉害的虞小娘子,竟有一位如此品貌、且自幼定亲的未婚夫婿,不免又是一阵羡慕与议论。
时间在平淡而充实的日子里悄然滑过。转眼便到了秋闱放榜之日。虞满本和裴籍说好,一同再去州府看榜,权当游玩。
然而,还没等他们出发,这日晌午,食铺里正是忙碌的时候,忽闻街口传来一阵喧天的锣鼓声,由远及近!只见几名身着官服、腰系红绸的报喜人,手持大红捷报,在一队衙役的簇拥下,敲锣打鼓,浩浩荡荡地朝着食铺这边而来!
原来他们先是去了兴成村裴家,扑了个空,打听到裴籍常在未婚妻的食铺,这才又一路寻来。
喧闹声吸引了整条街的人,食客、伙计、街坊邻居全都涌了出来,围得水泄不通,议论纷纷。
那为首的传讯官目光扫过人群,最终精准地落在正挽着袖子、帮忙端菜的裴籍身上。他快步上前,在所有人震惊、艳羡、难以置信的目光注视下,对着裴籍朗声高呼,声音洪亮,传遍了整条街道:
“贺喜裴公子,高中涞州乡试第一名——解元!”
刹那间,万籁俱寂,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喧哗与恭贺之声!
虞承福手里的抹布掉了,邓三娘扶着腰,张大了嘴。山娘从后厨探出头,阿茂和绣绣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第42章 做菜
传讯官又将喜榜上的名次诵了一遍:“恭喜裴解元!”
虞承福才回过神,猛地扯了扯身旁邓三娘的袖角,声音都在发颤,仍旧不敢置信:“孩他娘!你快掐我!快掐我一把!我没听错吧?二郎……二郎真考上了?还是……还是什么解元?!”
邓三娘此刻也激动得满脸红光,毫不客气地在虞承福胳膊上用力揪了一圈,疼得他嘶一声倒抽凉气。
“疼吧?疼就不是做梦!”见虞承福疼的龇牙咧嘴,邓三娘声音响亮,“那是解元!头名!拔尖儿的!咱们东庆县头一份的天大的喜事!”她想起规矩,赶紧推虞承福,“快!快给人家官差喜钱!可不能怠慢了!”
“对对对!喜钱!喜钱!”虞承福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在袖子里掏摸,他也顾不上数了,直接抓了一把碎银子,没数多少两,一股脑儿地塞到那传讯官手里,脸上堆满了局促的笑容,“官爷辛苦!官爷辛苦!一点茶水钱,不成敬意,沾沾喜气!”
那传讯官接过银子,入手一掂量,心下顿时一喜。原先接到要来给解元报喜的差事,他可是被同僚们艳羡坏了。按照涞州多年传统,秋闱中榜的学子多半出自州府那些有头有脸的世家大族,赏钱自然丰厚。他出发前还听说,去给第二名张家报喜的同僚,可是得了足足十两银子的赏封。可这队伍越往这东庆县走,他心里就越凉,这县城比起州府终究差远了,只怕赏钱要少得多,说不准连口茶都喝不上。
却没承想,这看似普通的人家,出手竟如此大方,这分量,怕是比那张家的只多不少!果然是人逢喜事精神爽,这家也够识趣!
传讯官脸上笑容更真诚热切了几分,对着虞承福便是连连拱手,吉祥话如同滔滔江水冒出来:“恭喜恭喜!老爷您真是好福气啊!裴解元真真是一表人才,器宇轩昂,一看便是文曲星下凡!此番高中解元,来年春闱必定蟾宫折桂,前程似锦啊!您老就等着享清福吧!”他见虞承福与裴籍一同在食铺,自然将其误认为裴籍的爹。
虞承福被他这一连串的老爷、您老叫得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摆手,笑得见牙不见眼,却不忘澄清:“哎哟,官爷您弄错了,弄错了!我不是二郎他爹!”
传讯官这才意识到闹了乌龙,连忙告罪。
周围看热闹的街坊立刻起哄,笑声一片:
“哈哈哈,老丈人也是半个爹嘛!”
“虞掌柜,这解元公的女婿,您可是捡到宝咯!”
“就是!半个爹也是爹!”
传讯官心下恍然,原来这位就是裴解元的未来岳丈。他心中不免掠过一丝惋惜,这般年轻俊朗、才华横溢的解元郎,不知多少州府老爷盯着想榜下捉婿呢,没想到早已名草有主。他面上不显,又说了好些佳偶天成的恭维话,这才转身,恭敬地将那份沉甸甸、盖着官印的大红捷报,双手呈给一直静立一旁的裴籍。
“裴解元,恭喜了!”传讯官语气郑重,“明日,太守顾大人特在府中设下鹿鸣宴,宴请此番秋闱中榜的各位老爷同叙。请裴解元务必赏光莅临。”
裴籍神色依旧沉稳,他接过捷报,微微颔首,声音清越沉稳:“有劳。籍定准时赴宴。”
“好!好!那小的便不打扰解元公与家里人同庆了!”传讯官说完话,又得了丰厚赏钱,心满意足地带着队伍,在众人羡慕的目光中,敲锣打鼓地离去。
报喜的队伍刚走,得到消息的陶县令才带着几个衙役,气喘吁吁地匆匆赶来。他腆着大肚子,额上还带着汗,一见到裴籍,脸上立刻堆满了笑,远远便拱手高呼:
“哎呀呀!裴解元!恭喜恭喜!天大的喜事啊!本官……不,下官闻此喜讯,欣喜若狂,特来道贺!”他姿态放得极低,语气更是奉承,“裴解元真是为我们东庆县挣足了脸面!不瞒您说,我们东庆县,往前数几十年,别说解元,便是秋闱前三十名,也从未有人中过!您此番不仅是光耀门楣,更是光耀我们全县啊!此乃教化之功,文风鼎盛之兆!”
他滔滔不绝地说完,又极有眼色地转向一旁的虞满,笑容满面地夸赞:“虞娘子亦是女中豪杰,经营有方,与裴解元真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珠联璧合!日后定是夫妻和睦,前程万里!”
裴籍本来不欲开口,但听到这段还是疏离而客气地点了点头:“陶县令有心,多谢。”
虽只得了这短短四个字,陶县令却如同得了什么嘉奖一般,脸上笑开了花,连连道:“应当的,应当的!解元公日后若有任何差遣,尽管吩咐!”说完,他也有眼力见地没有多留,大摇大摆走了。
离得远了,他才收起笑,冲身后手下吩咐道:“都听着!往后咱们县里的什么杂税摊派,都仔细着点,可别扰了虞娘子这儿的清净!”
“是!”
陶县令这才志得意满地打道回府。
食铺周围仍是人潮涌动,恭贺声不绝于耳,围得水泄不通。虞满见这情形,知道今日这生意是没法正常做了,她心思活络,当即扬声道:“多谢各位乡亲父老前来道喜!为沾解元才气,同庆此喜,今日满心食铺所有菜品,一律七折!聊表心意!”
此言一出,围观的百姓更是欢呼雀跃!谁不想沾沾这文曲星、解元公的才气和喜气?原本还有些犹豫看热闹的人,也纷纷涌进店里,争相点菜,食铺内外气氛更是热烈非凡。
说书人可说了的,乡试解元,绝非等闲。此乃一省秋闱之魁首,三年方得一遇,可见一般。这意味着裴籍来年还要参加春闱,说不准还能见上皇帝老爷,若是退一万步说,即便之后成不了进士,仅凭“解元”功名,亦足以跻身地方名流,见官不拜,真真是贵人了。
喧嚣声中,裴籍一步步走到虞满身边,乡亲些挤眉弄眼,给他让出一条道来。他将那份大红捷报,轻轻递到她面前。
虞满接过,触手是微凉的绸面。她小心翼翼地展开,目光落在最上方。不同于梦中那模糊不清的榜单,眼前这捷报清晰无比——涞州光德七年秋闱,第一名,赫然便是裴籍二字!在其之下,她看到了另外一人的名姓——第二名,张谏。
她看着他,又低头看了眼喜榜。
系统在她脑海中幽幽出声,试图为剧情发声:【宿主,再次提醒,男主原著设定真是武将,杀得京城遍地漂橹、能止小儿夜啼的那种狠人。】
虞满回应:“我知道。”
系统:【……】那你咋满脸写着不敢信?
虞满就是没想通,裴籍这已经不能简单用文武双全来形容了。只能说是……天纵奇才!果然是小说敢写!
裴籍看着她眼中闪烁的惊叹、欣喜以及那一点点的难以置信,唇角终于缓缓勾起一抹清浅的弧度。
“虞东家,如何?”
虞满将捷报仔细卷好,递还给他,眉眼弯起:“言出必行,恭喜你,裴解元。”
鹿鸣宴时间紧迫,两人没多说几句话,她便催着他带着捷报,返回他在东庆县新购置的小院给裴家爹娘报喜,顺便准备收拾行装。
刚送走裴籍,虞满一转身,便被眼前的景象弄得哭笑不得。只见几个相熟的街坊,正伸手要去拿方才裴籍帮忙端菜时碰过的、还没来得及清洗的碗碟,嘴里还念念有词:“这可是解元老爷亲手碰过的!沾沾文气,保佑我家小子明年开蒙顺利!”
“诸位伯伯婶婶,使不得,使不得!”虞满赶紧上前拦住,“这碗还没洗呢,脏得很!沾文气也不急于这一时,大家快请坐,今日菜品打折,保管大家吃得满意,一样沾喜气!”她好说歹说,才劝得众人放下碗筷,各自寻了位置坐下,但目光仍不时瞟向那几只普通的碗碟,仿佛它们已是文曲星手中笔。
虞满好不容易松了口气,摇摇头,准备去找虞承福商量一下明日增加菜品供应的事。一抬眼,却见她爹正站在柜台旁,手里无意识地捏着那块掉在地上的抹布,望着门口裴籍离开的方向,咧着嘴呵呵直乐,眼神发直,显然还沉浸在解元未来岳丈的巨大冲击和喜悦中,没能完全回神。
旁边的邓三娘倒是已经在低头拨弄算盘,试图理清账目,可算着算着,嘴角就忍不住高高扬起,低声喃喃:“三百二十一钱……出了个解元……”哪儿有平日的利落劲儿。
得,今日这食铺成了这位解元老爷的后援会。
虞满不禁失笑,她不再打扰他们,径直转身进了后厨。灶间里,山娘正默默地将一小块核桃仁塞到阿茂手里,言简意赅地吐出三个字:“吃,解元。”
阿茂看着手里那块小小的核桃仁,脸上露出苦笑:“阿姐,我就是把山里头的野核桃连壳带里全吃进去,也成不了解元啊。”他叹了口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道,“看来,咱们老杨家光耀门楣的重任,就只能指望阿姐你了!”
说完,他一抬头瞧见走进来的虞满,连招呼都来不及打,生怕姐姐再塞给他什么文气加持的食物,赶紧一溜烟地跑出去招呼客人了。
山娘瞧见虞满脸上促狭的笑意,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耳尖却悄悄红透了。她若无其事地将剩下的核桃收好,假装如常地走到水缸边开始洗菜,只是那动作比平时略微快了些。
等山娘也出去后,虞满系上围裙,净了手,准备趁着空闲试试两道新菜。一道是她在州府尝过、记忆深刻的虾爆鳝面,另一道则是她结合食材和自己想法琢磨出来的。
她先处理黄鳝,去骨切段,用料酒、姜丝和少许盐腌制。鲜虾剥壳去线,留下完整的虾仁。热锅宽油,先将鳝段滑入,爆炒至卷曲、边缘微焦,捞出控油。再利用底油,将虾仁快速滑炒至变色,同样盛出。接着,她开始熬制面汤的底料,用的是猪骨和鸡架吊的高汤,加入爆香过的鳝骨、姜片、葱段,小火慢炖,让鲜味充分释放。另一边,将手擀的面条煮熟,过凉水使其筋道。最后,将面条放入熬好的浓汤中,铺上爆炒好的鳝段和虾仁,撒上葱花、淋上几滴香油,一碗汤鲜味浓、鳝脆虾嫩的虾爆鳝面便成了。
另一道自创菜,她用了上好的猪里脊肉,切成薄片,用刀背细细捶打,使其松软,再加入蛋清、淀粉抓匀上浆,保持嫩滑。配菜选了本地新鲜的笋尖和黑木耳。肉片滑油断生,笋片和木耳焯水。另起一锅,用葱姜蒜爆香,加入少许豆豉增味,倒入适量的酱油、糖和清汤,烧开后勾薄芡,再将滑好的肉片和焯好的笋片、木耳倒入,快速颠勺翻炒,使芡汁均匀包裹住每一片食材,最后淋上一点明油提亮色泽。成品色泽红亮,肉片滑嫩,笋片脆爽,豉香浓郁,咸鲜适口。
看着这盘色香味俱全的自创菜,虞满摸着下巴,琢磨着该给它取个什么响亮的名字。
“叫它‘攀蟾折桂’如何?”她在脑海里对系统说道。
系统沉默了一秒,电子音带着一丝无语:【宿主,这个词……和这道菜的内容,有直接逻辑关联吗?】
虞满理直气壮:“怎么没有?寓意好就行!毕竟裴籍是新鲜出炉的解元嘛,正好应景,预祝他来年春闱继续高升!”
系统:【……我寻思我也没提解元两个字啊。】
不过,这道被虞满强行命名为“攀蟾折桂”的菜,在翌日推出后,却意外地火爆至极。如今全县上下,怕是没人不知道满心食铺的东家虞娘子,她的未婚夫便是今科涞州解元裴籍!这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连兴成村里的乡亲们也闻讯来了不少,带着鸡蛋、山货前来道贺,既是沾喜气,也是想问问裴籍能不能再回去教教孩童。
一时间,满心食铺门庭若市,门槛都快被踏破了。自然,裴籍在东庆县的小院和兴成村的裴家,也同样上门的宾客络绎不绝,还有些人胡乱攀亲,说是裴家逃难之前的亲戚。
裴父脸一下子就难看了,让裴母把这些人请出去,自此闭门谢客。
连之前因嫉妒而构陷过虞家、许久未曾露面的三叔一家,也腆着脸来食铺外探头探脑了几回,脸上堆着笑,仿佛之前的龃龉从未发生过。但如今的虞承福可不再是那个一味忍让的老好人了,一见是他们,立刻沉下脸,连门都没让进,直接挥手赶人,眼不见心不烦。
倒是虞满的二姑一家,在虞承福犹豫地跟虞满提了一嘴后,虞满思忖片刻,还是让绣绣去请了他们进屋。
一进屋,虞承秀便拉着王杏儿,作势就要跪下,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声音哽咽:“大哥!之前……之前的事都是我们猪油蒙了心,对不住大哥,更对不住阿满!我们不是人!”她指的是当初因王杏儿生病急需用钱,他们接了虞承禄的银子,便也参了进去。
虞承福看着自家妹妹和外甥女这般模样,重重叹了口气,终究是心软,上前扶住了她们,没让她们真跪下去。虞满站在一旁,神色平静,也没有多说。
然而,经此一事,两家之间那点原本就稀薄的亲情,也算是彻底耗尽了。往后,大抵也只是比陌生人,多了几分知道名字的熟悉罢了。
第43章 物归原主
虞满还是低估了解元二字在乡里的地位。翌日,裴母便寻到了虞家,她眉宇间带着些许无奈。
她拉着虞满的手,将事情原委道来。原来村长虞正德亲自登了裴家的门,言辞恳切。
他说裴籍此番高中解元是天大的喜事,兴成村更是引以为荣,执意要在村里办场流水席,宴请全村,好好庆贺一番。
裴父起初是想推拒的,觉得太过招摇。可虞正德说话极有技巧,从当年裴家逃难至此,村里如何接纳安置,说到这些年或多或少的照应,话里话外裴家这些年的事细细数了一遍,硬是把裴父架得高高的。虞正德还道,希望裴籍从州府回来后,能抽空回村里给那些刚开蒙的娃娃们讲几天课,沾沾文气。
裴父虽有些迂腐,却并非不通情理,看得出虞正福这是豁出老脸,一心为了村子将来打算,最终还是应承了下来。
裴母知晓后,差点站起身数落裴父。真是大家大户出来的,这些年又只顾着读书,庶务一概不沾,什么都不知晓!
裴母对虞满无奈道:“要摆席,说得轻巧,可银子谁出?若是让村里出,家家户户都不宽裕,谁家不是勒紧了裤腰带过日子?这喜钱怎能让大家分摊?”
思来想去,裴母还是决定这钱自家来出,不能落了话柄,也算全了同村的情分。她来找虞满,便是想请她来操办这顿席面,总好过交给不熟悉的外人。
虞满听明来龙去脉,略一思索便应下:“这事交给我便是。到时我同村长商量一下,席面的花费,就从食铺里出。”
裴母闻言,连忙推拒:“这怎么行!你开间食铺起早贪黑的,哪里容易?这钱断不能让你出!”
虞满笑着握住裴母的手,笑着道:“柳姨,上回我爹出事,您不是悄悄给香姨塞了银钱?”
那数不小,怕也是掏了一半裴家的家产。如今这点席面钱,算得了什么?
她还想着准备找个时机还回去,两家好归好,却不能占便宜。
裴母想起旧事,眼眶微热,见虞满态度坚决,终究是拗不过她,只能感激地应下。
她前脚刚走,村长虞正德后脚就上门了。他搓着手,难得有些不好意思,闲话了半天才道出来意,也是想请虞满的食铺来办席,并表示银子是村里每户凑了一些。
虞满便将裴母方才来过的事说了。
虞正德一听,立刻摆手:“使不得,使不得!哪能让裴家出这个钱,更不能让你出!这成什么了!”他顿了顿,窘迫得不行。他没来满心食铺吃过,只听人说价格实惠,可办席不同零卖,他就怕凑的这点银子不够,到时候尴尬。
虞满看出他的顾虑,爽快道:“您就别推辞了。这席面就当我们食铺对乡亲们往日照应的感谢。银子的事您不必操心,定让大伙儿吃得满意。”
虞正德听着这话,想起当初自己偏帮虞满三叔家的事,脸上更是火辣辣的,心中又是惭愧又是感激。回家后,他对老妻感叹:“阿满那丫头,真是个好娃娃,心胸宽广,念着旧情。”
他老妻正哄着幼孙,闻言白了他一眼:“我当初就跟你说,虞承禄那一家子不是个好东西,心眼歪得很,你还不信,非说什么毕竟是亲戚要顾着点面子。现在知道了吧?”
虞正德被老妻数落得哑口无言,想着自己当初的糊涂,一晚上翻来覆去没睡着。
而虞满这边则开始筹备。她找来山娘,两人在灶房后的空地上,对着单子细细敲定席面的菜品。
既然是全村宴饮,讲究的是实惠、量大、味道足,气氛热闹。虞满借鉴了记忆里坝坝宴的形式,定了八凉八热,两道汤羹,并特意加了几道寓意喜庆的压轴菜。
凉菜定了爽口的凉拌三丝,海带丝、萝卜丝、豆芽拌起来很是爽口,恰好天还没冷下去,其次就是蒜泥白肉,薄切的五花肉裹着黄瓜片,淋上红油蒜泥,滋味不错,又定了红油耳片、酱香卤豆干、酸辣萝卜、姜汁皮蛋、香油笋尖以及一道什锦拼盘。
热菜则是硬菜为主:红烧肘子,软烂入味,适合老人家,也图个鸿运当头的意味、粉蒸肉、芋儿烧鸡、豆瓣鱼、回锅肉、梅菜扣肉、家常豆腐以及一道时令清炒时蔬。
汤羹是排骨莲藕汤和醪糟小汤圆。
此外,虞满还特意加了两道意头好的菜:一道将肉丸与鹌鹑蛋同烧,取名“三元及第”;另一道则是用糯米、红枣、莲子、红豆等蒸制而成的“八宝团圆饭”,象征丰收和美满。
敲定菜单后,虞满召集食铺所有伙计,宣布宴席当日食铺休息一天,邀请大家都去兴成村帮忙并一同吃席。众人听闻能参与这样的盛事,还能放假同乐,个个欢呼雀跃,干劲十足。
虞满回家后同邓三娘和虞承福说起此事,两人也是感慨良多,虞满又对邓三娘说:“香姨,到时把邓家舅舅他们也请来吧,一起热闹热闹。”
邓三娘正在缝制绣绣的衣服,闻言动作顿了顿,低声道:“他们……怕是忙,还是算了吧。”
虞承福却在一旁插话:“哪能算了?乡亲们都请了,要是大哥他们不来,旁人还以为我们两家关系不好,平白让人说道。”
邓三娘看了看丈夫和继女,见他们都是真心实意,便点了点头:“那……我明日给他们递个信儿。”
接下来的两日,虞满忙得脚不沾地,亲自去市集采买、预定各类食材肉品,确保新鲜足量。山娘要负责食铺日常,她便请了之前帮忙做过事、手艺同样不错的小春娘来做主厨之一,又雇了几个村里手脚利落的妇人帮忙打下手。
到了宴席那日,兴成村如同过年一般热闹。村中祠堂前的空地上,早早摆开了数十张八仙桌,长条凳依次排开。临时搭建的灶台炊烟袅袅,香味四溢。
随着一声“开席喽!”,帮厨的婶子们端着巨大的托盘,鱼贯而出。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菜肴被摆上桌,琳琅满目,热气腾腾。
那红烧肘子炖得酥烂,用筷子一夹便骨肉分离,酱汁浓郁;粉蒸肉入口即化,下面的红薯吸饱了肉汁,香甜软糯;豆瓣鱼香气扑鼻,鱼肉鲜辣入味;回锅肉肥瘦相间,卷翘如灯盏窝,配上青蒜苗,让人食欲大开;梅菜扣肉油光红亮,肉片薄而入味,下面的梅菜咸香下饭……每一道菜都引得众人食指大动,赞不绝口。
“大家伙儿今天有口福了!”虞正德笑着喊道。
虞满才忙完,就被柳依依拉着坐到了一桌。柳依依是听说消息后,特意拉着自家夫婿回娘家来捞席的。她一边等着夫婿给她夹菜,一边对虞满感叹:“你这食铺如今真是县里的金贵地,每每去都是人满。没想到还能回村里吃上这么一顿地道的席面,真是托了你的福!”
她说完,凑近虞满,压低了些声音,带着分享秘闻的兴奋:“哎,你听说了没?陈家那个夫人,被休了!”
“陈家夫人?”虞满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指她那个堂姐虞秀玉,“怎么回事?”
“说是她想害陈景安那个得宠的周姨娘,结果被陈景安抓了个正着,直接就一纸休书把她赶回娘家了!”柳依依语气颇为唏嘘,顿了顿,又道,“不过也算是终食恶果,听说她之前没少害陈景安其他妾室的孩子,那周姨娘是恨毒了她,才设了这个圈套让她钻。”
虞满反倒好奇起来:“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柳依依扬了扬下巴,颇为得意地指了指身旁安静吃饭的夫婿:“我夫君说的啊,消息保真!”
听到妻子提及自己,柳依依那面相看着颇为老实的夫婿,不好意思地抬起头,对虞满笑了笑,低声对柳依依道:“快吃吧,菜要凉了。”那神态举止,确实与他能打听到这等内宅秘辛的形象有些反差。
虞满边感叹,边起身,让柳依依替她看着会儿绣绣,自己去熬药。
邓三娘的肚子越发大,虞承福几乎是掰着手指头算日子,紧张得不行,隔三差五就要请大夫来家诊一次脉,确保母子平安。
虞满寻了处空出火的灶台,取了几块烧得正旺的炭火,将大夫开的安胎药仔细熬好,滤去药渣,倒出一碗浓褐色的汤药。
端着温热的药碗,虞满问了在院里帮忙收拾的小春娘,说邓三娘回家歇着了,好在村里的院子还留着,能有个歇脚的地。
虞满离房门还有几步远,里头刻意压低却依旧难掩激动的说话声便隐隐传了出来。她听出那是邓家大嫂的声音。
“妹子!我和你哥难不成还会害你?这件事你得早些同妹夫说道清楚!”邓大嫂的语气带着着急。
“如今虞满那丫头眼看着就要嫁到裴家去了,绣绣又是个赔钱丫头,但你肚子里这个,”邓大嫂的声音压低,带着笃定,“我敢拿脑袋担保,绝对是个带把儿的大胖小子!你得趁早为他打算起来啊!”
“就拿你自己个儿来说,当初我生了慧心,你哥不也是心心念念盼着个孙子?哪个男人不是这样想的?”
邓大哥似乎有些窘迫,出声打断:“说这些陈年旧事做什么!”
邓大嫂却不以为然,反而提高了些声量:“我说错了吗?哪个男人不想有个儿子传宗接代?更何况,你家如今日子好过了,食铺生意那么红火!但凡让虞满那丫头手指缝里漏点东西出来,你这儿子往后还愁什么?”
她一幅掏心掏肺、全然为邓三娘着想的模样。
屋内沉默了片刻,才响起邓三娘平静无波的声音:“哥哥……你也是这样想的?”
邓大哥踌躇了一下,声音有些发闷:“……你嫂子说的,也不是全无道理。”
邓三娘的声音依旧平稳:“食铺,还有虞家的东西,都是阿满的。这一点,是我同承福早就商量定,板上钉钉,绝不会改的。”
“什么?!”邓大哥从来没听过有这回事,声音不免带上了怒气,“是他虞承福说的?这个没心肝的东西!你为他们虞家辛苦操持这么多年,生儿育女,到头来什么都捞不着?!”
“是我说的。”邓三娘打断了他的话,声音清晰,“从我决定嫁到虞家那天起,就是这样说的。”
她顿了顿,语气里染上了无奈:“哥,你还记得吗?当初爹娘去得早,家里穷得揭不开锅,那些族亲恨不得把我们兄妹俩扒皮抽血。那时候,你说一定要把爹留下来的那个小肉铺重新开起来,光耀门楣……可我们连本钱都没有。”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我答应了嫁到虞家。承福他是个好人,老实本分,阿满……更是个难得的好孩子。可我心里,对他们父女,始终存着一份愧疚。觉得这婚事,起头便不干净。”
“这么多年,我尽量少回娘家,就是不想再牵扯这些。上回承福被人陷害入狱,家里天都塌了,你大老远跑来,说是要接我回去……我那时候还以为……”她的话没有说完,但那未尽之语里的失望难以掩饰。
“今天这顿饭吃完,你们就回去吧。”邓三娘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疏远,“以后……别再来了。”
邓大嫂一听就急了,声音尖利起来:“你怎么就这么死脑筋,说不通啊!我和你哥掏心掏肺都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和你肚子里的孩子将来能有个倚仗!”
“够了!”邓大哥猛地低喝一声,似乎是将邓大嫂从床边扯了起来,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是我们对不住阿香!别再提了!走!”
“你拉我做什么!再劝劝她啊!咱们良祖还要去州府求学呢,那束脩……”邓大嫂不甘心的声音被拉扯着远去,伴随着脚步声,渐渐消失在院门外。
虞满端着那碗已经不再滚烫的药,静静地站在房门外侧的阴影里。她没有立刻进去,只是透过半开的窗棂,望向屋内。
邓三娘侧身朝里躺着,肩膀微微起伏。
虞满默默地站了一会儿,最终,她没有选择在这个时刻进去,她悄然转身,端着那碗药,又轻手轻脚地退回了灶房,将药碗重新坐回尚有余温的锅里保温。
做完一切,她才转而去寻虞承福。她找到正被几个兴高采烈的乡亲围着劝酒、满面红光的爹,轻声提醒道:“爹,香姨该喝药了,药我已经熬好了,你给姨送去。”
虞承福一听,脸上的醉意瞬间醒了大半,连忙对周围拱手告罪:“对不住,对不住各位,家里头有事,我先失陪,你们吃好喝好!”他毫不犹豫地脱身,急匆匆就往后院临时搭的小灶房走,“我这就去!”
虞满看着他匆忙的背影,心下稍安,这才转身去找绣绣。小丫头今日简直是玩疯了,跟着村里的一群半大孩子撒欢,头发都有些散乱,小脸红扑扑的。不过一见到阿姐,她立刻老实下来,像只被揪住后颈皮的小猫,乖乖走过来牵住虞满的手。
回家的路上,绣绣一边踢着路上的小石子,一边闷闷地说:“阿姐,小春他们都吓唬我。”
“哦?他们吓唬你什么了?”虞满放缓了脚步。
绣绣抬起头,小眉头皱得紧紧的,口齿清楚地说:“他们说,等阿娘生了弟弟妹妹,爹娘就不管我了,好东西都要给弟弟妹妹,我就成了没人要的娃。”
虞满正要开口安慰,却见绣绣自己停住了脚步,用力摇了摇头,小脸上露出认真:“但是我觉得他们说的不对!”
她仰着脸,看着虞满,眼睛亮晶晶的,语气笃定:“爹娘会一直疼我,阿姐也会!”她伸出小短手,努力比划着一个很多的样子。
说完,她示意虞满蹲下来,然后凑到她耳边,用气声悄悄说:“阿娘一直偷偷跟我说,我要最最喜欢阿姐,比喜欢饴糖还要喜欢!”
虞满听完,又是好笑,又是感动,伸手揉了揉绣绣软软的头发,将她抱起来:“小机灵鬼!走吧,我们回家。”
翌日,邓三娘又恢复了往常利落做事的模样。她见虞满又在清点准备带回县城的物什,连忙拉住她:“阿满,快歇会儿,从州府回来就没见你停过,人都清减了。”说着,给她倒了杯茶水。
虞满接过水杯,却没有喝,而是反手拉住邓三娘的手,将她轻轻按坐在旁边的凳子上,自己则顺势靠了过去,将头枕在了邓三娘的肩膀上。
“娘,你也歇会儿。”
邓三娘先是习惯性地笑了,拍拍她的手:“我都没累着,歇什么……”话说到一半,她猛地顿住,整个人如同被点了穴道般,瞬间僵硬起来。
刚才……阿满叫她什么?
娘?
不是香姨,是娘?!
虞满感受到手下肩膀的僵硬,难得有些窘迫,她飞快地直起身,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丢下一句“我去看看绣绣醒了没”,便脚步轻捷地溜出了屋子。
邓三娘还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眼睛微微睁大,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一声娘,心里酸酸涩涩。
恰在这时,虞承福端着早饭进来,见邓三娘愣愣地坐着,神情古怪,顿时紧张起来,连忙放下碗筷凑过去:“咋啦?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肚子疼吗?”他急得手足无措。
邓三娘仿佛没听见他的问话,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喃喃道:“娘……”
虞承福更急了,以为她是想自个儿娘亲了,连忙笨拙地安慰道:“别难过,等过几日得空了,我陪你回娘家,好好祭奠一下岳母她老人家……”
邓三娘这才回过神来,转头看向他,眼神复杂,声音轻飘飘地:“不是……是阿满……她刚刚……喊我‘娘’。”
虞承福:“啊?!!!!”
他这一声惊呼,嗓门之大,同时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整个人比邓三娘先前还僵。
被他这么一吼,邓三娘反而从那种恍惚的状态中彻底清醒过来了。她看着自己丈夫这副傻乎乎的模样,忍不住笑了出来,伸手拍一下他的头:“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子!嚷嚷什么?”
虞承福被拍了一下,才猛地回过神,他一把抓住邓三娘的手,急切地追问,声音还在发颤:“真的吗?!你没听错?!”
邓三娘看着他这副又惊又喜、恨不得原地转几个圈的样子,心里那点残留的郁气彻底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笑意。她斜睨了他一眼,嘴角高高扬起:“不然呢?我还能骗你不成?”
虞承福得到了肯定的答复,顿时笑得见牙不见眼,搓着手,在原地踱了两步,又凑到邓三娘身边,小心翼翼地去摸她隆起的肚子,老实傻笑:“好!好!真好!”
……
鹿鸣宴
太守府内,今夜可谓是张灯结彩,极尽奢靡之能事。朱漆廊柱旁悬挂着琉璃宫灯,灯壁绘着精巧的花鸟人物,内里烛火煌煌,将夜晚映照得亮如白昼。紫檀木的案几上,摆满了珍馐美馔,金盘玉碗,诸多意气风发的年轻学子按序落座。
涞州太守顾康时端坐主位,满面红光,举杯向在座的学子们敬酒,声音洪亮,带着官场中人特有的圆融与热情:“诸位皆是涞州俊杰,此番秋闱高中,实乃我涞州之幸!本官在此,预祝各位来年春闱,再接再厉,金榜题名,为我涞州再添荣彩!”
众人齐声应和,饮尽杯中酒。
顾康时放下酒杯,目光便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左上首的裴籍身上,脸上笑容更盛了几分,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裴解元,老夫早已听闻你的才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风姿卓绝啊!”
裴籍起身,执礼从容,语气不卑不亢:“太守大人谬赞,学生愧不敢当。此番侥幸,全赖大人与诸位考官秉公擢取。”
顾康时含笑点头,正欲再言,他身旁的太守夫人微微倾身,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顾康时眼中精光一闪,抚须笑道:“好好好!诸位,适才内子言道,家中有一侄女,素来仰慕才学之士,感慨诸位青年才俊之风姿,愿吹笛一曲,以助雅兴,聊表祝贺。”
话音落下,便见一侧珠帘轻动,一位身着淡紫襦裙的少女款步而出。她云鬓花颜,眉眼含情,正是顾康时的侄女顾宵月。她手持一支玉笛,向众人微微福礼,便启唇吹奏。笛声婉转悠扬,如泣如诉,技艺确属上乘。
加之她容貌姣好,身段窈窕,一曲终了,浅笑敛衽退下时,不少年轻学子已是看得目眩神迷,心旌摇曳。
顾康时不着痕迹地观察着左上首的裴籍和右上首一直沉默寡言的张谏。却见裴籍正微微低头,专注地整理着自己并无线头褶皱的衣袖,而张谏,目光更是直接越过了场中,落在了厅堂侧面悬挂的一幅水墨山水画上,眼神专注。
顾康时心下微哂,只得主动开口,先将目标对准风头最盛的裴籍,语气带着长辈般的关切:“裴解元年轻有为,不知家中可曾定下亲事?若无,本官倒是认识几位品貌俱佳的闺秀……”
裴籍抬起头,目光平静:“劳大人挂心。学生已有婚约在身,乃是自幼定下。”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裴籍身上,有惊讶,有惋惜,也有探究。连一直神游物外的张谏,也不由得转回视线,浅淡的眸子落在裴籍身上,带了一丝极淡的讶异。
顾康时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随即迅速恢复如常,打着哈哈道:“哦?原来如此!好事,好事!自幼定下的姻缘,最是难得!”他迅速转移目标,看向张谏,“那张公子呢?如此风仪,想必家中门槛早已被媒人踏破了吧?”
张谏神色未变,只淡淡吐出两个字:“并无。”
顾康时心中一喜,正要顺势再说,却听张谏继续道,语气疏离而直接:“谏无心于此。”他顿了顿,反而抬手指向方才他注视的那幅画,问道:“顾大人,此画可是前朝大家李思训的青绿山水真迹?”
顾康时被他这突兀的转折弄得一愣,下意识点头:“张公子好眼力。”
同时心中权衡,若能用一幅画拉拢这位京城来的张家公子,自是划算,忙道:“若张公子喜欢,本官……”
“青绿设色,法度严谨,峰峦叠嶂,有咫尺千里之势。然,”他话锋微转,依旧平和,却比之前多了一分不易察觉的郑重:
“学生曾于一些野史杂闻中偶见记载,李公晚年深陷前朝元祐党争,虽画艺超群,却终究未能独善其身。”
顾康时闻言,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瞳孔微缩。他收藏此画,只知其名贵,哪里深究过其他?此刻被张谏点破,细想前朝党争的惨烈,背上顿时沁出一层冷汗,终于知晓为何定王先前也是在这幅画前驻足良久。
他可没有参与党争的心思!
顾康时眼神示意管家,赶紧把这东西取了!
宴会终了,众人散去。刚出太守府大门,才发现不知何时已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带着沁人的凉意。
太守府管家连忙招呼:“诸位老爷稍候,小的这就让人去取雨伞来。”
正忙碌间,却见一名婢女撑着伞,匆匆从侧门方向而来,手中捧着一柄做工极其精巧、显然是闺阁之物的绣伞,径直走到张谏面前,福身后道出来意:“张公子,我家娘子听闻落雨,特命奴婢将此伞送来,请公子使用。”
众人目光微妙地看过来,都猜得到这娘子多半是方才献曲的顾宵月。这般示好,意味明显。
张谏却连眼皮都未抬,后退一步,避开了那递过来的绣伞,声音清冷如这秋雨:“不必。”言罢,竟一撩衣袍下摆,径直步入了雨幕之中,身姿挺拔,步履从容,仿佛这缠绵雨水于他不过是无形之物。
恰在此时,谷秋也拿着伞寻了过来,将手中两把伞递给裴籍。
裴籍接过青布伞撑开,他看着张谏走入雨中的背影,目光微闪,随即迈步,两三步便追了上去。
“张公子稍等。”
张谏闻声,顿住脚步,回身。雨水打湿了他的肩头,几缕墨发贴在额角,更衬得他面色如玉,眼神清寂。他看着追上来的裴籍,眼中露出一丝询问。
裴籍将手中另一把半旧不新、毫不起眼的油纸伞递了过去,语气温和:“此伞,该物归原主了。”
张谏目光落在伞上,微微一凝。这把伞他自然认得,是他幼时随五叔学木工活时,自己亲手所做,虽简陋,却用了心。前次雨天让与食摊那绿衫女子后,五叔知晓了还念叨了几句可惜。他没想过还能收回。
他伸手接过,触手是微凉的竹柄和熟悉的粗糙感。“多谢。”他言简意赅。
不知这把伞怎会到裴籍手中。
裴籍看着他收下伞,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继续说道:“是我该谢张公子。那日若非你仗义借伞,怕是她要淋雨而归了,她让我定要将伞物归原主。”
她?
张谏抬目看向裴籍,对上对方那双深邃难辨的眼眸。
“无事,举手之劳。”他语气依旧平淡,“只是……裴娘子如何得知,那日借伞之人是在下?”他以为那女子是裴籍的姊妹。
谁料,他话音刚落,对面之人先是看着他,轻轻笑了笑。
“她并非是我姊妹,不与我同姓。”裴籍的声音清晰而平稳,落在淅沥的雨声中,格外分明,“我同阿满,乃是自幼定亲。”
原来方才裴籍在堂上说的未婚妻便是她。
阿满……是她的名字么?
难得生出一点疑惑就顷刻消失,如同化入水中的墨迹,这话语里的意味,张谏听懂了。他握着伞柄,对上裴籍的目光,只微微颔首,简单应道:“原来如此。”
“谏告辞。”
他撑开那把失而复得的旧伞,步入了迷蒙的雨幕深处,只剩下渐行渐远的的脚步声。
裴籍站在原地,看着那身影消失,脸上的笑容缓缓敛去。
回到位于张家的独居小院时,夏雨仍未停歇。院中灯火温暖,一个穿着半旧葛布袍、头发花白的老者正坐在廊下,就着一盏油灯修补着什么物事,正是自幼看顾他,从京城到涞州的五叔。
听到脚步声,五叔抬起头,见到张谏肩头微湿,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计,絮叨起来:“怎地淋雨回来了?不是去赴宴吗?连把伞也不晓得寻?若是染了风寒,耽误了功课可如何是好?你这孩子,总是不知爱惜自己……”
张谏安静地听着,没有辩解,只是将手中那把半旧的油纸伞递了过去。
五叔接过伞,唠叨声戛然而止。他摩挲着熟悉的竹柄和伞面,眼中露出惊喜:“这……这是我俩早年做的那把?你从那位绿衫娘子手里拿回来了?”他记得清楚,那日张谏回来提及将伞借给了一位在食摊避雨的绿衫女子,他还惋惜过几句。
张谏摇了摇头,声音平淡无波:“不是她。”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那“未婚夫”三个字在唇边绕了一圈,终究觉得过于不好,最终化作一个更模糊、也更疏远的指代,“是……她家里人还的。”
“家里人?”五叔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刚露出的喜色又淡了下去,带着几分扫兴,“唉,我还以为……今日去茶楼,刚听了一出《伞缘》,说的就是才子佳人因一把伞结下的良缘,多好的兆头……”他打量着张谏那副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恨铁不成钢地叹气,“你说你,模样学问哪样差了?偏偏是这般性子!哪个姑娘家会喜欢你这样闷葫芦似的、连句软和话都不会说的?”
张谏没有回应五叔的抱怨,仿佛未曾听闻。他径直走到靠窗的书案前,铺开宣纸,研墨,执笔,开始临摹一篇碑帖,姿态端正,神色专注。
五叔见他这般模样,知道再说无用,只得摇摇头,嘟囔着“朽木不可雕也”,拿着那把失而复得的旧伞,小心地擦拭起来,准备收好。
待五叔的脚步声消失在隔壁房间,书房里只剩下墨香与窗外细微的雨声。
张谏悬腕运笔,笔尖在宣纸上流畅地划过。然而,当他写完一个字的左偏旁,那清隽的“氵”已然成型,即将写下右半部分时,他的身形陡然僵住。
笔尖堪堪停在纸上,一滴浓墨缓缓晕开,染黑了一小片宣纸。
他垂眸,看着笔下那个只写了一半的字。
随即,他毫不犹豫地伸手,将那张只写了一个偏旁的宣纸揉成一团,投入一旁的炭盆中。
火舌迅速舔舐上纸张,墨迹在火焰中扭曲、焦黑,最终化为灰烬,连同那瞬间不明所以的失神。
书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映照着他重新变得古井无波的面容。他重新铺开一张纸,蘸墨,落笔,这一次,写下的是毫无纰漏的圣贤文章。
第44章 见面
鹿鸣宴连办了三日,觥筹交错,应酬不断。顾康时似乎意犹未尽,还想再办一场诗会以显风雅,并再三挽留裴籍。
然而,裴籍率先起身辞行。榜上有名的学子们见状,也纷纷效仿,陆续告辞。毕竟,来年三月的春闱即至,比起留在州府继续应酬,归家潜心温书才是正理。
至于张谏,自第一日起便未再露面。
裴籍回到东庆县时,已是申时。他先回了裴家,换上一身寻常的青色布衣。裴母拉着他说了许久的话,言语间满是这几日虞满如何操持村宴、如何周到体贴,又说起邓三娘身子渐重,虞满里外忙碌。裴籍安静听着,眉目不自觉地松软下来。
略坐片刻,他便起身出了门,径直往食铺去。
然而,虞满并不在铺子里。虞承福正忙着招呼客人,见他来找,擦了把手道:“阿满一大早就出门了,说是去谈生意,许是去醉仙楼了吧?”
裴籍听了,眸光微动,似是猜到了什么。他没有多问,只对候在门外的谷秋低声道:“备马。”
主仆二人骑马出了城,方向却不是通往州府的官道,而是朝着兴成村的后山而去。临近山脚,因前日刚下过雨,泥土仍透着深色,带着草木的清新气息。裴籍将马缰扔给谷秋,吩咐道:“在此等候。”随即独自一人,沿着那条被杂草半掩、仅容一人通过的小径,步入了林中。
穿过一片灌木,往左一拐,眼前的景象便豁然开朗。
只见一棵叶子已半黄半绿的碧桃树下,虞满正坐在一块表面还算平整的大石上。她手里拿着一根折下的桃树枝,百无聊赖地、一下下轻轻点着树上的叶片,嘴里低声念叨着,随着枝条的起落,交替吐出两个字:
“怪我。”
“不怪我。”
“怪我。”
“不怪我。”
用颇有孩子气的方式在数着叶片,似要将这树上所有的叶子都数完,以此来决定某个答案。
裴籍没有立刻出声,他放轻脚步,走到她身侧,静静地听着她的计数声。
终于,数到最后一片叶子——“怪我。”
她停下了动作,也沉默了。整个人微微低着头,望着地上的落叶出神。
“不怪你。”裴籍说道,同时,他将一片刚刚拾起的、完整的桃叶递到她眼前。
虞满没有起身,就着侧坐的姿势,转过头来看他。她没有去接那片叶子,只是直勾勾地盯着他的眼睛:“我娘……她真的不怪我吗?”
这几日,她几乎每天都会来这里,什么也不做,只是坐着,或者像今天这样,数着叶子。
裴籍知晓她所有未宣之于口的心思。他看着她,目光沉静而肯定,重复道:“不怪你。”
他顿了顿,回忆虞母临终前的话,然后,一字一句,清晰复述出来:“桃姨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我不求她万事周全,只愿她此生,小满即可。’”
小满。是她的名字,也是为母者最质朴的祝愿——不必圆满,小满即安。
虞满抿着唇:“真的吗?”
“真的。”他答。
虞满依旧没有动,但也不再追问了。
裴籍走到她跟前,朝她伸出手,语气带笑:“若是真气你,当晚梦里就该拿着藤条来训你了,哪会由得你在这里胡思乱想?”
虞满看着伸到面前的手,骨节分明。她忽然低声道:“从前我总觉得,我娘不打我,是因为我每回都耍机灵地躲到你背后。后来我琢磨了好久才想明白,就算没有你挡在前面,她也舍不得真打我。”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除了……那一回。”
裴籍的目光柔和了下来:“那回,是我的错。”
虞满抬眼又看了看他,这才慢慢地将自己的手,搭在了他的指尖上。裴籍微微用力,将她从石头上拉了起来。
两人并肩朝着林外走去。行了约莫两步,虞满却顿住脚步,回头朝那棵碧桃树深深望了一眼,然后才轻声道:“走吧。”
朝着栓马的地方走去,虞满问:“什么时候回来的?”
“一个时辰前。”
虞满在心里推算了一下时间,便知这人怕是刚回家换了衣裳,去食铺寻她未果,就径直来这里找她了。她倒也不意外,早已习惯,每回他若在别处寻不到她,来这里,总是一逮一个准。
“你去山青书院前,来过这里?”她用的是陈述句。前日她来时,就发现树周围的杂草被仔细清理过一道,地上还有未完全燃尽的香蜡痕迹。
“嗯,”裴籍没有否认,“来同桃姨说了些话。”
“什么话?”虞满下意识追问。
裴籍却不语,只是侧头看她。
虞满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扭开脸,故作不在意:“……我才没有很想知道。”
裴籍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转而道:“但我来前,已经有人祭奠过了。”
虞满疑惑地看向他。
“是虞叔,还有邓姨。”他说的,是虞承福和邓三娘。
虞满怔住,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到了栓马的地方,裴籍利落地解开缰绳。虞满看着他的动作,才从纷乱的思绪中抽离,问道:“去哪儿?”
裴籍没有回答,只是朝她伸出手。虞满习惯性地将手递过去,被他轻轻一带,便稳稳地坐到了他身前的马背上。骏马嘶鸣一声,四蹄腾空,朝着与回家相反的方向疾驰而去。
风在耳边呼啸,虽有纵马的自由畅快,但颠簸之感也确实不容忽视。待马速渐缓,最终停在一处熟悉又陌生的地方时,虞满忍不住小声嘀咕:“虽然骑马是挺自在,但这滋味……着实不太舒服。”
她一边说着,一边抬头望向眼前——长长的石阶蜿蜒而上,石阶尽头,矗立着一座古朴的牌坊,上面赫然题着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山青书院。
旧日的回忆如同潮水般瞬间涌上心头……虞满几乎是下意识地转身就想溜走。
然而,她的右手却被一只温热的大手牢牢握住,动弹不得。
裴籍站在她身侧,握紧她的手,目光沉静地望向书院深处,声音低沉而清晰:
“我的事,就在这里。”
书院的石阶不算太长,却因山势而显得格外清幽。两人刚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早已有人等候在书院那扇沉重的木门前。来人一身墨色劲装,面容冷峻,抱臂而立,正是晋楚川。他看向裴籍,眼神里没什么温度,声音也硬邦邦的:“夫子在天藏阁等你。”
裴籍脚步未停,似乎打算直接无视他,牵着虞满往另一个方向去。
晋楚川眉头微蹙,补充道:“这一面之后,你想要的东西,他会给你。”
裴籍的脚步倏然停住。他侧过头,目光深沉地看向晋楚川,并未立刻回应,而是先转向了身边的虞满,眼中带着显而易见的顾虑。
晋楚川似乎知道他担心什么,生硬地保证道:“她不会有事。”
虞满听着这话,心里莫名咯噔一下,小声嘀咕:“……别说这种话。”按照她看话本子和听戏的经验,这种保证说完,八成要出事。
裴籍显然与她想法一致,或者说,他从不将虞满的安危寄托于他人的口头承诺。他并未理会晋楚川的保证,直接启唇:“谷秋。”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道青灰色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虞满身后半步的位置,垂首肃立,正是谷秋。
“属下会跟着虞娘子。”
裴籍此举,摆明了就是不信任晋楚川,甚至不信任这书院此刻的安全。
虞满也敏锐地察觉到,裴籍今日的态度与往常不同。在她面前,裴籍对这位神秘的褚夫子虽不算热络,但始终保持着基本的尊重,此刻却隐隐透出一种疏离甚至对峙的意味。
裴籍重新看向虞满,握了握她的手,目光沉静,带着安抚:“等我。”
虞满压下心中的疑惑,点了点头:“好。”
看着晋楚川领着裴籍走向书院深处,身影消失在层层屋舍之后,虞满才轻轻吐出一口气。她转身,准备在这闻名已久的山青书院里随便逛逛,边等边看看。
或许是秋闱刚过,书院里的学子并不算多,显得有些空旷宁静。偶尔遇到的几个身着青衿的学子,见到她这个明显是女子的外人,都露出些许惊讶的神色,但并未上前打扰。
虞满信步走着,观察着书院的布局。亭台楼阁,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透着浓浓的书卷气。她走着走着,忽然意识到,这一路行来,竟真是一个女子都没见到。这让她不由得想起了陈静姝。
正想着,身后便传来一个带着讶异的、清柔的声音:
“……虞娘子?”
虞满回头,只见身后站着一位身着书院学子服的少女,眉目清雅,气质如兰,不是陈静姝又是谁?只是她身上的学子服,式样似乎与方才所见那些学子的略有不同,更显精致些。
陈静姝见她目光落在自己的衣服上,微微一笑,主动解释道:“我今日是回书院借阅典籍的。”
虞满了然点头。
两人自然而然地并肩在书院清静的小道上走着。
“虞娘子怎会来书院?”陈静姝轻声问道。问完,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唇角弯起一抹浅淡的弧度,接上话:“我听说了,裴师兄在秋闱高中解元,还未恭喜。”
虞满颔首,算是接受了这份恭喜:“多谢。”
陈静姝沉默了片刻,脚步微缓,忽然侧过头,看向虞满,目光清澈而直接,声音异常清晰:“虞娘子,我心悦裴师兄。”
虞满完全没料到她会如此突然、如此直白地再次表明心迹,一时之间愣在原地,竟不知该如何接话。上次陈静姝来访,虽也表达了心意,但更多是带着担忧和恳求,不像此刻这般平静而坦然。
陈静姝看着她怔愣的模样,反而轻轻笑了。她笑起来时,眼角微弯,带着一种江南女子特有的温婉韵味,并不令人反感。“虞娘子是为何心悦裴师兄的?”她问道,眼神里是纯粹的好奇,并无半分挑衅之意。
虞满仔细想了想,最终还是决定说实话,带着点不确定:“……大概,首先是脸?”她承认得有点心虚,但确实是实话。
陈静姝似乎完全没料到会是这个答案,脚步顿住,转过头,仔仔细细地看了虞满好一会儿,那双清亮的眸子里先是讶异,随即漾开更深的笑意,带着几分了然,“虞娘子,”她语气轻快了些,“真是个有趣的人。”
虞满被她笑得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多谢?”这夸奖听着怎么有点怪怪的?
她赶紧转移话题,抬手指向书院后方更高处的一块平地,那里隐约可见几座更为雅致的楼阁,被更浓郁的林木环绕,仿佛独立于下方的书院之外。“那里是什么地方?看起来不像寻常学子能去的。”
陈静姝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解释道:“那是上阁。平时只有少数学子能够上去修习。或许更准确地说,只有褚夫子的亲传学生,才有资格进入上阁。”
见虞满眼神疑惑,她继续详细说道:“在山青书院,学子其实分为两部分。绝大多数学子在下阁就读,由书院的其他夫子授课。而只有极少数天赋异禀或被褚夫子看中的学子,才能进入上阁,由褚夫子亲自教导。裴师兄,便是上阁的学子。”
虞满懂了,这不就是古代版的“火箭班”和“平行班”嘛!难怪裴籍能这般出色,原来是师从了顶尖的特级教师。
“这位褚夫子……究竟是什么人呢?”虞满不禁问出口。能教出裴籍这样的学生,还能让定王、奚阙平那些人都与他有所关联,绝非寻常人物。
陈静姝摇了摇头,眼中也带着几分困惑:“我也不甚清楚。只听我父亲偶然提过,褚夫子是多年前自愿来到山青书院任教的,无人知其来历背景,甚至无人知晓他的名讳,只有一个‘褚’姓。”
这么神秘?虞满心下暗忖,这褚夫子恐怕身份极不简单。
陈静姝见她似在思索,便不再多言,将她引到一处僻静院落前,推开其中一间厢房的门:“这是我从前在书院暂住时的屋子,自我离开后还一直空着,无人居住。虞娘子可在此处休息,等候裴师兄。”
虞满感激地道了谢。陈静姝浅浅一笑,便转身离去。
虞满走进厢房。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一个书架,打扫得十分干净,窗明几净。桌上还放着一个素净的白瓷瓶,里面插着几枝新鲜的翠竹,为这小小的空间增添了几分雅致和生气,看得出陈静姝是个心思细腻、品味不俗的人。
她刚在桌边坐下,正准备理一理纷乱的思绪,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了不疾不徐的敲门声。
虞满心中顿时升起警惕。裴籍应该没这么快回来,谷秋在外守候也不会如此正式地敲门。她站起身,隔着门问道:“是谁?”
门外传来一个低沉而略带沙哑、透着威严的老者声音:“老夫姓褚。”
褚夫子?!他不是应该在天藏阁和裴籍谈话吗?怎么会来这里?
虞满心下惊疑,但还是稳了稳心神,伸手打开了房门。
门外站着一位年约五十上下、身形清瘦的老者。他穿着一身半旧的深灰色儒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简单的木簪固定。面容严肃,线条冷硬,嘴角自然下垂,显得不苟言笑。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并不浑浊,反而锐利如鹰,看人时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内心。虞满记得他,当初她来书院给裴籍送东西时,曾远远见过一面,这位褚夫子给她的印象便是极为严肃,难以接近。
此刻,这位本该与裴籍在一起的夫子,却出现在了她的门外。
褚夫子目光平静地落在虞满脸上,仿佛能看穿她所有的疑惑,主动开口道:“他无事,是老夫想单独见虞娘子一面。”
第45章 惊骇
不算短的山路,蜿蜒向上,石阶被风吹雨淋磨得光滑。褚夫子在前面走着,步伐不疾不徐。虞满落后两步,沉默地跟在后面,心脏不受控制地越跳越快。她一边走,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林木幽深,路径单一,除了风声鸟鸣,再无人声,自然没有可逃的机会。
前面传来褚夫子平淡无波的声音,陈述事实:“通往山青书院上阁,只有这一条路。你逃不了,此刻,也不会有人来。”
虞满心头猛地一凛,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她确实在暗中观察退路,也寄希望于谷秋能察觉异常前来寻她。
而且这老人家背后是长了眼睛吗?竟将她的心思看得一清二楚。
褚夫子似乎还真能猜透人心,他停下脚步,并未回头,只是微微侧身,那双锐利的眼睛余光扫向她:“你在等谷秋那小子?”他轻轻哼了一声,语气里听不出是嘲讽还是漠然,“他身手不错,可惜,此刻已被拦在了下边。”
说完,他彻底转过身,正面看向虞满,那双眸子平和,说出的话令人胆寒:“要是不愿走,便死在这里。”
没有威胁的语气,只是平静的陈述。
虞满攥紧了微微发颤的指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眼下硬碰硬绝非明智之举。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抗拒,迈开脚步,跟了上去。
只能寄希望于裴籍那个不靠谱的。
抽回纷乱的思绪,虞满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山下书院的方向。这一看,却让她瞳孔骤缩!
只见方才她离开的那片厢房区域,竟窜起了一片刺目的赤红!浓烟滚滚,顺着山风势不可挡地蔓延上来,空气中隐约飘来烧焦的呛人气味。
着火了?!
顷刻间,山下传来了清晰的、木材爆裂的噼啪声响,其间夹杂着惊慌失措的叫喊声,显然是那些留在书院的学子们发出的。
“走水了!快救火!”
“那边是陈师姐之前住的地方!”
“快去禀报山长!”
隐约人声传来,不过是瞬息之间,那片已经借着风势成了冲天的火墙,即使站在此处,隔着远远的距离,也已能感觉到热风在不断涌来,后背阵阵发热。
虞满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陈静姝!她刚才还在那里!她会不会折返回去?会不会被波及?
她急忙就要往回走。然而,像是想到什么,让她硬生生刹住了身形。虞满猛地转回头,目光锐利地射向前方依旧步履平稳的褚夫子,声音因急切和愤怒而带着颤音:
“你知道会失火?!是不是你安排的?!”她无法不这样怀疑,时机太过巧合!
褚夫子亦停住了脚步。他站在高一阶的石阶上,转过身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地俯瞰着山下那片逐渐扩大的赤红。他的声音依旧平淡:“今日风势正好,天干物燥,理当小心火烛。不过,若是有人存心想做恶事,纵火……倒也是个干净利落的法子。”
他既未承认,也未否认,但这番话无疑证实了虞满最坏的猜想。这火,即便不是他亲手所放,也绝对在他的预料乃至算计之中!
“你到底想做什么?!”虞满的声音压抑着怒火,“下面都是山青书院的无辜学子!”
褚夫子闻言,终于将目光从火光处收回,转向她,那双锐利的眼睛里面仍旧毫无波动:“跟我走。那些学子,不会有事。”
虞满死死地盯着他,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她知道,自己此刻折返回去,不仅救不了人,很可能还会立刻死在这里。她咬紧牙关,再也忍不住:“你最好保证他们没事!”
最终,她按捺下翻涌的心绪和回去救人的冲动,收回脚步,沉重地跟上了褚夫子的步伐。
比起还算有些烟火气的山青书院下阁,这上阁更是人迹罕至,清寂得如同世外之境,却也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
虞满跟着褚夫子来到一座造型奇特的楼阁前。楼阁是全木架构,看不出具体材质,颜色深沉,透着古旧的气息。它采用复杂的斗拱结构层层叠涩而起,呈标准的八角形,飞檐翘角,每个角都悬挂着一枚古朴的铜铃,在风中却奇异般的寂然无声。楼阁正中央悬挂着一块乌木牌匾,上面以遒劲的笔力刻着两个大字——怀山。
褚夫子缓缓推开那扇沉重的的木门,发出“吱呀”一声悠长的钝响。门内是一片幽暗。他迈步而入,虞满迟疑一瞬,也只能硬着头皮跟了进去。
楼内光线晦暗,只有高处的小窗透进几缕微弱的天光,照亮里边。内部空间比从外面看显得更为广阔,一排排高大的乌木书架矗立着,上面密密麻麻地堆满了各种卷轴、竹简和线装古籍,空气中弥漫着陈年墨香、纸张和木头混合的奇特气味。楼梯是环绕着内壁修建的,同样由乌木制成,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回响。
前面的人拾阶而上,虞满跟在后边默默数着楼层。一层,两层……每一层都堆满了书籍卷宗。
直到他们停在第五层。
与预想中的险恶不同,这里竟是一间布置得极为古朴雅致的讲学堂,中央放着几张矮几和蒲团。
褚夫子走到主位的蒲团前,拂衣坐下,然后指向对面一个蒲团,对仍站在门口的虞满道:“坐。”
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虞满犹豫片刻,依言坐下,目光却不敢从他身上移开。
“你可知,大周朝如何立国?”褚夫子此刻抬眼打量了虞满片刻,才骤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学堂内回荡,竟真的如同一位开始授课的夫子。
虞满感觉自己一下回到高中课堂,她愣了一下,搜刮着自己那点贫瘠的历史知识,摇了摇头。
褚夫子并未露出任何不满或意外,开始娓娓道来:“大周立国,非是禅让,亦非承袭前朝腐朽。太祖皇帝起于微末,见前朝哀帝暴虐,民不聊生,遂提三尺剑,聚义于淮东。”
“适时,四海群雄并起,割据称王。太祖先定关中,以为根基,后用广积粮,固自地之策,步步为营。麾下猛将如云,谋臣如雨,历经大小百余战,方得扫清六合,一统宇内。”
“开国后,太祖未忘初志,轻徭薄赋,劝课农桑,推行均田,兴修水利,大开科举,寒门子弟亦有机会登堂入室。此乃大周百年盛世之基石。”
他略作停顿,继而道:“传至宣帝,承平日久,国力鼎盛。宣帝仁厚,效仿太祖休养生息之道,进一步减免赋税,整顿吏治,慎用刑罚。使得国库充盈,百姓安居,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史官故而誉之为‘宣文之治’。”
“然,”他话锋微转,“承平之下,亦有隐忧。外有戎狄虽暂退,却狼子野心未泯;内则……权柄交替,暗流汹涌。宣帝体弱,子嗣不丰,煌煌盛世,武治亦需。”
“帝之胞弟,豫章王李晏,少长于军中,深谙兵法,勇武过人,曾亲率铁骑,深入那合三千里,犁庭扫穴,令戎人闻风丧胆,十余年不敢南顾。”
“为守疆土,他组建贡山军。此军遴选极严,训练极苦,装备极精,将士用命,可谓虎狼之师,成军以来,战无不胜,堪称国之利军。”
他讲述这些往事时,条理清晰,因果分明,却没有枯燥的教条,让虞满不知不觉沉浸其中,暂时忘却了自身的处境。
“之后呢?”
褚夫子顿了顿,语气微沉:“可惜,宣帝体弱,未及立储便龙驭上宾。宫中贤妃扶持幼帝登基,然则……”他目光锐利地看向虞满,“民间一直有传闻,宣帝临终前,更为属意其弟豫章王的雄才大略,甚至留下了一封传位密诏。”
虞满听得入神,下意识地顺着他的话追问:“那后来呢?幼帝登基,手握重兵的豫章王又去了何处?他……认了那个孩子当皇帝吗?”
所谓主弱臣强,幼帝尚未有功,豫章王却已战功赫赫,朝纲怎能安稳?
然而,这一次,褚夫子没有回答。
整个讲学堂陷入一片死寂。他静静地看了虞满片刻,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里,情绪难辨。方才授课时的平和详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锋锐的探究,似乎要挖到人的心思深处。
他没有理会虞满的提问,反而继续道:“没人真正见过那份所谓的旨意。但这并不妨碍……有人想要它,为此千般用计,万般图谋。”
“你呢?你想要吗?”
虞满被他这突兀的问题问得一怔,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带着几分荒谬感:“……我要那东西有用吗?”她拿的是平民牌,要莫须有的传位诏书做什么?当柴烧吗?
要是豫章王拿到说不准还有点用,起码真要造反也师出有名了。
褚夫子闻言,脸上那古板严肃的线条,竟罕见地松动了一下,扯出一个极淡、却意味深长的笑容。就在虞满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的时候,他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
“他已经来了。”
虞满一怔,尚未反应过来,褚夫子已抬手指向通往下层的楼梯口:“你去吧。”
几乎是同时,她竖起耳朵,终于捕捉到了从楼下隐约传来的、被这厚重楼阁隔绝了大半的声响——那是金属交击的刺耳铮鸣!是利刃破风的呼啸!还有短促而沉闷的撞击倒地声!
下面正在发生激烈的厮杀!
她站起身,冲到窗边,急切地向下望去。可这怀山楼的窗户设计得极高且窄,如同瞭望孔,她拼命踮脚,也只能看到外面一片浓重的夜色和模糊的树影,根本看不清楼下的具体情形。
虞满不再犹豫,转身快步冲向楼梯口!
就在她的脚即将踏下第一级台阶的瞬间,身后,褚夫子那平静无波的声音再次响起:
“其实今日之前,老夫一直打算杀了你。”
虞满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她猛地回头。
没想到这人说变脸就变脸。
只见褚夫子依旧安然坐在蒲团上,仿佛刚才那句充满杀意的话并非出自他一个儒生之口。他正慢条斯理地执起矮几上的茶壶,往一个素白瓷杯里斟茶。热水冲入杯中,蒸腾起一片氤氲的白气,模糊了他那张严肃冷硬的脸庞,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真实的神情。
他没有解释,也没有再看虞满一眼。
虞满心脏狂跳,不敢再有丝毫停留,几乎是跑下了楼梯。
她沿着来时的路向下狂奔,越往下,那兵戈相交、血肉搏杀的声音就越发清晰、越发刺耳!浓烈的血腥味如同实质的屏障,扑面而来,呛得她几乎窒息。
她终于冲到了底层,循着声音和血腥味最浓处,跌跌撞撞地扑向那扇半掩着的、通往楼外空地的侧门。
透过门缝,她看到了——
裴籍背对着门口,立于一片狼藉之中。他周身浴血,原本青色的衣衫已被浸染成骇人的暗红,衣角滴滴答答地往下淌着粘稠的液体。他手中握着一柄短刃,刃身反着幽冷的光,上面沾满了血迹。在他脚边,横七竖八地倒着数道黑影,姿态扭曲,显然已无生机。
天上残阳如血,地上所照之处也是赤色。
就在这时,一阵不知从何而来的夏风,猛地灌入,将那扇半掩的门“吱呀”一声吹得更开!
门轴的摩擦声在厮杀的余韵中显得格外突兀。
几乎是声音响起的瞬间,前方那血色的身影猛地动了!
他倏然转身!动作极快!
手中的短刃抬指而来。
“是谁?”
原本清淡的声音此刻沙哑至极,仿佛被砂石磨过。
虞满僵立在原地,与他带着寒意的眸子对上,一时间,竟发不出任何声音。
第46章 坦诚
眼前的裴籍,是她从未见过的模样。
哪里还有在食铺帮她算账时眉眼温和、在桃树下对她说“不怪你”时语气沉静的温润模样?
又哪里是那个会为她细致绞干头发、会因她一句玩笑而暗自气闷、会在雨夜执着寻来的清淡君子。
此时的他说不定会杀了她!
裴籍在看清楚门口站着的是虞满时,那眸子里的杀意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但那份锐利和紧绷却并未完全消散。他似乎也愣了一下,随即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像是没料到她会出现在这里。
“小满?”他唤了一声,声音依旧沙哑,却努力放缓了语调,“你怎么会来这里?”
他向她走近了一步。
随着他的靠近,那股浓郁的血腥味更加扑面而来,几乎令人窒息。虞满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脚跟抵住了门槛。
就是这个细微的动作,让裴籍的脚步瞬间停住。
他看到了她眼中无法掩饰的惊惧和……疏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的血污,又看了看手中仍在滴血的短刃,似乎明白了什么。他沉默地将短刃收回腰后的鞘中,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别怕,”他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温和些,“这些人……是死士。”
他试图解释,目光紧锁着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别怕我。
虞满却只是看着他。看着他被血污沾染的脸颊。
她忽然想起系统曾经的话——【男主原著真是武将,杀得京城遍地漂橹那种狠人。】
她一直以为那只是夸张,是未曾发生的、或许可以被改变的剧情。
直到此刻,目睹眼前此景,她才猛然惊觉——那不是剧情。那就是他,不曾向她袒露的另一面。
“裴籍……”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干涩得厉害,“你……到底是谁?”
她没有问“你没事吧”,也没有问“这些人为什么杀你”,而是直接问出了这个最要紧的问题。
你,这个站在尸山血海里,手上沾满鲜血,却用一副温和皮囊欺骗了我这么久的人,到底是谁?
裴籍看着她眼中的质疑,喉结滚动了一下。眼底深处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
他没有立刻回答。
风再次吹过,带着浓重的腥味,虞满似乎也听到了怀山楼方向,隐约传来的、褚夫子那平静无波的声音:
“现在,你看到了。”
他究竟是什么人!
虞满看着裴籍岿然不动地立于血泊之中,她的问话之后,他脸上逐渐浮现她从未见过的杀机,那只沾着暗红血迹的手便已抬起。
手腕以一个极其刁钻凌厉的角度拔刃,随即猛地一抖——不是掷,更像是甩。
一道寒光擦着她的左耳畔疾射而过!速度快到极致,带起的劲风刮得她耳廓生疼,几缕被切断的发丝缓缓飘落。
“噗嗤——”
利刃入体的沉闷声响自身后传来,紧接着是一声极力压抑却依旧泄出的、带着痛苦的闷哼,以及重物倒地的声音。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电光火石之间,虞满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大脑一片空白,只有系统尖锐的警报声在脑海中疯狂鸣响,提示着方才那一瞬间她与死亡擦肩而过的极度危险!
“关上门!”裴籍的声音斩钉截铁地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几乎是同时,破空之声从四面八方袭来!不知何时,庭院阴影处、屋顶上,又悄无声息地冒出了数十名手持利刃、黑巾蒙面的刺客,如同月下孤鬼,目标明确地朝着庭院中央、孤立无援的裴籍合围杀去!
虞满心头一紧,看着那瞬间被刀光剑影淹没的浴血身影,几乎是凭着本能,猛地回身,用尽全身力气,“砰”地一声将那扇沉重的木门死死关上,插上了门栓!做完这一切,她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滑坐在地,剧烈地喘息着。
目光触及到门内不远处,那个被裴籍甩出的短刃精准钉穿了一人的咽喉。他带着黑色遮面,瞪大眼睛,已然气绝,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裴籍方才那石破天惊的一击,目标根本不是她,而是不知何时潜行到她身后的死士!
他……是在救她。
可是……裴籍究竟是谁?为什么会引来这么多训练有素、前仆后继的杀手?褚夫子那番关于贡山军、关于前朝秘辛的话在她脑海中不住回荡。
她要知道答案!
虞满猛地站起身,不顾双腿依旧发软,踉跄着朝着楼上冲去。她需要找到褚夫子,问个明白!
然而,五层的讲学堂内,早已空无一人。蒲团依旧,矮几上的茶杯还残留着些许余温,仿佛那位高深莫测的老者只是暂时离开。
虞满心沉了下去,又检查了一遍,才重新回到第一层,背靠着紧闭的大门,虽然知道门外的厮杀危险,但她也不想躲得远远的。
门外的厮杀声、兵刃碰撞声、闷哼声、倒地声……如同暴风骤雨般持续不断地传来,透过薄薄的窗纸,只能看到模糊的身影交错、扑击,伴随着飞溅的、将窗纸染上点点猩红的液体。
虞满只能安慰自己尽量忽视那些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声音渐渐停歇了。最终,陷入了一片死寂。
虞满下意识地转身,背对着门,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然而,门迟迟没有动静。
反而传来了“哐当”一声,像是兵刃脱手落地的声音。紧接着,是有人沉重地、似乎耗尽了所有力气般,坐在了怀山楼门前石阶上的细微响动。
接着,那人压抑不住,咳嗽了两声:
“阿满。”
顿了顿,咳嗽声又起,他似乎缓了口气,才继续道,声音低了下去。
“对不住。”
吓到你了。
虞满听着他门外传来的、明显不太正常的咳嗽声,忍不住皱紧了眉。那咳嗽声里带着气音,像是伤到了肺腑。她压下心中翻涌的复杂情绪,隔着门板,问出了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
“你……究竟是谁?”
门外沉默了片刻,只有夜风吹过廊檐的呜咽。然后,裴籍的声音传来:
“他……应该同你说了许多事吧。”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用一种叙述往事般的语调,缓缓说道:
“宣帝崩逝,留下遗诏。五分贡山军,命豫章王领其中一支,远赴边陲,永镇北疆。”他的声音很平静,“但……豫章王妃,及其所有子嗣,需留居京城。”
虞满瞬间听懂——这是明升暗降,是扣押家眷为人质!
“豫章王……接了旨,去了北疆。一年后,他接到京城家书,长子……因一场急病夭折了。王府,只剩一次子。”裴籍的语速依旧平稳,却透着一股冰冷的寒意,“豫章王连夜上书,恳请回京探视,被幼帝以‘边关紧要,亲王不可擅离’为由,驳斥。”
“又过了两月,次子……亦病逝。王妃听闻噩耗,当夜……心绞而亡。”
门外的声音停顿了更长的时间。
“豫章王府……子嗣断绝。”裴籍的声音重新响起,“至此,豫章王终于决定……反了。”
“只可惜,真是天不助他。”他轻轻咳了两声,“他未来得及杀出贡山,便……暴病身亡。死因不得而知。”
往事似乎在这里戛然而止。
一门之隔,内外皆是一片死寂。
然而,裴籍的话并未结束,他转而说起了一段看似毫不相干的往事:
“而我……在三岁之前,跟着一个娘子。过得不算好,时常饥一顿饱一顿,但……也不算太差。她说不出话,我唤她……姐姐。”
不住的停顿中难得地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叹息。
“直至她因病去世。我流浪半月,然后……有一个人找到了我。”他的语气晦暗,“他将我送到了正在被朝廷追捕、仓皇逃亡的裴明远手中。”
“那时的裴家,因卷入了改朝的纷争,被太后下旨……夷三族。活下来的,只有裴父这个不受宠的、早年被排挤出家族的庶子,以及他身边忠心耿耿的婢女。”
“起初,他们自身难保,本不想要我这个来历不明的拖累。”裴籍的声音低沉下去,“直到……那个找到我的人,对裴父说了一句话。”
门外,他的呼吸似乎沉重了几分,带着一种嘲弄:
“他说……‘这孩子,是你那早年失踪的妹妹……裴小娘子留下的唯一骨血。’”
他的话音在此处停住。
虞满隔着门板,消化着那令人窒息的真相,脑中飞速串联着所有线索。那个找到年幼裴籍、将他送到裴家夫妇手中的人……她几乎是凭着直觉脱口问道:
“那个人……是褚夫子?”
门外,裴籍没有否认,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是他。褚延宗,曾经的贡山军副将,豫章王最信任的心腹之一。”他顿了顿,吐出的下一个身份却如同惊雷,“同时……他也是当今太后,一母同胞的亲兄长。”
太后亲兄?!
虞满瞳孔骤缩。这层关系太过骇人,意味着当年的权力倾轧、豫章王府的覆灭,远比表面看起来的更加错综复杂,甚至可能牵扯到宫中争斗。
裴籍又提起了一件尘封的往事,声音带着回忆的飘忽:
“还记得……十岁那年,村里传言有马匪要来,大家都提前躲进了地窖。我们俩……因为偷偷跑出去摘野果,落在了后面。”
虞满当然记得。那是她印象里最惊险的经历之一。
“我们往山里跑,后面有人追。”裴籍继续道,语气平淡地叙述着当年的惊心动魄,“你崴了脚,我拉着你跑,慌不择路……不小心从那个陡坡滚了下去。”
那时,他们都以为追兵是凶残的马匪。现在想来……
“村里来的,或许真有趁火打劫的流寇。但当时追着我们进山、下手狠辣想要灭口的……不是马匪。”裴籍的声音冷了下去,“他们是跟着褚夫子的行踪来的。褚夫子来了东庆县,暗中入了山青书院。那些人便觉得,褚夫子定然还与残存的贡山军旧部有联系。尤其是……当他破例收了一个看似毫无背景的贫家子为学生之后。”
这个贫家子,自然就是指他,裴籍。
“他们是想通过杀我,来试探褚夫子。”
虞满恍然,那一回虞母带着人在山里头寻到他们,简直气急,结结实实地揍了她一顿。不仅仅是因为她受伤,更是因为后怕——遇上山匪,他们就真的回不来了。
裴籍一口气说完,又抑制不住地咳了几声,稳住呼吸才算完整地回答了虞满最初的那个问题:
“豫章王离京戍边前,便预感京中恐生变数,他需做两手准备。他命心腹找一些良家女,其中恰巧来北疆探亲的、裴家那位未婚的小娘子。”
他的话在这里停顿,带着难以启齿的沉重。
“一个月后,军医陈昶诊出……裴小娘子有了身孕。”
虞满的心猛地一沉,隐约猜到了那不堪的真相。
“局势紧迫,豫章王无法将她留在身边。他将她秘密送往远离纷争的小镇安置。为防她泄露秘密,他……”裴籍的声音艰涩,“他让她服了哑药。”
门内的虞满有片刻愕然,仅仅一句话,却能想象那是怎样一种扭曲的痛苦。
“所以,”裴籍的声音恢复了冷静,“我身上确实流着豫章王的血,但我的娘亲,是裴家小娘子。我是豫章王布下的一枚暗棋。”
“这些年我暗中查证,直至前段时日才最终确定这身世。我既是豫章王血脉,也是裴家人。”
门内,陷入死寂。
这真相比单纯的王府遗孤更加复杂、更加残酷。
门外,裴籍背靠着冰凉的廊柱,月光将他脸上半干涸的血迹照出一种诡异的暗沉。他仰着头,喉结艰难地滚动,每一次呼吸都扯动着不知是内伤还是心口的剧痛。
字字坦白。
将那腐烂的肮脏根茎,从那层勉强维持的、名为裴籍的温润皮囊下,彻底挖了出来,摊开在她面前。
她是何反应?惊惧?厌恶?还是……彻底的、如同看待秽物般的疏离?
一股冰冷的、如同毒蛇般的绝望感顺着脊椎缠绕而上,紧紧箍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带来窒息般的痛楚。
离不开的。
这个念头如同跗骨之蛆,在他心底最阴暗的角落疯狂滋生……他不知道失去她,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或许,会彻底堕落成一只只知杀戮、再无一丝人气的、真正的恶鬼。
舍不得。
另一种更尖锐的情绪如同细密的针,反复刺穿着他的理智。他从未想过让她看到这一面。他一直在竭力扮演那个温和的君子。
可今夜,全毁了。
她怕他了。
这个认知几乎要将他凌迟!
阴暗的念头如同沼泽底部的气泡,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如果……如果她真的要走,他该怎么办?
将她藏起来……哪怕充满怨恨,也只能满眼系于他一人之身?
这念头带着一种病态的诱惑力,几乎让他指尖发颤。
可下一秒,更大的自我厌恶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两种极端的情感在他体内疯狂撕扯,几乎要将他的灵魂都撕裂。他靠在柱子上,身体因这无声的激烈斗争而微微颤抖,冷汗混着血水,浸湿了内衫,比外面的夜风更冷。
他绝望地闭上眼,喉咙里涌上腥甜,被他强行咽下。
就在裴籍心绪沉入谷底,几乎被自弃的阴影吞噬时——
“咯吱——”
一声轻微却清晰的响动,自身后传来。
是那扇他以为永远不会开启的木门,被从里面,缓缓拉开了一条缝隙。
裴籍猛地睁开眼,几乎是屏住了呼吸,目视着那从门缝里透出来的、越来越清晰的……属于虞满的影子。
片刻之后,他才发觉不是在做梦。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声音……属于她的、特有的,在这种情境下显得有些不合时宜的没好气:
“还不起来?打算在门口坐到天亮吗?”——
作者有话说:写完就放上来了,谢谢所有小宝的支持[奶茶]
第47章 谈崩
凉凉月光下,怀山楼门前,一高一低两道影子被拉长,投射在冰凉的石阶上,乍一看,竟像是相依偎在一起。
她没有走。
这个认知强横地冲走浑身的寒意。裴籍挣扎着,想要即刻站起身。
然而,他刚一动弹,腰侧那道被利刃划开、深可见骨的伤口被狠狠扯动,剧烈的痛楚排山倒海般席卷而来!眼前猛地一黑,耳畔嗡鸣作响。
不行……
他强撑着最后一丝意识,靠在廊柱上,声音因剧痛和虚弱而愈发沙哑低沉,却依旧努力维持着平稳,试图安抚虞满:
“此处……暂时安全。底下的人……拦不了谷秋多久,他稍后……便会赶到。”他每说几个字,都需要缓一口气,“后续之事……他会处理干净,不会……留下痕迹。”
他顿了顿,用尽最后气力,吐出三个字,带着承诺,尽管他自己此刻已是强弩之末:
“你别怕。”
话音落下,黑暗如同潮水般涌上,遮蔽了他所有的感官。他身体一软,沿着门框滑倒在地,彻底晕了过去。
几乎是裴籍倒下的下一刻,一道青灰色的身影如同猎豹般迅捷地掠上山道,几个起落便落在了怀山楼前,正是摆脱了纠缠的谷秋。他气息微乱,衣襟上沾染了不少血痕,显然方才的厮杀也极为激烈。
当他看清眼前的景象时,饶是向来面无表情,瞳孔也是猛地一缩——主上重伤昏迷,倒在血泊之中,而虞娘子则脸色煞白地站在门内,扶着门框的手指因用力而关节发白。
“虞娘子!”谷秋快步上前,先是警惕地扫视了一圈周围,确认没有残余的威胁,这才蹲下身检查主上的状况。
虞满见到谷秋,一直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他……他刚才说底下的人拦不住你,你会来处理……后续之事……”她下意识地省略了裴籍昏迷前那句话。
谷秋点了点头,似乎对裴籍的安排毫不意外。他动作麻利地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巧的玉瓶,倒出一颗龙眼大小、散发着清苦药味的黑色药丸,将药丸塞入其舌下。随即,他撕开裴籍腰侧被血浸透的衣物,看到那狰狞的伤口时,眉头紧锁,迅速取出金疮药粉洒上,又用干净的布条进行简单的包扎。
做完这些,谷秋一把将昏迷的裴籍扶起,动作沉稳有力。他转向虞满:“娘子,请随属下来。此地不宜久留。”
虞满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跟上谷秋的步伐。三人迅速消失在蜿蜒的下山小径中,只留下怀山楼前一片狼藉的厮杀痕迹和浓郁不散的血腥气。
他们离开的消息,几乎是同时便传到了天藏阁。
褚夫子并未如往常般烹茶,而是执着一个古朴的酒壶,对着窗外朦胧的月色,自斟自饮。
“可惜了。”他望着山下,轻轻叹了一句。这叹息里听不出多少惋惜,更像是感慨。
“可惜什么?没把裴籍那小子直接弄死在这儿?”一个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从阁外传来,打破了寂静。奚阙平踱步走了进来,脸上那惯常的风流笑意收敛了不少,眼神里带着探究。
褚夫子并未回头,又仰头饮了一口酒,才慢悠悠地抬眼,瞥向自己这位心思活络、最难掌控的大弟子:“你来替他抱不平?”
“哪能啊?”奚阙平笑嘻嘻地伸出手,“弟子是来要东西的。”
他走到褚夫子对面,自顾自地坐下,继续说道:“总不能好好的一盘棋下到一半,您老人家突然掀了棋盘,说不比棋艺改比刀剑了。结果呢?刀剑比试您好像也没占到便宜,这当初说好的彩头,总不能赖账吧?”他语气轻松,话里的机锋却丝毫不弱。
“你怎么就断定,是我输了?”褚夫子握着酒壶的手指一顿,锐利的眼睛看向奚阙平,反问道。
“这还不明显吗?”奚阙平朝着下山的方向虚虚一点,语气笃定,“您处心积虑,又是引狼入室,又是逼人亮底牌,不就是想看看那虞娘子会不会被吓跑,存心要拆散人家吗?可结果呢?”他摊了摊手,“人家虞娘子见识了这般修罗场面,知晓了那般要命的身世,愣是没挪窝,一片丹心,日月可鉴呐!您这算计,可不就是落空了?”
他是真有些看不懂这老头子了。明明对裴籍那小子并非全然无情,有时甚至暗中回护,为何又要布下如此凶险的局?不仅将那边追杀的人故意放进来,让裴籍独自面对,还将虞满引来看这杀人一幕。这到底图什么?就为了测那点虚无缥缈的真心?这代价未免也太大了些。总不能真是人老了,闲得发慌,以折腾晚辈为乐吧?
褚夫子显然没有为他解惑的打算。他沉默片刻,弯腰从脚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摸索出一个用陈旧灰布随意包裹着的、巴掌大小的物什,看也没看,随手就朝奚阙平扔了过去。
“拿着,滚。”
奚阙平眼疾手快,连忙接住。入手只觉得沉甸甸、硬邦邦的。他掂量了一下,看着那毫无美感、甚至有些脏兮兮的破布包裹,眼角忍不住抽了抽。这老头子,对待这等稀罕物事,还是这般……不拘小节。
“得嘞!那弟子就不打扰夫子您对月独酌,感悟人生无常了!”奚阙平将布包揣入怀中,站起身,作势就要溜走。
“滚回来。”褚夫子冷淡的声音再次响起。
奚阙平脚步一顿,脸上瞬间换上副恭敬垂首的模样,变脸之快令人叹为观止:“夫子,您还有何吩咐?”
“酒,”褚夫子言简意赅,“赔我。”
奚阙平眨眨眼,一脸无辜:“什么酒?弟子方才进来,只见夫子您在饮酒,何曾动过您的酒?”
褚夫子看着他这副惫懒模样,花白的眉毛抖了抖,握着酒壶的手背上青筋微显,显然是在极力克制着抽人的冲动。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绪,换了个话题,语气平淡却精准地戳中了奚阙平的命门:
“山阳家前日给我传了信,询问你的近况和……归期。”
奚阙平一听到“山阳”二字,脸上的嬉笑瞬间僵住,仿佛被踩了尾巴的猫,连脊背都挺直了些。他天不怕地不怕,唯独对山阳家那位……敬而远之。
“别!千万别告诉她我在哪儿!”奚阙平连忙摆手,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夫子您放心!弟子一定、一定给您寻一坛绝世好酒来!保证比您之前珍藏的那坛金团露只好不差!”
说罢,他再不敢多留,生怕老头子再吐出什么让他头皮发麻的消息,几乎是脚底抹油,身形一闪,便消失在了阁楼之外,溜得比来时更快。
阁楼内,重归寂静。
褚夫子独自一人,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良久,又提起酒壶,对着远山敬,饮了一大口。
谷秋背着裴籍,在山脚寻了一处僻静的民居。这小院看似普通,但屋内一应物品俱全,干净整洁,显然是提前安排好的据点。他将昏迷的裴籍小心地安置在里间的床榻上。
随后,谷秋熟门熟路地从墙角的柜子里取出一个备用的药箱,打开,里面伤药、纱布、银刀等物都有。他准备给裴籍清理伤口、重新上药。
虞满见状,自觉不便留在屋内,默默转身退到了外间,在靠墙的一张旧木凳上坐了下来。屋外夜色深沉,屋内灯火摇曳,她望着里间透出的模糊光影,忍不住抬手揉了揉眉心,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
一天天的,这都是什么事儿?
上回是她自己差点丢了性命;这回倒好,直接升级到亲眼目睹血腥厮杀,未婚夫差点命丧黄泉,还牵扯出什么前朝秘辛、王爷遗孤……这剧情发展是不是有点过于刺激了?她只想安安稳稳种田经商,怎么就这么难?
系统适时地冒了出来,电子音带着一丝谨慎:【宿主,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虞满有气无力地在脑海里回应:“死遁跑路?找个山清水秀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
系统:【……认真的吗?】
“开玩笑的。”虞满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总归他的那些事,打打杀杀、争权夺位,肯定不需要我插手,我也帮不了什么忙。想来想去,还是先把我自己的小食铺经营好最实在。”经济自由才是硬道理,无论世道怎么变,手里有钱有产业,心里才能不慌。至于裴籍……走一步看一步吧。
系统觉得宿主这想法颇为务实,但还是尽职尽责地提醒道:【虽然剧情已经偏离原轨道,但男主身边危机四伏,他本身也不是全然可靠。男人总会变心的,宿主若想真正改变命运,走上人生巅峰,自身还需多加努力。】
虞满:“……真是谢谢你的毒鸡汤了。”
一人一系统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虞满也顺便守着门,留意着外面的动静。没想到,没等来别的追兵,却等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只见奚阙平溜溜达达地走了过来,见到坐在门口的她,似乎并不意外,冲她随意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径直推门进了里间。
屋内,谷秋正在犹豫是否要给伤口再上些猛药,奚阙平只看了一眼,便看不过去,挽起袖子道:“行了,一边去,我来。”他虽看着风流不羁,处理起外伤倒像是熟手,只是或许久未亲自操刀,手下力道没个轻重。
昏睡中的裴籍被他这番动作硬生生给疼醒了。他蹙着眉睁开眼,眼底还带着重伤后的虚弱和迷茫,但意识回笼的瞬间,他目光便下意识地扫向四周,似乎在寻找什么。
奚阙平一边拿着小刀清理伤口周围的血污和可能沾染的毒物,一边没好气地哼道:“别找了,没跑,在外边给你老老实实守门呢。”说着,手下又是一用力。
裴籍疼得眉头紧锁,哑声道:“……我自己来。”
“你当我乐意伺候你?”奚阙平手上不停,语气更冲,“那刃面上淬了阴损玩意你不知道?不想死就老实点!”
“我提前服过解毒丸。”
奚阙平动作一顿,抬眼看他,眼中带着审视:“你怎么知道老头子今晚会对你下狠手?”
“猜的。”裴籍闭上眼,简短地回答。
“嗬,我们裴公子几时也成了能掐会算的神棍了?”奚阙平语带嘲讽。
裴籍重新睁开眼,目光沉静地看向他:“他既不想我去边关接手贡山军,自然更不愿我去京城。阻挠,是必然之事。”
奚阙平手下清理的动作慢了下来,语气带着不解和劝诫:“你既然心知肚明,何必非要往那龙潭虎穴里闯?就现在这样,拿个举人的功名,同你那位虞娘子好生经营食铺,安稳度日,不好吗?为何非要去京城当那劳什子宰相?殿试之上,太后、皇帝皆在座,你真当自己是几条命吗?”
裴籍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不高,却依旧决绝:
“我意已决。”他顿了顿,清晰地吐出五个字,“我要做宰相。”
奚阙平手里的动作彻底停了。他盯着裴籍,仿佛想从他脸上找出哪怕一丝玩笑的痕迹,但最终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坚定。他像是被气笑了,又像是感到无比荒谬,猛地将手里的小刀和药瓶往旁边的药箱里一扔,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行!你厉害!”他语气带着怒意,“乡试这次,我算是帮你拦了老头子一回。往后进了京,是死是活,你自己掂量着办!我不管了!”
奚阙平站起身,从怀里掏出那个用破布包裹的物什,放在床边的矮桌上:“你要的玩意儿。”
说完,他不再看裴籍一眼,转身拂袖而去。
推开外间的门,奚阙平一眼就看见虞满还维持着之前的姿势,安静地坐在那张小木凳上,像个尽职尽责的门神。他脚步顿住,看着这个明明知晓了惊天内幕,却还能如此镇定地守在这里的女子,又想起屋里那个为了她一句戏言就非要往死路上奔的倔种,眼角忍不住狠狠抽了抽。
这两个人……
一个知道了对方是满手血腥、身负血仇的魔头,还不赶紧跑路。
另一个,明明可以偏安一隅,却为了一句或许连对方都没当真的话,非要去闯那十死无生的龙潭虎穴。
真是……天生一对!
他都懒得再说什么了。
奚阙平重重地哼了一声,不再停留,身影很快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虞满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又回头望了望里间紧闭的房门,轻轻叹了口气。
男主搞个事业也挺难,一言不合就拆伙。
虽然不知道两人说啥,但显然谈崩了。
第48章 离开
谷秋将后续事宜安排得极为妥帖。他先是询问过虞满,向虞家递了消息,只说她与裴籍在外有事耽搁两日,免得家中担心。随后,他又不知从何处弄来了一日三餐,虽不算精致,却干净温热。
裴籍在里间养伤,房门紧闭了两日。当时事情发生的当时,虞满凭着本能和一股劲儿撑了下来,倒没觉得如何。如今风波暂息,在这僻静小院里枯坐两日,冷静下来,反而有些不知该如何面对门内那个人了。
虞满索性便不在院里干坐着,每日早起,就在周边闲逛散心。山脚下除了这处民居,零星还散落着几户人家,大多聚集在南边更远处。她信步由缰,逛了一圈,瞧见一户人家院墙外撑开着许多把半成品的油纸伞,墙上也挂着各式各样的伞骨和伞面,即使她见过不少伞也能看出手艺极好,看来是专门以制伞为生的人家。
一位正在院旁晾晒染布的年轻婶子,见虞满在门口驻足许久,目光流连于那些伞具上。她难得见到如此容貌清丽、气质不俗的小娘子,未施粉黛,一头青丝仅用一根木簪松松挽起,虽衣着朴素,却难掩那份灵秀之气,便热情地搭话:“小娘子是来找玉泉叔的?他今早出门访友去了,若想拜师学手艺,怕是得改日再来了。”
虞满回过神来,轻轻摇头,声音温和:“多谢婶子,我只是随便瞧瞧,并非来拜师的。”
那年轻婶子意识到自己会错了意,闹了个红脸,不好意思地解释道:“原来如此,是我唐突了。实在是玉泉叔做伞的手艺在这方圆百里都是数得着的,就是眼光太高,寻常人根本看不上,挑徒弟挑花了眼,可惜了这一身好本事,眼看就要没人继承了……”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带着些惋惜。
虞满随口应和了几句,眼见日头升高,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便辞别了热情的婶子,慢悠悠地沿着来路往回走。
刚踏进小院,就发现那紧闭了两日的房门,此刻竟半敞着。里面隐约传来谈话声,是裴籍略显虚弱的嗓音:
“……确保万无一失,送她安然回家之后,你才去做剩下的事。”
“是,主上。”谷秋恭敬应道。见裴籍没有其他吩咐,他便退了出来,一抬眼正好看见站在院中的虞满,身影几不可察地顿了顿,随即如常地躬身行了一礼,默默退出了院子。
虞满望着那半敞的房门,脚步迟疑了。进去?该说什么?不进去?似乎又显得太过刻意。
正当她踌躇不定时,屋里传来了两声压抑的低咳。
她的脚仿佛有自己的主意,不由自主地迈了出去。
算了,来都来了。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走进屋里,她在离床榻约五步远的一张方凳上坐下,隔着这段不算近也不算远的距离,安静地看向靠在床头的人。
裴籍的脸色比起两日前好了些,但依旧带着失血后的苍白,唇色浅淡,眉眼间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
他穿着干净的白色中衣,墨发未束,随意披散着,少了几分平日的清冷自持,多了几分的病气。他就那样安静地回望着她,眼神深邃,里面翻涌着许多虞满看不懂,或者说不敢深究的情绪。
只一眼,她便迅速打量完毕,然后垂下眼睑,盯着自己的指尖,没有说话。
“去南边逛了?”最终还是裴籍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比刚才和谷秋说话时,刻意放柔了些许。
“嗯。”虞满低低应了一声。
“可见到什么好玩的?”他像是在没话找话。
“就……看着人染布、晒布。”她回答得简单。
……
“小满。”
“裴籍。”
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又同时戛然而止。
虞满抿了抿唇:“你说吧。”
裴籍看着她疏离的侧影,喉结滚动了一下,才缓缓道:“等谷秋回来,他会先送你回去。出来两天了,即使递过消息,但虞叔他们……免不了还是担心你。”他的安排合情合理,语气也平静。
“你的伤……好些了吗?”虞满却没有接他的话茬,反而抬起头,直接问道,目光落在他脸上。
裴籍怔了一下,随即道:“已然差不多。”
“还需要养几日?”她追问。
裴籍盯着她,像是从前无数次轻易猜中她那些小心思一样,看穿了她问题背后的含义。他沉默一瞬,声音低沉下去:“我暂且……不回去。”
虞满蹙眉:“你还要回书院?”那里刚经历过厮杀,褚夫子态度不明,岂是养伤之地?
“不会,”裴籍轻轻摇头,避开了她的目光,笑着安抚道:“我另有去处。”至于去何处,他却没有明说,显然不打算让她知晓。
虞满看着他脸上从前看过无数次,如今却怎么看怎么不顺眼的笑意,心头莫名一阵烦躁,脱口而出:“我不喜欢你这样笑。”
那笑容在裴籍脸上缓缓消散,他垂下眼帘,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对不起。”
屋里陷入一片难以言喻的安静。
裴籍的目光落在虞满无意识掐得泛红的指尖上,轻轻皱了眉,最终还是没忍住,放轻了声音道:“别掐自己。”
这带着熟悉关怀的语气,让虞满恍惚间觉得,似乎又回到了从前那些平静的日子。她松开手,低声嘟囔了一句:“我又不傻。”
裴籍见她神色稍缓,继续解释道:“当初贡山军一分为五,除却留在边关和分散各处的,还有不少心灰意冷或为避祸的旧部,悄悄回到了豫章王最初的封地隐匿起来。”
“在哪儿?”虞满问。
“浔阳。”裴籍吐出两个字。
虞满知道这个地方,地处江南,富庶繁华,但确实离涞州很远,千里之遥。
“什么时候回来?”她抬起眼,看向他。
“春闱时。”他答得肯定,那是明年三月,距今尚有数月。
又是一阵沉默。裴籍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心中百转千回,那些阴暗的情绪翻涌着,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小满……我们的婚事,暂缓吧。”
虞满觉得自己本该松一口气的。这是她打算好的,由他开口,她应该感到轻松才对。可莫名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沉甸甸的。她只是盯着他苍白的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恰在此时,谷秋去而复返,在门外低声禀报:“主上,车马已备好。”
裴籍深深看了虞满一眼,眸中只余一片看似平静的情绪:“回家吧。”
“……好。”虞满站起身,动作有些迟缓。她跟在谷秋身后,一步步向外走去。就在她的脚即将迈过门槛的那一刻,她顿住了身形,没有回头,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
“裴籍,我不是一定要当什么宰相夫人的。”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即使就在这里,安安稳稳过一生,也是不差的。”
她说完,便不再停留,迈出了门槛,身影很快消失在院外。
背后,是长久的沉默。裴籍靠在床头,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左手无意识地抬起,在空中虚虚一抓,仿佛想捞住什么,却终究……一无所得。
喉间涌上腥甜,他猛地咳嗽起来,牵动了伤口,藏在被褥下的右手死死攥紧,刚刚愈合些许的伤口再次崩裂,鲜血瞬间浸红了中衣的袖口,他却浑然不觉。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掌心,低哑执拗地念了一句:
“可那……是我该给你的。”
他原本以为,在虞满知晓了一切之后……她就算不立刻逃离,也至少会带着恐惧和厌恶,与他彻底划清界限。
他甚至在心底最阴暗的角落,已经预演了无数种她决绝离开的结果。
可是……
她没有。
至少,此刻,她没有转身就走。
至少,他们还能像这样,勉强算得上是心平气和地说上几句话。
这已经……很好了。
好到让他能辗转从她方才的话中品出一丝甘味。
他为何非要离开?
浔阳旧部固然是原因之一,但那并非全部,甚至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地认知到,这几次的事都是同他有关。
这一次,他侥幸护住了她,也护住了自己。那下一次呢?下下次呢?只要他还在她身边,那些如同跗骨之蛆的事情,就永远不会停止。
她所珍视的一切,都会因为他而随时可能倾覆。
他舍不得。
什么血海深仇,什么前朝旧怨,都与他何干?
但他做不到因为自己,她只能选择偏安一隅。
所以,他必须走。
……
虞满回到家,连饭都没心思用,直接蒙头大睡了一场。虞承福和邓三娘只当她这次出门累着了,心疼地商量着要给她做些什么好吃的补补身子。
而虞满则在梦中,回到了多年前的祝寿节。
那日城隍庙举行祭礼,人山人海。她和裴籍一同出门,却意外被人群冲散。她心里记着约定,一直在城隍庙门口等着,直到天降细雨,沾湿了她的发梢,她才开始有些着急。就在那时,裴籍撑着伞,穿过蒙蒙雨幕寻来了。她看到他,先是松了口气,随即又有些委屈,指着自己沾了雨丝、略显狼狈的发尾给他看,然后便抿着嘴不说话。
裴籍低声哄了她半天,耐心十足。
她还是不说话,故意别过脸不看他。
裴籍无奈:“明日给你做蟹粉狮子头。”
那是她极喜欢的一道菜,工序繁琐,他却不常做,只因某人每每都会吃积食。
虞满耳朵动了动,但还是强忍着没转回头。
裴籍想了想,又添了一句:“做两份。”
虞满终于忍不住转过脸,眼睛亮了一下,却还是矜持地没开口。
“三份。”她讨价还价。
“要积食,不可。”他摇头,带着不赞同。
“不会。”她保证。
“小满。”他唤她,语气如常
“……行吧。”她终于勉为其难地答应了,嘴角却悄悄弯起。
两人相携,并肩走入那渐密的雨幕之中。
然而,梦境在此时陡然转换。裴籍的身影在她身边渐渐模糊、消散,最终只剩下她一个人,孤零零地撑着一把伞,站在空无一人的雨巷里。
虞满猛地从梦中惊醒,睁开眼,望着熟悉的帐顶,怔忡了片刻。外间传来邓三娘轻柔的脚步声。
她忽然开口,声音还带着刚醒时的沙哑:“娘,我想吃蟹粉狮子头。”
邓三娘在门外听到,连忙应道:“好,好,我这就去请山娘来做。”
“要两份。”虞满补充道。
“好,两份。”她干脆应着,又想起一事,说道,“对了,外头有位娘子找你,说是州府酒铺来的。”
虞满想起来了。她深吸一口气,将梦中那点怅惘压了下去,掀被起身:“就在外头吗?我这就去瞧瞧。”
“好,你去吧,我给你看着火。”邓三娘见她精神似乎好了些,也放下心来。
离东庆县十里之外的官道上,两骑骏马并辔而行。奚阙平看着身边频频回望、面色苍白的裴籍,忍不住出声道:“还走吗?再看也瞧不见人影了。”
裴籍回眸,望着前方漫漫长路:“走吧。”
奚阙平与他并驾齐驱,终究还是没忍住,问道:“何必呢?人家虞娘子都说了,不用你非得去争那宰相之位,安稳过日子也挺好。”
裴籍:“是我想给。她值得最好的。”
奚阙平闻言,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忍不住道:“……那这话你可说错了。若论天下第一等尊贵的女子,哪里是宰相夫人?不该是皇后吗?”
裴籍终于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
奚阙平连忙摆手:“我玩说笑的!你可千万别真听进去了!诶你说话啊!别真想着去造反!那可真真真真掉脑袋的买卖!”
裴籍望着官道两旁飞速倒退的枯枝,良久,才低声道:“全看她……日后想要什么。”
奚阙平:“……”我真是吃饱了撑的跟你说这个!
但他看着裴籍难掩清俊的侧影,心中也不免感叹。
他这小师弟处境确实艰难。老头子那边态度暧昧不明,看似教导,实则处处设限,分明是想将裴籍困在东庆这一隅之地,让豫章王这条血脉悄无声息地湮灭于世间。他曾经问过老头子,既然忌惮,为何不干脆杀了,何必收为学生,教他文韬武略,岂不是养虎为患?
老头子当时只是摇头,说了句:“故人之后,应宽,且容。”
奚阙平真是无话可说。
这老头子也是心魔深重,杀与不杀之间,还非要寻个两全其美的缘由,世上安得双全法?如今裴籍羽翼渐丰,岂是能轻易困住的?他如今前往浔阳旧地,何尝没有想从褚夫子布下的天罗地网中,硬生生撕开一条口子的想法。
这般想着,他对自己这位小师弟,倒是又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敬佩。
人嘛,生于世间,总得跟这该死的命斗上一斗,才不算白活一场!
清风掠过官道,卷起尘土枯叶。两人不再言语,策马扬鞭,身影逐渐消失在道路的尽头。
第49章 热饮
薛菡坐在虞家院子堂屋里,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心下惴惴。她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在心头反复默念了数遍,只盼着那位仅有一面之缘的虞娘子能够帮她一回。
听得里间传来脚步声,她忙不迭地起身,理了理略显局促的裙裾,抬眼望向来人。
但见虞满进来。薛菡还记得上月于州府酒铺初见时,这位娘子眉目灵秀,顾盼间自带一股鲜活气度,如同春日初绽的桃蕊。而今次再见,那清丽容颜未改,眉宇间却似笼了一层薄雾,平添了几分若有若无的怅然,倒像是经了些许风霜的秋海棠,颜色依旧,神韵却更深沉了些。
虞满见是薛菡,略一思索便忆起这位州府小酒铺的东家娘子,遂温言开口道:“娘子远道而来寻我,不知所为何事?”
见虞满主动问起,薛菡心下稍安,暗吸一口气,言辞恳切道:“虞娘子,上回您提及合作之事,只怪我那时眼界浅窄,未曾应下。如今……不知是否还为时未晚?”她语带谦卑,姿态放得极低。
虞满细观其神色,但见薛菡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愁绪,眼下带着青色,虽强作镇定,那微微颤抖的指尖却泄露了内心的焦灼。她并未急于应答,反而问道:“敢问娘子名姓?”虽有一面之缘,却未通姓名。
薛菡这才恍然,连忙敛衽一礼:“是我疏忽了。妾身姓薛,单名一个菡字。”
“薛娘子,”虞满语气平和,“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薛菡这些时日求告无门,早已尝尽世态炎凉,见虞满目光澄澈,不似那些趁火打劫之辈,心中一酸,也顾不得许多,便将难处和盘托出。原是家父早逝,生前为她定下一门亲事,便是虞满上回在酒铺所见那男子。那男子科场屡试不第,后言说欲南下经营,薛菡便将自己多年积攒的体己尽数予他作本钱。孰料人去楼空,音讯全无。如今家中老母忽染沉疴,需银钱救命,她却已是囊中羞涩。
“……便是如此境况,实在难以启齿,让虞娘子见笑了。”薛菡说罢,面上已是一片赧然。
虞满听着,神思微恍。她定了定神,方道:“因而薛娘子今日前来,是想同我做这一门生意,以解燃眉之急?”
“是,”薛菡连忙应道,语气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然,“我愿将家中祖传的几张酒方、食方尽数赠与虞娘子,只求娘子能施以援手,救我娘性命!”她先前也寻过州府那些大酒楼,那些人却趁她之危,不仅要方子,更想强占她安身立命的酒铺,并逼她立契永不再操此业,无异于断她生路。
她走投无路之下,才想起虞满。满心食铺名声鹊起,这位虞娘子当日被拒亦不失风度,应是心胸坦荡之人,她便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寻来了东庆县。
孰料,虞满却轻轻摇头:“我不要。”
薛菡闻言,脸上血色霎时褪尽,身子微晃,若虞满也不肯相助,她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却听虞满续道:“方子乃立身之本,我无需你赠予。我只想聘薛娘子一年,你铺中所出佳酿,独供我满心食铺一家。价钱按市价公允结算,绝不让你吃亏。一年光景满,是去是留,悉听尊便。”
薛菡万万没想到竟是这般峰回路转,非但保住了祖传方子与酒铺,还得了一条明路,一时之间,热泪夺眶而出,她连忙以袖拭泪,哽咽道:“多……多谢虞娘子!此恩此德,薛菡没齿难忘!”
两人当即议定细节,落契为凭。虞满更是当场取出五十两纹银交予薛菡,嘱她先安心为母治病,诸事可待日后徐徐图之。
薛菡感激涕零,仍执意要将那几张小心誊写的方子留下。虞满推辞不过,目光掠过那叠纸张,最终只从中拈起一张,只见其上墨迹清秀,题头写着“游子吟”三字。
“便是这张吧,”虞满将方子收起,将其余的轻轻推回,“这,已然足够了。”
薛菡知她心意,不再强求,珍重地将剩余方子收回怀中,再次深深道谢,方才辞行而去。
出门后她不敢耽搁,当日便赶着雇来的小车返回了州府。她未曾先归家,而是径直去了城中信誉颇佳的济安堂,恳请坐堂的老大夫出诊。待大夫为榻上的母亲仔细诊过脉,开了方子,又细细嘱咐了煎服之法离去后,薛菡望着病榻上母亲憔悴的容颜,连日来的担忧、委屈与奔波劳累齐齐涌上心头,未语泪先流。
薛母虚弱地抬起手,心疼地摩挲着女儿明显清减了的脸颊,气息微弱:“是娘……拖累你了……”
薛菡连忙摇头,泪水滚落:“是女儿的错,错信了那负心人,才至如此窘境。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又遇上了虞娘子这般好心人。”她将前往东庆县求助,虞满如何施以援手之事细细说与母亲听。
薛母听罢,浑浊的眼中亦泛起泪光,连连点头:“好,好……遇上贵人了。菡儿,你要记住这份恩情,定要好好帮衬虞娘子,不可懈怠。”
“女儿省得。”薛菡握住薛母的手,语气坚定,“女儿已想好了,待您身子好些,我们便搬去东庆县长住。”既然酒铺暂不开张,独留州府亦无意义,不若离恩人近些,也方便自己照顾薛母。
“您可得快些好起来,到时还要帮女儿尝尝新酿的酒,品品新调的饮子,味道可还对呢。”
许是女儿描绘的日子太好,薛母心中燃起了求生之念,硬生生扛过了最凶险的几日。复诊时,老大夫捻须点头,对薛菡道:“令堂脉象已趋平稳,乃吉人天相。往后只需好生将养,按时服药,便无大碍了。”
薛菡悬了多日的心终于落下,感激涕零地应下。送走大夫,她回到床边,握着母亲的手,语带哽咽却又充满欢喜:“娘,您可听见了?大夫说要您好生养着!定要听话!不可再劳累。”
薛母看着薛菡,自然都听她说的:“好,都听你的。”心下却更是心疼薛菡这段时日的操劳。
待薛母能下床缓慢行走后,母女二人便收拾了细软,轻衣简行,来到了东庆县。虞满见她们来得这般快,颇感意外,关切道:“薛娘子,薛夫人身子可大好了?不如再多将养些时日。”
薛菡敛衽一礼,言辞恳切:“劳虞娘子挂心,家母已无碍,是我自个儿闲不住,想着早日过来,看看可有能帮得上忙的地方,心中才踏实。”
虞满见她心意已决,也不再多劝,先让人替她们赁一间院子安顿。随后,她才请了薛菡至前头说话。
虞满并未急于安排活计,而是转身去了灶房,抱出一个小巧的酒坛,置于薛菡面前的桌上,面上带着些许赧然:“薛娘子,你来得正好,便是这游子吟……我按你留下的方子,试酿了多次,可这味道……总是不太对劲。”
她简直怀疑自己在酿酒上没有点天赋点,每每酿都失败。
薛菡闻言,启封轻嗅,但觉酒气虽足,却欠了那份应有的清冽绵长,反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涩意,确实未能得其精髓。
她心下明了,这酿酒一道,火候、时节、乃至水质心境,皆有关联,差之毫厘便谬以千里。她亦有心证明自身用处,便主动道:“虞娘子若是不弃,不若由我带着娘子,从头再试酿一回?或能寻出关窍所在。”
虞满自是点头称好,只是看了看角落:“今日恰巧酒曲用完了,需得改日。正好,我先同薛娘子说说食铺眼下的一些杂事。”
时值九月,秋风渐凉,虞满敏锐地察觉到,铺子里那些畅销一夏的冰凉饮子,怕是卖不了多久了。如今市面上常见的热饮多是各类茶水,她便想着能否另辟蹊径。
“薛娘子精于酒道,不知可否想想,能否以酒为基,佐以其他食材,调制出几款适宜秋冬季饮用的热饮?既能暖身,滋味又要独特。”
此言一出,顿时勾起了薛菡的兴趣。两人就在这小小的厅堂内,对着纸笔,细细商讨起来。
薛父疼爱薛菡,自幼便送她去县学读些书、认些字,去世前给她定下那门亲事,也是想她嫁过去能够做正头秀才娘子,同那人也能有话可说,夫妻恩爱白头。
可道是父母之爱子,为计之深远,只是薛父也未曾想到那人枉读圣贤书,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
薛菡看着自己的字,晃过念头又抛却,同虞满继续道:“……娘子说说。”
虞满提出想法,譬如是否可用醇厚的米酒做底,加入姜丝、枸杞同煮,驱寒暖胃;或是用些果酒,兑入蜂蜜、枣泥,隔水炖温,取其甘润。
薛菡则凭借家学渊源与多年经验,补充各类药材、食材的性味搭配,分析何种酒基与何物相融方能激发出最佳风味,又如何控制火候避免酒味尽散。
一个多时辰的光景便悄然流逝。待到薛菡扶着已喝了两盏茶、面露疲色的薛母返回安排给她们的小院时,心中仍在反复推敲方才的种种设想。然而,当她们踏入那处院落时,薛菡却不由得愣住了。
但见小院虽不算极大,却收拾得干净齐整,屋舍明亮,窗明几净。院中一角植着一株有些年头的桂花树,此刻正暗香浮动。此处既不临街喧闹,亦不偏僻冷清,正是她昔日于州府时心心念念想为娘购置的那种院子。没想到,竟在此处得以安身,忍不住感慨万分。
母女二人合力将带来的少许行李归置妥当,夜里难得宿在一处。薛母躺在新褥上,不禁感叹:“前些时日还觉山穷水尽,谁承想,转眼便遇上了虞娘子这样的善心人,得以柳暗花明。”她话音未落,却见身旁的女儿掀被起身。
“菡儿,这般晚了,还要做什么去?”薛母忙问。
“娘您先睡,我再去琢磨琢磨虞娘子方才说的那些话,心中有些念头,怕明日忘了。”薛菡一边轻声应着,一边利落地穿好鞋袜,又将床帐为母亲仔细放下来,免得光亮惊了眼,自己则披了外衣,走到外间桌案前,就着明亮的油灯,研墨蘸笔,将脑海中涌出的想法一一记录下来。
翌日,她便带着连夜写就的两道热饮方子寻到虞满。一道名为“暖玉生烟”,取寻常米酒,佐以老姜、红糖、红枣慢煨,成本低廉,滋味却醇厚暖人,最宜寻常百姓驱寒。
另一道则名为“金风玉露”,以精酿的桂花陈酿为底,调入精心熬制的杏仁露、少许蜂蜜,再以干桂花点缀,隔水温热,酒香与花香、果香交织,清雅甘润,意头也好,自是面向那些讲究的达官贵人、富家眷属。
虞满细细看过,又提了几处细节修改,心中不禁暗赞,这薛菡果然是个宝,于饮馔一道既有家传底蕴,又肯用心思变。她笑着对薛菡道:“薛娘子果然心思灵巧。”
两人随即投入了反复的试菜之中。食材的比例、酒水的温度、炖煮的时间,无一不需精心调配。期间失败在所难免,有时酒味过浓掩了辅料香气,有时火候稍过失了那份酒香,但二人皆不放弃,一次次尝试,一点点调整。
待到十月,北风渐起,天气彻底转冷,这两道精心打磨的热饮终于得以在满心食铺挂牌。
曹眉是食铺的常客,娘家富庶,嫁的夫家经营布庄,更是家底殷实。她平生别无他好,唯独嗜爱美食,每每满心食铺推出新菜,她总要抢个头来尝。
这一日,她裹着厚厚的斗篷踏进店内,抬眼便瞧见大堂水牌上赫然多了两道汤品名目,不由心生好奇。
她招来相熟的伙计,问道:“小哥,这两道汤品,可有什么讲究说法?”她深知这满心食铺的东家心思奇巧,每回新菜必有文章。
那伙计早已练过,当即笑容可掬,口齿伶俐地介绍起来:“回曹娘子的话,这暖玉生烟乃是用上等米酒,配以老姜、红糖、红枣文火慢炖而成,最是驱寒暖胃,饮下一碗,从喉咙暖到四肢百骸!”
“而这金风玉露更是了得,用的是秘制桂花陈酿,调入清晨采集的杏仁露与槐花蜜,隔水温得恰到好处,酒香清雅,入口甘醇绵长,最是润燥养颜!不瞒您说,咱们东家还请济安堂的大夫瞧过方子,都说这两道是温补的好东西呢!”
听得伙计这般绘声绘色的描述,曹眉顿时食指大动:“说得这般好?那便先给我上这两道尝尝鲜!”
伙计高声应喏,利落地记下单子。
不多时,两盅热气腾腾的汤饮便端了上来。那暖玉生烟盛在青瓷碗中,色泽深褐,姜香混合着枣香、酒香扑面而来。金风玉露则盛在白瓷盏内,汤色清澈微黄,点缀着细碎的金桂,望之便觉甘甜。
曹眉先尝了一口前者,温热的酒液带着姜的微辣和糖的甘甜滑入喉中,一股暖意立刻向周身扩散,驱散了满身的寒气。
她眼睛一亮,又执起小匙,舀了一勺后者,酒味清浅,杏仁的醇厚与桂花的幽香、蜂蜜的清甜完美融合,口感顺滑。
一口,两口,三口……
曹眉不知不觉间,竟将两盅热饮尽数饮完。
她放下匙盏,只觉手心回暖,脸颊发热,通体舒泰。“果然是好东西!”她心下欢喜,对候在一旁的伙计道,“这两样,给我各样包上五份,我带回去给家里人也尝尝。”
想来她娘、婆母、还有小姑也爱此类汤品。
“好嘞!曹娘子稍候!”伙计欢快地应声而去。
得知新推出的热饮颇受食客欢迎,薛菡一直紧绷的心弦总算松弛了些许,总算是开了个好头。
半月过去,天气愈发寒冷,这两道价廉物美又兼具滋补功效的热饮位列点单首名,尤其得那些惧寒的妇人娘子们青睐,毕竟在这呵气成霜的时节,谁能拒绝一碗既能解馋又能暖身的热汤呢?
这日,薛菡正在房中构思新的饮子配方,见母亲穿戴整齐又要出门,不由笑问:“娘,又去啊?”
薛母略带嗔怪地看了女儿一眼:“昨日便因身子乏没去,今日小春娘特意来邀,加上三娘和裴家姐姐,正好凑足一桌叶子牌,岂能缺席?你的午食,便自己随意对付两口罢。”说罢,便脚步轻快地出了门,竟是有了牌友便忘了闺女。
薛菡望着母亲背影,无奈地摇摇头。这半月来,薛母与邓三娘、裴母以及小春娘四人,因着住得近,性子又相投,竟凑成了一桌固定的牌搭子,闲暇时便摸上几圈叶子牌,日子过得倒也充实快活。
她收敛心思,将想好的几个新点子又在脑中过了一遍,便起身前往食铺寻虞满商议。如今她已是熟门熟路,径直来到后厨,果然见虞满正对着一坛新启封的酒蹙眉。
“还没成啊?”薛菡走近,两人已熟稔不少,说话也随意。
虞满掀开酒坛盖子,凑近嗅了嗅,仍是摇头:“没成。”
“游子吟”这酒仿佛天生与她犯冲,即便是薛菡手把手带着她,严格按照方子一步步做,最终酿出的酒,总是差那么一点意思。
饶是如此,虞满却偏生要酿,硬是跟这酒杠上了,这半月来,竟是酿了废,废了再酿,未曾有一日间断。
薛菡将自己关于添加应季水果调制新口味热饮的想法说了,虞满听后,补充了些许关于控制甜度与酸度平衡的意见,两人又商讨片刻。
末了,虞满将酒坛盖好,道:“今日便到这儿吧,我出门一趟。”
“好。”薛菡应道。她看着虞满转身离去的背影,又瞥了眼那坛屡战屡败的游子吟,心下不由暗暗摇头,这位虞娘子,平日里瞧着随和,在某些事上,却真是执著得令人惊叹。
虞满提上一只小巧的竹编挎篮,并未往食铺前头去,而是转向了兴成村的方向。
她先是去了后山那棵熟悉的碧桃树下。树上的果子早已成熟,她信手摘了一颗放入口中,细细品味,竟觉得比往年更甜了几分。
见树下及周围干干净净,连落叶都似被仔细清扫过,心下便了然,定是她爹虞承福又偷偷来过。如今邓三娘月份大了,行动不便,除了偶尔摸几圈叶子牌,基本不出门,虞承福便时常来此。
她在树下那块熟悉的石头上静静坐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想,又仿佛想了很多。秋风掠过树梢,带来些许凉意。良久,她才缓缓起身。
按着往日的习惯,她本该直接回家。然而今日,脚步却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在山道的岔路口,不由自主地一拐,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那条通往山青书院的路。
虞满并未上山,鬼使神差地,脚步转向了那处裴籍曾养伤数日的民居。
小院依旧安静地伫立在原地,门扉紧闭,昭示着主人家已走许久。她在院外驻足片刻,目光掠过矮墙,心中滋味难说,终究没有进去。
随后,她信步朝着上次闲逛的南边走去。深秋的村落,草木凋零,别有一番疏朗开阔的景致。
刚巧,又遇见了那位正在院外翻晒过冬菜干的年轻婶子。那婶子记性甚好,抬头见是虞满,便笑着招呼道:“小娘子又来逛了?”
虞满敛起心绪,回以一笑:“是啊婶子,随便走走。”
两人寒暄两句,虞满正欲告辞离开,却听得“吱呀”一声轻响,旁边那户制伞人家一直紧闭的木门,竟从内被拉开了。
一位老者缓步而出。他身着半旧的深蓝色粗布短褂,身形清瘦,背脊却挺得笔直。面容古拙,皱纹如同刀刻,尤其眉宇之间,天然蹙着三道深深的竖纹,使得他即便面无表情,也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严肃气度。
那年轻婶子见状,连忙对虞满低声道:“小娘子,这就是我同你提过的玉泉叔。”
被称为玉泉叔的老者见两人说话,目光自然而然落在了外人虞满身上,上下打量一番,眉头似乎蹙得更紧了些,忽然开口道:“是你?”
虞满被他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问得怔住,心下茫然,她确信自己从未见过这位老者。“老人家,您……认得我?”她疑惑地问道。
玉泉叔依旧盯着她,像是看懂了她的不解,并未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将目光下移,落在了她臂弯挎着的竹篮里——那里面,还剩着束好的墨色油纸伞。
如今虞满倒是习惯一直将这把伞带在身边。
玉泉叔抬手指向那把伞:
“我不认得你。”
“但我认得你的这把伞。”
第50章 年关
“容老夫想想……约莫是一年前,也是这般秋意渐浓的时节。”他收回目光,看向虞满,朝她略一颔首,“你随我来。”
说着,他转身引路,走向屋子右侧一间独立出来的厢房。一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一股混合着老竹、桐油、皮纸和清漆的特殊气味便扑面而来。这里显然是他专事制伞的工坊。
屋内陈设简单,却井然有序。
靠墙立着几个巨大的竹架,上面分门别类地堆放着粗细不一的竹料、成捆的伞骨半成品、以及各种型号的伞头、伞柄。
窗下摆放着两张厚实的木制工作台。其中一张台面被岁月磨得油光发亮,上面整齐地排列着刨刀、凿子、刻刀、钻子、木槌等各式工具,每一件都擦拭得锃亮,摆放得一丝不苟,透露出主人严谨甚至有些苛刻的习性。
墙角还放着几个敞口的陶罐,里面盛着调配好的桐油和不知名的黑色染料。
玉泉叔的目光扫过这间陪伴了他大半辈子的工坊,最终落在那张略显陈旧却保养得极好的主工作台上,继续道:
“那日,便是有人寻到此处,言说想为家中一位……很重要的人,定制一把油纸伞。”他语气平淡,“那后生……”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生得实在是过于好了些,眉眼气度,不似寻常人家。老夫便问他,是何人?从何处来?”
“他倒也不隐瞒,说是山上书院里的学子。”玉泉叔轻轻哼了一声,那三道竖纹又深了些,“一听是读书人,老夫心下便不喜。这些人,多半是一时兴起,觉得这制伞是件风雅趣事,耐不住枯燥,学不了三两天便撂开手,平白浪费老夫时日。故而,当时便一口回绝了。”
虞满安静地听着,目光却不自觉地被屋内另一张稍小一些、看起来也新一些的工作台吸引。
那张台面虽然也收拾得干净,但细看之下,边缘处有几道深浅不一的刻痕,像是初学者掌握不好力道留下的;台面上放着的几件工具,虽然摆放位置模仿了主工作台,但细微处仍能看出生涩,比如刨刀的刀刃朝向不够一致,几把刻刀的握柄处磨损痕迹尚浅且不均匀。
玉泉叔顺着她的目光也瞥了一眼那张副台,脸上的线条似乎柔和了微不可查的一瞬,随即又恢复了古板:
“但老夫没想到,”他继续道,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当时未曾预料到的讶异,“那后生被拒之后,并未纠缠,也未放弃。他竟真从书院里搬了出来,在离此不远的地方赁下了一处小院。”
“自那以后,无论刮风下雨,他几乎是日日都来。起初,只是立在院门外,不言不语,只看。看了约莫七八日,老夫被他看得心烦,便没好气地问他到底想作甚?他依旧是那句话,想学做伞,想亲手做一把伞。”
玉泉叔走到主工作台前,粗糙的手指拂过台面上一道极深的刻痕。
“老夫便存心为难他,指着院里那堆刚从后山砍回来、还带着湿气的紫竹,让他先去劈篾。告诉他,什么时候能把一根竹竿均匀地劈成三十六根粗细如一、不断不裂的竹篾,再来谈学艺。”
劈篾是制伞基本功里最枯燥、也最考验手上巧劲和耐性的活计。
一根竹竿,要用特制的篾刀,凭借手腕的力道和巧劲,均匀地劈开,抓住一根再劈开,最终得到用于制作伞骨的细篾。
力道稍有不均,竹篾便会断裂或粗细不一,大多数人也是难在这一步。
“寻常人,便是劈上三五日,也未必能成。老夫以为,他一个拿惯了笔杆子的读书人,吃不了这个苦,碰几次壁,自然就走了。”
玉泉叔难得赞赏:“他就真的每日过来,不言不语,坐在院角落里那塊石墩上,对着那堆竹子,一遍遍地劈。手上被竹刺划破了不知多少口子,血浸透了布条,他也只是随意包扎一下,接着劈。”
“劈坏了,就换一根重新来过。从日出到日落,除了偶尔喝口水,几乎不停歇。那份耐性,不像个读书人,倒像是个……天生就该吃这碗饭的。”玉泉叔似乎也觉得自己这个比喻有些奇怪,顿了一下。
“他就这么劈了整整半个月。”老人伸出三根手指,“第十五日头上,他将一捆劈好的竹篾放到老夫面前。老夫拿起一看……”他停顿了片刻,“三十六根,根根粗细均匀,韧而不脆,光滑无毛刺。哪怕是老夫当年也是劈了足足两个月,还未必有这般水准。”
虞满听着,攥紧了袖角。
“之后呢?”她忍不住轻声问道,心中已隐隐猜到了结局。
“之后?”玉泉叔瞥了她一眼,走到那张副工作台前,拿起一把造型特殊的弧口凿,“后来,老夫便允了他进门,让他在这张台子上学艺。从打磨伞骨、钻孔斗榫,到裱糊伞面、刷油阴干……每一步,他都学得极其用心。”
“制伞七十二道工序,道道繁琐,讲究的是心静、手稳、眼准。他话不多,但领悟力极佳,老夫示范一遍,他看罢便能模仿个八九不离十。若是做得不好,不用老夫多说,他自己便会拆了重做,一遍,两遍,十遍……直到满意为止。”
玉泉叔的语气不再是最初的平淡疏离,而是带上了一种匠人谈及得意弟子时才有的、隐晦的自豪。
“老夫问他,为何非要学这费时费力的手艺?市面上好伞多得是。他沉默了很久,才说……”玉泉叔模仿着当时裴籍的语调,“‘想亲手做一把,独一无二的伞。’”
“他尤其在意那墨色。”玉泉叔指向墙角那几个盛放染料的陶罐,“寻常制伞,用现成的墨块或染料便可。他却不肯,非要自己琢磨。试过用不同年份的松烟墨,试过加入矿石粉……失败了无数次,染废的伞面堆了半人高。老夫都看得有些心疼那木材了。‘”
“也算是皇天不负苦心人。”玉泉叔最终语气恢复了平静,“耗了将近四个月的光景,从秋到冬,他到底还是做成了。便是你篮中这一把。”
他目光再次落在那把墨伞上,满是欣赏。
“这墨色,是他独一份的方子,用的是陈年松烟墨,辅以寻来的某种特殊矿石细粉,以古法反复调试,才得了这般色泽。浓黑如夜,却能在光下透出隐隐幽蓝,雨水落上,如珠走玉盘,不渗不漏。伞骨比寻常伞更显坚韧些。”
“这把墨色油纸伞,”玉泉叔看着虞满,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老夫可以断言,普天之下,仅此一把。再无其他。”
也能解释他为何凭伞识人。
虞满低头,看着篮中的墨伞,心中浪潮翻涌。片刻后,她郑重地向玉泉叔道了谢:“多谢玉泉叔告知,这份心意……我记下了。”
随后才缓缓转身,走出了那间充满了竹香与桐油气息的屋子。
那位年轻婶子因着好奇,并未立刻离开,隐约也听了个大概。见虞满出来,脸上带着复杂难言的神色,忍不住上前感叹道:“还真是个有心人呐!这份心思,这份耐性,可比我家那个只会埋头种地的老大粗强多了,就没给我削过一只木簪!”她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羡慕。
她说着,见虞满神情恍惚,便让她稍等片刻,风风火火地转身回了自家院子,不一会儿,用衣襟兜了七八个红彤彤、饱满圆润的柿子出来,一股脑儿地塞到虞满怀里,笑容淳朴而热络:“都是自家树上结的,不值几个钱!拿着,甜着呢!望小娘子你同那位有心人呐,长长久久,圆圆满满,往后事事都如意!”
许是面对不相熟的外人,反而更容易吐露些许心绪,虞满抱着那沉甸甸的熟柿,看着婶子真诚的眼神,一直强压着的茫然悄然浮上心头,她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多谢婶子好意。只是……我同他之间,总归是隔了太多东西,前路……未必如这柿子般红火顺遂。”
年轻婶子见她神情落寞,只当是小两口闹了别扭,心下便想劝和几句。她拍了拍虞满的手臂,语气带着农家妇人特有的爽利与通透:
“嗐!我当是什么大事!两人搭伙过日子,说破了天去,不过就是你心里有我,我心里也有你,相互都肯用心罢了!哪有勺子不碰锅沿的?要紧的是那份心还在不在!”
她顿了顿,观察着虞满的神色,见她并未反感,便继续道:“婶子是过来人,瞧得出,你心里也是记挂着他的。既然两人心里都还装着彼此,那还有什么坎儿是过不去的?若真是觉得他千好万好,他也待你一片真心,那便珍惜眼前,莫要等错过了空留遗憾!当然啦,”
她话锋一转,带着一股子洒脱劲儿,“若真是处不下去了,觉得憋屈,那该拆伙就拆伙!天底下好儿郎多的是,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咱们女子家,自己立得住,活得畅快最要紧!”
这番话,朴实无华,却带着一股田野间生长出来的、不受拘束的豪气与豁达。虞满怔了怔,随即唇角微微弯起,再次真心道谢:“婶子,多谢您。”
年轻婶子见她笑了,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摆摆手:“谢啥!快些家去吧,天色不早了,莫让家里人担忧。”
虞满抱着柿子和那把墨伞回到食铺时,薛菡正想同她商量新饮子的事,却见她径直钻进了灶房,看那架势,竟又是要跟那游子吟较劲。薛菡无奈地摇摇头,知道劝不住,只得招呼了一声,自行离去。
灶房里,虞满放好东西,便系上布裙,洗净双手,神情专注开始处理早已备好的材料。糯米蒸腾起白色的蒸汽,氤氲了她的脸。她动作熟练地将酒曲拌匀,封坛。做完这一切,她将泥封好的酒坛小心翼翼地抱进地窖,放在了那处阴凉通风的角落。
时光荏苒,转眼又是一月过去。薛菡发现了一件稀奇事——往日里虞满酿这“游子吟”,最多等上十来日,便会迫不及待地去开封查看,屡败屡战。可这回,眼看一月将尽,地窖那坛酒却毫无动静。她看着正在柜台后低头认真算账的虞满,忍不住问道:“东家,这回那游子吟……如何了?”
虞满头也未抬,笔下不停,只平静地回了句:“没去看。不急,再等些日子吧。”
薛菡心下诧异,暗忖:莫非这回是胸有成竹了?竟这般沉得住气。
没想到,这一等,便直接等到了年关。
东庆县长街两侧,早已不是平日里的光景。各家店铺门前都挂起了大红灯笼,簇新的春联和威风凛凛的门神贴得满满当当,那鲜艳的红色,几乎要将积雪的洁白都映暖了几分
除夕这日,天光未亮,四野还沉在墨色里,只有远处偶尔炸响的一两颗炮仗,像星子倏忽划过。
虞满已悄声起床。她裹了件厚实的棉斗篷,领口一圈细软的风毛,衬得她脸颊愈发小巧。推开房门,一股凛冽的寒气迎面扑来,激得她微微一颤,人也彻底清醒了。
院子里,昨夜的雪已停了,地上、屋檐上覆着一层匀净的白,映着未褪的夜色,泛出一点幽蓝的光。她踩着咯吱作响的新雪,绕过寂静的堂屋,熟门熟路地走向后院那处不起眼的角落——通往地窖的木板门。
“吱嘎——”
沉重的木板被掀开,一股混合着泥土、蔬菜的气息涌出。她拢紧斗篷,沿着窄小的土阶,一步步往下走。
地窖里更是寒意逼人,呵气成白雾。灯光晕黄,勉强照亮这方狭小天地,角落里堆放着过冬的萝卜、白菜,还有一排排泥封的酒坛。
她的目光径直落向最里侧那个单独放置的坛子。
走到坛前,虞满站定。
“你说,这回能不能成?”她在脑海里轻声问系统。
系统电子音毫无波澜:【宿主,这是酿酒,不是你在搞什么伟大事业开拓创新,成功率取决于微生物发酵,不取决于你的意念。】
虞满翻了个白眼,懒得跟它计较。她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带着几分难以抑制的紧张,小心翼翼撬开了那坚硬的泥封。
就在泥封开启的刹那,一股清冽且有独特陈韵的酒香,瞬间飘逸而出,一下盖过其他味道。
这香气醇厚而不腻,清雅而持久,与她之前闻到的任何一次失败品的味道都截然不同!
成了!
虞满眼睛骤然亮起,心中涌上巨大的喜悦。她喃喃自语,带着点难以置信的调侃:“难道我比较适合去修仙世界?讲究个顿悟破境,水到渠成?”
系统:【……总部没有开通此类业务频道。等等,宿主你怎么又把盖子盖回去了?不尝尝吗?】
“不尝。”虞满回答得干脆利落,动作轻柔地将泥封重新盖好,“这可是第一坛成功的‘游子吟’,十足珍贵,得留着。”
系统:【……小气!】
虞满却不理会系统的吐槽,心情极好地拍了拍酒坛,嘴角噙着抑制不住的笑意,转身离开了地窖。
到了晚间,虞家小院里更是热闹温馨。邓三娘挺着硕大的肚子,看着大闺女眉眼间一直带着的盈盈笑意,悄悄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虞承福,递过去一个眼色。
虞承福接收到信号,轻咳一声,试图用他不太熟练的文雅话语说道:“看来还是这新年关好啊,咱们阿满这一笑起来,感觉整个屋子都亮堂了,比点了十盏油灯还管用!”
虞满正在夹菜,闻言动作一顿,抬头看向她爹,忍俊不禁:“……爹,您如今说话怎么愈发酸了?跟戏文里学的么?”
一句话引得全家哈哈大笑。
饭后,邓三娘由虞承福扶着回房歇息,绣绣嚷嚷着要去灶膛里烤红薯,虞满则独自一人出了堂屋,开了门,靠在门扉上,望着院外开始零星飘落的细小雪花,吸了口气,尽是凉意。
系统适时出声:【宿主,新年快乐!】
虞满望着明亮月光,轻轻呵出一口白气:“新年快乐。”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投向街道尽头。除夕夜的街上几乎空无一人,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爆竹声和家家户户窗口透出的光亮。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期盼什么,心底清楚,浔阳离涞州,山长水远,岂是轻易能至?
轻轻叹了口气,她正准备转身回屋,却忽然听见一个略带沙哑、带着明显风尘仆仆气息的声音在院门外试探着问道:
“请问……是虞满娘子吗?”
虞满心头莫名一跳,倏然回头。只见院门外站着一个牵着马、面容陌生、眉宇间带着疲惫之色的男子。她定了定神,应道:“我是。你是?”
那人见找对了人,明显松了口气,从马背上的行囊中取出一个制作精巧、分量不轻的八宝盒,双手递了过来,语气恭敬:“属下奉主上之命,务必将此物交到虞娘子手上。”
虞满接过那沉甸甸的盒子,触手冰凉。
她抬眼看着来人,忍不住问道:“他……如今在那边,还好吗?”
那人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为难:“属下只是负责传物,主上近况,属下并不知晓。”
虞满眼底掠过一丝失望,旋即又问道:“那他……可还有别的话带给我?”
那人想了想,认真复述道:“主上说:‘新岁平安,只待明朝。’”
新岁平安,只待明朝……
虞满细细品味着这八个字,唇角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扬,勾勒出一抹清浅而真切的笑意。她向那风尘仆仆的信使道了句“辛苦”,又转身从怀里掏出原本准备给绣绣的压岁红封,塞到那人手中:“大过年的,还让你奔波一趟,沾沾喜气。也祝你新年快乐。”
信使推辞不过,最终感激地收下,再次行礼后,便牵着马,转身消失在飘雪的夜色中。
虞满抱着那只八宝盒回到屋内,在灯下轻轻打开。
第一层,是两枚并排放置的发梳。一枚是羊脂白玉所制,梳齿细密均匀,玉质温润无瑕,触手生温,雕着简约却极见功底的缠枝莲纹,雅致非常;另一枚则是紫檀木梳,木质坚硬,纹理细腻,被打磨得光滑如镜,泛着幽暗的光泽,梳背上以嵌银丝的工艺勾勒出几茎兰草,清隽脱俗。旁边还压着一张小小的纸条,上面是熟悉的、力透纸背的字迹:“各具其美,难分伯仲。猜你都喜,故皆赠之。”
虞满看着这两枚风格迥异却同样精美的发梳,忍不住轻笑出声,这人……
掀开第二层,里面竟是满满一盒码放整齐的金锭与银锭。虞满眨了眨眼,心下暗道:讲真,她觉得这世上恐怕没几个人能拒绝这份简单粗暴的心意。
最后一层,则是一包用油纸仔细包裹的茶点。形状是熟悉的梅花状,正是裴籍以往常做的那种。旁边同样附了张纸条:「欠你的佳肴一桌,改日定当补上。先以此聊慰馋虫。」虞满拈起一块放入口中,细细品尝。依旧是酥松的口感,但往日程度恰到好处、只有五分的清甜,此刻却觉得足足有十分。
恰在此时,里间传来绣绣欢快的叫声:“阿姐!红薯烤好啦!快进来吃!”
“来了!”虞满扬声应道,小心地将盒子盖好。
来年一定会是好年。
她转身推门进屋,门扉轻轻合拢,将外面的寒意与风雪隔绝。然而,那清亮的月光,却依旧执着地透过窗纸,温柔地铺散进来,洒下一地银辉。
过了年关,万象更新。冰雪消融,春意渐生。虞满心中那个思量了许久的计划也愈发清晰——她要将“满心食铺”,开到州府去!
这个决定并非一时冲动。她仔细考量了食铺如今的声誉、稳定的客流、独特的菜品以及薛菡加入后带来的饮子优势,也暗中向几位相熟、且人品信得过的州府酒楼东家打探过行情与门道,最后拍板决定的——
作者有话说:下章重逢![奶茶]
40-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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