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风波
马车驶进东庆县里,已然酉时。
车夫拐进街时,瞧着眼前的景象,有些为难冲着里边的人说道:“娘子,是此处吗?全是人不进去啊。”
虞满正想着新菜,闻言打起帘子一看。
满心食铺门前哪里是什么食客,而是黑压压围堵着一群人,个个面带激愤,污言秽语的咒骂声此起彼伏。最过分的是她精心设计的店牌被污物沾染,“满心食铺”几个字几乎辨认不出。门板紧闭,上面泼满了黄黑交错的粪水,恶臭扑面而来,令人作呕。
“丧良心的东西!吃死人了!”
“黑店!滚出我们县!”
“砸了这害人的铺子!赔钱偿命!”
嘈杂的声浪中,虞满按捺下惊讶,强迫自己冷静,没有即刻下车查看情况,她侧耳细听,从那片混乱的骂声中,敏锐地捕捉到了“害人命”、“吃出毛病”、“报官”等关键的字眼。一股不祥的预感顷刻涌上心头。
“掉头,”她想了想,对车夫道,“去榆林巷,快。”
车夫应了声,马车又悄无声息地掉头。榆林巷是她家租赁小院所在,位置相对僻静。到了巷口,虞满付清车资,打发走车夫,自己则仔细观察着自家小院的动静。果然,院门附近也晃悠着几个看似无所事事、眼神却不时锐利扫向院门的陌生汉子。
不能从正门进去。虞满定了定神,绕到小院后方,四下环顾,确认无人留意,便利落地撩起裙摆,打了个结,借助墙角的凹凸和垂落的枝桠,手脚并用地攀上墙。好在动作虽不如练家子矫健,但也勉强进了自家后院,只在裙角沾了些许尘土。
院内一片死寂,暮色四合,屋里竟不敢点灯,摸到冰凉的门板,她轻轻推开一条缝隙,压低了嗓子,带着试探,向里头喊道:
“爹?姨?你们在吗?”
短暂的死寂后,是邓三娘急促、沙哑,又带着一丝惶惑的声音:“是……是阿满吗?真的是你回来了?”窸窸窣窣的摸索声在黑暗中响起,随即,“噗”的一声轻响,一点昏黄的光晕在屋内亮起,火折子的微光勉强驱散了一小片黑暗,也照亮了炕上憔悴的脸。
虞满借着那跳跃的光亮看清屋内情形,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心直直地沉了下去。只见邓三娘头发散乱如草,往日里总是带着泼辣利落劲头的脸上此刻毫无血色,苍白得像一张纸,那双惯常瞪圆了显得凶悍的眼睛,此刻红肿得像熟透的桃子,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显然哭了不止一场。而屋子里,唯独不见虞承福和绣绣。
“姨!”虞满几步抢到炕前,一把抓住邓三娘那双冰凉甚至还在微微颤抖的手,声音因极度的急切和恐惧而发紧,语速不自觉地加快,“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爹呢?他怎么不在家?食铺门口那些人……那些污言秽语,还有泼的粪水……究竟发生什么了?!”
邓三娘见到她,如同抓住浮木,连着强撑着的情绪瞬间土崩瓦解。反手紧紧握住虞满的手,嘴唇哆嗦得厉害,泼辣如她,眼泪也红的不行:
“阿满……你、你爹……他……他被官府的人抓走了!”
“什么?!被抓走了?!”虞满一惊,她勉强稳住心神,安抚邓三娘,缓缓问道:“我爹他一向老实巴交,连与人红脸都少,怎么会惹上官司?还被抓走了?”
邓三娘慢慢缓下来,强忍着喉咙里的哽咽,断断续续说着这段时日的事:
“你走后……铺子一直是我和你爹看着。起初……起初都还好好的,生意也还平稳。就在……就在大概七八天前吧,”她努力回忆着具体时间,“你二姑还有二姑父,两个人抱着杏儿,一早就找过来。说杏儿不知道得了什么怪病,身上起满了红疹子,又吐又泻,小脸蜡黄蜡黄的。看了好几个大夫,药灌下去不少,银子也像流水似的花出去了,可就是不见好……大夫最后都摇头,说怕是……怕是有些难治了,让他们准备后事……他们求到我们头上,说是实在没办法了,让我们无论如何,看在曾经情分上,借些银子给他们,救救孩子……”
虞满听到这里,眉头紧紧蹙起,敏锐地抓住了关键点:“二姑他们家?杏儿病了?很严重?”她心里划过一丝疑虑,上回分家二姑一家也来了,她见杏儿虽然瘦弱但是脸色不差,但突然病得这么重?
邓三娘道:“是啊!说得有鼻子有眼,抱着孩子,那孩子也确实蔫蔫的没精神。那个时候……那时,铺子里刚把一大笔货款结给了供应菌菇、面粉的几家农户,账面上能动的活钱本就不多,还得留着日常买肉、买菜、付工钱周转。”
“他们……他们直接就噗通一下跪在咱们铺子门口了!引得好多街坊邻居都围过来看热闹。你爹那个人,你也知道,面皮薄,心肠软,尤其见不得小孩子受苦……心里也念着你二姑当年送的菜,……他……没动账目上的钱,把偷偷攒着想给你往后添嫁妆的那十几两银子,全都拿给了他们!”邓三娘说到最后,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心疼和埋怨。
虞满的心沉了沉。爹的心软和看重亲情,她心中清楚,若放在平时,这钱她也会给,可看香姨的脸色,怕是这事情没这么简单。
果然,邓三娘继续道:“我们当时想着,钱给了,这事就算过去了,毕竟是一条人命。谁承想……就在借钱出去的第二天!一大清早,铺子刚卸下门板,就冲进来一伙五大三粗的汉子,抬着一个担架,上面躺着个脸色青白的汉子,一点儿动静也没有,他们口口声声说,这男人昨天晌午在我们铺子里吃了碗馄饨,回去就又吐又泻,倒在床上起不来了,第二天人就走了!非要我们赔钱,要么就拉我们去见官!”
“你爹一辈子老实本分,行的正坐得直,哪里受的住这么被人这么冤枉?他自然是同他们辩起来,说我们的食材都是当天采买的最新鲜的,做法也干干净净,街坊四邻都是看在眼里的,绝不可能吃出问题!可那伙人根本就是一群滚刀肉,根本不听你讲道理,吵嚷着就往里冲,直接闯进了后厨!我们拦都拦不住啊!”邓三娘说到这里,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他们……他们像是知道地方似的,直接就在后厨堆放杂物的角落里,翻出了好几棵叶子发黄、边缘已经腐烂淌水了的臭白菜!还有……还有在靠墙的米缸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丢了几只死老鼠!”邓三娘的声音充满了愤怒,“可我们后厨干干净净,每天收工都收拾得利利索索,怎么可能有那些脏东西!这分明是有人提前放进去栽赃陷害!”
一听到这儿,虞满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明晃晃的栽赃,而且怕找了不少人布局。
“当时还有不少在店里吃早饭的熟客,”邓三娘哽咽着,眼泪又涌了出来,“一看这情形,全都炸了锅!之前还夸我们味道好、用料实在的人,立刻变了脸,指着我们的鼻子骂我们黑心烂肝,赚昧心钱!还有人把刚吃进去的东西都吐了出来……铺子的名声,一下子就臭大街了!那伙人更是揪着你爹的衣领,推推搡搡,非要拉他去见官。我……我急了,直接抄起案板上剁骨头的砍刀就拦在了前面,瞪着眼睛告诉他们,谁敢硬来,我就跟谁拼命!他们……他们看我那样子,才没敢立刻动手。”
邓三娘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我看出来了,他们就是有备而来,目的根本不是讲理,就是讹钱!我把他们领到后院,避开那些看热闹的人,直接问他们,到底想怎么样?划下道来!”
“他们倒也光棍,开口就要一百两银子!说拿了钱,就保证账平了,以后也绝不再来追究。”邓三娘苦笑一声。
一百两,即使食铺还算盈利,能用的活钱也不过四十两。
“一百两……那时候铺子刚经历了你二姑借钱,又出了这档子事,生意眼看就做不下去了,哪里还拿得出一百两?我推说数目太大,要时间筹措,让他们先回去等信儿。”
“他们人是走了,可这谣言一夜之间传遍了全县的大街小巷!说咱们铺里吃死人。第二天,铺子门口连个鬼影子都没有,之前雇的那几个帮工伙计,也怕惹上麻烦,连工钱都没要就跑了。我跟你爹关起门来商量了一晚上,这铺子是你的心血,也是立身的根本,不能就这么毁了……想着破财消灾吧,咬牙凑钱,先把这关过了再说。”
“可家里哪还有那么多现钱?你爹没办法,厚着脸皮去找了他从前在码头搬货时关系还算不错的东家王掌柜,才借来了六十两银子。加上家里所有的积蓄,连我攒着给绣绣做新衣裳的钱都拿出来了,好不容易凑够了一百两。最后才了结了这事。他们拿了钱,倒是说话算话,再没来闹过。”
虞满听到这里,插嘴问道:“姨,那伙人领头的是谁?长什么模样?有什么特征?还有,他们是怎么知道我们后厨情况的?您仔细想想?”
邓三娘努力回忆着:“领头的……是个脸上有道疤的壮汉,左边眉毛是断的,说话带着点外地口音。其他的……当时又气又急,记不太清了。至于后厨……”她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他们怎么那么熟门熟路,就好像……好像提前来看过似的。”
虞满将这个特征记在心里,断眉,刀疤,外地口音。她继续追问:“那后来呢?给了钱,他们没再出现,但铺子的名声已经坏了,然后呢?”
“可是……名声已经坏了啊!”邓三娘提及此事也是气得不行,“街坊邻居见了我们都像见了瘟神,绕着走。原先关系好的,现在也不敢上门了,怕沾上晦气。更雪上加霜的是,租铺面的东家派人来了,说要么提前交足下半年的租金,一共二十两,要么就翌日搬走,押金也不退!这分明是看我们落了难,落井下石!可我们刚赔出去一百两,家里都快掏空了,哪里还有钱交租金?”
“你爹急得嘴角起了一串燎泡,整宿整宿睡不着觉。没办法,他……他又硬着头皮去找了王掌柜。王掌柜倒是仁义,看我们实在可怜,又咬牙借了四十两给我们,这才勉强把租金的窟窿堵上。我们当时还想着,等你回来,哪怕从摆摊开始,慢慢再把生意做起来,总能一点一点把欠王掌柜的债还上……”
邓三娘的声音越来越低:“可是……可是……就在前天下午,突然又来了几个凶神恶煞、穿着黑衣短打的人,腰里别着短棍,说是城里钱庄的,他们拿着……拿着一纸借据,上面白纸黑字写着你爹借了一百两银子,利息按羊羔羊利滚利,这才过了几天,连本带利就要还一百五十两!那借据上……还按着你爹的红手印!”
“那些人哪里像钱庄的,分明就是放印子钱的!”
“绝对不是他啊!”邓三娘激动地比划着,“他解释说他根本就没借过印子钱!他连那钱庄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那手印……那手印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被人强行按上去,还是用了什么邪法子弄上去的!可那些人根本不听,推搡着你爹,骂他是赖子,想赖账!然后就……就嚷嚷着叫来了官差!那官差……那官差来了也不问青红皂白,只听那伙人一面之词,就说你爹欠债不还,当场就……就用铁链子锁了你爹的脖子,把他……把他从家里拖走了啊!”
邓三娘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
虞满站在原地,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气从脚底板沿着脊椎一路窜上天灵盖,四肢百骸都僵住了。
她自然相信她爹做不出借印子钱的事。
只是借钱、栽赃、勒索、逼租、伪造借据、勾结官差……
这一环扣一环,步步紧逼,招招致命!真是想将他们彻底弄得不得翻身的毒计!
虞满几乎不用细想,便知道是陈家的手笔,前面也罢了,只从官差便可见一斑,这县里还有谁比陈家更能使唤动官差?
她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问道:“姨,这些天,你们一直就躲在这院里?外头有人守着,你们怎么出入?绣绣还好吗?”
邓三娘哑声道:“我娘家……我娘家兄长前两日听说了这事,派人来接,想让我带着绣绣回娘家避避风头。可我担心你回来找不见我们着急,也想着这铺子、这院子好歹不能真让人给祸害了,就没走。只让他把绣绣先带回去了,孩子小,怕吓着她。”她顿了顿,“出入……都是趁后半夜,翻墙出去,到相熟的人家买点最便宜的米粮回来,也不敢多买,怕惹眼。”
虞满心中一阵酸涩,她握住邓三娘冰凉的手,用力紧了紧,语气坚定地安慰道:“姨,别慌。既然我回来了,这事就不能这么算了。咱们一件一件来处置,总有办法的。”她看了看窗外浓重的夜色,起身道:“您肯定也没好好吃饭,我先给您弄点吃的,然后我得出趟门。”
邓三娘一听她要出门,立刻紧张地抓住她的胳膊:“阿满!你不能一个人去!那伙放印子钱的都不是善茬,手里有棍棒,凶得很!我跟你一起去!”
虞满拍了拍她的手背,露出一丝让人安心的笑容,虽然那笑意并未完全抵达眼底:“不用,姨,您放心,不是我一个人。”
邓三娘愣了一下:“是……是裴籍回来了?他在哪儿?怎么没见他进来?”她下意识地朝门口张望。
虞满摇摇头:“不是他。他……还有些事要处理。总之您别着急,安心在家里等着,锁好门,不是我回来,谁来也别开。”她没有明说,但语气里的笃定让邓三娘莫名地安心了几分。
安顿好香姨,看着她勉强吃了些自己简单热过的粥饭,虞满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裙,深吸一口气,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夜色已深,巷子里寂静无人,之前那几个晃悠的陌生汉子果然不见了踪影。
【咦?宿主,那些人呢?】系统疑惑地问。
虞满目光扫过空荡的巷口,语气平静:“或许回家吃饭了吧。”她心里却清楚,这绝非巧合。
在不远处的巷角阴影里,谷秋面无表情地将最后一个被打晕的汉子拖到垃圾堆旁,用杂物草草掩盖。他抬眼望去,正好看见虞满步履沉稳地朝着醉仙楼的方向走去,便接着悄无声息地坠在了后方。
醉仙楼此刻已过了晚膳最热闹的时辰,大堂内只有零星几桌客人还在饮酒闲谈。跑堂的小二正倚在柜台边打盹,听见脚步声,懒洋洋地抬头,待看清来人,脸上顿时露出惊讶之色:“你……你不是满心食铺的虞……”
虞满不等他说完,直接打断,声音清晰而冷静:“我要见你们东家,何老爷。”
小二显然有些为难,正要开口搪塞,就听二楼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请虞娘子上来一叙。”
虞满抬头,只见何铭正站在二楼的栏杆旁,脸上带着惯常的和气笑容,朝她微微颔首。她心中一定,看来,她赌对了第一步。
踏上楼梯,来到二楼一间僻静的雅间。何东家已经坐在了桌旁,桌上的茶正袅袅冒着热气。他抬手示意虞满坐下,亲手斟了一盏热茶推到她面前,语气如同闲话家常:“虞娘子深夜来访,不知有何事?”
虞满没有去碰那盏茶,而是站起身,对着何东家郑重地行了一礼:“我来多谢何东家出手相助之恩。”
何东家脸上笑容不变,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他端起自己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哦?何谢之有啊?老夫近来似乎并未帮过虞娘子什么。”
虞满重新坐下,目光清亮地看着他,直接点破:“那些收印子钱的人,是不见肉不松口的豺狼。我爹被抓,家中只剩妇孺,按常理,他们早该砸了铺子,占了院子,逼我现身。可至今,铺子虽污秽,却未被砸毁,院子也未被强行闯入。这若非有人暗中打过招呼,暂时按住了他们,我实在想不出还有谁能有这个本事。而这县里,既有能力、又可能愿意在此刻伸手拦一下的,思来想去,唯有何东家您了。”
何铭听着她条理清晰的分析,看着她虽然面色微白却异常镇定的神情,心中对她的欣赏又多了几分。他放下茶盏,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呵呵一笑,默认了她的猜测,转而问道:“虞娘子是聪明人。那接下来,这盘棋,你打算如何下?如今你家中人身陷囹圄,铺子名声扫地,可谓是一手烂牌了。”
虞满迎上他带着审视的目光,毫不退缩,她端起面前那盏微温的茶,轻轻呷了一口,润了润因紧张而发干的喉咙,然后放下茶盏,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棋局虽险,未必没有翻盘的机会。如若何东家肯真正出手,而非只是按兵不动,我或许……能让这局棋,下得更漂亮一些。至少,不会让那幕后之人,赢得太过轻松。”
她这是在展示自己的可用之处,也是在试探何东家的底线。
何铭闻言,眼中精光一闪,身体微微前倾,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哦?说说看,如何个漂亮法?”
两人谈了约莫一个时辰,虞满才从醉仙楼里走出来。夜风一吹,她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被冷汗浸湿。她暗自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其实,在进楼之前,她并无完全把握能说动何东家。毕竟如今的她,几乎一无所有。是何东家愿意亲自出面见她,并且耐心听她说了如此久,让她确信,自己身上,还有对方看得上的利用价值,这就是交易的筹码。
就在虞满离开后不久,醉仙楼的大掌柜悄无声息地走进了雅间。
“东家,您真打算帮她?”大掌柜语气带着一丝不解和谨慎,“这虞娘子如今是个大麻烦,沾上手,恐怕会引火烧身啊。陈家那边,这次是下了死手的。”
何铭站在窗边,望着虞满消失在街角的背影,手指轻轻敲着窗棂,脸上那惯常的和气笑容早已收起,露出商人的精明与算计。
“帮她?谈不上。”何铭缓缓道,声音低沉,“不过是互取所需罢了。你可知道,定王殿下已然抵达州府了。”
大掌柜一惊:“那位贵人?您是说……”
“不错。”何铭转过身,眼中闪烁着谋算的光芒,“王爷莅临,关乎皇商之选,更是我等酒楼一步登天的机会。陈家为何急于铲除虞满?无非是怕她入了贵人的眼,搅了他们的局。”
“你别小看这位虞娘子,年纪虽小,却心思缜密,善于应变,更难得的是,在吃食一道上,确有几分歪才和运气。她这次遭难,未必不是我们的一个时机。”
“时机?”大掌柜还是有些疑虑。
何铭颔首,“若她真能如她所言,在这必死之局中挣扎出一线生机,甚至反过来咬下陈家一块肉,那证明她确实有过人之处,值得我们顺手一把帮。届时,她若真能真得了王爷青眼,我们作为盟友,自然也能跟着水涨船高。这份人情,比献上十道八道名菜更有价值。”
他放下茶杯,语气变得淡漠:“当然,若她扛不过这一关,中途夭折了,那也不过无关痛痒,于我们并无大碍,毕竟除了她,我们也还有人可用。这般下来这笔买卖,怎么看,都值得一赌。”
大掌柜恍然大悟,躬身道:“东家深谋远虑,小的明白了。”
第32章 消息
虞满推开院门,走进屋内。邓三娘正坐在炕沿,就着一盏如豆的油灯缝补着什么,看上去像是爹的衣裳,针脚有些凌乱,显然心不在焉。听到动静,她猛地抬起头,想问什么,但还是克制住:“阿满,回来了?我给你烧了水,早些洗漱吧。”
虞满脱下外衫,在邓三娘身边坐下,主动说道:“香姨,我方才去找了醉仙楼的何东家。”
“他打算帮咱们吗?”
虞满摇摇头:“这关头,难。看不清楚形势的,帮不上忙;看得清楚形势的,他愿意在暗处使些力气,已是难得。要他们明着站出来,恐怕……”她顿了顿,看着邓三娘失望的眼神,话锋一转,“但至少,我们知道了有人愿意在背后撑着,不至于让我们被立刻按死。眼下这光景,我们能依靠的,终究还是自己。”她目光澄澈地看着邓三娘,“您信我吗?信我能带着咱们趟过这道鬼门关吗?”
邓三娘看着虞满冷静的脸,她慌乱的心绪奇异地被这份冷静感染,渐渐平复下来。她放下手中的针线,用力点头,声音带了些嘶哑:“信!阿满,到了这个地步,我不信你还能信谁?你说怎么做,我就怎么做!绝无二话!”
“好!”虞满想了想,“首先,绣绣就先让她在舅家待着,她还小,心思单纯,不该被这些腌臜事牵扯,吓着了不好。其次,爹那边,既然何东家说了会打点,暂时应无性命之忧,我们得抓紧时间在外头把事情弄清楚。”
她眼神锐利起来:“如今压在我们头上的,最主要就是吃死人的谣言和印子钱这两件事。”
“先说前面这事,”虞满看向邓三娘,“姨,您再仔细回想一下,那天来闹事的那伙人,领头的是不是脸上有疤,断眉?除了他,其他人长什么模样?还有那个被抬着的人,他长什么模样?脸上、脖子上有没有什么特别的记号?穿什么衣服?”
邓三娘被她引导着,专注回忆,思绪也清晰了许多:“领头的就是那个刀疤断眉,凶得很!其他人……有高有矮,好像有个黑胖的,还有个瘦高个,嘴角有颗大黑痣……至于被抬着的人……”她皱紧眉头,竭力回想,“他当时躺在门板上,盖着个破麻袋,脸朝着天,蜡黄蜡黄的,眼睛闭着……我当时还是凑近看了的,他左边眉毛上头,靠近发际线的地方,好像有颗小肉瘤,不大,但挺显眼的!穿的……是件半旧的灰布短褂,膝盖那里还打了个补丁。”
虞满迅速将这些细节记在心中——刀疤断眉,黑胖,瘦高个嘴角黑痣,左眉上方小肉瘤,灰布补丁短褂。
邓三娘忽然“啊”了一声,补充道:“还有,我听他们吵吵嚷嚷,口音……不像是县城里的,倒有点像……像是下边兰宁村那边的口音!对!就是那个味儿!”
兰宁村!
东庆县下辖各村口音确有细微差别,长期生活的人能分辨出来,恰好她兰宁村也有个熟人在。
“印子钱的事,比较复杂,”虞满沉吟道,“民间放印子钱的屡禁不止,他们往往打着钱庄的幌子。这事的关节,除了那张伪造的借据,还在于刚好借给爹一百两银子的王掌柜。这巧合,太刻意了。”她心中已有猜测,王掌柜要么是被利用了,要么……也参与其中。
理清思绪,虞满想到另一个可疑之处:“二姑一家,在这事里头,恐怕也不干净。香姨,您明天一早,就去二姑家一趟。”
邓三娘一愣:“去他们家?做什么?”
“就去看看,就说担心杏儿的病好了没有,家里如今艰难,拿不出东西,只能去看看娃。”虞满提醒道,“您去了之后,别急着走,在他们家附近找个不起眼的地方等一会儿,看看他们之后有什么动静,或者有没有什么陌生人来往。”
邓三娘此刻也回过味来了,瞪大眼睛,压低声音:“阿满,你的意思是……他们跟这事……”
“现在还不好说,”虞满语气冷静,“但一切都太巧合了。杏儿病了,他们来借走爹手里最后的活钱;紧接着就有人来闹事;流言又起;王掌柜恰好能借出一百两;然后印子钱就上门……这一环扣一环,我难免多想了些。”
邓三娘脸色变得难看,咬牙道:“要真是他们联合外人害自家人,不怕列祖列宗死不瞑目啊。”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一些细节,直到夜深,才勉强吹灯睡下。黑暗中,虞满仍无睡意,睁着眼睛,想着之后该怎么办。
次日,天刚蒙蒙亮,虞满便起身了。她换上一身半旧不起眼的粗布衣裙,戴上一顶边缘垂着薄纱的斗笠,遮住了大半面容。她不能以真面目示人,如今满心食铺毒死人的风波未平,她这个东家出现在兰宁村,太容易打草惊蛇。
她凭着记忆,沿着熟悉的土路往兰宁村走去,偶有鸡鸣犬吠声传来。她来到村口,径直朝里走,数到第三家。那家围着低矮的木栅栏,院子里打扫得还算干净。
她隔着栅栏,压低声音,朝着屋里喊了一声:“婶子在吗?”
屋里应了一声,脚步声响起,一个穿着干净补丁衣服、面色比常人略显苍白但精神头还不错的中年妇人走了出来。她看到头戴斗笠的虞满,先是愣了一下,待虞满稍稍掀起面前薄纱,她眼睛猛地一亮,瞬间笑开了花,连忙打开栅栏门:“是阿满啊!哎呀,真是稀客!快,快进来屋里坐!”
来人正是潘岳的娘潘婶。
潘婶热情地拉着虞满进屋,嘴里不停念叨:“你潘岳哥一早就去后山砍柴了,一会儿就回来!正好,你好久没来了,陪婶子说说话!”她麻利地用袖子擦了擦凳子让虞满坐。
虞满摘下斗笠,露出清瘦的脸庞,笑着应道:“潘婶,您身子骨看着比前些年更硬朗了。”
潘婶感慨地拉着她的手:“还不是多亏了你!那年要不是你心善,让潘岳拿着你借的钱去请大夫抓药,我这条老命早就交代了!这份恩情,婶子一直记着呢!”
虞满笑着安抚道:“潘婶您别这么说,都是过去的事了。您如今身子好,比什么都强,还得等着潘岳哥给您娶个孝顺媳妇,好好享福呢。”
两人正说着话,院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和柴火落地的声音,一个健壮憨厚的青年汉子走了进来,正是潘岳。他看到虞满,黝黑的脸上露出惊喜:“满妹子?你咋来了?”随即,他像是想到什么,脸色微微一变,赶紧让潘婶去倒水。
趁潘婶去灶房的功夫,潘岳凑近虞满,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关切:“满妹子,你们家铺子的事,我在县里听人说了!简直是胡说八道!你们家的人品,做的吃食,我潘岳信得过!绝不可能干那黑心事儿!”他从怀里摸索出一个洗得发白的旧钱袋,不由分说就要塞给虞满,“这是我平日里攒的一点,不多,你先拿着应应急!”
虞满心中感动,却坚决地把钱袋推了回去:“潘岳哥,你的心意我领了,但这钱我不能要。我今日来,是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啥事?你说!只要我能办到,绝无二话!”潘岳拍着胸脯。
虞满神色凝重起来,将声音压得更低:“我想跟你打听几个人。”她将昨日邓三娘描述的那几个闹事者的特征详细说了一遍,尤其是那个被抬着的人:“……大概三十左右年纪,脸色蜡黄,左边眉毛往上,靠近头发的地方,有颗小肉瘤,穿着灰布短褂,膝盖上打着补丁。听口音,像是你们村的。”
潘岳拧着浓眉,仔细回想,半晌,有些不确定地说:“领头那个刀疤断眉,没听说过,可能不是咱村的。黑胖的……有点像村西头万家的老二?瘦高个嘴角有痣的……一时想不起。至于你说的那个人……”他反复念叨着“左眉上方小肉瘤”这个特征,眉头越皱越紧,总觉得熟悉,却一直没想起来。
这时,潘婶端着两碗热水走了进来,听到他们后半截话,顺口问道:“阿满,你们在说找谁啊?长啥样?”
虞满又把那人的特征描述了一遍。
潘婶一听,几乎没怎么想,就脱口而出:“哎呀!那不就是曹家那小子吗?曹大牛!小时候老爱跟在你潘岳哥屁股后头喊二蛋哥的那个皮猴子!”
潘岳恍然大悟:“对啊!曹大牛!是他!他左边眉毛上头是有个小肉疙瘩!我咋一时没想起来!”但他随即又露出疑惑的神色,“居然是曹大牛……”
潘婶没注意到儿子的异样,还在自顾自地说着:“是啊,就是曹大牛。我昨儿个晚上去窝里摸蛋,还瞧见他了呢!人精瘦精瘦的。”
“您真瞧见曹大牛啊?”潘岳同虞满对视一眼,忙问道。
“那还能有假,天又没黑透,他旁白那人还喊了声‘大牛’,村里叫大牛的不就他一个吗?”
潘岳也不是个傻的:“满妹子!这……这曹大牛根本没死?!他是装死跑去你们铺子闹事的?!”
虞满心中一块大石轰然落地,先是庆幸人没事,无关生意,要是真为了算计就害人命,未免也太丧良心了。
同样所有的猜测都被证实了!所谓的吃死人,从始至终就是局。
她看着潘岳震惊而愤怒的脸,恳请潘岳:“潘岳哥,还得再麻烦你,能不能带我去找找这个曹大牛,还有你说的那个万家的,以及那个嘴角有痣的?我想当面问问他们!”
潘岳自然是满口答应,他此刻也是义愤填膺,恨不得立刻揪出这些败坏村子名声、陷害恩人的混蛋。然而,两人在村里悄悄转了一圈,无论是曹大牛家,还是万家,亦或是打听了嘴角有痣的人,都扑了个空。这几户人家要么大门紧锁,要么就只有老弱妇孺在家,一问三不知,只说当家的出去干活了,不知去向。
“看来是得了风声,躲起来了!”潘岳气得一拳捶在旁边的土墙上。
虞满虽然失望,却并不意外。幕后之人既然能策划得如此周密,自然不会留下明显的尾巴让人抓。她冷静地对潘岳说:“潘岳哥,不必找了。他们既然躲了,我们强求也无用。还要劳烦你,平日里多帮我留意着些,尤其是那个曹大牛,若是见他回来,或者听到什么关于他们的风声,务必想办法告诉我一声。”
“你放心,满妹子!这事包在我身上!一有消息,我立刻去县里告诉你!”潘岳拍着胸脯保证。
辞别了潘家母子,虞满便回东庆县。心中有了底,她也稍微好了些。路过集市时,她停下脚步,用身上的钱,买了一些最便宜的时令蔬菜和一小块肥肉。昨日做饭时,她就发现灶房几乎空空如也,香姨这些天担惊受怕,恐怕也没心思好好吃饭。
提着简单的食材回到榆林巷的小院,虞满推开院门,开始生火做饭。简陋的灶房里很快飘出了饭菜的香气——简单的青菜炒油渣,焖了一锅糙米饭。
她盛了两碗饭,夹好菜,却额外又拿出一个干净的海碗,满满地盛上饭菜,堆得尖尖的。然后,她端着这个海碗走到院子里,将其放在那张布满灰尘的石桌上,对着空无一人的围墙方向,说道:“吃吧。”说完,也不等回应,便转身回了灶房。
一墙之隔的阴影里,谷秋摸了摸自己确实有些空瘪的肚子,看着院子里那碗冒着热气的饭菜,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自然明白,这位虞娘子心思玲珑,怕是早就察觉到了他的存在。既然已被察觉,他也不再矫情,悄无声息地翻墙而入,端起那碗饭菜,又迅速隐回暗处。他尝了一口,眼睛微微一亮。看似普通的家常菜,火候恰到好处,青菜脆嫩,油渣焦香,混合着米饭的热气,竟让他这惯于风餐露宿的人也觉得滋味甚好。他沉默而迅速地吃完,又将空碗悄无声息地放回原处。
虞满收拾完灶房,就听到了院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邓三娘回来了,脸上带着奔波后的疲惫。
“阿满……”她一见虞满就想说话。
虞满却先拉她进屋坐下,将筷子递到她手里,温声道:“香姨,不急,先吃饭,边吃边说。”
邓三娘看着碗里热乎乎的饭菜,又想到还在牢里的丈夫和寄居在娘家的绣绣,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但她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用力扒了几口饭,定了定神,才开始说今天去打听到的情况:
“我今儿一早就按你说的,先去看了你二姑家。”邓三娘皱着眉,“那孩子……病的是真不轻,小脸烧得通红,我摸了下额头,烫手!躺在炕上迷迷糊糊的,看着就让人心疼。我走之后,又特意找他们家邻居打听了一下,都说杏儿这病反反复复有个把月了,看了好些大夫都不见好,假不了。”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更深的疑惑:“但我记得你的话,从邻居家出来,我没直接走,又绕回你二姑家院墙外边,躲在角落往里瞧了瞧。正好看见你二姑和你二姑父在院子角落里煎药,两人低声说着话。你二姑一边扇着炉子一边抹眼泪,说:‘只要这次杏儿能好彻底,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哪怕折我的寿都成……’”
“你二姑父就在旁边安慰她,说:‘你别胡思乱想,没事的,啊?等这段日子过去,杏儿的病好了,他们……他们自然也会好起来的。’”
邓三娘复述完,看向虞满:“可我怎么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虞满听完,眉头也紧紧锁了起来。二姑家孩子生病看来是真的,而且病得不轻。从话语里,能听出二姑夫妇的忧心,似乎不像是装出来的。但是,“等这段日子过去”这句话,结合之前二姑一家平日的状况,又透着一股不寻常的意味。他们像是在等待着什么?等待着杏儿病好?还是等待着什么?
难道二姑家并非主谋,而是也被卷入其中,甚至可能是被胁迫的?用孩子的病来要挟他们配合?这个念头在虞满脑中闪过。
“香姨,您的感觉没错,这话确实有蹊跷。”虞满沉声道,“二姑家可能不完全是主谋,但他们肯定知情,甚至可能被迫参与了。杏儿的病,或许就是被人利用的软肋。”她暂时将这个疑点按下。
眼下,有了曹大牛装死这个突破口,虞满决定开始主动出击。
“姨,吃死人这件事,我已经找到了关键证据,证明是诬陷。”虞满对邓三娘说道。
邓三娘闻言,眼睛猛地睁大:“真的?阿满!你找到证据了?!”
“嗯。”虞满点头,“所以,我们的食铺,不能一直这么关下去。关着,就等于默认了我们理亏。明天,您就去找一下以前在我们铺子里做活的张婶他们,问问她们,如果我们愿意加工钱,她们还愿不愿意回来干活?”
邓三娘有些犹疑:“这个时候开张?怕是……怕是没人敢来吃啊?名声都那样了……”
虞满也想到这点:“正因为名声坏了,我们才更要开门!只有开门,才能有机会向所有人证明我们的清白!您先去问,愿意回来的,工钱可以比之前多三成。不愿意的,也不强求。”她顿了顿,继续安排,“问完帮工的事,您再去王婆婆、李婶子那些相熟的、常来往的人家里坐坐,不说别的,就说说咱们家如今的难处,爹还在牢里,铺子开不下去,欠着外债……重点是,再仔细打听一下,那些关于咱们铺子的坏话,最开始到底是从谁嘴里,怎么传开的?”
邓三娘将虞满的话一字一句牢牢记在心里:“好,阿满,我都听你的!明天我就去办!”
安排好了邓三娘这边的事,虞满收拾好碗筷,再次坐到了油灯下。她拿出那本食铺的账册开始重新算。
吃死人这事有了苗头,那么下一场硬仗,就是这凭空而来的印子钱!
她思来想去,恐怕明日还得去会一会王掌柜。
虞满将账本上的数字来回核对了三遍,确认家里目前能动的铜板加起来还不够买只老母鸡给爹补身子,这才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长长吁出一口气。她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脆响,转头看见邓三娘不知何时已靠在炕头睡着了,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无意识地紧蹙着。
她轻手轻脚地起身,吹熄了油灯,只借着窗外渗进来的微弱月光,摸黑走出了屋子。
院子里月色尚可,晚风带着一丝凉意。她抬头,目光下意识地望向山青书院所在的大致方向,沉默了片刻,忽然对着空气,用一种像是自言自语,又带着点微妙嘱咐的语气轻声说道:
“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别告诉他。”
墙根阴影里,正默默擦拭着短刃的谷秋动作一顿:“……”他面无表情地想,现在才说这个,是不是有点……迟了?
果然,虞满等了几息,没听到回应,正觉得这传说中的暗卫果然专业守口如瓶,就听得那暗处传来一个闷声闷气、没什么情绪起伏的声音:
“已经说了。”
虞满:“……?”
她愣了一下,下意识追问:“什么时候说的?”
谷秋的声音依旧平板无波,陈述事实:“主上吩咐,有关您的一切动向,需及时禀报。您刚进县里,落脚小院时,第一份消息就已送出。”
虞满眨了眨眼,语气有点微妙:“……那还挺早的哈。”敢情她这一路的风尘仆仆、担惊受怕,以及刚才绞尽脑汁算账的窘迫,那边都门儿清了?
空气突然安静,弥漫着一丝淡淡的尴尬。
过了一会儿,虞满才又试探着问:“那……他应该不会……特意跑回来吧?”她心想,裴籍如今显然有自己的谋划,州府、书院那边想必也有一堆事,总不能因为她的事就抛下正业赶回来吧?那她又要怀疑自己拿的什么剧本了。
谷秋擦拭短刃的动作又是一顿,这次沉默的时间稍长了些,似乎在斟酌用词,最后依旧用那没什么波澜的语调难得说了一长串:“……以主上的性子,知晓您在此处受人构陷,身处险境……属下推测,他应会……快马加鞭。”他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陈老那凄凉的下场,只觉得脖颈后嗖嗖冒凉气。
“……”虞满再次无言。
你还挺懂他的?
第33章 查清
半沙亭永远是东庆县最热火朝天的地方。章虎和其他几个力工刚卸完新到的货物,个个汗流浃背,气喘吁吁。
他寻了个阴凉地,一屁股坐在一袋鼓鼓囊囊的米袋上,随手拍了拍,听着里面谷物摩擦发出的簌簌声,心里有点稀奇。他跟着王掌柜干活也有些年头了,王掌柜主要做布匹、杂货生意,偶尔也接些茶叶之类的精细货,像这样大批量的搬米,还是头一回。
旁边几个相熟的力工正就着水囊啃着干粮,闲聊起来。
“前日瞅见没?王掌柜最近气色不错啊,腰杆都挺直了。”
“何止是气色好,我昨儿个傍晚瞧见他往如意坊那边去了!”一个瘦高个压低声音,带着点艳羡。
“如意坊?那个新开的赌坊?”有人惊讶,“怪不得最近几天少见他人影,敢情是捞着偏财,去那儿享受快活去了?”
“谁知道呢,反正看着是阔绰了……”
几人闲话了几句,便各自拿出家里带来的午食。章虎也认命地掏出他老娘给准备的瓦罐——里面是能齁死人的咸菜和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粥。他咂咂嘴,不由得想起了满心食铺那用料实在、香气扑骨的骨汤馄饨和滋味十足的杂粮煎饼,嘴里立刻不受控制地开始冒口水。
“你们先吃着,我去放个水。”章虎实在没胃口,借口溜开,想着去附近看看有没有什么便宜又能填肚子的东西。
他拐进一条通往集市后巷的僻静小路,正准备找个墙角解决内急,却猛地瞥见巷子深处有两个身影。
他下意识地停住脚步,缩回身子,躲在拐角后,悄悄探头望去——只见王掌柜正站在那儿,脸上堆着他从未见过的、近乎谄媚的恭敬笑容,对着一个背对着章虎方向、看不清面容的人点头哈腰。
隔着一段距离,听不清具体言语,但能看到那人似乎很不耐烦,随手抛给王掌柜一个看起来沉甸甸的钱袋。王掌柜手忙脚乱地接住,脸上的笑容更盛,连连躬身,似乎在保证着什么。那人最后似乎低声警告了一句,王掌柜立刻做出捂嘴的动作,拼命点头。
章虎心里咯噔一下,直觉告诉他这不是什么正经勾当。他屏住呼吸,不敢发出半点声响,直到那背对着他的人冷哼一声,转身快步从巷子另一头离开,王掌柜也揣好钱袋,四下张望了一下,才志得意满地朝着反方向走了。
章虎靠在墙壁上,心跳如擂鼓。王掌柜发达了?这财发的……恐怕来路不正!不知道干了什么脏事,要是拿这件事去向王掌柜讨点好处……还是算了,若真是这么做,指不定小命就没了,他倒是没所谓,可家里还有老娘要养。
他若无其事地回去继续干活,下了工回家,连他老娘叫他吃饭都没理会,一头栽倒在硬板床上,脑海里忍不住翻来覆去地琢磨这事。
……
虞满也在找王掌柜,她按照邓三娘之前所说的地址,前往王掌柜通常盘桓的货栈和常去的茶楼寻找。然而,接连跑了几个地方,都扑了空。货栈的伙计说他好几日没来照看生意了,茶楼的掌柜也摇头表示未见。
她心中疑窦更深。这王掌柜,像是在刻意躲着,更是说明这事同他关系不浅,想起打听到的关于如意坊的传闻,犹豫片刻,还是决定去瞧瞧。
如意坊开在一条鱼龙混杂的窄街深处,门脸不算张扬,但进出之人形形色色,大多面带或亢奋或颓唐之色,显然都是赌红眼的人。
虞满压了压斗笠,跟着前头的人走到门口,立刻被一个眼神精悍、膀大腰圆的守门汉子拦住。
“站住!干什么的?”汉子语气不善地打量着她,目光在她虽然旧但整洁的衣裙上扫过。
虞满稳住心神,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这位大哥,打扰了。我想找我家那口子,姓王,在半沙亭当管事的,不知他今日可在此处?”
那汉子嗤笑一声:“找人的?我们这儿每天进出的王掌柜、李老板多了去了,谁知道你找哪个?再说了,”他语气带着一丝轻佻,“小娘子,这儿可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要是手痒想玩两把,哥哥倒是可以带你进去见识见识?”旁边另一个守门人也发出不怀好意的哄笑。
虞满趁机往里头瞧了几眼,人不少,看不出王掌柜在不在。
至于进去赌,她没考虑过,毕竟还有后手。
她皮笑肉不笑,随即干脆利落地转身,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沿着来路离开了巷口。
她没有走远,而是绕到了赌坊后巷所在的那条更为僻静、甚至有些肮脏的街道。这里堆放着杂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霉味和污水的腥气。她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耐心地等待着,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赌坊后门以及相邻的几个可能出口。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一道灰色的身影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从赌坊后院的高墙上翻越而出,轻盈地落在虞满面前。正是谷秋。与平日不同的是,他脸上蒙着一块深色的面巾,遮住了口鼻。
虞满看着他这略显突兀的装扮,挑了挑眉:“你这般打扮,是觉得蒙上脸,别人就认不出你了?”在她看来,这反而更引人注目。
谷秋拉下面巾,露出没什么表情的脸,声音依旧平板:“非是伪装。坊内浊气太重,烟味、汗臭、加之……些许不洁之物气息,令人不适。”他解释得一本正经。
虞满:“……”她一时竟无言以对,只好忽略掉这个有点超出她理解范围的回答,切入正题:“里面情况如何?可找到王掌柜了?”
谷秋摇头,语气肯定:“仔细搜寻过,并无王姓掌柜模样之人。其常去的几个暗间、赌桌旁,亦未见踪影。”
虽然早有预料,但听到谷秋亲口确认,虞满心中还是掠过一丝失望。王掌柜这条线,似乎暂时断了。她沉吟片刻,果断决定:“既然这里没有,我们先回去。看看香姨那边打听得如何了。”
谷秋点点头,正准备走,就听见虞娘子突然问道:“他回来了吗?”
“没有。”至少他没收到消息。
虞满点点头,有一说一,有暗卫的感觉还挺爽,跟最佳助理一样,原来裴籍过得是这种好日子啊?
正打算说两句话安慰虞满的谷秋:“……”怎么虞娘子脸上的笑有点瘆人?
……
邓三娘这边还算是顺利,她先是去了张婶家,张婶听闻铺子可能要重开,虽然还有些犹豫,但看在加了工钱的份上,又念着往日食铺待她不薄,最终还是点头答应了。接着又找了负责跑堂的李小二和洗刷的王大娘,这两人家境一般,听说能重新上工,无论生意如何,工钱照发不误,也都松了口气,表示愿意回来。
然而,当邓三娘来到负责后厨杂役、平日里沉默寡言的孙婆子家时,却吃了闭门羹。孙婆子的邻里隔着门缝回话,说孙婆子前两日就回乡下老家去了,说是,家里孙子病了,得去照顾一阵子,短时间内回不来了。
邓三娘回到了小院,将情况一一告诉了虞满。
“张婶、李小二、王大娘都愿意回来,就是孙婆子,说是乡下孙子病了,回老家去了,怕是赶不及。”她一边喝着水一边说道。
虞满听到这话微微一顿:“孙婆子?回乡下照顾孙子?”她沉吟片刻,问道,“香姨,您可知道她孙子多大了?住在哪个村?”
邓三娘想了想:“她孙子?好像才三四岁吧,就住在县城边上那个小李村,离得不远啊。要是真病了,她白天来上工,晚上回去照顾也来得及,何必非要回老家住下?”被虞满这么一问,她也觉得有些不对劲了。
虞满仔细想了想,那些人说如此笃定地冲进灶房,就像知道那里一定有脏东西一般。如今想来,如果是有内应呢?如果有人里应外合,那一切不就更容易了吗?
孙婆子,正是主要负责后厨清洁和杂物整理的,她完全有机会,也有条件,在不引人注意的情况下,将那些烂白菜、死老鼠提前放入后厨的特定位置。
“孙婆子……”虞满缓缓重复着这个名字,脑中飞速串联着信息,“她平日里看着老实巴交,不多言不多语,在铺子里存在感很低。也正因如此,她若做点小动作,反而不容易引人注意。”
她心中对孙婆子的怀疑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漾开圈圈涟漪。但她深知,仅凭“回乡照顾孙子”这个略显仓促的借口就断定其是内应,确实有些武断。
于是,在张婶、李小二、王大娘陆续表示愿意回来后,虞满并没有立刻开始筹备重开事宜,而是分别找了一个安静的时间,与他们三人挨着说话。她没有直接质问孙婆子的事,而是以“回想那天情况,看看有没有我们疏忽的细节”为由,引导他们回忆事发前一天,尤其是下午到打烊前后,后厨及周围的点点滴滴。
她先找了心思比较细腻的张婶。
“张婶,您再想想,事发前一天,后厨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或者谁有什么和平常不太一样的举动?”
张婶努力回想,她犹豫了一下,补充道:“好像……孙婆子那天下午收拾杂物的时候,比平时待得久了点?我记得我洗完最后一批碗筷,她还在那个放白菜的角落里磨蹭……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想,她平时手脚挺利索的。”
虞满记下,接着是负责跑堂、但经常出入后厨传菜的李小二。“小二,那天打烊前,你进出后厨,有没有看到什么不寻常的?”
李小二挠挠头:“不寻常?嗯……好像孙婆婆那天走得特别早?对!比平时早了得有小半个时辰!我还纳闷呢,她平时都是等我们全都收拾利索才一起走的。”
最后是和孙婆子一同负责灶房的王大娘。
“王大娘,您和孙婆婆挨得近,那天她有什么不对劲吗?”
王大娘想了想,压低声音道:“东家娘子,你这么一问,我倒想起来了。那天下午,孙婆子好像有点心神不宁的,老是往那个后巷的窗户那边看。我还问她看啥呢,她说……好像听到有野猫叫,怕钻进来。可我当时没听见猫叫啊……而且,她后来还特意去检查了一下那个窗户的插销,你说怪不怪?平时那窗户我们都不怎么开的。”
结合这三个人的话,孙婆子的异常便不是巧合,还有那些脏东西出现的缘由便清晰了不少。
但如今最缺的就是人证。
除却潘岳哥那边的消息,孙婆子还有王掌柜都要寻到才好。她让邓三娘去小李县打听打听,并将自己的猜测一同告诉她。后者听得目瞪口呆,随即是滔天的愤怒:“这个黑心烂肺的老虔婆!我们哪里对不起她了?!她竟敢……竟敢帮着外人这样害我们!”
“这事交给我,我明个儿就去寻她!”邓三娘应下。
虞满这边也打算去一个地方,王掌柜不在常去的地方,赌坊的人又寻不到人。那么,剩下的最直接的地方,就是那个所谓的钱庄了!
钱庄在城西,上头写着汇通两字,门面比赌坊要正经些,但也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沉气。她在对面街角观察了片刻,看到几个穿着短打、眼神凶悍的汉子在附近晃悠,显然就是那日上门逼债的人。
就在这时,三个刚才还在闲逛的汉子似乎注意到了她这个在附近徘徊良久、形迹可疑的戴斗笠女子,互相使了个眼色,不怀好意地围了上来,挡住了她的去路。
“哟,小娘子,在这儿转悠半天了,找谁啊?”为首一个脸上带疤的汉子咧嘴笑道,露出一口黄牙,目光淫邪地在虞满身上打转。
虞满:“不找谁,路过。”
“路过?”另一个瘦猴似的汉子嗤笑,“这地方可不是什么好路过的。我看你鬼鬼祟祟,该不会是官府派来的探子吧?”他伸手就想来掀虞满的斗笠。
虞满退后一步,冷声道:“光天化日,你们想干什么?!”
“干什么?”刀疤脸嘿嘿一笑,“请小娘子去里头喝杯茶,聊聊呗!”说着,三人成合围之势,就要用强。
就在那瘦猴的手即将抓住虞满胳膊的刹那,一道灰影从旁侧的屋檐阴影中疾射而出!速度之快,带起一阵疾风!
只听“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紧接着是瘦猴撕心裂肺的惨叫——他的手腕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折过去,显然是被硬生生折断了!
刀疤脸和另一个汉子还没反应过来,那道灰影——正是谷秋——已然如同虎入羊群,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多余。他侧身避开刀疤脸挥来的拳头,手肘如同铁锤般狠狠撞在对方肋下,刀疤脸顿时闷哼一声,脸色惨白地蜷缩下去。另一个汉子见状,吓得魂飞魄散,转身想跑,却被谷秋一脚踹在腿弯处,“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抱着腿哀嚎起来。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三个刚才还气焰嚣张的恶霸,转眼间就躺在地上痛苦呻吟,失去了反抗能力。街道上零星的行人早已吓得躲远,钱庄门口剩下的几个打手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住,一时不敢上前。
谷秋面无表情地站定,甚至没有多看地上那三人一眼,仿佛只是随手拍掉了几只蚊虫。他微微侧身,对着惊魂未定的虞满低声道:“娘子,受惊了。”
虞满看着地上惨叫的三人,又看了看气息平稳、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的谷秋,心脏还在砰砰直跳,但莫名有点被爽到的感觉,收回自己的砍刀。她定了定神,看向谷秋:“多谢。”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转向地上那个疼得满头大汗、暂时失去了战斗力的刀疤脸,走到他面前,蹲下身:
“这下,可以好好聊聊了吗?告诉我,是谁指使你们伪造借据,陷害虞承福的?王掌柜做了什么?还有……陈家,丰裕楼的陈家,跟这件事,到底有什么关系?”
她每问一句,语气就加重一分,那双清澈的眸子此刻锐利得仿佛能看穿心思。
刀疤脸看向谷秋,心知自己若是说不出来,这人真的会杀了自己。他忍着肋部和手腕传来的剧痛,冷汗涔涔,断断续续地将所知的内情和盘托出:
确实是陈家的人在背后主使。他们找到了与虞承福有旧、经营货栈的王掌柜,许以重利,让其恰好在虞家需要钱时借出一百两,最后,再由刀疤脸这些汇通钱庄的打手上门,以欠债的名义抓人。
“……那手印,到底是怎么按上去的?用的什么法子?”虞满追问最关键的一环。
刀疤脸脸色惨白,拼命摇头:“姑奶奶,这个……这个我是真不知道啊!这都是陈大公子身边的心腹和王掌柜直接接头办的,我们只负责最后上门要债抓人……你就是杀了我,我也说不出来啊!”
“那王掌柜呢?”
“我不知道啊!真的!拿了那么多银子,怕早就跑了。”刀疤脸边说,边后悔,早知道自己也跑了。
虞满盯着他看了片刻,确认他不似作伪,这才缓缓站起身。她将所有信息在脑中飞速过了一遍,如同梳理一团乱麻,渐渐地,一条清晰的脉络呈现出来。陈家是主谋,王掌柜是关键执行者之一,二姑家可能是被利用或胁迫的棋子,曹大牛等人是工具,刀疤脸这些是最后的打手。
回去的路上,她边想着这些事,心中也有了对策。
次日,一个消息在东庆县不胫而走——被传“吃死人”而关闭多日的满心食铺,竟然要重新开张了!
这个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千层浪。许多人抱着看热闹、质疑、甚至等着继续看笑话的心态,在食铺开门那天围在了外面。
虞满和邓三娘一起,亲手卸下了最后一块门板。面对外面指指点点的众人,虞满脸色未变,她站上门口台阶,目光平静地扫过人群,声音清亮,带着镇定:
“各位乡亲父老,近日关于我们满心食铺的种种传言,大家想必都已听闻。我今日站在这里,并非要徒劳争辩,只想告诉大家一句话——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她顿了顿,继续道:“我们虞家行事,向来对得起天地良心。这食铺,是我还有家中长辈,还有诸位曾经帮衬过的伙计,一点一滴用心血经营起来的,绝不敢有丝毫懈怠,更不会做那等黑心害人之事!关于近日种种,我定会查个水落石出,给大家一个明确的交代!”
人群中议论纷纷,有嗤之以鼻的,也有将信将疑的。
虞满话锋一转,抛出了一个让所有人意想不到的消息:“在此,我悬赏征集线索!但凡有人能提供关于前几日来我铺子闹事之人的确切消息,或是关于那所谓吃死之人的真实情况,亦或是任何与此次事件相关的、有价值的线索,一经核实,每条线索,酬谢二十文钱!”
二十文!对于普通百姓来说,这可不是小数目!足够买好几斤肉了!人群顿时骚动起来。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更何况这只是提供消息。
“虞娘子,此话当真?”有人高声问道。
“绝无虚言!”虞满斩钉截铁。
此后的三天,满心食铺虽然生意依旧冷清,门可罗雀,但虞满和邓三娘却并未闲着。悬赏的消息传遍整个县,前来提供线索的人络绎不绝。
这些信息鱼龙混杂,真假难辨。有人信誓旦旦说看见闹事者中的某人在某处喝酒,有人神秘兮兮地透露那死人其实早就好了,还有人说得天花乱坠,明显是为了赏钱胡编乱造。
虞满和邓三娘挨着甄别每个人说的话,紧接着记录下来。
“有人看见曹大牛前天晚上在邻村赌钱,输了不少……”
“西市孙婆子说,那些埋汰食铺的话,最早是李癞子传出来的,李癞子跟刘麻子混……”
“王掌柜家隔壁的邻居说,前几天深夜听到他家有争吵声,好像提到什么‘手印’……”
这些零零碎碎的闲话,虽然无法直接作为呈堂证供,却一点点印证了虞满之前的推断,比如,关于王掌柜的风险和手印的争吵,就让她更加确信王掌柜内心并非毫无波澜,或许可以成为突破口,还需要等,等把这些人寻到。
第三天下午,虞满等待的关键消息终于到了。潘岳气喘吁吁地赶到食铺,压低声音,难掩兴奋:“满妹子!曹大牛回来了!今天下午偷偷摸摸回村的,我直接把人逮住了。”
虞满眼中精光一闪,等待的时机,终于成熟了!
她站起身,对正在整理灶台的邓三娘沉声道:“姨,收拾一下,把咱们之前准备好的东西带上。”
邓三娘闻言,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计,擦了擦手:“阿满,是要……?”
虞满猛地一敲食铺平日喊号的锣鼓。
“走,咱们讨公道去!”
第34章 清白
虞满带着邓三娘,没有选择偏僻小路,而是刻意沿着县城最繁华的正街,一步步朝着县衙走去。她们不遮掩,其他人也看热闹,近日满心食铺的风波闹得沸沸扬扬,此刻见食铺东家竟敢直奔县衙,莫不是要去陈首?一些人直接跟在了她们身后,想看看这虞家娘子到底要做什么。
来到县衙门口,值守的衙役显然也认出了她们,脸上露出诧异之色,其中一人立刻转身快步进去通报。虞满没有停留,径直走到衙门口左侧,那里立着一面蒙尘已久、鲜少有人动用的鸣冤鼓。她深吸一口气,无视周遭越聚越多的人群和窃窃私语,伸手取下了那对沉重的鼓槌。
“咚——!咚——!咚——!”
沉闷的鼓声骤然响起,不少人更是从四面八方来。虞满目光坚定,一下又一下,用力敲击着鼓面,清亮的声音随之响起:
“民女有冤,请父母官做主!”
“民女有冤,请父母官做主!”
她连喊了数遍,直到进去通报的衙役再次出来,面色复杂地引她入内。身后,是黑压压一片跟来看究竟的百姓。
公堂之上,东庆县的陶县令姗姗来迟。他年约四旬,身材略显圆润,脸上带着被搅了清梦的不悦。他在此地为官数年,深知此地富不了也饿不着,升迁无望却也安稳,平日最乐得清闲,方才还在后院优哉游哉地伺候他的花草。
“堂下何人?击鼓鸣冤,所冤何事?”陶县令打了个哈欠,语气慵懒。
虞满跪在堂下,脊背挺得笔直,双手将请人写好的状纸高举过头:“民女虞满,乃是满心食铺东家。前些时日,有人污蔑我家食铺吃食不洁,害人性命,铺子声誉尽毁!民女敢对天发誓,我家食铺所用食材皆新鲜干净,绝无黑心之举!此乃天大冤枉,恳请青天大老爷明察,还我虞家清白!”她言辞清晰,不卑不亢。
陶县令示意师爷接过状纸,粗略扫了几眼,眉头皱起。这等民间纠纷他最是头疼,尤其还牵扯到人命。他习惯性地想和稀泥:“虞满,你口口声声说冤枉,非是用了你家吃食而亡,可空口无凭,人已死,辩不分明,又如何证明你家清白?难不成,你要本官去开棺验尸?”他本意是想让对方知难而退。
不料,虞满抬头,目光灼灼,声音斩钉截铁,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民女正有此意!若开棺验尸,证实那人确系因食我家之物而死,民女愿将满心食铺地契、房契悉数充公,并领罪受罚,绝无怨言!但若验明那人并非死于我铺吃食,或其中另有隐情,也请大人还我虞家一个公道,严惩诬告之人!”
此言一出,不仅陶县令愣住了,连堂外围观的百姓也一片哗然!赌上全部身家来证明清白,这虞家娘子好大的魄力!
陶县令见这人一副非要撞南墙的模样就有些头疼,让他老是想到京城又精又装的清高的言官些。
而且这事实则是一摊烂泥,谁沾都脏了手,他本想敷衍过去,但堂外围观的人群中,不知谁带头喊了一声“验就验!看个明白!”,顿时引来一片附和之声,且声音愈发大,还夹着几句陶县令乃是包青天转世,定能查个水落石出的好话。
这下真是骑虎难下,陶县令脸色有些难看,只得拍了下惊堂木,勉强维持威严:“肃静!既如此……来人!去将那日闹事的万家兄弟带来问话!再去……去查探那死者埋于何处!”
衙役领命而去。不多时,万家兄弟被带到堂上。这两人显然早有准备,一口咬定就是吃了满心食铺的馄饨才出的事,说得有模有样,将当时曹大牛是如何口吐白沫、浑身抽搐的情形描述得活灵活现。
虞满冷静地听着,待他们说完,才缓缓开口,问题锐利:“你们口口声声说他是在铺中吃完便发作。那我问你,他吃的是哪一碗?何时吃的?同桌还有谁?发作时是倒地不起,还是自行走出门?你们抬他回去时,走的是哪条路,可有人看见?”
“你们说他家境贫寒,那请大夫看病的钱从何而来?棺木钱又是谁出的?”
“既然人是在我铺子里出的事,为何当日不立即报官,反而隔了一夜才来闹事索要赔偿?”
她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逻辑清晰,直指要害。万家兄弟被问得支支吾吾,前言不搭后语。他们下意识地看向堂上的师爷,那师爷微微眯眼,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万家兄弟梗着脖子道:“你就欺我等不会说话,人……人就埋在乱葬岗!大人开棺验便是!我们不怕!”
陶县令无法,只得派衙役前去。等待了一个多时辰,在众人焦灼的目光中,几名衙役才捂着口鼻,抬着一具用破草席子卷着的尸体回来,声称天热,尸体已腐,面目难辨,恐惊扰公堂,故而遮住。
“仵作,上前验看!”陶县令吩咐道。
一旁的老仵作上前,掀开席角看了一眼,又探了探,便回禀道:“回大人,观其表征,确系中毒而亡。”
“哗——!”堂外围观百姓顿时炸开了锅,骂声四起!看来这虞家食铺果然有问题!
邓三娘脸色瞬间惨白,几乎站立不稳。虞满依旧镇定,她上前一步,声音清越,压过了所有嘈杂:“大人!民女有疑!其一,据万家兄弟所言,此人亡故不过数日,如今虽是夏季,但乱葬岗并非密闭湿热之处,何以腐烂至此,竟至面目全非?其二,即便中毒,也需验明是何种毒物,何时中毒,是否与胃中残存之物相符!请大人明察,让仵作再验,重点查验死者胃部容物!”
陶县令头越发疼,挥了挥手,只得示意仵作再验。那仵作不敢再敷衍,仔细查验后,冷汗涔涔地回道:“大人……这……此人死亡时间,恐在半月以上!绝非数日之内!且……且其胃中空空,并无近日进食痕迹,那毒……似是死后被人强行灌入的!”
他话一说完,师爷的脸色陡然间一变,怎会如何?他明明找的是……
虞满立刻道:“大人!此尸根本非当日身亡之曹大牛!乃是有人李代桃僵,用无名尸首伪造中毒假象,构陷于我!民女亦有人证,还请大人唤他上堂。”
早已安排在衙外的潘岳立刻将哆哆嗦嗦的曹大牛推了进来。曹大牛一上公堂,看到这场面,又见事情败露,吓得瘫软在地,不等用刑,便一五一十全都招了:是有人给了钱,让他们假装中毒闹事,败坏满心食铺名声!
紧接着,被寻来的孙婆子也被带上堂。在确凿的证据和虞满的质问下,孙婆子也老实交代了自己被收买,提前将脏东西放入后厨的罪行。
至此,满心食铺毒死人的冤案彻底洗清!堂外围观百姓舆论瞬间反转,纷纷唾骂万家兄弟、孙婆子和那幕后黑心之人。
然而,虞满并未就此罢休。她再次躬身,从袖中取出第二张状纸,声音朗朗:
“大人!食铺污名已清,但民女之父虞承福仍身陷囹圄!民女要状告汇通钱庄私放印子钱,戕害百姓,并伪造借据,诬陷良民,致使我父蒙受不白之冤!恳请大人提审钱庄主事及伙同作案之王掌柜,严惩不法!”
陶县令脸色难看,收回准备拍惊堂木的手准,虞满又从袖中取出厚厚一沓纸张,双手呈上:“此乃民女连日来收集的,共二十三张汇通钱庄所出借据副本,以及,县下小河村近百户村民陈书的万民书!”她特意加重了万民书三字,目光扫过堂外围观的百姓,声音带着一股煽动人心的力量,“这些借据,看似白纸黑字,实则多是钱庄勾结地痞,威逼利诱,强迫乡邻借贷!利息之高,如同吸血!多少人家因此卖儿鬻女,家破人亡!这汇通钱庄,分明是趴在我东庆县百姓身上吸血的毒虫!”
衙役将那一沓证据呈上,陶县令只瞥了一眼那密密麻麻的手印和诉苦的文字,就觉得头皮发麻。这虞满,竟在短短时间内,暗中做了如此多的事情!
不等陶县令消化,虞满又道:“民女还有人证!”她示意衙役将之前被谷秋制服的那个刀疤脸带了上来。刀疤脸见识过谷秋的手段,又见大势已去,为了减刑,哪里还敢隐瞒,跪在地上便将钱庄如何放贷、如何暴力催收、如何与王掌柜勾结伪造虞承福借据的事情,倒豆子般说了出来,细节详实,听得堂外百姓怒火中烧,议论纷纷。
虞满趁热打铁,面向堂外黑压压的人群,朗声道:“各位乡亲父老!今日我在此,并非只为自家冤屈!这汇通钱庄恶行累累,想必在场诸位,亦有亲人邻里深受其害!虽阿满人微言轻,但相信父母官定会为民做主!若还有哪位乡亲曾受其逼迫,或有线索证据,不妨在此直言!阿满愿与诸位一起,恳请青天大老爷,铲除这祸害乡里的毒瘤!”
她的话语如同火星,瞬间点燃了积压已久的民怨。人群骚动起来,有低声咒骂的,有面露悲戚的,但一时无人敢站出来。
就在这时,一个粗犷的声音在人群中响起,带着豁出去的勇气:“我!我章虎作证!”
众人目光齐刷刷望去,只见章虎挤开人群,大步走到堂前,扑通跪下,声音洪亮:“大人!小的章虎,那日在码头搬货,亲眼看见王掌柜在巷子里,恭敬接过一个钱袋,对方还让他把嘴巴闭紧!当时就觉得蹊跷!后来虞家出事,王掌柜又恰好能借出一百两,时间如此巧合!小的虽是个粗人,但也知道,这定是王掌柜与人合谋,栽赃陷害虞东家!小的愿与王掌柜对质!”
章虎的证言,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坐实了王掌柜与钱庄勾结诬陷的罪行!人证物证俱在,铁证如山!
陶县令坐在堂上,只觉得如坐针毡,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他此刻只想赶紧把这尊煞神送走,连连拍打惊堂木:“肃静!肃静!案情已然明了!虞承福确系被诬陷,即刻释放!汇通钱庄一事,本官自会派人查办!退……”
“大人且慢!”虞满第三次打断了他,在陶县令几乎崩溃的目光中,她缓缓取出了第三张,也是最后一张状纸。这一次,她的目光更加锐利,一字一句:
“民女,虞满,状告本县丰裕楼东家——陈景安!指使他人诬告陷害、栽赃嫁祸、勾结钱庄、伪造债据、意图侵吞我虞家产业、败坏我‘满心食铺’声誉!其心可诛,其行可鄙!恳请大人,传唤陈景安,依律严惩,以正法纪,以安民心!”
状告陈家!
公堂内外,瞬间死寂!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陈家啊!那是东庆县的庞然大物,陈家二公子还在州府为官!这虞满,是真敢啊!
陶县令眼前阵阵发黑,手一抖,差点把惊堂木扔出去。看着那张状纸,如同看着一块烧红的烙铁,接都不敢接,连连摆手,声音都变了调:“胡闹!简直是胡闹!无凭无据,岂可随意状告乡绅?此事……此事容后再议!退堂!退堂!”他几乎是仓惶地站起身,不顾仪态,拂袖而去,逃也似地转入了后堂。
虽然状告陈家被压了下来,但丰裕楼陈景安这个名字,伴随着虞满掷地有声的控诉,已然深深烙印在了所有围观百姓的心中。众人看向虞满的目光,充满了震惊、敬佩,以及一丝了然——原来幕后黑手,竟是陈家!
后堂内,陶县令惊魂未定,看着尾随进来的师爷,想起他与陈家的那些勾当,一股邪火猛地窜起,抬手就是一巴掌狠狠扇了过去,低声怒斥:“混账东西!你想攀高枝,也得有那个命!看看你惹来的麻烦!若是牵连到本官,我先扒了你的皮!”
不多时,虞承福被衙役从大牢中带了出来。他虽然面容憔悴,衣衫略显凌乱,但好在未曾受什么大刑,精神尚可。邓三娘立刻扑了上去,泪如雨下。虞承福看着两人,亦是百感交集,老泪纵横。
“爹,您受苦了。先跟香姨回家好好歇息,压压惊。”虞满上前,轻声安抚道。
虞承福看着女儿,眼中满是复杂,有心疼,有愧疚。他点点头,在邓三娘的搀扶下,一步步向外走去。
虞满则留下处理后续事宜,与衙役办理相关文书。当她终于走出县衙大门时,却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
衙门外,并未散去的人群自发地让开一条道路,许多百姓脸上带着歉意和敬佩,纷纷开口道:
“虞娘子,对不住啊!前些日子误会你们了!”
“你是好样的!敢跟那些黑心肝的斗!”
有人问出最关心的事:“虞娘子,你们家食铺……啥时候再开张啊?我们还去捧场!”
虞满笑了笑,朝着众人微微福了一礼:“多谢各位乡亲信任!满心食铺三日后重新开张!届时会有新品推出,价格依旧实惠,定不负大家厚爱!”
她话音刚落,若有所觉,目光不经意间越过人群,落在了街道对面不远处。那里,一道挺拔如松的青衫身影静静伫立,不知已来了多久。
两人隔着一段距离相望。
他并未看旁人,只向她温然一笑,嗓音清润如玉石相击:“我来接你回去。”
一旁有人看得愣了神,待他开口才恍然惊醒,不由由衷赞道:“这位小郎君真是好俊!”随即又好奇地望向她,笑问,“不知……与虞娘子是?”
第35章 强迫
离了县衙那段路,周遭渐渐安静下来,只隐约还能听见身后那些婶子们意犹未尽的议论声飘过来:
“啧,这么俊俏的小郎君,瞧着通身的气派,居然是……?”
“我看着不像啊,那模样,那身段,分明是个读书人的样子,清贵着呢……”
虞满听着这些毫不避讳的话,忍不住弯了唇角,侧过脸,瞅了瞅身边那人脸风不动的神色,故意逗他:“怎么不说话?被夸得不好意思了?”
裴籍垂下眼看她,好整以暇地反问:“说什么?说我是你那远房的……欠债表兄?你是我的债主?”他刻意放缓了“债主”二字,带着点戏谑。
虞满一听这旧账,彻底笑开,眉眼弯弯:“总比上回在李家村,我说你是‘被自幼未婚妻退婚、才前来投奔我家的远房堂弟’来得强吧?”想起当时那大娘看裴籍那混合着同情的复杂眼神,她就笑得肚子疼。
提到这桩事,饶是裴籍,也忍不住抬手用力摁了摁眉心,露出近乎无奈的挫败感。
看着他这模样,虞满心情更好。
裴籍看着她难得轻松的笑靥,知道她是卸下了连日来的重担,心绪颇佳。他目光落在她带着些许倦色却依旧明亮的眼睛上,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纵容和一丝调侃:“不愧是虞东家,三日不见,公堂之上舌战群丑,八面威风。”
虞满哼了一声,没接这揶揄,转而问道:“你近日书院课业很多吗?看着像是没睡好。”他眼底有些不易察觉的青影,虽然依旧挺拔,但细看能发现一丝风尘仆仆的疲惫。
“还好。”裴籍答得简略,与她并肩走在渐次挂上灯笼的街道上,“只是回去见了见从前的老师,多聊了些时辰。”
这时,他在一家冒着腾腾热气的烧饼铺子前停下脚步。店家热情地招呼,伸手就要去拿旁边架子上已经晾得温热的烧饼。裴籍却摇了摇头,声音平和:“劳驾,要才出锅的。”
“好嘞!”店家麻利地用油纸包了一个刚出炉、金黄酥脆、还滋滋冒着油泡的烧饼递过来。裴籍付了三文钱,接过烧饼,却并没立刻递给眼巴巴瞅着的虞满。
“烫。”他言简意赅,拿着烧饼的手稳稳定在空中。
虞满看着他,也不动,就那么瞧着,大有一副“你不给我,我就这么看着”的架势。
裴籍与她对视片刻,终是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口气,败下阵来。他空着的那只手探入怀中,摸出一方折叠整齐的素青色棉布手帕,动作细致地将那滚烫的烧饼仔细包裹起来,隔着帕子试了试温度,确认不会灼伤手,这才递了过去。
虞满这才满意地接过,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外层焦香酥脆,内里柔软烫口,混合着芝麻的香气,瞬间抚慰了五脏庙。她一边满足地眯起眼,一边继续刚才的话题:“老师?是哪个……”她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一个气呼呼的老者形象。
不开玩笑,手里的饼不香了。
“嗯。”裴籍应了一声,又走到旁边一个卖饮子的小摊,买了一杯温热的桂花饮,这才走回来与她并行,“你先前见过的,书院后山竹林那次。”
提到书院竹林四字,虞满忍无可忍瞪了裴籍一眼,旧怨重提:“你还好意思提!”
那时两人年纪尚轻,正是情窦初开、彼此试探又别别扭扭的时候。裴籍时不时就会找些“寻访孤本”、“探讨诗文”之类在她看来漏洞百出的借口,拉她去独处。可惜这般偷偷摸摸的日子没过多久,他便因书院课业紧要,回去了。
两日一封递回来的书信却没断过,虞承福从起初的欣慰到后来的眼不见心不烦,估摸也是没想到裴籍有这么多酸话可写。
虞满躺在椅上,吃着零嘴,看着最新的一封,尤其是最后那句“只身寥寥,惟寄思以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但还是转头跟她爹扯谎说要出去谈生意,实则偷偷雇了辆马车就直奔山青书院。
人是见到了,还在书院的那片早竹林里,也算是檐下公子如玉。
当然,更忘不了的是,两人刚在竹影下低声说了没几句话,一转身,就瞧见石阶上方,那位须发皆白的老先生,正背着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那一刻,她感觉自己的魂儿都吓飞了一半!
自此,山青书院就成了她坚决不愿再踏足之地。
裴籍自然知晓她对此事怨念颇深,此刻也不敢轻易招惹,只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将手中的桂花饮递给她,继续道:“上次你在州府别院见到的那两人,便是老师之后收入门下的学生。”他连两人名姓都不想提。
虞满接过饮子,抿了一口,温甜的桂花香缓解了烧饼的干噎。她想起那两位风格迥异却都称得上俊美的男子,忍不住挑眉调侃:“哦?那看来你们师门挑弟子,除了学问,还得专捡俊秀郎君才行?若是相貌平平,怕是连山门都进不去吧?”
裴籍闻言,侧头看她一眼,目光深邃,语气不轻不重地接了一句:“只可惜……”
“知晓啦!知晓啦!”虞满立刻打断他,耳根微微发热,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我没忘!还背着你家祖传的婚约呢!”这人,就知道拿这个堵她的嘴!
裴籍眼底的笑意终于漫了上来,如同春雨化冰。
两人慢慢走着,又说了些闲话,直至拐进无人的巷弄。
“我准备去试试今年的秋闱。”裴籍开口道。
虞满正小口啜饮着温热的桂花饮,闻言动作一顿,有些诧异地侧头看他:“这么着急吗?你书院里的书……都读完了?”她记得他之前提过,夫子建议他不必急于一时。
裴籍目光落在前方的青石路上,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尚可。应付秋闱,应当无虞。”
他微微停顿,侧过头,目光锁住她,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缱绻,“毕竟,还记得……你当初说过的话。”
“我当初说过的话?”虞满一时没反应过来,眨着眼睛,下意识地重复。她说过什么跟秋闱有关的话吗?
裴籍也不催促,只是耐心地看着她。
虞满忽然想到上回家里议亲,她说:“秋闱之后再说。”当时就想拖一拖,而且她也没想到裴籍真不去边关了啊。
失策!
“啊!那个啊……”虞满脸上瞬间腾起一片热意,赶紧低下头,假装被饮子呛到,含糊地打哈哈,“那……那真好哈哈哈……你肯定没问题的!”她试图用干笑和敷衍蒙混过去。秋闱过后才成亲……这话现在回想起来,怎么听都像是她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坑!
裴籍太了解她了,也正是因为了解,所以并不打算让她轻易逃脱。他靠近一步,声音低沉而清晰,一字一句,慢条斯理道:“我可是一字未忘。”
虞满强迫自己冷静,诡辩道:“那……那我还说过想当宰相夫人呢!”言下之意,你还没当上宰相呢,现在提秋闱后的婚约是不是太早了点儿?
裴籍像是早已料到她会如此反驳。他目光沉静地凝视着她,似是承诺又似提醒:“我允诺你的,自然会给你。宰相夫人之位,迟早是你的。”
他的话语太过笃定,让虞满一时反应不过来。就在她怔愣的瞬间,裴籍忽然俯身靠近。
一手扣住她拿着饮子的手腕,另外一只手腕贴近她的身体,往自己方向靠,略带凉意的唇瓣覆上她。
不同于之前的温润克制,带着一丝侵占的冲动,他难得没有宽容她,禁锢她的手没动,另外一只转而轻轻揉她腰的软肉。
强迫与安抚。
很快,她有些受不住他的热意,想脱身。
但裴籍显而易见还想要更多,他碾磨过一寸一寸,直至唇齿初开,桂花的花蜜以相濡同熟悉的墨香交融,似乎混合成更加让人迷醉的香。
虞满模模糊糊能感受到不住的心跳声,太过急促,不知道是她的还是他的。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虞满感觉自己快要窒息时,他才稍稍退开些许,按着她手腕的手放松些,细细摩挲着她腕间细腻的肌肤。
裴籍整个人埋在她的肩上,气息不稳,热潮/喷洒在她敏感的颈侧。他声音有些哑:
“小满……”他唤她的名字,“莫要生出别的心思……安心待在我身边。”
……
也不知是怎么回到小院的,直到躺在自己熟悉的床榻上,虞满才仿佛重新找回了呼吸,邓三娘和虞承福已经歇下,屋内一片寂静。她望着头顶模糊的帐幔,耳畔回响着他那句“安心待在我身边”,忍不住想叹气,心里乱糟糟的。
【唉——】一声悠长的电子叹息在她脑海中响起。
虞满正心烦意乱,没好气地在心里回道:“你叹什么?能量不足了?”
【非也。】系统一本正经地回答,【本系统是在感叹自己绑定宿主的悲惨命运。眼看就要在恋爱脑的道路上一去不返,任务完成遥遥无期。】
虞满方才没发出去的气有了出口:“你少来。你告诉我的那些剧情不是很多都没有发生吗?你也不准啊,小统。”说到后边带了些阴阳怪气。
系统立刻纠正,电子音带着一种科研般的严谨:【宿主,请注意用词。不是‘没有发生’,而是因宿主的干预产生了变量,导致了剧情走向的偏移。】它顿了顿,似乎去查了数据,【根据本系统核心数据库对类似穿书案例的统计,若宿主完全无视系统提示,不做出任何符合自救逻辑的行为改变,其任务失败率高达99.99%。】
虞满无语:“……那你不如直接说是百分之百好了。”
【作为最新一代高科技智能辅助系统,必须保持数据的严谨性与科学性。】系统义正辞严,【那0.01%的概率,判定为不可控的宇宙背景辐射或量子波动引发的极小概率事件,属于合理的实验误差范围。】
虞满:“……”她竟无言以对。
系统见她不语,以为劝诫有效,继续乘胜追击,试图泼冷水:【另外,需要本系统提醒宿主吗?直至此刻,目标人物裴籍,仍然未曾向你坦白他的真实身份与全部计划。这充分证明,他内心深处,并非完全信任你。这对于一段健康、平等、可持续的关系而言,是巨大的隐患。望宿主清醒认知。】
虞满沉默了片刻,才闷闷地回道:“……你说话真难听。”
【忠言逆耳利于行。】系统毫不客气。
“行啊,”她杠上了,“那你这个忠臣,倒是告诉我,他到底是谁?藏着什么秘密?”
系统瞬间卡壳,电子音都弱了几分:【……此属于关键剧情节点信息,受核心权限限制,无法为宿主解锁。】
虞满嗤笑一声:“呵,忠字何在?”
系统:【……】轮到它被怼得哑口无言,数据库里一阵乱码。
眼见说理说不通,系统准备启动强制休眠程序,结束今日份注定失败的“劝服恋爱脑宿主回归事业线”计划。就在这时,它听到虞满极其轻微、几乎像是自言自语的呢喃:
“至少……你也没有办法否认,他此刻……是真的在意我吧?”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顿了顿,她又严谨补充了一句,“就在此刻,是真实的。”
系统调取了过往记录——即使按照它那套最严苛、最理性的数据评估标准来分析这些行为参数,得出的结论也清晰地指向一个方向:
不仅是在乎。
而是远超乎寻常的、近乎偏执的……爱重。
要是换做任何的初始攻略任务,此时宿主已然满分了。
这个分析结果让系统的核心程序都产生了一瞬间的凝滞。它默默地将已到嘴边的冷水咽了回去,第一次,没有立刻发出任何电子音。
第36章 喜事
兴成村一到晚上就沉静不少,农人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入了夜便鲜少有人在外走动,只余下零星几点灯火与偶尔的犬吠。然而,村中裴家,此刻却仍是灯火通明。
谷秋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院外,低声禀报:“主上,是奚公子到了。”
裴籍望着点着烛火的屋,闻言并未回头,只淡淡道:“知道了。你先去歇息吧,今日收拾首尾,辛苦了。”他知道谷秋为了抹去陈家可能追查的痕迹,奔波了一整日。
“是。”谷秋躬身退下。
裴籍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袍,刚推门进去,裴母也披着外衫走了出来,一见是他,眼角的细纹立刻舒展开,笑意爬上来:“观祯?怎么这个时辰回来了?”随即又染上几分担忧,“可是书院课业太重,累着了?还是遇到什么难处了?”
裴籍上前扶住裴母,语气温和,听不出丝毫异样:“没有。只是想起您这段时日腿疾容易发作,放心不下,便回来看看。您感觉如何?”
裴母闻言,心中熨帖,拍了拍他的手背:“你这孩子,就是心思重。娘这都是老毛病了,哪里需要你专门从书院跑一趟?还是你的正事要紧。”她并不知道裴父曾对她隐瞒了儿子一度欲弃文从武的事情。
说完,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轻轻拍了拍自己的额头:“瞧我这记性!你有一位同窗来了,正在堂屋和你爹说话呢,说是姓奚,看起来气度不凡的,你可认识?”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毕竟大半夜突然来了个陌生公子,自称是观祯的好友,她心里总有些不着底。
裴籍面色如常,点头道:“认识,是我在书院的好友,姓奚,名阙平,字永书。母亲不必担心。”
裴母这才松了口气,脸上笑容更真切了些:“认识就好,认识就好。那你快去见见,别怠慢了人家。隔壁厢房我已经收拾出来了,就让奚公子安心住下。”
“好,有劳母亲。”裴籍应下,看着母亲回了房,这才转身走向堂屋。
还未进到屋内,便听见裴父不失欣赏的声音:“奚公子年纪轻轻,便有此见识,真是一表人才,前途不可限量啊。”
接着是一个清朗含笑的男声回应,语气恭敬又不失风度:“世叔过奖了。晚辈表字永书,世叔直接唤我表字便好,不必如此客气。”
两人似乎正在谈论经史子集,气氛颇为融洽。裴籍推门进去,裴父见了他,脸上笑容淡了几分,显然还记着他之前的口出狂言,但碍于有外人在场,不好表露,只淡淡道:“你回来了。为父年纪大了,酒量也大不如前,饮了几杯便有些乏了,让你娘送我进去歇息便好。你好好招待奚公子。”说罢,便由闻声进来的裴母搀扶着起身,回了内室。
裴母临走前又对裴籍叮嘱了一句:“早些歇息……”
“知晓了。”裴籍接口道。
裴母这才安心离开。
待爹娘离去,堂屋内只剩下裴籍与奚阙平二人。奚阙平,这位看上去风度翩翩、气质清贵的公子哥,此刻正饶有兴致地看着裴籍挽起袖子,动作熟练地将桌上散落的茶具、酒盏归拢到一起,准备拿去清洗。
他忍不住啧啧称奇,语调带着夸张的惊讶:“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们裴大公子,山青书院有名的眼高于顶,竟也会亲手料理这些俗务?若是让那些仰慕你的娘子些瞧见,怕不是要芳心碎了一地?”
裴籍连眼皮都没抬,继续手上的动作,只从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意味不明的单音,算是回应。
奚阙平被他这态度噎了一下,摸了摸鼻子,识趣地收敛了调侃,正色道:“……行了,我来了。”
小小的院落里,很快响起了哗啦啦的水声。奚阙平认命地挽起他那价值不菲的绸缎衣袖,站在井台边,接过裴籍递来的碗碟清洗。他一边洗,一边看着靠在旁边墙壁上,姿态闲适地拎着一小坛村民自酿米酒独饮的裴籍,忍不住开口道:“今日倒是难得,见你有这般好兴致,竟在此处对月独酌。”
裴籍没说话,只是将手中的酒坛朝他示意了一下。
“喝!”奚阙平毫不客气,腾出一只湿漉漉的手,精准地接住裴籍抛过来的另一坛未开封的酒,拍开泥封,仰头灌了一口。清冽中带着一丝辛辣的液体滑入喉咙,他哈出一口酒气,赞叹道:“还别说,这乡野村酿,滋味倒也别具一格,醇厚得很。”
赞完酒,他才切入正题,侧头看向裴籍,语气带着几分探究:“说说吧,怎么又从书院跑下来了?还闹出这么大动静?老师那边虽未明说,但让我们几个轮流看看你,意思还不够明显吗?”
裴籍神色不变,仰头饮了一口酒,月光勾勒出他清俊的侧脸轮廓。他转过头,目光平静地看着奚阙平:“不过是下山处理些私事,他也要劳你亲自跑这一趟,来盯我的梢?”
“没大没小!”奚阙平佯怒,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好歹得尊称一声老师吧?怎么在你那青梅竹马的虞娘子面前,一口一个老师叫得恭敬,到了我们这些人面前,就变成冷冰冰的他了?老头子若是知道了,怕不是要气得吹胡子瞪眼,哭晕在学堂?”
他说完,自己先忍不住,促狭地笑了起来,显然也觉得好玩。
裴籍懒得理他这无聊的调侃,直接问道:“他们两人呢?”指的是淳于至和晋楚川。
奚阙平笑得更加意味深长:“被老头子扣在书院考察课业呢,说是没想清楚之前,不准下山。怎么?你是有话要传给他们?”
裴籍闻言,摇摇头,语气淡漠:“之前有话,如今没了。”
奚阙平:“……?”他愣了一下,没明白这没头没尾的话是什么意思。
裴籍却不再解释,直起身,以一种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了奚阙平一番,直看得对方心里发毛,才开口道:“你明日也赶紧回书院去。无事少下山。”
奚阙平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要求弄得哭笑不得,摇头叹道:“来时晋楚川就说你怕是疯了,我原还不信,只当是他上次在你这里吃了瘪,心怀怨念,故意诋毁。如今亲眼见你一面,才知道他说得还是太轻了。”
他顿了顿,用一种极其认真的语气补充道,“你这哪里是疯了?依我看,得赶紧请个太医署的圣手来给你瞧瞧脑子才是正经!”
裴籍侧目,淡淡地扫了他一眼,眼神里没什么绪,却让奚阙平瞬间闭了嘴,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鼻梁。
“行行行,听你的。”奚阙平好脾气地妥协,语气带着点戏谑,“我明日一早就走,保证不会出现在你,哦,还有你家那位虞娘子面前,若是她看上我,那我岂不是又多了笔风流债,枉负芳心啊。”
裴籍终于开口,语气没什么波澜:“……有话直说。少绕弯子。”
奚阙平收敛了玩笑之色,正了正脸色,压低声音,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你下山前,去见了定王殿下?”
“是。”裴籍承认得干脆。
“还让他应承了你一件事?”奚阙平追问,这是他们此行最关心的事。
“是。”裴籍再次应道。
奚阙平呼吸微凝,接下来的问题反而有些问不出口了。他反复斟酌着用词,想着怎么说。
就在他犹豫之际,裴籍却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仰头饮尽坛中最后一口酒,将空酒坛随手放在井台边,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放心。我让他应下的事,无关我自身前程,也无关你们……以及他所想的一切。”
奚阙平闻言,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长长舒了口气。只要不涉及到那事,其他的,都由他去便是。他脸上重新露出轻松的笑意,伸了个懒腰:“行!有你这句话,我就原样转告老头子,让他也安安心。”他顿了顿,还是没忍住那点八卦的心思,凑近了些,挤眉弄眼地问道,“不过……你那小青梅,虞娘子,她知道你这些……事吗?”
“不知。”裴籍侧头看他。
奚阙平挑眉。
然而,裴籍紧接着补充了一句,语气平淡:“但之后她若问起,我会说。”
奚阙平瞳孔微缩,脸上的戏谑之色彻底褪去,他盯着裴籍,像是真不懂一般,缓缓地、带着难以置信的语气吐出两个字:“……所有?”
裴籍迎上他的目光,清晰地重复:“所有。”
奚阙平沉默了半晌,最终,像是消化了这个惊人的信息,他摇了摇头,用一种混合着惊叹、担忧和一丝了然的复杂情绪,低声骂了一句:
“真是个疯子。”
……
虞满这一觉睡得格外沉,连日来的疲累终于得以缓解。她是被外间虞承福和邓三娘压低嗓音的商量声唤醒的,仔细一听,是在讨论着今日去邓三娘娘家小庆村接绣绣回来的事情。
她赶紧起身,换上一身干净的细布衣裙,虽不华贵,却整洁利落。一家三口稍作收拾,便雇了辆马车,朝着小庆村出发。
马车驶离兴成村,道路渐渐变得狭窄颠簸。相比于兴成村倚靠县城、田地相对肥沃,小庆村的位置更偏,土地也显得贫瘠些,路旁的房屋大多低矮陈旧,村民们的衣着也更显朴素,脸上带着常年劳作的风霜。
邓三娘坐在微微摇晃的车厢里,看着窗外既熟悉又有些陌生的景色,话也多了起来,一边指着某处跟虞承福和虞满说那是她小时候常去玩的小河沟,那边有棵老槐树夏天她们总在底下乘凉……语气里带着久别归乡的怀念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她也许久未曾回来了。
邓家是小庆村里唯一的屠户,日子在村里算是不错的,但也仅仅是相比而言。这不错的光景,多半还是邓三娘嫁出去之后,偶尔帮衬,加上邓大哥自己肯干,才慢慢积攒起来的。
到了村口,道路愈发狭窄,马车再也进不去,三人只得下车步行。一路上遇上不少乡亲,见到邓三娘,都露出惊讶的神色。邓三娘倒也大方,笑着同人打招呼,顺势介绍:“这是我家那口子,虞承福。这是我家大闺女,阿满。”
当年邓三娘一个未嫁的姑娘,执意要嫁给别村里带着个闺女的鳏夫虞承福,在村里可是引起了不少闲话,都说她傻,往后肯定有受不完的委屈。
没想到今日一见,邓三娘整个人面色红润,精神头十足,身上穿的衣裳料子细软,虽不是绫罗绸缎,却也绝不是村里常见的粗布,虞承福看着也是个老实本分的,那大闺女更是出落得水灵,通身的气度不像村里娃。众人心里嘀咕,面上却都笑着寒暄了几句,指了路:“你大哥和嫂子都在家呢。”
邓三娘道了谢,脚步不由加快了些。刚走到那处熟悉的、带着个小院坝的屋舍前,正在院坝里劈柴的邓大哥一抬眼就瞧见了他们,黝黑的脸上立刻露出惊喜的笑容,扭头朝着屋里粗声粗气地喊道:“绣绣!快出来!你娘来接你了!”
声音刚落,一个穿着小红袄的身影就像个小炮仗似的从屋里冲了出来,眼睛亮晶晶的,目标明确,绕过邓三娘,一头扎进了虞满的怀里,小胳膊紧紧抱住她的腰,仰起脸,声音又甜又响:
“阿姐!阿姐!你来接我啦!”
虞满被撞得微微后退半步,笑着摸了摸绣绣扎着两个小揪揪的脑袋,点头:“嗯,来接你回家了。”她顺手掂量了一下怀里的小丫头,沉甸甸的,看来在舅家这些天没少吃,心里略安。
这时,里屋的邓大嫂也给怀里两岁的小儿子喂完了糊糊,撩开门帘走出来,刚好看到绣绣黏在虞满身上的这一幕,她眼神闪了闪,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哎呀,妹子、妹夫、阿满都来了!快,快进屋坐!这都晌午了,就在家吃了饭再走!”她目光扫过虞满手里提着的几个包裹,笑意更深了些。
这事来之前虞满就和家里商量过,毕竟麻烦邓家照顾了绣绣这些天,于情于理都该表示谢意。于是邓三娘便笑着应下:“那就麻烦大哥嫂子了。”
午饭准备得还算丰盛。邓家是屠户,别的不说,肉食是不缺的。桌上摆了一盆油光锃亮的红烧肉,一碟切得薄薄的卤猪头肉,还有几样时令蔬菜,在这小村里已算是待客的顶好席面了。能看出来,邓大哥是真心疼自己这个妹妹,吃饭时不停地给邓三娘夹菜,嘴里还念叨着:“三香,快吃!这都是你以前爱吃的!”
邓三娘听到这久违的、只有家人才会叫的小名,眼眶微热,却还是嗔怪道:“大哥,我都多大的人了,别这么叫我。”
邓大哥憨憨一笑,从善如流:“好好好,不叫三香,叫三娘总行了吧?”他放下筷子,又看向一旁有些拘谨的虞承福,语气还算和缓,“承福啊,当年媒人来说亲的时候,我本来是不想应的。那时候我们家是穷,但咬牙凑凑,也能给三娘找个身家清白、头婚的人家嫁了,总好过去当人继母,操不完的心。”
他叹了口气,继续道:“可三娘自己瞧中了你,说你人老实,心善,是个能靠得住的。爹娘走得早,就我们兄妹俩相依为命,我……我也犟不过她。这些年,她没怎么回娘家,我知道,是她自己过得顺心,不想让我们操心。”
他目光落到正扒拉着米饭、小脸圆润的绣绣身上,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如今看着绣绣,跟她娘小时候一样虎头虎脑的,健健康康,我就放心了。”说罢,他端起面前倒满了自家酿的土酒的粗瓷碗,朝着虞承福抬了抬。
虞承福连忙双手端起自己的酒碗,他嘴笨,不会说漂亮话,脸憋得有点红,只诚恳地道:“大哥,你放心,三娘……她很好,我会一直对她好。”
邓三娘在一旁听得眼眶都红了,生怕自己哭出来,赶紧招呼道:“行了行了,赶紧吃饭,菜都凉了!说这些陈年旧事做什么。”
一顿饭用完。虞满将带来的谢礼拿了出来,有几匹颜色鲜亮、质地不错的细棉布,还有一些县城里买的糕点糖果,她声音清越,带着感激:“舅父,舅母,这些日子多谢你们照顾绣绣,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邓大嫂眼睛一亮,双手接过,掂量着布料的厚度,脸上的笑容真切了许多,转头就对旁边默默吃饭的大女儿邓慧心说道:“慧心,看见没?多跟你阿满表姐学学,懂事,能干,日后才能有出息!”
邓慧心约莫十一二岁,性子有些怯懦,闻言只是低着头,讷讷地应了一声:“嗯。”
虞满没多说什么,冲绣绣招招手。绣绣立刻放下碗筷,跑到她身边,小手熟练地抓住她的袖角,仰着小脸,惊喜地发现:“阿姐!我都能抓到你的袖子了!”
虞满笑着捏捏她的脸蛋:“是啊,说明你长高了不少。”
“真的吗?”绣绣高兴地原地转了个圈,又开始叽叽喳喳地说起在舅舅家看到的趣事,一家也没停留太久,直接告辞归家了。
站在一旁的邓慧心偷偷看着这一幕,眼中流露出难以掩饰的羡慕,随即就被邓大嫂一声呵斥打断了思绪:“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把碗收拾了去洗!”
邓大哥皱了皱眉,放下旱烟杆:“怎么每次都是慧心收拾?”
邓大嫂立刻拔高了声音:“那我也要伺候你宝贝儿子啊?他摔了碰了你舍得?”
邓大哥说不过她,重重叹了口气,背着手出门抽闷烟去了。邓慧心默默地走到桌边,开始收拾狼藉的碗筷,眼角余光瞥见母亲正耐心地、轻声细语地哄着刚刚睡醒、开始闹腾的弟弟,她飞快地抬手,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
接回绣绣,回到自己家中,众人都觉得安心了不少。虞满督促着玩得一身是汗的绣绣去洗漱,洗干净后,又拿着布巾细细地给她擦干头发。
绣绣人小鬼大,一边享受着阿姐的照顾,一边嘟着嘴小声说:“阿姐,我不喜欢阿舅家。”
虞满动作轻柔,问道:“怎么了?阿舅舅母对你不好吗?”
绣绣摇摇头,又点点头,小眉头皱着:“反正……就是不喜欢。”她表达不清那种微妙的、被忽视和作为对比的感觉。
虞满心中明了,大概猜到了些,她放下布巾,蹲下身,平视着绣绣的眼睛,语气温柔而坚定:“好,以后爹、娘,还有阿姐,不会随便让你去别人家住了。你就安心呆在我们自己家里,好不好?”
“好!”绣绣立刻眉开眼笑,用力抱住了虞满的脖子。
休整一日后,满心食铺在众人期待下重新开张了!虞满调整了菜单,除了保留经典的骨汤馄饨、杂粮煎饼,还增加了爽口的凉拌菜和几样从州府学来的新奇小吃。
开张第一日,或许是出于对之前误会的愧疚,或许是出于好奇,食客竟比往日最红火时还要多,小小的铺面里座无虚席,门外还排起了队。后厨灶火熊熊,前堂人声鼎沸,虞满、邓三娘、虞承福连同回来的张婶、李小二等人忙得脚不沾地,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
直到午后客流稍减,众人才得以喘息。邓三娘累得脸色发白,靠在椅子上直喘气。虞满见状,连忙让她爹去请个大夫来看看,自己则提着几个预订好的外带食盒,给附近的老主顾送去。
等她送完外卖,提着空食盒回到食铺后院时,却见父亲虞承福和继母邓三娘都呆呆地坐在院里,两人脸上是一种混合着震惊、茫然、难以置信,又隐隐透着狂喜的复杂表情。连绣绣都安安静静地站在一边,眨巴着大眼睛看着爹娘。
“爹,姨,你们这是怎么了?大夫来看过了吗?怎么说?”虞满心里一紧,连忙上前问道。
邓三娘抬起头,看着虞满,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还是绣绣憋不住了,小跑到虞满面前,拉着她的衣角,小脸上满是兴奋和模仿大人的郑重,奶声奶气地宣布:
“阿姐!我也要当阿姐啦!”
虞满闻言,猛地愣在原地,目光下意识地看向邓三娘依旧平坦的小腹,又看向父亲那傻呵呵咧开嘴、只会点头的模样,瞬间明白了过来。
香姨,竟然有孕了!
难怪她近日总是疲惫,脸色不佳。
第37章 来人
虞满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便绽开由衷的笑容,声音清脆:“好事啊!这是天大的喜事!”
虞承福也终于从巨大的惊喜中回过神来,搓着手,只知道看着邓三娘傻呵呵地笑:“嘿嘿……是,是好事!我……我又要当爹了!”他下意识想去拉邓三娘的手,却被邓三娘略带羞赧地拍开,眉梢眼角也藏不住的笑意。
随即,邓三娘像是想起了正事,挣扎着要起身:“光顾着高兴了,今日铺子重新开张,账目还没理,后厨怕是也一团乱……”在她看来,怀孕虽是喜事,却也不能耽误了营生。
虞满连忙上前扶住她,笑道:“香姨,您如今可是咱们家最要紧的人,好好歇着便是!食铺那边有我和爹看着,新请的帮工也上手了,忙得过来。您就在家安心养着,大夫开的安胎药也得按时喝。”她絮絮叨叨地嘱咐着,从饮食起居到情绪调节,说得头头是道。
这番细致入微的叮嘱,引得虞承福、邓三娘和绣绣三人都齐刷刷地看着她。虞承福脸上写着我闺女就是懂得多的骄傲;邓三娘则是欲言又止,眼神古怪,似乎在纳闷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怎么懂得这些妇人怀胎的事;绣绣则满眼崇拜,觉得自家阿姐无所不能。
虞满被他们看得有些不自在,轻咳一声,找了个借口:“都是从杂书上看来的,也不知对不对,总之小心无大错。明日再请大夫来仔细瞧瞧,开个稳妥的方子。”
邓三娘却连连摆手:“哪儿用得着这么麻烦?我的身子我自己清楚,没那么娇贵。虽说重物搬不了,但拣拣菜、算算账这些轻省活儿还是能干的。”在她根深蒂固的观念里,怀了身子照样干活是天经地义的事,她娘怀她的时候还下地干活呢。
见邓三娘执意不肯完全闲着,虞满也不再勉强,心里盘算着给她安排些最轻松、不用久站的活计。经历了前番风波,她也意识到食铺管理需要更精细化的分工。于是,她借鉴了前世的一些管理经验,制定了一份简单的轮值和职责表,明确了每个人的分工和休息时间,使得食铺运作比之前更加井井有条,效率也提高了不少。
将家里和食铺的事情都安排妥当后,虞满才抽出身,前往与醉仙楼何东家约好的茶馆。
路过丰裕楼时,她特意看了一眼。昔日门庭若市的景象早已不再,门口冷清,只有零星几个客人进出,与醉仙楼的热闹形成了鲜明对比。
茶馆的雅间清静幽雅。小二引虞满进去时,何铭已经在了。见到虞满,他脸上立刻扬起笑容,起身相迎,态度比之前几次见面都要热络和客气许多。
“虞娘子来了,快请坐。”何铭亲自为她斟了杯茶,“恭喜虞娘子,沉冤得雪,食铺重开,更胜往昔啊!”
虞满心知肚明,何铭态度转变,皆因满心食铺成功熬过了这关,她笑着应承:“多谢何东家吉言,也多亏东家此前暗中援手,阿满感激不尽。”
寒暄过后,虞满直接切入正题。她将之前与何铭商定的合作细节再次明确:“何东家,经此一役,丰裕楼声誉大跌,想必难以为继。东庆县餐饮行当,日后怕是醉仙楼一家独大了。我之前承诺过,酱料以市价半成的价格供应醉仙楼一年,绝无问题。”
她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张写好的方子,推到何铭面前:“另外,这是我特意为醉仙楼构思的一道特色菜,名为金玉满堂,用料寻常,但胜在构思巧妙,滋味丰富,或可作为醉仙楼的招牌之一,聊表谢意。”
然而,何铭看着那张方子,却没有立刻去接。他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道:“虞娘子的诚意,何某感受到了。这前两样,我醉仙楼便厚颜收下。只是这第三样……这张方子,何某不能要。”
虞满微微一愣,有些意外:“东家这是何意?莫非是看不上这道菜?”
“非也非也。”何铭摇头,目光变得深沉而锐利,直视着虞满,“虞娘子聪慧过人,当知这世上多条朋友多条路。我助娘子,固然有看不惯陈家行事,以及看重娘子能有所成的缘故,但如今更重要的事,我想了解一事。”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我要的第三样,是一个答案。望虞娘子能够坦诚相告,为我解惑。”
虞满心中微凛,面上却不动声色:“东家请问。”
何铭一字一句,清晰地问道:“娘子背后,站的究竟是谁?”
不等虞满回答,他继续分析道:“陈家之所以能在东庆县乃至州府如此嚣张,是因为他们背后站着的是州府通判陈修文陈二公子,更进一步说,是陈家的靠山——太守顾康时顾大人!”
“不瞒娘子,我醉仙楼能在东庆县立足,并且营生这么多年,背后也并非全无倚仗,乃是得了州府张家的些许指点与关照。”
他目光如炬,紧紧锁住虞满:“如今顾太守与张家在州府并非一路。这东庆县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虞娘子此番能如此干脆利落地洗清构陷,全身而退,甚至反将一军,若说背后无人相助,何某是万万不信的。敢问娘子,你,究竟是谁的人?代表的是哪一方势力?”
这一连串的信息,虞满倒是没想到,她迅速消化着何铭话中透露出的格局——顾康时太守与张家打擂台,陈家是顾太守的马前卒,醉仙楼则与张家有所关联。而何铭此刻的追问,是知晓或者说拉拢,以及她背后可能存在的势力。
其实她也察觉陈家一事处理得太过简单,她脑中霎时间闪过裴籍的身影。他那神秘的行踪、麾下精悍的谷秋、还有那间别院……若说她背后真有什么“势力”,那最可能的,便是裴籍!
虞满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茫然,她斟酌着词语,缓缓道:“何东家此言,真是让我……受宠若惊,亦惶恐不已。我的出身想必何东家也查了明白,一介民女,经营小本生意,所求不过家人平安,衣食无忧。此番遭难,能侥幸脱身,一是仰仗父母官明察,二是得多位乡邻仗义执言,三是……或许运气尚可。至于东家所说的背后之人……”
她顿了顿,迎上何铭探究的目光,语气坦然:“我确实不知。”
言罢,她似是玩笑般说道:“无人,何东家便不同我合作了吗?”
何铭是何等精明之人,见她如此回答,知道再追问下去也不会有明确结果。他哈哈一笑,仿佛刚才那凝重的气氛从未存在过,顺势转移了话题:“自然不会,既然娘子不愿多言,何某也不便强求。只是提醒娘子一句,树欲静而风不止。另外,据何某得到的消息,那位贵人——定王,不日便将抵达我们东庆县了。届时,恐怕这潭水,会更加不平静。娘子还需早作打算才是。”
他将那张金玉满堂的方子轻轻推回虞满面前:“这道菜,便当是何某预祝娘子,能在贵人面前大放异彩的贺礼吧。合作之事,就按娘子之前所言,一言为定!”
虞满也不再客气,收起方子起身敛衽一礼:“多谢何东家告知。合作愉快。”
……
陈府。
陈景安指节发白地捏着那张薄薄的信纸,目光死死锁在最后一行字上——“定王将至,东庆恐有变数,吾兄当谨言慎行,不可妄动。”
不可妄动?!
他胸腔里一股邪火猛地窜起,烧得他五脏六腑都隐隐作痛。为了摁死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虞满,他耗费了多少心力?买通地痞、安插内应、伪造借据、甚至拿银子喂县衙那头豺狼!本以为十拿九稳,能将虞家连同那碍眼的满心食铺一并解决,谁承想,那女人竟如此难缠,不仅全身而退,还反咬一口,让他丰裕楼名声扫地,成了全县的笑柄!
说来说去,都怪那该死的虞家人!他阴鸷的目光扫过跪在冰凉石板上的虞芳玉,若不是她娘家这门穷亲戚惹出来的麻烦,他何至于此?!
一股烦躁涌上心头,他下意识伸出手。旁边侍立已久、妆容精致的周姨娘立刻心领神会,柔媚地将一盏刚沏好的热茶递到他手中,顺势抛给地上跪着的虞芳玉一个充满得意与挑衅的眼神。
虞芳玉垂着头,放在膝盖上的手悄然攥紧,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但她依旧维持着脊背最后一丝僵硬的挺直。
陈景安猛地灌了一口茶,非但没能压下火气,反而激得他更加烦躁,“砰”地一声将茶盏顿在桌上,溅出的茶水烫得周姨娘微微一缩,却不敢出声。
“没用的东西!”他低斥一声,不知是在骂办事不利的手下,还是在骂眼前让他丢尽颜面的虞芳玉。他盯着虞芳玉那张即使苍白也难掩清丽的脸,越看越觉得碍眼。
“来人!”他冷声吩咐候在门外的仆婢,“夫人不慎染了风寒,需要静养。从今日起,没有我的允许,不得踏出院子半步!小娘子年幼体弱,恐被过了病气,暂时挪到西厢房由嬷嬷照看,无事不必去打扰夫人静养!”
“是!”仆婢们齐声应道,低眉顺眼,不敢多看。
“不——!”虞芳玉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恐与哀求,“夫君!菱姐儿还小,她离不开我!求您……”
陈景安不耐烦地打断她,目光转向一旁难掩喜色的周姨娘,一锤定音:“府中近日的杂事,一应由周姨娘打理。中馈对牌,稍后让人送到你房里。”
周姨娘瞬间喜笑颜开,连忙躬身行礼:“妾身定不负老爷信任!”
安排完这一切,陈景安只觉得心头那股恶气才算稍稍宣泄。他拂袖起身,不再看地上瞬间面无人色的虞芳玉,大步离开了院落。
定王要来……这丰裕楼,无论如何还得再撑起来,哪怕只是个空架子,也不能在贵人面前露了怯!他得好好想想,该如何挽回局面。
陈景安的身影刚一消失在门外,周姨娘脸上那得意的表情便如同潮水般褪去。她扫了一眼垂手侍立的仆婢,淡淡吩咐:“都下去吧,这里不用伺候了。”
仆婢们对视一眼,不敢掺和,连忙垂着头鱼贯而出,并贴心地带上了院门。
方才还略显拥挤的院落,瞬间只剩下虞芳玉和周姨娘两人。
周姨娘缓缓踱步,走到依旧跪在地上的虞芳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她伸出保养得宜、涂着鲜红蔻丹的指尖强行抬起虞芳玉的下巴,迫使她与自己对视。
“我的好夫人,”周姨娘的声音带着寒意,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你可曾想到,自己也会有今日?像条丧家之犬一样,跪在我面前?”
虞芳玉猛地扭开脸,挣脱她的钳制,即便落魄至此,她眼中嘲讽,她冷笑一声:“呵……你以为,这中馈之权,你能拿得了多久?不过是他一时之气罢了!”
“多久?”周姨娘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轻轻笑了起来,那笑声却令人不寒而栗,“我不在乎能拿多久。我只在乎……现在它在谁手里。”
她俯下身,凑近虞芳玉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如:“夫人,你猜猜,在这段静养的日子里,你那心肝宝贝菱姐儿,会不会也不小心……染上风寒呢?或者……是更厉害些的,比如……天、花?”
天花二字如同惊雷,在虞芳玉耳边炸响!
她浑身剧颤,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狠厉与惊惶,声音尖锐地嘶吼道:“你敢?!周媚儿!你敢动菱姐儿一根汗毛,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周姨娘直起身,嫌恶地拍了拍方才碰过虞芳玉下巴的手指,仿佛沾上了什么脏东西。她看着虞芳玉那副濒临崩溃的模样,脸上露出一种近乎残忍的快意。
“我有什么不敢的?”她轻声反问,“自从我的孩儿,我那还没长大就夭折的孩儿死的那天起,这世上,就再没有什么事,是我周媚儿不敢做的了。”
她逼近一步,目光如刀,死死钉在虞芳玉惨白的脸上:“天花……怎么会是天花呢?我的好夫人,你来告诉我,当年我的孩儿,他那身可怕的红疹,究竟是怎么来的?嗯?”
虞芳玉瞳孔骤缩,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死死地瞪着周姨娘。
周姨娘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仰头大笑起来,直到她笑够了,才用那双盈满恨意的眼睛看着虞芳玉,一字一顿地道:“虞芳玉,你这双手,从踏进陈府大门的那一天起,恐怕就没干净过吧?!”
说罢,她将方才擦手的那方丝帕,如同丢弃秽物一般,狠狠地扔在了虞芳玉的发饰上,然后转身离去。
那方带着浓郁香气的丝帕,轻飘飘地覆盖在虞芳玉的发髻上,却仿佛有千钧之重,压得她瘫软在地,望着周姨娘消失的方向,眼中只剩下无尽的恐惧与绝望。她知道,周媚儿不是在吓唬她。为了报复,那个女人,什么都做得出来。菱姐儿……她的菱姐儿!
……
食铺忙碌,虞满一个人掌勺,饶是她手脚麻利,也有些吃不消,便起了再寻一位大厨的心思。这日打烊后,店里负责跑堂和采买的年轻伙计阿茂,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蹭到虞满面前。
“东家娘子,”阿茂黝黑的脸上带着点紧张的红晕,“俺……俺有个不情之请。俺阿姐,她……她做饭食味道极好!真的!街坊邻居都说好!就是……就是舌头特别灵,尝过一遍的菜,大概咋做都能琢磨个八九不离十!您……您能不能给她个机会试试?”他怕虞满不信,又急急补充道,“俺拿俺的工钱担保!要是阿姐做得不好,您扣俺工钱!”
虞满见他说得恳切,眼中满是期待与忐忑,不由笑了。她正需要人手,便点头应允:“成啊,既然阿茂你这么说,那就让你阿姐明日过来试试工吧。”
阿茂闻言大喜,连连道谢,转身要走,却又迟疑地停下脚步,挠了挠头,有些难以启齿地补充道:“那个……东家娘子,俺得先跟您说一声,俺阿姐……她跟常人有些不太相同……”
“哦?怎么个不同法?”虞满被勾起了好奇心。
阿茂张了张嘴,似乎不知该如何描述,最后只含糊道:“您……您明日见了就知道了。但她干活绝对没问题!手脚利索着呢!”
次日,一位穿着干净但明显陈旧布衣的女子跟着阿茂来了。她约莫二十出头,身形清瘦,面容姣好却带着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眼神很静,像两潭深不见底的秋水。她对着虞满微微福了一礼,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双手交叠在身前。
虞满心中了然,这大概就是阿茂所说的不同了。她也不多问,直接带着女子去了后厨。为了测试她的本事,虞满特意做了一道自己拿手的、工序稍显复杂的酱香烧排骨,并将主要步骤和所用调料大致写了下来,递给那女子。
“这道菜是我刚做的,这是大致做法。你用同样的食材,试着做一遍我尝尝。”虞满说道。
女子接过那张纸,目光快速扫过,然后拿起筷子,夹起一块虞满做的排骨,放入口中,细细品味。她的眼睛微微闭起,似乎在捕捉味道。片刻后,她放下筷子,对虞满点了点头,便转身开始处理食材。
她动作不疾不徐,却异常流畅。切配、腌制、爆香、焖烧……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后厨里弥漫开相似的浓郁酱香。
当女子将做好的烧排骨端到虞满面前时,虞满夹起一块尝了尝,眼中顿时露出惊艳之色!这味道,竟然与她做的几乎一模一样!不,甚至……似乎更胜一筹?肉质更加酥烂入味,酱香更加醇厚融合。
“味道很好!”虞满不吝称赞,随即好奇地问,“我看你步骤与我写的并无太大出入,为何味道似乎更醇厚些?你可是加了什么?”
女子安静地抬起手,指向灶台角落一个不起眼的小罐子。虞满走过去打开一看,里面是些色泽深褐、散发着特殊果木香气的——烤炙过的陈皮碎。
原来如此!虞满恍然大悟。她在烧制肉类时,偶尔也会加一点陈皮去腥增香,但从未想过先将陈皮烤炙过,激发出更深沉的香气再来使用。这一个小小的改动,竟让整道菜的风味提升了一个层次!
“妙啊!”虞满真心赞叹,当即拍板,“这位阿姐,不知如何称呼?你若愿意,从明日起便可来上工,工钱与阿茂一样,每月……”
直到这时,虞满才猛地意识到,从这女子进门到现在,试菜、做菜、回答问题,她竟未曾开口说过一句话!她询问地看向阿茂。
阿茂连忙解释道:“东家娘子,俺阿姐不是哑巴,就是……就是话说得极少,平日里在家也这样,还请您别见怪。”
虞满看着女子那双眸子,反而觉得这份沉静或许正适合后厨。她笑道:“无妨,手艺好便是。那日后我便唤你……”
“山。”女子开口道,声音同她长相不太相符,透着喑哑。
“那便唤你山娘。”
山娘微微颔首,算是应下了。
多了位掌厨师傅的事情,虞满并未刻意宣扬,但也没有隐瞒。食铺依旧照常营业,山娘很快便适应了后厨的节奏,她话少,但眼明手快,与张婶等人配合倒也默契。虞满观察了几日,发现客人并无异常反馈,挂在店里的建议箱也一直空空如也,便彻底放了心。阿茂更是每天乐呵呵的,时不时偷瞄后厨,见阿姐安稳,总算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虞满对山娘越发满意,甚至私下在脑海里调侃系统:【电子宠物,你说山娘,该不会是什么未来会名满天下的隐世大厨吧?我这算不算捡到宝了?】
系统回应:【数据库检索中……未找到符合特征人物信息。】
虞满早已习惯,也不在意。
这日,虞满特意抽空去了趟兰宁村,带了些自家做的点心和一块厚实的棉布料,去感谢潘岳和他娘潘婶之前的仗义相助。回城时已是下午,她想着食铺这个时辰应该不太忙了,便直接往铺子走去。
不料,远远就瞧见食铺门口围了不少人,对着里面指指点点。她快步上前,拨开人群走进店里。只见阿茂一脸焦急地迎上来,压低声音禀报道:“东家娘子,您可回来了!来了位客人,点名非要尝您亲手做的那道砂锅菌菇鸡,阿姐做的他都不肯动筷子,就说……就说要等正主儿回来。”
虞满目光扫向靠窗的那张桌子,只见一个穿着湖蓝色锦袍的男子背对着门口坐着,身姿挺拔,桌上摆着的砂锅原封未动,早已没了热气。她绕到侧面,看清了那男子的面容——约莫三十上下,面容算得上丰神俊朗,眉眼间带着一股养尊处优的疏阔之气,但此刻那双眼睛看向她时,却带着一种极其古怪的、混合着浓浓好奇、探究,甚至还有一丝……了然的玩味?
李珩看着眼前这个目光清亮的年轻女子,心中暗道:原来就是她啊。
裴籍的心上人。
第38章 盛名
虞满感受到李珩的目光,她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但面上依旧是恰到好处的迎客笑容,她步履从容地上前,声音清越:“我是这食铺的东家。可是店中的饭菜不合您的口味?若有招呼不周之处,还望海涵。”
李珩见她如此镇定,眼中兴味更浓。他并未起身,只是用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敲了敲桌面,目光依旧锁在虞满脸上,似笑非笑:“饭菜么?尚可。”
他刻意停顿,观察着虞满的反应,见她眉眼间并无波澜,才慢悠悠地继续道,“只是李某听闻,虞娘子手艺绝佳,乃东庆一绝,尤其几道招牌菜,更是倾注了娘子独特的心思。李某平生别无他好,唯对这口腹之欲颇为执着,既慕名而来,自然是想尝尝东家亲手烹制的滋味,否则,岂非入宝山而空回?”
他这话说得看似客气,实则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持和隐隐的居高临下。那尚可二字,更是轻飘飘地否定了山娘的手艺。店内的气氛因他这番话而略显凝滞,阿茂等伙计脸上都露出了些许不平之色,却又碍于对方气度不凡,不敢多言。
虞满心念电转。此人来意不明,气势逼人,硬碰硬绝非上策。但若就此顺从,未免显得她与食铺太过软弱,日后恐怕更会被看轻。她迅速有了决断,从善如流地点头:“原来如此。客官既是冲着我的手艺而来,是食铺的荣幸,岂有让客官失望之理?”她话锋微转,“只是这灶火之事,也讲究个时机火候。客官稍坐,用些茶水,我这便去为您准备。”
说完,她对着李珩再次一礼,然后转身,不着痕迹地拉了一下站在一旁、面色微白的山娘的手腕,低声道:“山娘,随我来一下。”
一进后厨,隔绝了前堂的视线,虞满脸上的笑容便收敛了些,但并非忧惧,而是一种沉静的思索。她并未如李珩所预期的那样立刻动手做菜,而是径直走到备料区旁的小凳上坐了下来。
山娘安静地跟在她身后,一双沉静的眸子带着询问看向她。
虞满抬眼看着山娘,语气平和:“山娘,劳烦你,再做一份,与方才那份,须得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山娘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但她并未多问,只是再次点了点头。她似乎明白了虞满的意图。
后厨里很快再次响起有节奏的切配声与灶火的嗡鸣。山娘心无旁骛,动作依旧如行云流水。虞满坐在一旁,看似休息,实则是在默默观察,心中亦是对山娘越发佩服。这份沉稳、这份精准,绝非寻常人能有。
时间一点点过去,前堂的李珩似乎极有耐心,并未催促,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食铺的布置。店面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洁,桌椅摆放大方得体,墙上的建议箱显得别出心裁。来往的伙计虽然穿着朴素,但手脚麻利,态度热情。看得出,虞满确实有几分经营之才。
当山娘将重新做好的砂锅菌菇鸡装盘后,虞满站起身,走到灶台边,伸手在尚有余温的锅沿上轻轻抹了一下,指尖沾染了些许油渍和锅气,又随手拿起一块干净的布巾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细汗——做出了一副刚刚忙碌完毕的姿态。
然后亲自端起那盘色香味丝毫不逊于前次的菜肴,稳步走出了后厨。
“让客官久等了。”虞满将菜肴轻轻放在李珩面前,香气瞬间萦绕开来,“您指名要尝的砂锅菌菇鸡,请慢用。”
李珩目光落在菜肴上,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欣赏,这品相、这香气,确属上乘。他拿起筷子,夹起一块融合了多种食材的精华,放入口中,细细品味。肉质鲜嫩,菌菇爽滑,汤汁醇厚,各种味道层次分明又完美融合,火候掌握得妙到毫巅。
他缓缓放下筷子,看向虞满,这次眼中的赞叹真实了许多:“果然美味。虞娘子手艺,名不虚传。这道菜,心思巧,火候足,滋味醇厚,难得。”
虞满闻言,却并未露出得意之色,反而微微摇头,在众目睽睽之下,清晰而坦然地说道:“客官谬赞。不过,这道菜,并非我所做。”
此言一出,不仅李珩愣住了,连旁边竖着耳朵听的食客和伙计们都吃了一惊。
虞满侧身,指向安静跟在身后出来的山娘,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肯定:“这道菜,从头至尾,皆是出自我们食铺另一位掌勺师傅,山娘之手。与客官您之前品尝的那一份,系出一人。”
店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没想到,虞满会当面揭破此事。阿茂紧张地看着李珩,生怕他恼羞成怒。
李珩确实怔住了。他看着虞满那双清亮坦然、不闪不避的眸子,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位气质沉静、不言不语的女子,脸上先是掠过一丝错愕,随即,那错愕便化为了然,进而变成一种混合着惊讶、玩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的笑容。
他并未如众人担心的那般动怒,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有意思……虞娘子,你倒是……颇有脾性。”他自然明白,虞满这是对他先前刻意不尝并且贬低山娘手艺的反击。
“好一个山娘师傅!”李珩目光转向山娘,真心赞了一句,“手艺绝佳。”山娘依旧沉默,只是微微颔首回礼。
就在这气氛微妙之际,食铺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伴随着衙差开道的呼喝声。只见陶县令带着几名随从,步履匆匆地赶来,脸上带着惶恐与急切。虞满注意到,之前堂上还在的师爷已不见踪影,换上了一张生面孔。
陶县令一眼看到坐在窗边的李珩,也顾不上店内还有其他客人,疾步上前,在众目睽睽之下,竟直接撩袍跪地,伏拜道:“下官参见定王殿下!殿下千岁!不知殿下驾临本县,有失远迎,望殿下恕罪!”
“定王殿下?”
“他是王爷?!”
店内瞬间哗然,便是慌乱的跪地声,众人齐刷刷伏下身去,高呼:“参见王爷!王爷千岁!”
虞满心中虽早有猜测,但此刻被证实,也随着众人一同跪下。她低垂着眼睑,能感受到李珩的目光似乎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
“都起来吧。”李珩的声音依旧随意,“本王此次微服出行,本不欲惊扰地方。只是听闻东庆县市井繁华,民生安乐,便想随意走走看看,尝尝百姓们日常吃些什么,体察民情而已。诸位不必多礼,都起身,莫要影响了店家做生意。”
众人战战兢兢地谢恩起身,垂手而立,不敢再多言,但眼神中的激动与好奇却掩藏不住。
李珩这才将目光重新投向虞满,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声音朗朗,确保店内店外的人都能听清:“虞娘子,你这满心食铺,果然名不虚传。菜品精良,伙计得力,更难得的是,虞娘子你为人磊落,不矜不伐,面对……本王的些许无礼,亦能不卑不亢,进退有度,实乃女中豪杰,真娘子也!东庆县有你这等商户,是本地之福。”
这可是王爷的赞美之词!
如同给满心食铺镀上了一层金。虞满能感觉到周围那些乡绅富商们投来的目光瞬间变得灼热无比,也知道这满心食铺算是彻底站稳脚跟了。
李珩并未久留,又勉励了陶县令几句勤政爱民之类的话,便在陶县令等人的簇拥下离开了。他一走,食铺内七言八语。
“虞东家!恭喜啊!得定王殿下如此夸赞!”
“快!给我来一份定王殿下夸过的那道什么鸡!”
“我也要!还有别的招牌菜,都上一份!”
“虞东家,不知贵店可接受预订?明日我宴客,就想定在您这儿!”
方才还在观望或只是普通用餐的客人们,尤其是那些消息灵通、闻风而至的富商士绅,立刻围了上来,七嘴八舌,眼神热切。要知道定王金口玉言,不亚于题字匾额!
虞满迅速压下心中纷乱的思绪,指挥着阿茂等人有序接待,又让虞承福在前堂盯着。
趁着间隙,她走到一直安静待在角落,仿佛外界杂乱与她无关的山娘身边,低声道:“山娘,接下来一段时日,恐怕要辛苦你了。”她看着山娘那双沉静的眼眸,补充道,“工钱这个月起,给你加三成。”
山娘看了看瞬间爆满的食铺,眼中并无畏难,反而闪过一丝极淡的跃跃欲试,她对着虞满,郑重地点了点头。
这时,果然听得一位穿着绸缎的胖商人高声喊道:“虞东家,快!把你们这儿的招牌菜都给我上一份!”语气急切,生怕晚了就吃不到了。
虞满应了一声,她对虞承福快速交代了几句,便悄然从后门绕出了食铺。
她沿着街道往前追了几步,果然看见李珩并未走远,他独自一人负手站在桥边前方的一棵柳树下,似乎在欣赏河景,陶县令等人不在,应是被他打发走了。
虞满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
听到脚步声,李珩回过头,看到是她,脸上并无意外之色。
虞满在他面前站定,没有绕圈子,直接问道,目光清亮而锐利:“是裴籍让你来的?”
李珩挑眉,似乎很欣赏她的直接,爽快承认:“不错。是他让我来的。”他顿了顿,看着虞满,语气带着几分感慨,“他于我有救命之恩,我曾允诺,可为他做一件事,以还此情。”
他像是回忆般说道:“本王本以为,他会让我去替他铲除某些棘手的仇家,或是运作一些于他有利却颇为难办之事。这些虽不算什么顶天的大事,但总归要费些周章。”他摊了摊手,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笑意,“但我万万没想到,他耗费如此大的一个人情,提出的要求,仅仅是让我来你这东庆县,到你这食铺……吃一顿饭。”
虞满盯着他,忽然想到仆从曾说别院里还有一位贵客……
李珩像是看懂了她的心思,含笑点头,重复并强调道:“没错,就是本王。而他让本王做的事的,也真的只是吃一顿饭。”他目光扫过满心食铺的方向,语气多了些正经,“所以,本王方才在店中所说的那些夸赞之语,并非全然虚言。你家的菜,确实入了我的眼。他并未要求我多做任何事,他相信,仅凭你的本事,只要我来了,品尝了,便已足够。”
虞满怔住了。她没想到,裴籍竟是用这种方式在帮她。
她沉默片刻:“民女……明白了。多谢殿下今日莅临,也……多谢殿下坦言相告。”
李珩笑道:“虞娘子是聪明人。今日一见,果然不凡。望有朝一日,你这满心食铺也能开到京城,届时,本王定然是常客。”
说完,他不再多言,对虞满微微颔首,便转身,沿着河岸悠然离去。
……
因着李珩的缘故,接连数日,食铺门口都排起了长龙,慕名而来的食客、意图结交的乡绅、纯粹好奇的百姓,络绎不绝。虞满与山娘几乎住在了后厨,伙计亦是脚不沾地,连虞承福都挽起袖子,帮忙招呼客人、维持秩序,忙得团团转。
虽然疲惫,但看着源源不断的进项和食铺蒸蒸日上的气象,虞家上下都充满了干劲儿。虞满更是趁机推出了几道由山娘改良、口味更精细的新菜,以及便于携带的卤味小食。
这日,铺子生意稍缓,虞满将一应事务暂时交代给山娘和虞承福,特意换了一身干净的细布衣裙,提着几包自己做的糕点,还有一些瓜果菜,前往裴家。
来得还算早,她敲了敲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露出裴母那张温婉带笑的脸。见到是虞满,她眼中顿时漾开真切的喜色:“阿满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外头日头大,可别晒着了。”
裴母亲热地拉着虞满的手进屋,一边走一边絮叨:“你呀,就是个闲不住的,铺子里那么忙,还惦记着我们。”她打量着虞满,眼中满是怜爱,“瞧着像是清减了些,可是累着了?得多顾着点身子骨。”
虞满心中暖融融的,将糕点放在桌上,笑道:“柳姨,我没事,就是这两天忙些。”
“哎哟,你这孩子,总这么客气。”裴母笑着嗔怪,拉着她坐下,亲自给她倒了杯凉茶。
虞满环顾四周,院子里静悄悄的,不见某人的身影,她直接问道:“裴籍他不在家吗?”
裴母闻言,有些意外:“他没同你说过吗?前儿个就和他那个同窗好友,一起回书院了。说是眼看乡试在即,书院里的先生要集中授课,点拨文章。
又怕虞满多想,解释道:“这孩子,走得急,也没来得及去跟你打声招呼。”
回书院了?虞满微微一怔,倒没往心里去,想到上回他说的话,行动力还挺强。
她应道:“科举是正事,自然耽误不得。”
裴母拉着虞满闲话家常,细细问了虞承福和邓三娘的身体可好,食铺近来是否顺遂。
聊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裴母起身进了内室,不一会儿,抱着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新衣裳出来,塞到虞满怀里:“阿满,这是我闲来无事,照着现下州府里时兴的样式给你做的几身夏衣,料子还算透气,你拿去穿。整日里在灶房忙活,也该有几身体面的衣裳换洗。”
虞满摸着那柔软光滑的布料,针脚细密匀称:“柳姨,您眼睛不好,要少劳神……”
“不劳神,不劳神!”裴母打断她,拍拍她的手,“给你做衣裳,我高兴。快收下,不然我可要生气了。”
虞满应了声,利落手下。她想起一事,从随身的荷包里取出一张写好的方子,又指了指刚才带来的一个单独的小包袱:“这是我之前打听来的一个润肺止咳的药膳方子,温和不伤身。还有这些梨子和枇杷叶,是托人从兰宁村带来的,最是新鲜。裴叔入夏后咳嗽有些反复,您试试看用这个方子炖汤或者煮水,或许能缓解些。”
裴母接过方子和食材,眼眶微微有些发热。“好孩子,难为你还惦记着。”裴母声音有些哽咽,“你放心,我一定盯着他喝。”
又坐了一会儿,虞满便起身告辞。裴母一直将她送到院外,才依依不舍地回去。
虞满刚走,裴家书房的门便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裴父就探头探脑地走了出来。
他踱步到堂屋,目光落在桌上那个装着梨子和枇杷叶的小包袱上,又瞥了一眼虞满带来的糕点,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嘴上却淡淡道:“……她走了?”
裴母正收拾着东西,闻言头也不抬:“嗯,走了。”她拿起那包药材和方子,故意道,“阿满特意送来的,说是润肺止咳的方子,还有这些新鲜梨子。我看啊,今晚就给你炖上?”
裴父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清了清嗓子,声音依旧硬邦邦的:“哼,不过是些寻常东西……那、那糕点,看着倒还精致。”
裴母终于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哦?你不是说,不吃阿满送的东西吗?觉得人家出身,上不得台面,配不上你那有状元之才的儿子?”裴父的心思没同她讲过,但同床共枕这么多年,她也能猜到几分。
裴父被妻子噎得一滞,脸上有些挂不住:“孝敬长辈,理所应当。”
裴母罕见地沉下了脸色。她放下手中的活计,走到裴父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连名带姓地叫道:“裴明远!”
裴父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严肃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站直了身子。
“我再同你说最后一遍,”裴母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股平日里不常见的泼辣,“我,还有观祯,都喜欢阿满这孩子!是打心眼里喜欢!是把她当做自家人看待!”
“是,裴家祖上是曾显赫过,可那都是老黄历了!如今裴家还剩下什么?就剩下你们父子两个!你还在这里端着那点早已不存在的架子,讲什么门当户对?”裴母越说越气,声音也拔高了些,“你莫忘了,我柳素心当初不过是你院里的一个粗使婢女!眼下我们的婚契,还不是堂堂正正地放在官府里头备案,谁又能说半个不字?”
“这日子,你要是还想好好过,还想看着观祯娶妻生子,一家和乐,就赶紧把你那些迂腐念头收起来!”裴母胸口起伏,掷地有声,“你要是再这般拧巴,这日子不过也罢!咱就和离,你自个儿守着你的裴家祖宗过去!”
裴父被裴母这一通连珠炮似的训斥给震住了,张着嘴,讷讷不敢言。他从未见过温婉顺从的柳素心发这么大的脾气,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
“我……我……”他“我”了半天,最终颓然地叹了口气,低声道,“我……我也没说她不好……就是,就是……”他却再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裴母见他这般模样,知道这倔老头心里已经松动,只是面子上还下不来台。她也不再多逼,重重地“哼”了一声,拿起那包药材和梨子,转身就进了灶房。
一进灶房,关上门,裴母方才那强装出的气势瞬间泄了下去,她靠在门板上,轻轻拍着胸口,长长舒了口气,小声自语:“吓死我了……这辈子都没这么跟他吵过……”但想到裴明远那吃瘪的样子,她又忍不住抿嘴笑了笑,开始利落地清洗梨子,准备按照虞满给的方子炖煮药膳。
虞满这边抱着新衣裳回到食铺后头的家,刚进院子,就撞见邓三娘正送邓家兄嫂出门。
“舅舅,舅母这就走了?”虞满笑着打了声招呼。
邓大嫂倒是如常,反而是邓大哥眼神闪烁,似乎不敢多看虞满,匆匆离开了。
虞满走进屋,见邓三娘站在桌边,神色有些复杂,她上前扶住邓三娘:“香姨,怎么不留舅舅舅母吃了饭再走?我瞧着他们像是有什么事?”
邓三娘摇摇头:“他们家里还有活计要忙,坐不住。”
“不说他们了。你去了裴家?”
虞满点点头,将裴籍已回书院准备乡试的事说了。
邓三娘边听,虽然她没读过多少书,也知道读书人辛苦,“也是要辛苦一阵子了。”
时间如同指间沙,转眼便进入了八月,天愈发酷热难当,知了在树上声嘶力竭地鸣叫。
邓三娘的肚子也鼓了起来,行动也越发不便。这酷热的天气对她而言更是难熬,常常热得汗流浃背,心烦气短。虞满看在眼里,想方设法托关系、花重金,从县里冰窖弄来了一些冰块,放在盆里,置于邓三娘房中,好歹驱散了些许暑气,让她能睡得安稳些。
这日傍晚,一家人刚用过晚饭,在院子里摇着蒲扇纳凉,邮驿的小吏送来了一封信,指名交给虞满。
这段时日,山青书院时而有书信传来,还夹了不少东西,虞满接过信,信封上是裴籍那熟悉的字迹。她走到一旁灯下,拆开细看。信的内容不长,先是简单问候,随即便提到,山青书院的学业已毕,他即将动身前往州府,准备参加八月下旬举行的乡试。信的最后,笔锋微转,写道:“……州府路远,此行月余方归。启程在即,同窗好友皆有亲朋相送,车马盈门,喧闹非常。独我……倒也清静。”
熟悉他套路的虞满忍不住发笑。
虞承福凑过来,好奇地问:“闺女,谁来的信?可是有啥事?”
她抬起头,将信纸仔细折好,收入袖中,语气平淡道:“爹,香姨。州府那边,我谈了一笔新的酱料生意,需得亲自去一趟,敲定细节。”
虞承福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像是猛然想起了什么,转头对邓三娘挤眉弄眼地说道:“哎哟!他娘,我咋听说,这啥子……啊不,是乡试!就在这几天了吧?就在州府考!”
邓三娘闻言,立刻会意,忍着笑,用手肘轻轻撞了虞承福一下,催促道:“就你话多!还不赶紧去给闺女租辆稳妥舒适的马车去!去州府路远,去晚了,好车马都让别人订走了!”
虞满:“……我真是去谈生意。”
“好,我先去车马行看看。”虞承福赶紧出了门。
“考场辛苦,我去准备些吃的。”邓三娘站起身。
第39章 张谏
虞承福到底是心疼闺女,租的马车不仅宽敞,车厢里还细心地铺了软垫,放了小几,连饮水的竹筒和一小篮子洗净的瓜果都备好了。饶是如此,他还是忍不住跟车夫反复确认路途是否平坦、马匹是否温顺,直念叨得车夫都快对天发誓了,才勉强放下心来。
邓三娘挺着已然显怀的肚子,将收拾好的行李一件件塞进马车。除了换洗衣物,更多的是她亲手做的、耐存放的糕饼、肉脯,还有一小罐她特意腌制的爽口酱菜,生怕虞满在路上或是到了州府吃不惯。
“家里有你爹盯着,食铺有山娘,你只管安心去。”邓三娘低声嘱咐,眼神里是了然,“等二郎考完了,一同回来也成。”
这话里的意味太明显,一旁的虞承福立刻皱起了眉头,心里那股自家水灵灵的小白菜就要被连盆端走的别扭劲儿又上来了,瓮声瓮气道:“州府人生地不熟的,谈完生意要是没事……就早些回来!”语气里带着老父亲的不情愿。
邓三宁一个眼神淡淡扫过去,鼻轻轻“嗯?”了一声。虞承福顿时像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气势矮了半截,嘟囔了两句谁也听不清的话,不敢再吱声了。
虞满看着眼前这一幕,那句早已准备好的“我是去谈生意”的官方说辞,在舌尖转了一圈,终究是咽了回去。她只是略显乖巧地点点头,应了声:“知道了,爹,香姨,你们放心。”
马车轱辘缓缓转动,驶离了东庆县。车厢微微摇晃,虞满靠在软垫上,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村庄。
谈生意倒真不是全然借口。食铺名声鹊起,连州府的李掌柜也有所耳闻。醉仙楼的何铭前几日特意寻了她,说李掌柜托他传话,还有不少人对虞满捣鼓出的那些独特酱料很是感兴趣,想邀她得空去州府一叙。
一路颠簸,抵达州府时已是下午。马车一进城,喧嚣声便扑面而来。州府本就繁华,如今撞上秋闱,街上随处可见身着儒衫、头戴方巾的读书人,或三五成群高谈阔论,或独自疾行面色凝重,或由书童仆从陪着采买文房四宝。
虞满先按照约定,先去见了李掌柜,约了州府商会集谈的时间。
临别时,李掌柜关切地问:“虞娘子在州府可订好了客栈?如今因为这秋闱,州府大小客栈可是一房难求,价格也翻了几番。若是尚未安排,李某可派人去相熟的地方问问。”
虞满心中感激,却婉言谢绝了:“多谢李掌柜好意,我已有落脚处,不便叨扰。”
她并未明言落脚何处,李掌柜也只当她是提前安排好了,便不再多问,亲自将她送出珍馐楼。
辞别李掌柜,虞满雇了一辆干净的青篷小车,朝着裴籍信中说的城西方向而去。越走,街道越发清静,两侧的宅院也越发轩昂气派,高墙深院,朱门铜环,显然是达官显贵聚居之地。
车夫在一处黑漆铜环、门楣高耸的大院前停下,客气道:“小娘子,到了。”
虞满下了车,付了车资,抬头望向眼前的宅邸。青砖高墙延绵,门前石狮威严,虽不似别院那般奢靡,但这份规整、气派与隐隐透出的底蕴,绝非寻常富户所能拥有。这……就是裴籍信中说的暂居之所?
她站在门前,沉默了片刻,忍不住在脑海里对那个沉寂了许久的电子音吐槽:
【他这是演都不演了?】
系统:【……如果宿主嘴角没有在上扬,本系统或许会认为您是在纯粹表达不满。】
虞满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嘴角,果然摸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她轻咳一声。
【除了上次那个别院,我可没住过这种规格的宅子。】她在心里补充道,带着一丝复杂的感慨。这个时代,士农工商,等级分明,对商户的限制诸多。她如今虽赚了些钱,但在东庆县想买一座稍微宽敞些、地段好点的宅子尚且不易,更遑论这等一看便知非富即贵所在的深宅大院了。
正当她思忖着该如何叩门时,那扇沉重的黑漆木门却“吱呀”一声,悄然打开了一道缝隙。一个穿着青色棉布短褂、年纪约莫十三四岁、眉眼清秀的小童探出头来,见到门外的虞满,眼睛一亮,赶忙闪身出来,恭敬地行了一礼,声音还带着几分未脱的稚气:
“请问,是东庆县来的虞娘子吗?”
虞满微微颔首:“正是。我来寻裴籍。”
小童立刻笑开,侧身让开:“果然是虞娘子!裴公子吩咐过了,您快请进!我引您进去。”
小童显然是个活泼性子,一边在前头引路,一边难掩兴奋地絮絮叨叨:“裴公子前几日就吩咐下来了,说虞娘子您这几日可能会到,让小的们仔细留意着呢!娘子您一路辛苦了吧?这宅子平日里就我们几个看顾着,可算盼来贵客到了!”
穿过垂花门,绕过影壁,宅院内的景致徐徐展现在虞满眼前。
院落处处透着匠心。青石板路蜿蜒曲折,两侧植着疏密有致的翠竹与芭蕉,角落里点缀着形态各异的太湖石。抄手游廊连接着各处房舍,廊下悬挂着鸟笼,里面养着羽毛鲜艳的画眉,正婉转啼鸣。
庭院中央有一方小小的池塘,池水清澈,几尾锦鲤悠闲游弋,池边一座小巧的六角亭子,亭内石桌石凳俱全。整个环境清幽雅致,一草一木,一石一水,都安排得恰到好处,既不失大气,又充满了宜居的闲适与书卷气息,显然主人品味极高。
虞满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一边从小童的话语中拼凑出信息:这宅子并非裴籍所有,而是一位姓奚的公子在州府的别业。这位奚公子如今不在州府,知晓裴籍前来赴考,便大方地将宅子借予他居住。
说话间,已来到一处更为幽静的院落外。院门虚掩着,一道熟悉的身影如同青松般伫立在门外,正是许久未见的谷秋。
见到虞满,谷秋似乎松了口气,他上前一步,依旧是言简意赅,低头唤道:“娘子。”随即,他对那小童使了个眼色,小童立刻机灵地闭上嘴,跟着谷秋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将空间留给了院内的两人。
虞满轻轻推开虚掩的院门,走了进去。院内比外头看起来更为宽敞,靠墙种着一株高大的桂花树,虽未到花期,但枝叶繁茂,投下大片阴凉。树荫下,一身月白色长衫的裴籍正背对着她,坐在石凳上,面前石桌摊开着书卷,他似乎正专注于书中,身形挺拔,姿态端正。
虞满没有出声打扰,她的目光掠过他专注的侧影,落在旁边不远处一张看起来十分舒适的竹制躺椅上。
躺椅旁的小几上,摆放着一碟精致的荷花酥,一壶茶,还有一只倒扣着的、显然是给她准备的干净茶盏。
她心下莞尔,从善如流地走过去,在躺椅上舒舒服服地坐下。竹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她顺手拿起一块荷花酥,小巧玲珑,酥层分明,咬了一口,甜而不腻,入口即化。她又自顾自地斟了一杯茶,茶汤清亮,香气清雅,是上好的雨前龙井。
她这边悠闲得如同在自家后院,脑海里系统的提示音却开始刷屏:
【宿主,男主在你进入院子后,持书页的手指有0.3秒的停滞。】
【宿主,男主看了你三眼了。】
【宿主!他放下书卷了!他起身了!】
虞满听着系统播报着,嘴角的弧度愈发抑制不住。她感到一片阴影笼了下来,挡住了她面前的光,带着熟悉的墨香气息。
她终于慢悠悠地抬起眼。
裴籍就站在躺椅前,垂眸看着她。他今日未戴冠,只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发,几缕墨发垂在额前,更衬得他面容清俊,眉眼深邃。他就这么看着她,也不说话。
虞满支着下巴,好整以暇地迎着他的目光,终于忍不住,眉眼弯弯:
“裴公子,”她的声音带着戏谑,“你这‘寒窗苦读、偶然惊觉佳人至’的姿势,摆了多久了?”
别以为她没听见,他连翻页声都没有。
裴籍被虞满那带着促狭的笑语点破,面上并无多少羞赧之色,反倒是眼底那抹纵容的笑意更深了些。
他目光掠过她光洁额间细密的汗珠,“屋里放了冰鉴,凉快些,进去歇会儿吧。”他朝她伸手,极其熟稔地接过了她手中捏着的折扇。
虞满跟着他走进主屋。一踏入室内,凉意便包裹上来。只见屋子角落放置着一个半人高的黄花梨木冰鉴,雕工精美,丝丝缕缕的白色寒气从中逸散而出,堪称古代版的“空调”。这手笔,果然符合这宅子以及它临时主人的格调。
虞满非常不客气地走到那张铺着凉簟的拔步床边,踢掉一只鞋子,舒舒服服地躺了上去,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冰鉴的凉意透过竹簟传来,驱散了一日来的暑气,裴籍弯腰拾起她的绣鞋,摆放整齐。
她侧过身,支着脑袋,看向坐在床沿继续为她打扇的裴籍,问道:“真就你一人来州府?谷秋不算的话。”她记得他信里提过同窗。
裴籍动作未停:“淳于至他们尚在书院,由老师亲自拘着做课业。老师认为他们火候未到,此次秋闱不必下场历练。”他顿了顿,补充道,“心性还需磨砺。”
“哦……”虞满拉长了语调,像是随口又问,“那你多久去考?”
“五日后入场。”裴籍的目光落在她因惬意而微微眯起的眼眸上,语气平稳,“你着急回去?”
虞满存了心要逗他,故意板起脸,沉吟道:“是啊,家里事多,尤其是食铺还被堂堂定王殿下夸过,香姨身子重,爹一个人怕是忙不过来。等我同李掌柜谈完生意,估摸着就得回去了。”
她话音未落,就感觉扇骤然停住了,人也不说话了。
虞满为了忍住笑,故意不再看他,利落地翻了个身,面朝里侧,背对着他:“哎呀,说了会儿话,更困了,该睡了。”
她刚闭上眼,就感觉身后的床榻微微一陷。
紧接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握住她的肩膀,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她整个人又翻了回来。
阴影重新笼罩下来,裴籍欺身而上,双臂撑在她身体两侧,将她困在他之下。他束发的玉簪不知何时松脱了些,几缕墨色的发丝垂落下来,轻柔地扫过虞满的脸颊和颈侧,带来一阵微痒的战栗。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吐息。虞满能看清他瞳色稍淡,如同静水流深。
然而,裴籍凝视了她片刻,眼底还是化为无声的妥协和纵容,他撤开身子,转而伸出手,动作轻柔替她脱掉了另一只还穿着的绣鞋,整齐地并排放在床边。
接着他拉过旁边叠放着的薄锦被,仔细地盖在她身上,连肩膀都掖得严严实实。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在床沿坐下,大手隔着薄被,轻轻拍着她的背,如同安抚闹觉的孩童。
“睡吧。”他说,“我不走。”
虞满确实累了,闭上眼睛,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的气息和屋中冰鉴的凉意,竟真的很快沉沉睡去。
……
虞满是被一阵诱人的饭菜香气馋醒的。醒来时,屋内光线已然昏黄,冰鉴化了半块,外间传来低切的说话声,是裴籍和另一人。
她整理了一下微乱的鬓发和衣裙,穿上鞋,走了出去。
外间的小厅里,裴籍正端着一盘清蒸鲈鱼从门口进来,桌上已经摆了几样虞满爱吃的菜。而他身边,还跟着一个男子。
那男子约莫二十三四年纪,身姿挺拔,穿着一件宽大的云纹素色长袍,衣带松松系着,颇有些魏晋名士的落拓风范。他眉眼疏朗,唇角上扬,手中还拎着一个不大的酒葫芦。
虞满一出来,裴籍和那男子的目光同时望了过来。
那男子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好奇与惊艳,随即对着虞满拱手一礼,动作潇洒随意,声音清越:“这位定然就是虞娘子了?在下姓奚,名阙平,久闻虞娘子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姓奚?
虞满立刻反应过来,这位就是这座清雅宅邸的真正主人,她敛衽回了一礼方:“奚公子谬赞,叨扰了。”
“不叨扰,不叨扰!”奚阙平笑起来。
三人落座。奚阙平倒是毫不客气,动筷之后便专注用饭,吃得津津有味,偶尔眯起眼,一副享受模样,并不多话,只是眼神时不时在虞满和裴籍之间逡巡,带着玩味的笑意。
裴籍神色如常,仿佛没看见奚阙平那探究的目光,他执起公筷,细致地将盘中鲈鱼最嫩滑的鱼腹肉夹起,自然地放到了虞满面前的碟子里。虞满也习以为常地吃起来,味道鲜嫩,火候极佳,果然是裴籍的手艺。
一时之间竟真无人开口,虞满便看向奚阙平,找了个话题:“奚公子气度不凡,也是裴籍的同门吗?”
几乎是同时,两个声音响起——
奚阙平夹了一筷子笋丝,含糊道:“是。”
裴籍慢条斯理地放下汤匙,清晰道:“不是。”
虞满:“……?”你两没串词吗?
裴籍看向她,一见她的神情就知道她在乱想,耐心解释道:“算起来,他入门早,之前的确算是大师兄。”他顿了顿,语气平淡道:“只不过,我下山前来州府前,老师亲口说,要将他逐出师门。”
“噗——”奚阙平差点呛到,放下筷子,一脸愤愤,“老头子忒小气!不就是把他藏在地窖里那坛子酒喝了吗?至于吗?”
裴籍抬眼,淡淡补充:“那是仅剩的最后半坛金团露。”
虞满闻言,不禁微微睁大了眼睛。金团露?她曾在一些杂书轶闻上看过,是前朝宫廷秘酿,传说酿造之法极其繁复,所需材料珍稀,早已失传。其酒液金黄透亮,入口绵柔,余香绕喉三日不绝,被誉为仙酿,据说一口便价值千金,而且有价无市。这奚阙平……可真会喝!
她难得说了句公道话,看向奚阙平,语气真诚:“奚公子,这……确实挺难得的。”
虽然两人一唱一和挤兑,但他依旧脸不红心不跳道:“不就是一坛酒嘛!我、我回去找他老人家赔罪就是了!大不了赔他十坛八坛!”
说罢,他像是脸上挂不住,筷子一搁,猛地站起身,对着裴籍和虞满拱了拱手:“你们慢用,我想起来还有点事,先走一步!”话音未落,人已像一阵风似的,旋身出了厅堂,转眼就没了踪影。
虞满愕然,转头问裴籍:“……不挽留一二?”这走得也太突然了。
裴籍神色不变,夹了一根青菜,语气毫无波澜:“无妨。他只是吃完了,不愿洗碗。”
虞满:“……”
饭后,裴籍回房温书,虞满睡了一觉,精神正好,便打算出去逛逛州府的夜市。
行至一处颇为气派的客栈门前,却见一群人围拢着,似有争执。一个穿着半旧青色儒衫的书生站在柜台前,面容俊朗,此刻却因窘迫而微微发白,他正与掌柜理论房费突然涨价之事。周围虽有看客,却多是看热闹,无人出声。
正僵持间,一个穿着体面、像是大户人家得力婢女打扮的姑娘排众而出,声音清脆:“掌柜的,做生意岂能如此不守信?这位相公的房钱,我家娘子替他付了,先付十日的。”说着,便将一块不小的银锭放在柜上。
那书生愕然,连忙推拒:“这……这如何使得?在下与娘子素不相识……”
那婢女微微一笑,侧身指向停在客栈门外不远处的一顶青绸小轿,恰在此时,轿帘被一只纤纤玉手轻轻掀开一角,露出一张芙蓉面。那女子约莫双十年华,云鬓花颜,目光淡淡扫过书生,与同样好奇望过来的虞满视线在空中有一瞬的交错。随即,轿帘落下,隔绝了内外。
婢女对书生道:“我家娘子说,读书人不易,望相公安心备考,金榜题名。”
书生感激涕零,对着轿子方向深深一揖。
虞满站在人群边缘,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中不由暗笑,在脑海里对系统道:【谁说这剧情狗血啊?虽然套路,但对眼睛确实非常友好。】无论是那窘迫却难掩俊朗的书生,还是轿中惊鸿一瞥的美人,都堪称视觉享受。
系统沉默以对,似乎对这种纯粹看脸的评论无法处理。
插曲过后,虞满继续闲逛。穿过几条街,在一个相对僻静的转角,发现了一个只有一个客人的小食摊。摊主是位头发花白、手脚却利索的老人家,正在一口小锅前忙碌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诱人的、混合着肉香与药材的清雅香气。摊子只摆了两张简陋小桌,其中一张坐着一位客人。
虞满的直觉告诉她,这看似不起眼的小摊,味道定然不凡。她走过去,在另一张空桌旁坐下,对老人家道:“老伯,麻烦来一份您这的招牌。”
“好嘞,小娘子稍等,云吞面一碗!”老人家爽快应道。
等待的间隙,虞满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隔壁桌那位唯一的食客身上。那是一个身着绀青色直缀的男子,身形清瘦挺拔,正安静地吃着面。他侧脸线条流畅俊雅,鼻梁高挺,睫羽轻垂,单论容貌风姿,竟与裴籍不相上下。只是裴籍是缓带轻裘、君子之风,而眼前这人,通身却是一种清寂之感,仿佛月下寒江。
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男子微微抬眸。
两人目光短暂相接,虞满并未闪躲,而是礼貌地微微颔首。男子亦是无言地颔首回礼,随即垂下眼睑,继续安静吃面。
就在这时,毫无预兆地,淅淅沥沥的雨点落了下来,起初细密,很快便连成了线,打在青石板路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带来一股湿润的凉意。
老人家抬头看了看天,叹了口气:“这雨,瞧着怕是要下一阵子喽。”
虞满没带伞,倒也不慌。她想着,要么等雨小些再走,要么等裴籍来寻她。她安静地坐着,听着雨声,看着对面那人吃完最后一筷子面。他取出几枚铜钱,轻轻放在桌上,准备起身走入雨中。
“郎君且慢!”老人家连忙叫住他,从摊位底下摸出一把月白色的油纸伞,“上回您落在这儿的伞,一直给您收着呢。”
男子脚步顿住,看了看那把伞,却没有接。他的目光转向坐在一旁安静等待的虞满,声音清淡,如同雨落潭:“留给那位娘子吧。”
说罢,他不等老人家再说什么,微微颔首,便转身步入了愈发绵密的雨幕中。
老人家愣了一下,随即了然,将伞拿到虞满桌前,和蔼道:“小娘子,拿着吧,那位郎君给你的。”
虞满有些意外,接过那把还带着老人家手中余温的油纸伞,抬眼向男子离去的方向望去。雨丝如幕,只见那道绀青色的清瘦背影,渐行渐远,步履从容。雨水打湿了他的肩头,他却浑然未觉,最终彻底融入夜色之中。
“老伯,”虞满收回目光,忍不住有些好奇,轻声问道,“方才那位……您可知他姓甚名谁?”
老人家一边收拾着碗筷,一边答道:“哦,你说张郎君啊?他姓张,单名一个谏字。是咱们这儿的常客了,话不多,但是个心善的。”
第40章 询问
虞满撑着那把半旧的油纸伞,不紧不慢地走在被雨水洗刷得清亮的青石板路上。雨势未歇,敲击着伞面,发出淅淅沥沥的声响,但也凉快了许多。
刚走到奚府所在的巷口,远远便瞧见府门那边的巷子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裴籍撑着那把墨伞,身着家常的青色澜衫,正望着她的方向。离得远,他的面容看不太真切。
见她走近,裴籍几步迎了上来,想将伞面倾向她,但见虞满撑着伞又止住动作。他目光在她身上迅速扫过,声音低沉温和:“可曾淋到了?”
“没有,正好躲过雨势最大的时候。”虞满摇头,瞧见他动作,于是收起手中的油纸伞,和他共撑一把。
裴籍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伞,触手伞柄微湿,带着雨水的凉意。他目光在那略显陈旧的伞面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侧身让她进门,语气如常:“去换身干爽衣裳,虽未淋透,但发尾沾了暑湿之气,等到染上风寒你又该难受了。”
虞满应了声,两人并肩穿过庭院。
她同他说起方才夜市所见:“……你都没瞧见,那书生生得倒是俊朗,就是太过窘迫。倒是后来那轿子里的娘子,虽是惊鸿一瞥,却真是好相貌,出手也大方,直接付了十日的房钱,就差文手写出来了。”她语气里带着点看话本子般的趣味,并无多少艳羡,纯粹是分享趣闻。
裴籍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跳跃的灯花上,神色依旧温和,直到她说完,才接了一句:“原是段佳话。只可惜今日下雨,扰了游玩兴致。”他顿了顿,视线落回她脸上,语气又带了些庆幸,“好在……你带了伞。”
“哦,这伞不是我的。”虞满随口答道,见到了屋前便停住脚步。“是一位好心人让给我的。就在我吃云吞的那个小摊。”她想着裴籍未必认识张谏,多说也无益,便图省事,略去了具体是谁,只含糊说是好心人。
闻言,裴籍握着伞柄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指节微微泛白,但面上依旧波澜不惊,只轻轻嗯了一声,并未追问细节,仿佛那只是无关紧要的小事。他看着她因水汽浸润的脸颊,温声道:“快去沐浴更衣吧,仔细着凉。”
虞满不疑有他,回到她暂居的厢房,关上门。
待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后,裴籍脸上那层温和的神情便顷刻褪去,他拿着那把旧油纸伞,步履无声地来到院外。
谷秋早已静候在廊柱的阴影里,手中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深褐色汤药。
“主上。”他低声唤道,将药碗略微向前递了递。
裴籍没有立刻去接,而是撑开那把油纸伞,轻轻用劲,伞面缓缓转了一圈,水珠抖落,伞面是几片褪了色的雨中荷与弯折的莲蓬,墨色极淡,却用笔稍显青涩,想来是持伞人许久之前所做。
谷秋见状禀报道:“张谏。出自京城张家,嫡系三房长子。因不愿受家族恩荫入仕,三年前离京,游学至涞州。此地的涞州张家,算是京城张氏的旁支。他此番亦将下场秋闱。”
显然他方才便是去调查了张谏。
裴籍看着旧伞,眸色深沉,片刻沉默后,他淡声吩咐:“处理了吧。”将油纸伞收起来,递了过去。
“是。”谷秋伸手欲接。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伞骨时,裴籍却倏然将手顿住,他摩挲着微湿的伞柄,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不属于虞满的清冽气息。他蹙了蹙眉,改口道:“算了,留着。”
谷秋一时未能领会这瞬间的转变是因何故,但他深知主子的心思莫测,从不多问,只是飞快地思索着这留着的含义。须臾,他试探着低声道:“属下明白。属下会将其妥善存放于杂货角落,虞娘子……一般不会瞧见那般物事。”
裴籍不置可否,只是默然地将伞递还给他。谷秋心下明了,自己猜对了。他接过伞,这才将一直端着的药碗再次奉上:“公子,这是驱寒汤药。您方才出门寻虞娘子,在雨中也走了不少时候,想必也沾染了湿气,饮一碗为好。”
裴籍目光落在漆黑的药汁上,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
在虞满离府时,裴籍便知晓了,他没有派谷秋跟着虞满,而是自己寻了出去,凭着直觉与她可能停留的地方,一路找寻。就在那条僻静街道的转角,他看到了那个小食摊,看到了坐在那里的她,也看到了那个绀青色的身影起身,听到了他与摊主的对话,看到了张谏将伞留给了她,更看到了她接过伞时,望向那人消失在雨幕中的背影的目光——那目光里,有好奇,有感激,或许,还有一丝对那独特气质的欣赏。
那一刻,雨水打湿了肩头,心中翻涌的情绪汹涌,被他强行压下。他没有过去,而是等她撑着那把伞离开后,才绕了一段路,假装刚从另一个方向寻来,制造了方才巷口的巧遇。
收回有些飘远的思绪,裴籍接过谷秋手中的药碗,触手温热。他低声道:“多谢。”随即仰头,将那碗汤药一饮而尽,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虞满关上门便进了内室的浴房,舒舒服服地泡了个热水澡,洗去一身潮气,又换上了一身柔软的细棉寝衣,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用干布巾有一搭没一搭地擦拭着半湿的长发。
窗外雨声未停,淅淅沥沥,衬得室内愈发安静。
就在这时,脑海里久未主动出声的电子宠物突然叮了一声,电子音似乎都带上了几分急促:
【宿主!那个人就是张谏!】
虞满擦头发的动作一顿,有些莫名:“谁啊?”她先前听老人家提起时,确实觉得这名字隐约有些耳熟,但一时没深想。
系统:【张谏!就是我之前跟你说过,原文里,被裴籍诓骗,最后害的全家被杀,稚子也不可避免的那个张谏!】
虞满猛地想了起来,先前电子宠物确实提到了他的名字,出身显赫,才华横溢,与男主初期惺惺相惜,后期却因理念不同、家族恩怨等诸多复杂原因,最终站到了对立面,她不禁讶然:“他不是应该在京城吗?怎么跑来涞州了?还参加了这里的秋闱?”
电子宠物:【数据库显示,他确实是京城人氏。至于为何在此处,信息缺失,可能与本世界线变动有关。】
虞满正想再仔细问问,门外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
“小满,睡了吗?”是裴籍的声音。
系统立刻噤声,恢复了沉寂。
虞满敛起心神,扬声道:“还没,进来吧。”
门被推开,裴籍走了进来,手中还拿着一个白玉小盒和一把桃木梳。他似乎也刚沐浴过,换了一身墨色暗纹的常服,发梢还带着些许湿意,衬得他面容愈发清俊,少了几分平日的温和,多了几分沉静。
他走到软榻边,极其自然地接过虞满手中半湿的布巾,动作熟练地开始为她绞干发丝上的水汽。
动作轻柔而细致,从发根到发梢,耐心十足。绞得半干后,他才将发丝分成一绺一绺,接着打开那个白玉小盒,里面是色泽莹润、散发着清雅兰草香气的膏体。他用指腹蘸取少许,在掌心匀开,然后细致地涂抹在其中一绺。
那兰膏触感微凉,香气清幽,在他的指尖穿梭下,一点点浸润着发丝。他修长的手指穿梭在乌黑如瀑的长发间,时而用桃木梳轻轻梳理通顺,时而用指腹按摩着头皮,力道恰到好处,带来一阵阵舒适的松弛感。
虞满最不喜绞头发,以往在夏日趁着热气,便绞个半干,再也不管。
为此没少被裴籍唠叨两句,以至于到了后来,他便让她坐在藤椅上,自己替她弄。
虞满放松身体,慵懒地趴在软榻的引枕上,侧脸看着跳跃的灯火在墙壁上投下两人交叠的影子,蜡泪缓缓堆积。那时他动作还带着生涩,远不似如今这般行云流水。
心思微动,她伸出手,勾过他一缕垂落胸前的墨发,在指尖绕了绕,又轻轻揪了揪。触手冰凉顺滑,如上好的丝绸。她有些纳闷,这人似乎也没见用什么特别的养护方子,怎地发质如此之好?
这就是男主的金手指?
“在想什么?”头顶传来他低沉的声音,他感觉到了她细微的小动作,却也任她。
虞满这才松开他的头发,眯起眼睛,享受着这位后宫文男主的伺候,或许是因着方才系统的话,她多想了一些:“我在想啊,就算将来有一日,你做了什么骗我的事情,冲着你这伺候人的好手艺,我说不定也会大人有大量,原谅你一次。”
她话音落下,身后那轻柔梳理的动作不停,人却没再说话。
空气中只剩下窗外绵密的雨声,和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那停顿的时间久得让虞满感到一丝异样,她疑惑地睁开眼,转过头看向他。
只见裴籍静默地注视着她,昏黄的灯光在他深邃的眼底投下浓重的阴影,让人看不清其中翻涌的情绪。良久,他才缓缓开口:
“忽然说这个……小满,这几日,可是有旁人同你说了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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