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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穿为后宫文男主的下堂妻 80-90

80-90

    第81章 求亲


    虞满本没打算跟张谏打照面。她正转身,外间柜台前的张谏却似有所感,毫无预兆地侧首,目光精准地穿透竹帘的缝隙,落在了她所在的方向。


    四目相对,虽隔着竹帘,虞满还是感到那道视线。既已被发现,再躲闪反而显得刻意。


    她只好停下脚步,朝着张谏的方向,微微颔首致意。心头却忽地掠过罗宛溪的脸,不知两人之间如何。


    张谏见到她,脸上并无太多讶异,只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掠过她披着斗篷、身形略显单薄的模样,随即也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便收回了目光,仿佛只是偶遇一个寻常熟人。他接过薛菡包好的点心,付了钱,转身离开了铺子。


    见食铺运转良好,薛菡与山春都忙,虞满便执意不让她们相送,只说自己慢慢走回去,正好活动一下。薛菡拗不过,仔细叮嘱她小心,又让山春送到巷口。


    虞满独自一人,慢悠悠地走在榆林巷青石板路上,刚拐出巷口,却见不远处槐树下,一道青衫身影静静立着,正是张谏。


    显然,他是在等她。


    虞满脚步微顿,随即坦然走上前:“张公子,好久不见。”


    张谏转过身,他气质清冷孤直,即便如今暖意融融,也似带着几分疏离的寒意。他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驻片刻,开口,声音清朗如玉石相击,语气却很直接:“虞娘子,身体可好些了?”他问的是前几日的伤,想来是从薛菡处听说了。


    “劳张公子挂心,已经好多了。”虞满笑道。


    寒暄完,两人便顺着街道,缓步而行。张谏话不多,但言谈清晰。虞满这才知晓,他已不在翰林院,而是调任至御史台,任监察御史。这倒与原著中他最终走向风宪之职的剧情吻合。


    虞满余光看着他的侧影,心里拿不定主意,他不会是打算送自己吧


    走了几步,张谏忽然又道:“前几日,太后寿诞,朱雀大街纵马伤人之事,已有御史具本弹劾。涉事几人,皆已依律论处,或罚俸,或杖责,或禁足。”


    虞满心头猛地一跳。第一反应竟是:会不会是裴籍暗中推动?第二反应则是:这等朝臣被处罚算是国事,按理说她一个平民女子是不该这么快知晓的。


    张谏似乎看透了她瞬间的疑虑,目光直视前方,解释道:“并非什么机密。陛下震怒,以此事为契机,重申京城治安,并着刑部与京兆尹修订相关律令,对闹市纵马、伤人害物者加重惩处。告示已张贴于京兆府及各城门,以儆效尤。”他顿了顿,“虞娘子若得空,可去看看。”


    原来如此。是朝廷借题发挥,整饬风纪。


    虞满心下稍安,点头道:“原来是这样。陛下圣明。”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竟不知不觉走到了喜来居所在的巷口。虞满停下脚步,转身对张谏真心实意地道谢:“多谢张公子相送,还告知我这些。”


    张谏摇了摇头:“顺路而已,虞娘子不必客气。”他目送虞满被门内迎出的仆从接进去,直到那扇黑漆大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内外视线,他才缓缓转身,向来路走去。


    他方才没有告诉虞满的是,那几个被弹劾的纨绔,下场远不止明面上的处罚。


    永昌侯的幼子,回去后当夜便伤口溃烂引发高热,没熬过两天。户部尚书的外甥,前日在家中醉酒失足,跌入后花园的池塘溺毙;梁家的二少爷,今日清晨被发现在别院,死因是急症暴毙……一个个看似都是意外,时间上却巧合得令人心惊。


    京中已有风言风语,说是报应,或是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他直觉此事背后不简单,那些意外太过干净利落,更像是人的手笔。但他没有证据,也不会将这种尚无定论的猜测说与虞满听,平白惹她忧惧。


    只是,那个总是一脸温润平静的裴籍……张谏眸色微深,脚步未停,身影渐渐融入长街的人流中。


    虞满回到家中,刚穿过前院,便看见两名仆从正抬着一只沉重的紫檀木箱笼往后院方向去。箱笼样式古朴,漆色沉亮,看着就价值不菲。


    “这是……”虞满随口问道,“裴大人又买了什么?”


    一名仆从停下,恭敬答道:“回娘子,这不是裴大人买的。是方才两位公子送来的,一位姓晋,一位姓淳于,说是裴大人暂存在他们那儿的旧物,如今物归原主。”


    晋楚川和淳于至?他们来过了?虞满有些意外:“那两位公子呢?可请进来喝茶了?”


    “送了东西便走了,说是有急事,不便久留。”仆从答道。


    虞满点点头,没再多问,只让他们小心搬运。她正准备回自己屋子,却听见刚抬过身边的一只箱子里,传出几声轻微的响动,像是活物。


    她脚步一顿:“等等。”


    仆从连忙停下。


    “打开看看。”虞满示意。


    仆从放下箱子,小心翼翼打开铜锁,掀开箱盖。箱内铺着厚厚的、柔软的锦缎,锦缎之上,竟是两只并排而卧的大雁!


    雁羽丰满光洁,一只有着漂亮的灰褐色斑纹,另一只则更偏银灰,脖颈修长,此刻正微微动着脑袋,乌黑的眼睛警惕地望着外面。它们的脚踝和喙部,都被细心地系上了象征吉祥喜庆的红色丝绳。


    这两只大雁显然被照料得极好,神态安闲,羽翼无损,在箱内锦缎的衬托下,竟有一种华丽的美感。


    虞满先是一愣,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居然是:这么肥美的大雁,是送来熬汤的?裴籍倒是知道她最近喝药膳汤喝得嘴里发苦……但旋即,她目光落在那一抹刺目的红绳上,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如同惊雷般劈入脑海——


    这哪里是食材!这是聘雁!


    古礼纳采,以雁为贽,取其“阴阳往来,夫妇有序,忠贞不渝”之意。


    这鲜活的、系着红绳的双雁,是正式提亲前“纳采”环节的必备之物!


    难道他打算求亲了


    虞满的脸莫名烧了起来,她飞快地移开视线,强作镇定地对仆从道:“快、快盖起来!仔细照看好,别伤了……别让它们跑了。都搬到库房去,仔细收好。”


    “是。”仆从依言照办。


    虞满几乎是同手同脚地快步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抬手按住仍在狂跳的心口。


    天啊……她居然提前看到了。


    以前在网上刷视频,总看到有女孩子吐槽男朋友偷偷准备求婚,结果被自己提前发现,又是好笑又是无措。没想到,有朝一日,这种戏剧性的事情会落到自己头上。


    装,肯定是要装的。


    绝对不能让他知道自己已经发现了!不然他精心准备的惊喜岂不是白费了?


    可是……要用什么语气、什么表情来应对,才能显得自然又不露馅呢?万一他试探呢?


    虞满脑子里都乱糟糟的,设想了无数种可能的情景,这一琢磨就是一下午。


    傍晚时分,裴籍照例端着她今日份的补药进来时,看到的就是她对着手里的话本子神游天外,书页半晌都没翻动一下的模样。


    “怎么了?”他将药碗放在她手边的小几上,温声问道。


    虞满猛地回神,差点把书扔出去。“没、没事!”她有些心虚地端起药碗,借着喝药的动作掩饰,眼睛却忍不住偷偷瞟他。


    裴籍在她床边坐下,看着她小口喝药,眉头微蹙:“药很苦?”


    “啊?不苦不苦,挺好的。”虞满连忙摇头,一口气把剩下的药喝完,放下碗,还是忍不住盯着他看。灯下,他神色是一如既往的平静温和。他……是在偷偷准备吗?什么时候会开口?


    裴籍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虞满立刻否认,眼珠转了转,决定先试探一下,顺便……给他铺垫一下,她清了清嗓子,状似随意地开口:“对了,我……不太喜欢人特别多、特别闹腾的地方。就比如那种大庭广众之下,很多人围着什么的……”她暗示得应该够明显了吧?千万别搞什么当众下跪求婚啊!她怕自己会尴尬得用脚趾抠出一座喜来居!


    裴籍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眸中掠过一丝了然。他点了点头,从善如流:“好,我知道了。”他顿了顿,思考日程,“大后日我休沐,原本想着……京城西郊玉带河秋景不错,游船也雅致。既然你不喜人多,那便不去了。”


    “啊?”虞满傻眼。


    等等!游江?画舫?秋光水色?


    “别!”她脱口而出,对上裴籍似笑非笑的眼神,勉强硬气道,“偶尔去人不多、景致好的地方走走……也挺好的。西郊玉带河,听起来就不错。”


    裴籍终于低低笑出声来:“好,那就去。”


    接下来的两日,裴籍表现得一切如常。按时上下朝,回来陪她用膳、读书,处理公务,夜里道别离开,毫无异状。


    虞满渐渐产生一丝不确定。他……不会是改主意了吧?难道……另有打算?


    到了游江那日,阳光正好。玉带河果然如裴籍所说,景致清幽,水流平缓,两岸荷芰飘香,菱角浮水,清香随波弥漫,堤岸垂柳成荫,柳丝拂水,芦花似雪。


    他们租的是一艘不大的、干净雅致的画舫,船家夫妇在船尾安静操桨,将宽敞的船舱留给他们。


    船行水中,推开粼粼波光。


    裴籍今日难得穿了身月白色的广袖长袍,墨发以玉簪半束,倒多了几分名士风流,清俊得不像话。他耐心地陪着她,看她倚着船舷伸手去捞水面的荷叶,甚至在她盯着岸上叫卖糖葫芦的小贩时,不动声色地让船家靠岸,亲自下去买了两串回来。


    糖葫芦的糖壳晶莹剔透,山楂红艳艳的。


    虞满咬了一口,酸酸甜甜的滋味在口中化开。心里却想,他今日对她,几乎是百依百顺。


    画舫缓缓驶入一段更为幽静的河湾,夕阳西下,将半边天空和水面染成温暖的橘金色,浮光跃金,静影沉璧。


    虞满捏着吃完糖葫芦剩下的竹签,点着船舷。她偷眼去看裴籍,没曾想他亦在看自己。


    她赶紧收回目光,对方却拉住她的手腕。


    “小满。”裴籍却先一步转过身,看向她,眉头微蹙,似乎有些困扰,“这两日,我可是哪里做得不好?”


    虞满一愣:“没有啊,你很好。”


    “那为何你总是对我欲言又止?”裴籍走近两步,目光深邃地看着她,带着探究,“这两日一直如此。”


    虞满眨眼:“你不知道”


    裴籍坦诚:“以往能猜中,这回却是不知道。”


    虞满深吸一口气,也直言道:“那日我看到箱子里的聘雁了。”


    裴籍恍然,晋楚川和淳于至走得急,他尚未及告诉他们自己已改了主意,东西暂且不动。没想到,还被她瞧见了。


    他笑道:“原是如此。”


    虞满也不矫情:“所以我以为你是打算求亲的。”


    裴籍静默了一瞬,然后,很轻、却很肯定地点了下头:“……是,我打算。”


    虞满心头一甜,正想说什么,却听他又道:“但此时不行。”


    不行?虞满一怔,下意识看了眼周围——落日熔金,秋水长天,画舫轻摇,四下无人。这气氛,这景致,还有什么不行的?


    但很快,她从他沉静的眼眸里读懂了。他说的“不行”,不是地点不对,环境不佳,而是时机不对。


    可见他心中仍有顾虑。


    她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心和眼中的沉凝,忽然明白了。


    他在为他们筹划一个他认为最安稳无忧的未来,在此之前,他连求亲这样本该充满纯粹简单的事,都想要做到毫无瑕疵。


    心中那点微恼和忐忑,忽然就散去了,化作一片温软的酸胀。


    两人无言片刻。


    虞满忽然上前一步,伸出手臂,轻轻环住了他的腰,将脸颊贴在他胸前。隔着衣料,能感受到随即加快的心跳,果然还是身体诚实。


    她只抱了短短一瞬,便退开半步,仰起脸看他。


    余晖在她眼中映照,裴籍舍不得挪开眼,只定定看着她。


    对面之人微微歪着头,脸上带着一种前所未有霸道笑意,语气似乎是故作轻松的调笑,却又透着十二分的认真:


    “可我觉得,此时最好。”


    她紧张得掐紧手,一字一句,清晰地问道:


    “裴籍,你愿意娶我吗?”


    话音落下,远处归鸟啼鸣,正和两人心动——


    作者有话说:妹宝打直球,谁能拒绝[抱抱]


    现在是写完就放上来,差不多就是0点左右,以后更新时间也就这个点,不然就是9点,小宝们不用等,睡醒看也是可以的!


    再次感恩,给大家抽个红包[奶茶]


    第82章 上门


    “所以,前几日游江,是你先开口求的亲?”薛菡捏着一块刚出炉的荷花酥,眼睛瞪得溜圆,连点心都忘了往嘴里送。开玩笑,这点心哪有眼前的大瓜香甜!


    虞满正低头整理着新送来的账册,应了声:“是。”


    薛菡倒吸一口气,脸上瞬间半是震惊半是惊喜:“终于!这可真是有情人终成眷属了!恭喜恭喜!什么时候办事?我得赶紧给你绣点好东西!”


    虞满被她这夸张的反应弄得哭笑不得:“你就不问问……他当时什么反应?”


    薛菡啧了一声,坐回原位,重新拿起荷花酥咬了一口,一副这还用问的表情,含糊道:“这还用问?裴大人的心思,瞎子都看得出来。他怕是做梦都等着这天呢!”


    虞满脸更红了,有些心虚地点头,她自己也没想到,做了那么多心理建设,最后关头,竟是自己按捺不住,直球出击。


    那句话问出口后,她耐心地等了两个眨眼的功夫——那短暂又漫长的几秒钟里,裴籍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眸光深邃翻涌,仿佛有千言万语。要不是他垂在身侧正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她几乎要以为自己太过主动,或者……会错意了。


    好在,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低哑,却异常沉稳,带着一种如释重负般的郑重:


    “好。”


    他顿了顿,清晰地补充了四个字:


    “求之不得。”


    这么一想,虞满的腰板又悄悄挺直了些,下巴微扬,对着薛菡露出一个带着小小得意的笑,又补了一句:“也是。”


    薛菡被她这小模样逗得直乐。


    正说笑间,山春从外间掀帘进来,对虞满道:“娘子,家里来人了。”


    家里?虞满一时没反应过来,她在京城的家里,除了眼前这几人,还有谁


    还未等她细想,外头已传来一声清脆兴奋的童音:


    “阿姐——!”


    是绣绣!


    虞满猛地起身,几乎是小跑着迎了出去。刚出屋门,一个穿着簇新小红袄、梳着双丫髻的小小身影直直扑进了她怀里,撞得她往后微微一仰,好在她侧了侧,没撞到左肩。


    “绣绣!”她抬头望去,只见庭院中,虞父和邓三娘正含笑望着她,虞父怀里还抱着一个裹得严严实实、正睁着乌溜溜大眼睛好奇张望的二安。


    “爹!娘!”虞满松开绣绣,快步上前,惊喜问道:“你们怎么来了?路上可还顺利?累不累?”她一边问,一边忍不住伸手去逗弄父亲怀里的二安,小家伙似乎还记得她,咧开没牙的小嘴,冲她咯咯笑了。


    虞父看着明显清瘦了些、但眼神明亮精神不错的闺女,心中百感交集,指了指旁边的谷秋,才道:“是二郎派人接我们来的。说你……你们有事要商量。”他语气有些复杂,但看着闺女脸上毫不作伪的欣喜,那点因“被未来女婿先斩后奏接来”而产生的微妙情绪也淡了许多。


    虞满这才看到默默立在角落的谷秋,连忙真心实意地道谢:“一路辛苦,多谢!”


    谷秋抱拳还礼:“虞娘子客气,分内之事。”说罢,便悄声退下安排其他事宜去了。


    薛菡也极有眼色,笑着上前与邓三娘见礼,寒暄两句,便借口要去看邓三娘带来的薛母书信,也避开了,将空间留给这一家人。


    没了外人,有些话便好说开了。


    虞父放下二安,让他自己扶着凳子腿站着,清了清嗓子,先开口:“阿满,裴籍前些日子专门派人去了东庆县,客气得很,说……说想求娶你,请我们务必上京一趟,商量婚事。”他看了眼闺女,语气里带着点欣慰,又有点自己都没察觉的酸意,“这回……你倒是懂事了,知道让长辈出面。”他显然以为婚事是裴籍按规矩正式提出的。


    虞满心虚地摸了摸鼻子,没好意思说其实是她先“逼婚”的,只含糊应了。她忽然想起什么,问道:“那……裴叔和柳姨呢?可也来了?”


    邓三娘笑着接话:“来了,一起来的。裴籍说这喜来居是你的地方,算作娘家,不便同住,便将他们安排在离这儿不远的另一处干净宅子,明日再正式过来拜访。”


    虞满心中熨帖,裴籍办事果然周到。她忙道:“爹,娘,你们一路辛苦,快进屋歇着。屋子都是干净的,你们安心住下便是。”


    傍晚时分,裴籍下值回来。他显然已知晓虞家父母抵达,径直来见虞满。


    “你都安排好了?”虞满引他至院中僻静处,低声问。


    “嗯。”裴籍点头,目光在她脸上流连,“我爹娘已安置在榆林巷另一头的宅子。这喜来居是你的,自然算作娘家。按礼,这几日我们便暂且分开住。明日我下值后,再同我爹娘一道,正式过来拜访虞叔和邓姨。”


    他考虑得如此周全,虞满点头应好:“嗯,听你的。”


    裴籍却又走近一步,夜色初降,廊下灯笼尚未点亮,他的面容在暮色中显得有些模糊,唯有眸光湛湛。他低声道:“小满,成亲一事,非是儿戏。三媒六聘,明媒正娶,该有的礼数,我一样都不会少给你。”


    他顿了顿,语气恢复平常:“药按时喝了吗?今日肩还疼不疼?”


    虞满这时才明白那日他的停顿,怕都是在想这些事,乖乖答道:“喝了,不疼了,好多了。”


    裴籍这才似乎放下心,又深深看了她一眼,这才转身离去。


    而正房东厢房那扇虚掩的窗后,虞父一直隔着窗缝偷看。见裴籍规规矩矩,说完话便走,并未有任何逾矩停留,他才收回目光,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低声道:“还算知礼。”


    一旁的邓三娘正在铺床,闻言笑道:“二郎本就是个周全妥帖的孩子,自然知礼。”


    虞父哼哼两声,没再多说。他心中其实门儿清,在他们来之前,这两个年轻人多半是住在同一处宅子里。但既然长辈到了,裴籍立刻主动分开安排,足见其重视礼数、爱护女儿名声之心。


    虽然想到女儿不久就要出嫁,心头难免酸涩,但眼见未来女婿如此上心靠谱,那嘴角还是忍不住悄悄向上翘了翘。


    果然,第二日傍晚,裴籍便准时带着爹娘前来正式拜访。两家人本就熟悉,此番见面,少了许多客套寒暄,气氛融洽。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提亲的具体流程和聘礼等事宜上。


    裴父正想开口说“我在京城还有些旧识,可以帮忙请位体面的媒人”,话未出口,裴籍已平静地接过了话头:


    “媒人一事,我已请妥了。”


    裴父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脸色难看了一瞬,但裴母暗地揪了他一下,他干脆只埋头喝茶。


    见状,大家便跳过这个话题,热热闹闹地讨论起成亲的吉日、喜服的样式、酒席的安排等细节。他们对京城风俗不熟,便干脆约定过两日一同去逛逛有名的绸缎庄和酒楼去看看。


    提到风俗,虞满忽然想起一事——喜面。她下意识地抬眼,朝裴籍望去。


    裴籍正侧耳听着长辈们谈话,似有所感,几乎在她目光投来的瞬间便转过视线,与她目光相接。


    两人视线在空中轻轻一碰。


    待到夜色渐深,宾主尽欢,裴籍才陪着父母告辞离去。虞满将人送到门口,看着他搀扶着裴母离去。


    她也回屋陪着爹娘说了会儿话,又逗了逗已经昏昏欲睡的二安,直到邓三娘催她回去休息,她才起身回了自己房间。


    推开门,屋里没点灯,只有朦胧的月光透过窗棂洒入。她正欲摸索火折子,却冷不丁看到窗前站着一个人影!


    虞满吓了一跳,差点惊呼出声,定睛一看,竟是去而复返的裴籍!


    “你……你怎么在这儿?”她压低了声音,又惊又疑,“你不是送裴叔他们回去了吗?”而且,他是怎么进来的?大门明明已经落了锁!


    裴籍走到她面前,声音低柔:“你看了我一眼。”


    虞满一愣:“……是啊。”她当时是在想喜面的事。


    “我也想你。”裴籍说着,忽然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轻轻带向自己,低头,吻住了她的唇。


    许久未亲近,这一回两人都不太能忍住,两人分开时,虞满还在平复呼吸,才想起关键问题:“你怎么进来的?”


    裴籍低笑道:“翻墙。”


    “……”虞满从他怀里挣开一点,仰头瞪他,故意道,“翻墙不是君子所为。”


    裴籍低下头,又把额头轻抵着她的,语气坦然,甚至带着点无赖:“嗯,我不是君子。”


    虞满心头一跳,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俊脸和眼中毫不掩饰的占有欲,心想:得了,这人现在是装都不装了。


    裴籍却已拉着她的手,轻车熟路地往外走:“来。”


    “去哪儿?”虞满疑惑。


    裴籍不答,只牵着她,悄无声息地来到小厨房。厨房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灶膛冷清。裴籍松开她,走到面案前,拿开盖在上面的白纱布——下面赫然是一坨已经醒得光滑柔软的面团!


    虞满惊讶地睁大了眼。


    裴籍挽起袖子,仔细净手,然后站到面案前,开始揉面。他的动作算不上特别娴熟,却沉稳有力,一下一下,将那团面揉捏得更加柔韧。


    “坐着等会儿。”他头也不回地对傻站着的虞满说。


    虞满心中的猜测渐渐清晰,心跳不由加快。她搬了个小杌子,坐在不远处看着他。


    裴籍揉了约莫一盏茶功夫,将面团搓成长条,又开始拉抻。他的手法明显是特意学过的,虽然不如胡妪那般行云流水,却也像模像样,将粗面条拉成均匀的细丝。


    待到面条成形,他烧开一小锅清水,将面条放入。等待水沸的间隙,他另起一个小锅,用熬好的清鸡汤做底,简单调味。


    面条煮熟捞出,放入调好味的清汤中,撒上些许翠绿的葱花。一碗简单却热气腾腾的清汤喜面,便做好了。


    裴籍将面端到虞满面前的小桌上,又递上筷子,然后在她对面坐下,目光沉静地看着她。


    虞满看着眼前这碗面,汤色清澈,面条细白匀长,葱花碧绿点缀。她拿起筷子,挑了几根,吹了吹,送入口中。面条筋道爽滑,汤底鲜美回甘,虽是最简单的调味,却恰到好处地烘托出面粉本身的香气。


    “好吃。”她抬起头,看向裴籍,眼睛亮晶晶的,“你什么时候学的?”


    裴籍看着她,眼神柔和下来:“前几日,抽空去请教了胡阿婆。”他顿了顿,“她说,喜面吃个心意与彩头,清汤便好,寓意往后日子清清白白,长长远远。”


    虞满心想:那就不计较他打听她向胡妪学做喜面的事了。


    她低头,慢慢地、珍惜地将一整碗面都吃完了,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不过虞满也没想到,正式的提亲之日来得如此之快。


    两日后,七月初六,黄历上写着“宜嫁娶、纳采、订盟”。


    这一日,喜来居所在的巷子,几乎被前来看热闹的街坊和路人围得水泄不通。


    无他,只因前来提亲的媒人,身份实在太过显赫——竟是当朝首辅、深受少帝信重的郑相!郑相今日未着官服,而是一身庄重的深紫色福纹常服,手持明黄卷轴,面容温和,在数名同样衣着体面的属官和仪从簇拥下,亲自叩响了喜来居的大门。


    提亲的礼队更是浩浩荡荡,绵延了几乎半条街。礼箱皆系红绸,打开时珠光宝气几乎晃花了人眼:赤金镶嵌鸽血红宝石的头面全套,南海明珠串就的璎珞项圈,羊脂白玉雕成的如意连环佩,江南最顶尖的绣坊出品的四季锦衣华服各十二套……琳琅满目,又不落俗套,件件精品。而最为引人注目的,莫过于那对系着大红绸花、羽翼鲜亮、神态昂然的活雁,被恭敬地捧在最前。


    这消息瞬间传开,这位近日风头正劲的探花郎、传闻中可能成为驸马的裴大人,郑重求娶的,并非什么金枝玉叶,而是一位来自涞州东庆县的民间女子——虞家长女虞满。


    第83章 前夜


    七月初六,宜嫁娶。


    宅里头,虞父在院子里来回踱步,衣摆都擦出风来了:“我昨日特地问了旁人,他说按礼数,咱们得先推辞一回,再应下,显得持重。”


    “推什么推?”邓三娘瞪他一眼,“都谈好了,就是走个过程,你还端着?”


    “这不是规矩么……”


    正说着,仆从引着郑相等人进来。


    两方照面,郑相的声音带着几分和蔼:“虞老爷,邓夫人,不必拘礼。老夫今日是受裴翰林所托,替他说这门亲事。按礼,该请官媒来的,只是老夫也算是观祯朝中之师,今日便替他说亲。”


    头一回见紫袍大官,虞父的声音难免有些发颤:“相爷亲自登门,实在折煞草民等人……”


    郑相接口道:“裴翰林年少有为,深得圣上信重。这桩婚事,说起来还有段佳话——昨日裴翰林入宫面圣,皇上问他要不要赐婚,裴翰林便引了故剑情深的典故,说自幼相识,心早已有所属,只愿娶虞家娘子。”


    堂屋里静了片刻,虞父也没想到裴籍居然如此坦率,声音明显松快了些:“既如此……那草民便应下了。”


    “好!”郑相抚掌,“那便按习俗来,今日先交换庚帖,婚期定在七月十二,如何?”


    “七月十二?”邓三娘忍不住道,“是不是太急了些……”


    “却是个好日子。”郑相身边的属官温声接过话头,“宜嫁娶,若是别的日子,还同八字相冲,更为不妥。”


    “那便七月十二!”虞父一口应下,吉日不好挑。


    众人又议了些纳采、问名的细节,郑相言谈之间给足了虞家体面,虞父与邓三娘初时诚惶诚恐,但见这位当朝宰辅言语温和,事事依礼而行,心中的忐忑也渐渐平复。他们二人虽出身乡野,但这下是为人父母说亲可马虎不得,他们按着涞州老家的规矩,不卑不亢地应答,有条不紊地商议,将流程走得稳稳当当。


    郑相在一旁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心中暗暗点头。裴籍这位未来的岳家,虽出身微寒,但行事有度,既未被天降的富贵冲昏头脑,也未因他的身份而过分谄媚,更无贪得无厌之态。这样的亲家,反倒让郑相高看了一眼,觉得裴籍眼光确实不错。


    他还不由想起昨日在宫中的情形。裴籍入宫面圣,坦陈欲娶虞家长女为妻,恳请陛下恩准。当时少帝曾问他:“裴卿可想清楚了?以你如今才名地位,京中多少世家大族欲招你为婿。娶一民间女子,于你仕途恐无助力。”


    裴籍立于殿中,身姿挺拔如竹,平静答道:“回陛下,臣与虞氏女相识于微末,相知于患难。臣今日所有,皆源于陛下赏识与朝廷恩典,不敢以婚姻为筹码攀附门第。昔年汉宣帝故剑情深,不弃糟糠,臣虽不敢自比先贤,然此心此志,愿效仿之。恳请陛下成全。”


    少帝闻言,沉默片刻,忽然抚掌大笑:“好一个故剑情深!朕果然没看错你,是个重情重义的!”他本就视裴籍为心腹近臣,国史修撰将毕,正想着如何施恩,使之更加忠心。如今裴籍主动求娶身份不显的民间女子,正合他心意——如此一来,裴籍便不会通过姻亲与朝中某些盘根错节的世家势力勾连过深,更能一心一意为他所用。于是,少帝当即应允,并兴致勃勃地表示要亲自赐婚,以示荣宠。


    郑相当时也在场,难得地开口,表示愿为裴籍保媒。这不仅是顺应帝心,更是因裴籍此时让他想起了自己与家中老妻数十年相濡以沫的情分,心中对这位年轻后辈,不免又添了几分欣赏。


    想到此处,郑相忽然道:“还有一事——皇上体恤裴翰林修撰国史有功,特赐婚以示恩典。圣旨在此。”


    既然都帮别人保了媒,也不惧多说几句:“按理,御赐旨意应先宣读。但昨日裴翰林特意恳请老夫,言道:‘臣与虞氏之情,发乎本心,始于年少。臣盼能以情义为先,得她与家人真心允诺。’陛下圣明,体恤下情,故允其先行纳采之礼,再宣赐婚恩旨。”


    虞父和邓三娘听罢,这才恍然。原来那沉甸甸的圣旨,并非用来压人,而是二郎在求得他们首肯后,才请来的添喜之物。这份用心,让他们心中最后一丝隐忧也彻底消散。


    定下之后,郑相回宫复命,少帝得知提亲顺利,龙颜大悦。他在御书房中踱步,志得意满:“生平第一次赐婚,郑相觉得如何?”


    郑相躬身道:“陛下隆恩,裴虞两家感激涕零。”


    少帝抚掌笑道:“裴籍这人,朕没看错。不要世家女,只要青梅竹马的旧相识,重情重义,也不会通过姻亲与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勾连太深。”他忽然压低声音,“只是……太后和福宁那边?”


    郑相捋须道:“陛下放心。长公主殿下或许确对裴籍有几分欣赏,但太后娘娘已在为殿下相看人家。裴籍出身特殊,又与陛下亲近,太后娘娘自有考量。如今名分已定,反倒是好事。”


    少帝深以为然。


    消息传到太后宫中,褚太后听闻皇帝为裴籍和一名民间女子赐婚,只神色平淡地点了点头:“去把这个消息,告诉长公主。”


    宫女领命而去。约莫一炷香后回来复命:“长公主殿下听后,只说了句‘知道了’,便继续看书,并无异常。”


    褚太后便抬了抬手,宫女退下,对着镜中自己雍容依旧的面容,忽然开口问身边侍立多年的庚内侍:“你觉得……那裴籍,瞧着可像一个人?”


    庚内侍低着头,仔细回想:“奴眼拙,瞧着裴大人清俊儒雅,倒不觉得像哪位故人。”


    褚太后抬手抚了抚眼角,半晌,才轻声道:“是啊……可哀家怎么觉得像……一个死了多年的人呢。”镜中的眼神有些飘忽,


    福宁长公主那边,确如郑相所料。她初闻赐婚消息时,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裴籍居然真的打算娶那个女子,可她很快松开了手指。皇家儿女,最懂权衡。既然此路不通,便看下一条。


    “来人,”她唤来贴身侍从,语气平静无波,“备一份贺礼,要厚重得体,送去裴编修府上,恭贺他新婚之喜。”


    消息传回,褚太后难得露出一丝笑意:“她倒不是个真傻的。”


    庚内侍奉承:“太后娘娘自小亲自教养,殿下自然像您。”


    褚太后却摇了摇头,目光有些悠远:“哀家年轻时可不像她这般……”她忽然又想到什么,眉头微蹙,问道:“他还是不肯来京城?”


    庚内侍心知太后问的是谁,顿时噤若寒蝉,不敢接话。


    见太后露出头疼又无奈的神色,旁边的吴嬷嬷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为她按摩太阳穴,低声劝慰。


    ……


    订亲之后,按习俗,新人婚前不宜见面。可虞满还有许多问题要问——新房的布置、宾客的名单、铺子婚后的安排……她正琢磨着是否让山春去递个话,窗棂上便传来极熟悉的、三长两短的轻叩声。


    她心下一动,推开窗户。月色下,裴籍一身青色衣衫立在窗外,眉目含笑地望着她,恍惚间竟有几分年少时的模样。


    还真是心有灵犀。


    虞满侧身让他进来。


    裴籍翻窗而入,关好窗户,转身时,虞满已点起了灯。暖黄的光晕里,她穿着寝衣,头发松松挽着,仰着脸看他,眼中难得紧张。


    她拉他坐下,便开始絮絮叨叨,“新房在哪间宅子……宾客名单里有些人我不认识……喜服我要亲手绣吗……对了,郑相做媒是怎么回事”


    裴籍耐心听着,等她说完,才一一答过。


    “新屋暂时在那边宅子,等大婚之后便搬回来。”


    “喜服我已经备好,明日便送来。”


    说完这些,他才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笺,递到她面前。


    虞满疑惑地接过,展开。借着灯光,她看清了上面的字——竟是一份和离书!


    文书格式严谨,言简意赅。其上写明:若将来夫妻离心,自愿和离,则家中所有产业,包括宅院、食铺、田产、积蓄等,尽归虞满所有。裴籍无财帛之属。


    近乎净身出户。


    文书末尾,裴籍的名字已然签好,字迹力透纸背,日期空着,只待虞满签字。


    虞满握着这张纸,指尖微微颤抖。她瞬间明白了——这是他留给她的、独属于他们之间的承诺。


    “我始终记得,”裴籍看着她怔然的侧脸,声音低沉清晰,“小时候你曾说,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是有路可退。”


    他顿了顿,目光温柔:“这份和离书,便是你的退路。若有一日你想离开京城,我会送你,不会留你。”


    “我想,这也应当是你所愿。”


    虞满这回才是眼睛一热,“你……”


    此时她才发觉心里也是有些怕的,她信自己,也信裴籍真心,但世事流变,难以掌控,临前越是胆怯。


    裴籍见她这样,反而心口发烫,他忍不住弯下腰抱住她,似承诺又似玩笑般轻轻道:“我是你的,因此去留都没关系。”


    声音温柔,看不见的眸光微深:


    “但小满,我亦不会让你有用到它的一天。”


    那一夜过后,虞满的心彻底安定了下来。日子在忙碌中飞快流逝,眨眼便到了大婚前夜。


    喜来居内外张灯结彩,红绸高挂。夜色渐深,虞满独自坐在妆台前,对镜出神。镜中人眉眼依旧,却即将成为新妇,嫁给裴籍为妻。


    房门被轻轻叩响。虞父站在门口,一身干净整洁的靛蓝色布衫,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却只在门口踌躇,不知该进该退。


    “爹?”虞满起身。


    虞父这才慢慢走进来,却不坐,只是站在几步外,借着烛光一遍遍打量她。看着看着,眼眶迅速泛红。他慌忙抬袖抹脸,喉结滚动,嘴唇张了又合,最终憋出一句:


    “若是……”刚说两字又顿住,想起明日是大喜日子,不能提不吉利的“若是”。他懊恼地拍了拍嘴,重新挤出一个笑,声音沙哑:


    “便回家来。”


    虞满鼻子一酸,用力点头,想让他安心:“爹,我知道。”


    虞父又深深看她一眼,转身快步走了出去,背影仓促。


    不多时,薛菡和山春一同来了。薛菡眼睛红红的,手里捧着绣了许久的鸳鸯枕套。山春沉默。两人看着盛装待嫁的虞满,一时都忘了说话。


    虞满拉她们坐下,笑着打趣:“怎么都这副样子?过几日我就回来了,还得请你们这几日帮我打理铺子呢!”


    薛菡破涕为笑:“你就会说!以后就是编修夫人了,还能天天往铺子里跑?”气氛轻松下来。三人说了许多体己话,直到夜深。


    最后进来的是邓三娘。她拿着一本用蓝布包着的小册子,塞进虞满手里:“这个……你得了空,悄悄看看。女儿家……在这些事上,总要懂得些,免得吃亏。”


    虞满一愣,明白过来,想到什么低声应了:“……谢谢娘。”


    邓三娘松了口气,又细细端详虞满,眼圈红了,握住她的手哽咽道:“阿满……我信你,你有主意,有本事,定能把往后的日子,过成你自己想要的。”她摸了摸虞满的头,抹着眼泪出去了。


    邓三娘回屋时,虞父正抱着睡熟的二安轻轻踱步。见邓三娘眼眶红红,他故意板起脸压低声音:“都是当娘的人了,还跟个孩子似的抹眼泪。”


    邓三娘白他一眼,躺到床上望着帐顶出神。许久,才幽幽道:“说起来,我第一回当娘……还是刚嫁过来那会儿。”


    虞父听懂了她的话——对她而言,第一次当娘,便是做阿满的娘亲,如今却要看着闺女出嫁。


    他沉默放下二安,躺在她旁边,宽慰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早点睡吧。明天……还有的忙。”


    七月十二,天公作美,晴空万里。寅时刚过,喜来居内外便已灯火通明,人声鼎沸。院子里临时搭起的灶台火光熊熊,大师傅们挥汗如雨准备宴席。仆从们穿梭不息,检查红绸喜字,分装吉祥干果。


    虞满被早早唤醒,沐浴更衣,坐在妆台前由全福嬷嬷梳妆。嬷嬷手脚利落,口中念念有词:“一梳梳到尾,举案又齐眉……二梳梳到尾,比翼共双飞……”乌黑长发被绾成繁复高髻,戴上赤金点翠凤冠,珍珠流苏轻轻摇曳。


    接着描眉点唇,敷粉施朱。妆容典雅大气。最后,换上那身早已备好的大红嫁衣。


    嫁衣是织金云锦所制,正红底色上用金线绣满鸾凤和鸣、并蒂莲花、缠枝牡丹,在晨光下流光溢彩。外罩一件以孔雀羽线、金银丝线掺绣的云肩,边缘缀以细小珍珠,走动间光华流转,恍若云霞披身。腰束宽带,垂下绣着百子千孙图的裙摆,行动间环佩叮当。


    当虞满装扮停当,缓缓起身时,整个内室都静了一瞬。镜中人明眸皓齿,顾盼生辉,一身华服将她衬得雍容华贵,气度非凡。


    薛菡看得呆了,半晌才惊叹:“太美了!”“天仙下凡也不过如此!”


    全福嬷嬷也连连点头:“老身梳过的新娘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像虞娘子这般品貌气度,又能撑得起这般华贵嫁衣的,可是头一份!裴大人好福气!”


    虞满被夸得不好意思,低头抿唇一笑。


    就在这满室惊叹中,外头骤然响起震天的锣鼓唢呐声,夹杂着孩童欢呼和人群喧嚷。喜气洋洋的乐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亮。


    守在门口的喜婆高喊道:


    “来了!来了!新郎官带着花轿,到门口了——!”——


    作者有话说:这本不算大长篇,可能在六七十万字左右吧[奶茶]


    明天争取多写一点。


    第84章 夫人


    喜婆这一嗓子,像滴进热油锅的水珠,屋里霎时炸开。


    “哎呀扇子!双面绣的那把!”薛菡慌里慌张地转身去寻,差点被自己的裙摆绊倒,幸好山春眼疾手快扶了一把。


    全福嬷嬷笑得见牙不见眼,从随身带的锦盒里取出那把早已备好的团扇——扇面是双面绣的并蒂莲,一面粉荷初绽,一面白莲亭亭,金线勾边,精致非常。她双手捧着递给虞满:“新娘子执扇遮面,莫要让外头的热气冲了妆容福气。”


    虞满接过扇子,入手微沉,扇柄温润,是上好的象牙所制。她将扇子举至面前,眼前的一切便被精巧的绣屏隔成了朦胧一片。


    “时辰到了,该去正厅拜别父母了。”全福嬷嬷提醒道。


    山春上前,稳稳扶住虞满的手臂,主仆二人一前一后,缓步走出内室,穿过回廊,往正厅去。


    正厅里早已聚满了人。高堂之上,虞父与邓三娘并肩坐着,两人今日都穿了崭新的衣裳——虞父是一身赭色暗纹长袍,邓三娘则是枣红绣金菊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了虞满前些日子特意为她打的一对金镶玉簪子。小小的绣绣被邓三娘搂在怀里,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一直追着门口,看见虞满的身影出现,立刻脆生生地喊:“阿姐!”


    下首两侧,晋楚川、淳于至、奚阙平也到了,还有顾承陵和罗宛溪,将原本宽敞的正厅挤得满满当当。


    当虞满执扇遮面,由山春扶着款款步入正厅时,原本还有些嘈杂的人声,骤然低了下去,随即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叹与抽气声。


    纵使团扇掩去了大半面容,但那身华美绝伦的嫁衣,那窈窕挺秀的身姿,那通身沉静中难掩光华的气度,已足以令人心折。


    珍珠流苏在步动摇曳间折射出温润光泽,织金云锦上的鸾凤牡丹在光下生辉。


    “了不得……”淳于至低声对身边的晋楚川道,“这位虞娘子,平日里瞧着爽利,这一打扮起来,真真是神仙妃子一般。”


    晋楚川也难得没抬杠,只点了点头。


    奚阙平也照样笑着,心想某人算是得偿所愿了。


    而立于厅中、一身大红喜服的裴籍,也在此时转过身来。


    今日的裴籍,褪去了平日里惯穿的一身青,换上了与虞满嫁衣同色的大红圆领喜袍,袍身以金线绣着云纹与仙鹤,腰束玉带,头戴金冠。这般鲜艳热烈的颜色,非但未折损他半分清俊,反倒衬得他眉目如画,肤色如玉,少了些平日的疏离温润,多了独属于新郎官的意气风发。


    他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如松,目光越过众人,直直落在执扇而来的虞满身上,眼中漾开温柔笑意与惊艳。


    郎如松柏,女若幽兰。


    这般登对的模样,让满厅宾客心中都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四个字——天作之合。


    虞满在厅中站定。全福嬷嬷高声唱礼:“新娘子拜别高堂——”


    虞满缓缓跪下,拿着团扇,朝着上首的父母,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头。


    第一个头磕下去时,她听见邓三娘压抑的、极轻的抽气声。


    第二个头磕下去时,虞父放在膝上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第三个头磕下去,她抬起头,透过扇面朦胧的缝隙,看见邓三娘早已泪流满面,却偏偏忍住,不肯哭出声,看见虞父眼圈通红,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几声气音。


    “爹,娘。”虞满开口,声音清晰而平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女儿今日出嫁,多谢爹娘多年养育之恩。往后女儿虽不在家中,但心中时刻记挂爹娘。愿爹娘身体康健,福寿绵长。”


    裴籍也上前一步,在她身侧撩袍跪下,同样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他的声音比平时更加温润低沉,一字一句,清晰入耳:“岳父大人,岳母大人在上。籍今日迎娶小满为妻。在此立誓,必敬她、爱她、护她,不使她受半分委屈。岳父岳母将掌上明珠托付于我,晚辈定不负所托,珍之重之,白首不离。”


    虞父听着这番话,看着并排跪在眼前的女儿和女婿,终于再也忍不住,滚烫的泪水沿着脸上的沟壑滑落。他伸出粗糙的大手,想要扶起女儿,手伸到一半却又缩回来,只在膝盖上擦了擦,才颤声道:“好……好……阿满。”他说不下去了,哽咽难言。


    邓三娘接过话头,她努力让声音平稳:“阿满,二郎,你们要好好的。夫妻之间,贵在相互体谅扶持。”她看向裴籍,眼神里有期盼,也有隐隐的恳求,“我们阿满……就交给你了。”


    裴籍郑重颔首:“岳母放心。”


    全福嬷嬷又唱:“礼毕——新娘子该出门上轿了!”


    按照涞州乃至京城一带的习俗,新娘子出门,需由娘家兄长;或堂兄弟背出大门,脚不沾地,意为不带走娘家的福气。可虞满没有亲兄长。礼官原本提议找个同族或远亲男子替代,却被虞父一口回绝。


    “我闺女有脚,自己会走。”虞父道,“福气是跟着人走的,不是踩在地上就没了。我要亲眼看着,我闺女是怎么从自家门里,一步步走出去。”


    派来的礼官觉得这不合规矩,还想再劝,虞父还是不肯松口:“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礼官无法,只好硬着头皮去找今日的新郎官裴籍,指望这位探花郎能明事理。谁知裴籍听完,只温声道:“既是岳父的意思,便依岳父吧。规矩是人定的,今日我娶阿满,最要紧的是她与岳家心中欢喜。”


    礼官碰了一鼻子灰,只得捏着鼻子认了,心里却嘀咕:这裴翰林看着温文尔雅,怎么在这事上如此纵容岳家?果然是对这位夫人看重非常。


    于是,在众人瞩目下,便有了这样一幕——没有兄长背送,而是虞父与邓三娘一左一右,亲自搀扶着执扇遮面的虞满,绣绣被邓三娘另一只手牵着,薛菡、山春紧随其后,晋楚川、淳于至、奚阙平等一众交好之人簇拥在旁,一行人浩浩荡荡,从正厅穿过庭院,一步步走向大门。


    虞父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得实实在在。他侧头看着女儿被扇面半掩的侧脸,低声道:“阿满,看脚下,走稳当。”邓三娘也紧紧握着女儿的手臂。


    终于到了大门口。


    唢呐锣鼓声震天响,鞭炮噼里啪啦炸开,红色的纸屑如同喜庆的花雨纷纷扬扬。


    一顶八人抬的朱红描金花轿停在门外,轿身披红挂彩,极尽华丽。轿前,裴籍已翻身上马,大红喜服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他回头望来,目光穿过人群,精准地落在虞满身上。


    虞满在父母的搀扶下,稳稳地踩过铺着红毡的台阶,走到轿前。喜娘上前打起轿帘,山春扶着虞满坐了进去。


    轿内宽敞,铺着厚厚的锦褥,角落还放着一个小小的手炉和几碟点心,显然是裴籍特意吩咐准备的。


    虞父和邓三娘站在轿旁,最后看了一眼轿帘落下,遮住了闺女的身影。


    裴籍在马上,朝着岳父母的方向,再次抱拳,深深一揖。


    礼官深吸一口气,运足了中气,高喊:


    “起——轿——!”


    霎时间,乐声大作,鞭炮齐鸣。


    八名轿夫稳稳将花轿抬起。送亲的队伍绵延开来——前面是开道的仪仗、乐班,接着是新郎官的高头大马与花轿,后面则是蜿蜒的、一眼望不到头的嫁妆队伍。


    裴籍所下聘礼本就丰厚,足足一百二十八抬,金银玉器、绸缎布匹、田产地契,样样俱全,早已在京城传为美谈。


    而虞家准备的嫁妆,竟也毫不逊色,整整六十四抬,虽不及聘礼数量,但抬抬扎实,从家具摆设到日常用具,从绫罗绸缎到书籍字画,几乎掏空了虞家这些年的积蓄,更倾注了为人父母所能想到的一切心意。


    虞满起初是坚决不肯要这么多嫁妆的,觉得爹娘和绣绣二安日后还要生活。可虞父在此事上铁了心:“阿满,爹知道你本事大,不缺这些。这些本就该是你的,不必再说,此事听爹的。”


    此刻,这六十四抬嫁妆跟在花轿后,红绸捆扎,引得沿途看热闹的百姓惊叹连连。


    “了不得!虞家这嫁妆,比好些官宦人家的小姐还气派!”


    “听说虞东家自己本事就大,食铺开得红火,这些怕是不少是她自己挣下的!”


    “裴探花重情,虞东家有本事,虞家父母又这般舍得,这才是好姻缘啊!”


    “快看快看,新娘子轿子过去了!真真是排场!”


    花轿内,虞满握着扇柄的手,随着轿身的轻微晃动和外面不绝于耳的乐声、鞭炮声、人声,不自觉地微微收紧。


    扇面上精致的并蒂莲在眼前晃动着,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她真的要嫁了,嫁给裴籍,嫁给这个相识相知多年的人。


    花轿稳稳前行,离喜来居其实并不远,约莫两刻钟后,便停在了一座府邸门前。府门不算特别恢弘,但打理得十分气派,门楣上悬着黑底金字的匾额——裴府。此刻府门大开,处处披红挂彩,红绸从门楣一直延伸到院内,喜庆至极。


    花轿落地。


    全福嬷嬷和喜娘上前,打起轿帘,搀扶虞满下轿。


    虞满依旧执扇遮面,低着头,视线所及只有脚下铺着的、一路延伸进去的红色毯子。


    她与裴籍各执红绸的一端,在喜娘的引导下,跨过摆放在门前的马鞍,又迈过燃烧着炭火的火盆。红绸那端传来的力道平稳而坚定,牵引着她一步步向前。


    喜堂布置得隆重喜庆,高堂之上,端坐着裴籍的父母——裴父裴母。


    司仪高唱:


    “一拜天地——”


    两人转身,对着堂外,躬身下拜。虞满垂眸,只能看见自己嫁衣的裙摆和裴籍喜服的袍角,以及两人手中相连的那段红绸。


    “二拜高堂——”


    转向高堂,再拜。裴父还是端着脸,裴母则笑着点头,赶紧让人扶起。


    “夫妻对拜——”


    两人相对而立,隔着团扇,虞满能感觉到裴籍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缓缓弯下腰,扇面离得近了,那股一直萦绕在裴籍身上、清冽而熟悉的墨香,愈发清晰地钻入鼻尖。


    这味道,从兴成村到京城,从未变过。


    就在她弯下腰的那一刻,脑海中,久未出声的系统突然叮了一声,用那平板的机械音说道:


    【恭喜宿主大婚。】


    礼成的那一刻,裴籍似有所觉,隔着扇面,他微微倾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低道:“阿满,我很欢喜。”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真实的笑意,比平日更加温软。


    “远甚……往日所有。”


    虞满握着扇子的手顿了顿,随即,唇角在扇后轻轻弯起一个弧度。


    “礼成——送入洞房——!”司仪拖长了声音喊道。


    接下来是却扇之礼。


    新房内,红烛高烧,锦被铺陈。裴籍立于虞满面前,略一沉吟,温声吟道:


    “昔年涞水共烹茶,今朝红烛映朱砂。


    团扇轻遮芙蓉面,愿借东风拂蒹葈。


    扇开便见月华满,从此青山共晚霞。“”


    虞满听得心中微动,缓缓将遮面的团扇移开。


    烛光下,她抬眸,与他目光相接。他眼中映着跳跃的烛火,也映着她的身影,专注而温柔,仿佛世间再无别物。


    却扇礼成,裴籍还需去前厅招待宾客。他温声嘱咐:“若是累了,便让婢女伺候你先歇歇。”


    虞满点头。


    裴籍这才转身离去,新房内顿时安静下来,只剩红烛偶尔爆出灯花的噼啪轻响。


    虞满几乎是立刻松了口气,抬手扶了扶头上沉甸甸的凤冠,蹙眉对山春道:“快,叫人进来,帮我把这头饰拆了,沉得我头疼。”


    若是换了旁的丫鬟或喜娘,定要劝说新娘子需等新郎官回来才能卸妆拆发,不然不吉利。但山春不会,她只听虞满的。闻言立刻点头,转身就要去门外叫人。


    恰在此时,外头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


    山春打开门,门外站着个圆脸杏眼、笑容可掬的年轻娘子,约莫二十出头,梳着利落的妇人髻,衣着体面。她朝山春福了福身,又对屋内的虞满笑道:“奴婢文杏,奉裴大人之命,特来伺候夫人拆妆更衣。”


    “快进来吧。”虞满闻言忙道。


    文杏手脚极为麻利,且显然深谙此道。


    她先帮虞满将沉重的凤冠小心翼翼取下,又动作轻柔却迅速地拆解开发髻上繁琐的珠钗步摇。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那一头青丝便被解放出来,文杏用玉梳细细通了几遍,手指翻飞间,便挽了一个松松的、却又不失秀丽的单髻,用一支简单的白玉簪固定,其余长发披散在肩后。


    头上骤然一轻,虞满舒服得长舒了一口气,忍不住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脖子。


    几乎是同时,门外又有婢女端着朱漆托盘进来,上面摆着几样精致的点心和小菜,并一碗热腾腾的鸡丝面。“夫人,大人吩咐厨房备下的,您先用些。”


    虞满看着这恰到好处的安排,心中又松快了不少。她确实饿了,也不客气。就着山春递过来的湿帕子擦了手,便坐下来慢慢吃。点心甜而不腻,鸡丝面汤鲜味美,显然是用了心的。


    这席面吃得颇久。


    虞满用完饭,文杏又伺候她漱了口,便领着人悄无声息地退下了,虞满也让山春去休息,今日陪她忙了一日。


    山春看她。


    虞满笑道:“去吧。”


    山春才点头转身出了屋。


    左右无事,虞满便开始打量这间新房。


    房间宽敞明亮,陈设雅致,但细看之下便能发现许多熟悉之处——靠窗的书案上,笔墨纸砚的摆放习惯与她在喜来居那间屋子一模一样;多宝格上除了摆设,还特意留了一层,空荡荡的,似乎等着主人自己填满;临窗的榻上,随手放了几本簇新的、书皮花哨的话本子,正是她最近爱看的那类;甚至连床帐的颜色、被褥的软硬厚薄,都合她的心意。


    这屋子,分明是照着她的喜好,一点点布置起来的。


    虞满走到书案前,随手拿起一本话本翻了翻。


    夜色渐深,外头的喧闹声似乎也渐渐低了下去。虞满看了会儿话本,觉得有些困倦,正想着是否要先洗漱,门外方才送吃食的那个婢女便轻轻叩门,细声问道:“夫人,热水已经备好了,您可要现在沐浴?”


    倒是巧。虞满应了声要。


    婢女便领着两个粗壮的婆子,抬进来一只硕大的浴桶和热水。屏风后很快水汽氤氲。


    虞满舒舒服服地泡了个澡,洗去一身疲惫。出来时,那婢女已拿着柔软的大布巾候着,轻柔地为她绞干长发,动作熟稔,力道适中。一切收拾停当,婢女又默默退下。


    虞满换了一身柔软的大红寝衣,头发半干着披在身后,坐在床沿。困意有些上涌,但想着新郎官还未回来,又强打起精神,拿起之前那本话本,打算再看几页。


    刚翻开,房门又被敲响了。


    这回,倒不是婢女,裴籍走了进来,反手又将门合上。


    许是饮了酒的缘故,他素来白皙的脸颊染着淡淡的绯色,眼神却依旧清明,甚至比平日更亮。他就那样站在门口,目光静静地落在虞满身上,从她松散的发髻,看到她身上与他同色的寝衣,再看到她有些怔然的脸庞。


    这一眼,与平日温和含笑的注视不同,更深,更专注,带着某种虞满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直白而灼热的东西。


    仿佛剥开了那层温润如玉的君子外皮,露出了内里一些更为真实、也更具有侵略性的本质,与山青书院那次一样。


    因为虞满倒不是很怕,反而打了个哈欠。


    “可是困了?”他先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哑些,带着酒后的微醺,却异常温柔。


    虞满皱了皱鼻子,故意道:“你过来些。”


    裴籍依言走近。虞满凑到他身前嗅了嗅,然后抬眼看他:“有酒味。喝了不少?”


    裴籍失笑,抬手闻了闻自己的袖子:“那群同年,还有奚阙平他们,不肯轻易放过我。”他顿了顿,“不过我躲了大半,多是茶水。”


    “心机。”虞满点评。


    裴籍笑了笑,走到桌边,拿起上面早已备好的、系着红绸的两只匏瓜瓢,将其中一只递给虞满,自己执起另一只。瓢中酒液清冽,映着烛光。


    两人手臂相交,各自饮尽瓢中酒。酒是上好的桂花酿,入口清甜,后味绵长。


    饮罢,裴籍放下酒瓢,忽然轻笑一声,低声道:“这下,你也有了。”


    虞满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是指酒味,忍不住想抬脚轻踢他一下。


    裴籍却似早有预料,先退开一步,眼中笑意更深。“我去洗漱。”他温声道,转身便走向屏风后的净室。


    等他再出来时,已换上了一身与虞满同款的柔软寝衣,墨发半干,身上带着清爽的水汽和淡淡的皂角清香。他抬眼,便见虞满已经上了床,靠着床头,身上盖着锦被,躺得……极其板正,双手交叠放在腹部,眼睛闭着,睫毛却微微颤动。


    一看便知在装睡。


    裴籍没忍住低笑,没急着过去,而是走到桌边,拿起银剪,剪灭了近处的几根蜡烛,只留下远处那对粗大的、雕着龙凤呈祥图案的喜烛。屋内的光线顿时昏暗柔和下来,只剩下朦胧的、跃动的暖黄光晕。


    他走到床边,掀开被子一角,躺了进去。


    身侧的床褥微微下陷,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和气息缓缓靠近。


    烛火熹微,将满室的红都氤氲成了朦胧的暖色,虞满有些不自在。


    奇怪的是,身侧的人躺下后便没了动静,只余平稳清浅的呼吸声。


    虞满忍了又忍,终是悄悄偏过头,朝他看去。


    裴籍正闭着眼,眉目舒展,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真的打算就此安睡。


    就……这么睡了?


    虞满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忽然就混进了一丝莫名的、细微的气恼。她扯开被子,索性撑着身子半坐起来,侧身看着他。


    几乎就在她目光凝住的瞬间,那双阖着的眼睛便睁开了。


    “怎么了?”他问,声音低柔,带着气音。


    虞满一时语塞。


    她这才发现,褪去了端正的冠带,乌黑的长发尽数散落在枕上,肤色润白如玉。那双眼平日里温润如春水,放在此时此地就难免有些诱人心神。


    真是……灯下看美人,色授魂与。


    她的目光游移了一瞬,不经意瞥见今日喜娘特地系在床帐内侧的那缕红色轻纱。薄如蝉翼,盈透朦胧的光,随着她起身的动作微微飘动。


    一个念头突兀地撞进心里。


    “你……”她清了清嗓子,故作正色命令道,“先闭上眼。”


    裴籍眉梢几不可查地扬了一下,眸中笑意更深,却从善如流地合上了眼帘。


    视觉被剥夺,其余感官便骤然敏锐起来。他能听见她窸窸窣窣的动作,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还有她自己或许都没察觉的、略微急促的呼吸。


    下一刻,一片极其柔软、带着她身上淡淡暖香的织物,轻轻覆落下来,遮住了他的眉眼,眼前陷入一片暧昧的、透着微光的红。


    他还记得是床帐的那缕红纱。


    仿佛只剩下这片薄红,和她近在咫尺的呼吸。


    一抹温软的、带着些许颤抖的触感,隔着一层薄薄的纱。


    起初是欲触又离的,碾磨,交覆。


    令人心挠的粗糙。


    那是绣在上面的花样。


    鸳鸯戏水。


    原是冷清玉润的人,此刻指尖微动,轻巧地挑开了那层碍事的薄纱。


    一只修长而有力的手,蓦地抬起,精准地扣住了她的后颈。


    不是推开,而是包含侵略感地将她重新按向自己。


    两人之间再无阻隔。


    虞满意乱情迷之际,感觉似乎回到了游江那日,绿荷红菡萏,卷舒开合,让那木橹一摇,便软软地哼出些暖的波纹来。


    船是极窄的,像一柄裁水的刀,悄没声地破开这满塘浓得化不开的绿。


    船头轻轻拨开两片荷叶时,露珠便从叶心滚落,细细密密的,像断线的银珠子跳进玉盘里。于是整张荷叶便微微一颤,将那积蓄许久的清香颤巍巍地抖落。


    湿漉漉的,带着些青涩的微苦。


    橹声咿呀,不紧不慢。


    人就任着它的摇动,只是剧烈时,控制不住想寻觅依附。


    指尖攥住,往下扯了扯,又无力松开。


    等到船终于从另一头穿出来时,人便恍惚了,衣衫上染着香,袖口沾着露,连眼下都凝着些水雾。


    一夜不得眠——


    作者有话说:[捂脸偷看][捂脸偷看][捂脸偷看]来了来了


    第85章 甜蜜


    虞满醒过来时,窗棂外透进来的日光已经白亮亮的,看时辰,怕是已近巳时。


    坏了。


    她心里咯噔一下——新妇敬茶,按规矩该在辰时前后,这都已经错过快一个时辰了。


    她试图动一动身子,刚抬起手臂,一股混合着酸、软、钝痛的陌生感觉便从四肢百骸蔓延开来,尤其是腰间和腿根,酸软得仿佛不是自己的。她忍不住轻轻吸了口气,喉咙干涩发紧,下意识咳了两声,声音嘶哑得厉害。


    得,嗓子也遭了殃。


    她撑着身子慢慢坐起,锦被滑落。床上倒是收拾得整整齐齐,被褥清爽,连昨夜那缕惹事的红纱也不见了踪影,只余淡淡的、熟悉的冷冽墨香混着一点暖融的甜意。想来是裴籍早起收拾过。


    还算他有点良心。


    虞满忍着不适慢慢坐起,挪到床边。衣架上整齐地挂着几套崭新衣裙,料子柔软,颜色是她喜欢的清雅系。她挑了一身天水碧绣银线竹叶纹的齐胸襦裙,外罩月白半臂,费了些力气才穿戴整齐。


    坐到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艳色难掩却难掩倦意的脸。眼下一圈淡青,而更显眼的是……她微微侧头,拉开衣领——雪白肌肤上,几处红痕赫然在目,从锁骨蜿蜒而下,没入衣襟深处。


    “……”虞满耳根发热,赶紧拉开妆匣,翻找能遮掩的脂粉。


    “叩叩。”恰在此时,房门被轻叩两声后推开。


    裴籍端着黑漆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是几样清爽小菜和两碗熬得米花绽开的碧粳米粥。


    他今日未出门,一身雨过天青色的家常直裰,腰间玉带松松系着,墨发以一根简单的青玉簪绾起,几缕发丝随意垂落额前,整个人眉眼舒展,透着餍足后的闲适。


    “醒了?”他放下托盘,目光温润地看向她,语气自然,“先用些粥,垫垫胃。”


    虞满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有时候真恨自己脸皮没这人厚。她慢吞吞挪到桌边坐下,裴籍已盛好一碗粥推过来,还贴心地将调羹柄转向她。


    “小心烫。”他微微倾身嘱咐。


    这一倾身,原本就不甚严谨的衣领便松散了些。虞满眼尖,瞥见他锁骨下方靠近胸膛的位置,赫然也有几道……不甚明显的红痕,像是被什么挠过的。


    她先是一愣,昨夜某些混乱的记忆碎片闪过脑海——自己确实……她耳根更热,但心里那点羞恼却奇异地被一丝扳回一城的得意取代。


    活该。


    让你克制不听!


    她低下头,小口喝起粥来。粥熬得火候极好,软糯清香,小菜也清爽适口。


    用罢这顿饭,虞满觉得恢复了些力气。裴籍并未提敬茶迟了的事,只走到她身后,拿起妆台上的玉梳,手指已轻柔地穿入她披散的发间。


    虞满从镜中看他。


    修长手指灵活地穿梭,力道适中地梳理着长发,偶尔指尖擦过她耳后或颈侧,带起细微的酥麻。


    不多时,一个简单雅致的发髻在他手中成型,并非时下繁复式样,而是将青丝在脑后松松绾起,以一支嵌了珍珠的碧玉簪固定,余下几缕碎发自然垂落,衬得她脖颈修长,慵懒中透着婉约。


    “这叫‘慵来髻’,倒也合衬。”裴籍端详镜中,唇角微弯。


    虞满左右看看,确实好看。“手艺不错。”


    两人这才去前厅敬茶。绕过回廊,穿过月洞门,来到一处布置得雅致温馨的偏厅。上首坐着裴父与裴母。裴父今日身着深褐色团花直裰,脸色好了不少;裴母则穿着赭色福纹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对素雅的银簪,此刻笑得合不拢嘴。


    “爹,娘。”裴籍携虞满上前,撩袍跪下,恭恭敬敬地磕头,“儿子带新妇虞氏,给二老敬茶。”


    虞满紧随其后跪下,双手从丫鬟托着的盘中接过第一杯茶,高举过头,奉给裴父,声音清晰柔和:“爹请用茶。”


    裴明远接过茶盏,饮了一口,放在一旁,看着虞满,想到从前裴籍的话,又想到如今,语气难得温和:“起来吧。既入裴家门,往后便是自家人。夫妻同心,家宅方能安宁。”


    “阿满谨记教诲。”虞满应下。


    她又奉茶给裴母:“娘请用茶。”


    裴母接过茶,却是立刻放下,伸手将虞满扶起:“阿满,快起来。看到你和观祯成家,我这心里,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她说着,眼角微微湿润:“他这孩子,从小就有主意,心思也深,什么都自己扛着。但有你在身边,我这心就安了。”


    虞满心中动容,柔声道:“娘放心。”


    裴籍在一旁温声道:“是儿子让母亲挂心了。”


    裴母拭了拭眼角,笑道:“不说这些了。你们好好的,比什么都强。”她又从腕上褪下一只通透的翡翠镯子,不由分说套在虞满腕上,“这是娘的一点心意,不许推辞。”


    敬茶礼结束。看着观祯和阿满相携离去的背影,裴母对裴父轻声道:“这下总算放心些了。这天下怕只有阿满能压得住观祯那执拗性子。”


    裴父难得赞同:“此话不假。”


    回他们自己院子的路上,虞满颇有兴致地欣赏着宅中景致。裴籍与她并肩,低声介绍着各处,末了又道:“爹娘住在东院,喜静。我们住西边这处,景致开阔,离小厨房也近,你想琢磨什么吃食都便宜。若是想回喜来居住,或是想换更大的园子,都随你。”


    虞满正看着池塘里嬉戏的锦鲤,闻言回头冲他笑:“裴大人这是要把我宠得找不着北?”


    “求之不得。”裴籍微笑,抬手将她鬓边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


    正说着,虞满往前走,却感觉衣袖被轻轻扯住。她回头,见裴籍拉着她的衣袖,见她瞪过来,便从善如流地松开,下一步却得寸进尺,温热的手掌直接覆上来,将她的手紧紧裹住。


    “放手,热。”虞满试着抽了抽,没抽动。


    裴籍握得更紧了些,笑道:“自此并肩。”


    虞满哼了一声:“我就想你在我后头,替我拿东西、撑伞。”


    裴籍从善如流,当真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就在虞满以为他真要跟在后面时,那只手又追上来,再次将她五指扣住,比刚才握得还要紧。


    “人在后,手牵着。”他声音里带着笑意。


    虞满忍不住笑了,任由他牵着往前走。阳光透过廊下花藤,洒下斑驳光影,将两人相连的手映得暖融融的。


    不过,这笑容很快就在回到房里时僵住了。


    文杏领着几个小厮,搬进来高高几摞账册,几乎堆满了半张书案。


    裴籍神色如常,甚至带着点“上交家底”的坦然,温声道:“身家产业,粗略都在这儿了。往后,容夫人处置。”


    虞满看着那堆积如山的册子,眼前一黑,感觉不到丝毫手握财政大权的快乐,只有无边无际的头疼。


    她没好气地白他一眼,但见他已挽起袖子,拿起最上面一本账册翻开,一副随时准备伺候笔墨、答疑解惑的模样,那点头疼又散了些。她拿起账册,慢慢看了起来。


    裴籍果然言出必行,在一旁端茶递水,研磨铺纸,偶尔低声解释一两句产业来历或关节。看了约莫一个时辰,虞满才渐渐咂摸出滋味来——裴籍名下的产业,田庄、铺面、船行、货栈……林林总总,遍布南北,虽不至于富可敌国,但绝对称得上豪富巨贾,远超她之前预料。


    趁着文杏带人出去换茶点的空隙,虞满压低声音,指着其中几本明显记录着江南丝茶盐引等暴利行当的册子,问道:“这些……都是豫章王府留下的?”


    裴籍神色不变,只从袖中取出一个更薄、更旧的小册子,放在她面前:“记录在此的,是。”他顿了顿,“其余大半,是早年以及在浔阳时慢慢置办下的。”


    虞满忽然想到什么,眼珠一转,笑得狡黠:“裴大人如此擅长经营,那我还辛辛苦苦寻什么掌柜?不如把我的满心食铺也交给裴大人打理,说不准过两年,分号就能开遍天下了。”


    裴籍拿起一块点心喂到她嘴边,从善如流地接道:“不及虞东家眼光独到,巧思天成。为夫甘当马前卒,供夫人驱策。”


    两人一个看,一个陪,时不时低声交谈几句,竟也理了整整一下午的账册。


    虞满看得眼睛发酸,索性丢开册子,歪到旁边的软榻上小憩。裴籍便放下东西,坐到榻边,拿起一旁的团扇,不紧不慢地替她扇着风。


    晚膳时,虞满揉着额角问道:“你明日还休沐?”


    “陛下体恤,给了四日假。”裴籍给她布菜,“最后一日,正好陪你归宁回门。”


    虞满一听回门两字,立刻警觉地看着他:“回门礼……你少备些!别像上回一样。”


    裴籍从善如流地点头:“好,听你的。”


    虞满将信将疑。


    用完晚膳,又看了会儿账册,外头天色刚刚暗下来,裴籍便抽走了她手中的册子,合上。“时辰不早,该安寝了。”


    虞满看了眼窗外晚霞尚存的天色,又怀疑地瞅他:“这才几时?太阳刚下山。”


    裴籍见她那表情,便知她在想什么,眼底掠过笑意,面上却一派坦然:“今日你精神不济,又理了这许久账册,合该早些休息。”


    这话听着在理。虞满勉强信了,洗漱完毕,换上寝衣上了床。


    她特意选了靠里的位置,与外侧的裴籍之间,隔了足足一人的距离。


    裴籍灭了几盏灯,只留远处一对龙凤烛,躺下后,看了看两人中间宽敞的“楚河汉界”,沉默片刻,声音在昏暗里响起,带着明显的、幽幽的怨气:


    “你这是……要与我划清界限,分榻而眠?”


    虞满心虚地往被子里缩了缩,只露出眼睛,声音闷闷的:“热。离远些……凉快。”


    裴籍没再说话。就在虞满以为他默许了的时候,身侧被褥一动,一条结实的手臂横过来,不容分说地将她连人带被捞进一个温热坚实的怀抱里。


    “热就少盖些。”他低沉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手臂收拢,“这样便不热了。”


    虞满象征性地挣了两下,没挣开,也就懒得再费力气。昨夜几乎没怎么睡,今日又看了半天账册,困意很快袭来。被他这样安稳地抱着,鼻尖是令人安心的墨香,她竟觉得比一个人睡在宽敞处更舒适踏实,没多久便沉沉睡去。


    裴籍听着怀中人逐渐均匀绵长的呼吸,眼中温柔,他极轻地在她发顶落下一吻,也阖上了眼。


    然而,虞满的“警觉”并非空穴来风。


    回门那日,当虞满梳洗完毕,与裴籍一同用过早膳,准备出发归宁时,走到二门处,看到那辆特制加宽马车旁堆放的东西,还是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马车本身已算宽敞,但此刻车辕旁、车后头,甚至专门跟着的一辆青帷小车上,都堆满了大小箱笼、锦盒、布匹,甚至还有几盆开得正好的名贵兰花和两笼活蹦乱跳的鸡鸭。


    虞满指着那一片“壮观”景象,气得去拧他的胳膊,“你答应我什么了?这叫‘少备些’?”


    裴籍面不改色,任由她拧,甚至还微微倾身让她拧得更顺手些,温声解释:“这已是精简过的了。娘亲自拾掇了不少她攒的好料子和补品,定要带上。爹也备了两坛他珍藏的好酒。为夫……实在难以推却二老美意。”他顿了顿,眼神真诚,“给岳丈岳母的,都是些实在吃用之物,不算奢华。”


    虞满看着他一副“我很无辜都是父母之命”的坦然模样,又看看那些虽然不算珠光宝气但绝对数量惊人的礼物,气得想笑。最后也只能狠狠瞪他一眼:“下不为例!再这样,以后我自己回去!”


    “好,下不为例。”裴籍从善如流地应着,扶着她上了马车。


    第86章 南巡


    马车在喜来居所在的巷口停下时,虞满一眼便瞧见了等在门口的家人。


    虞父背着手,不住地朝巷口张望,邓三娘则牵着绣绣的手,另一只手在额前搭着。绣绣眼尖,第一个瞧见马车,立刻踮起脚尖挥舞小手:“阿姐!阿姐回来了!”


    裴籍先下车,转身细致地扶着虞满下来。


    虞父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闺女脸上,仔仔细细地瞧,见她面色红润,眉眼舒展,并无半分郁色,那颗从女儿出嫁那日就悬着的心,总算晃晃悠悠落回了实处。


    邓三娘看得更细,从虞满梳得发髻,到身上那件显然是新裁的、料子极好的天水碧襦裙,再到腕上那支通透的翡翠镯子和发间精致的碧玉簪,心下暗自点头。


    看来裴家对她确是上心,裴母宽和,不必担心。但她记得当初裴父那股矜持审视的态度,虽说如今时过境迁,但孝道大过天,若真有心为难,阿满难免吃亏。


    如今看这光景,她总算能多放几分心。


    虞满见爹娘眼睛都舍不得从自己身上挪开,心里又暖又酸,干脆在他们面前轻轻转了个圈,裙摆荡开一朵碧色的花。


    “瞧瞧,人好好的,没少胳膊没少腿,好像还……吃胖了些?”她故意捏了捏自己的脸颊,冲爹娘笑道。


    虞父被她逗乐,脸上的皱纹都舒展了许多,连连点头:“好,好,胖点好,胖点有福气。”


    邓三娘也笑了,上前拉住她的手:“饭菜都备好了,快进来。”


    一进屋,饭菜的香气便扑面而来。


    正厅的八仙桌上,摆得满满当当,几乎要溢出来。正中是一大盆炖得奶白的鲫鱼豆腐汤,撒着翠绿的葱花;旁边是油亮红润的红烧肘子,颤巍巍的,一看就炖得极烂。


    一整只金黄酥脆的烤鸡趴在青花瓷盘里;清炒时蔬碧绿生青;还有虞满爱吃的糖醋排骨、梅菜扣肉、四喜丸子……林林总总,鸡鸭鱼肉俱全,连凉拌的菜都有三四样,显然是邓三娘忙活了整整一上午的成果。


    “娘,这也太丰盛了。”虞满惊叹。


    “你回门,自然要丰盛。”邓三娘招呼裴籍,“二郎快坐,都是家常菜,别嫌弃。”


    绣绣挣脱邓三娘的手,像只小蝴蝶般扑到虞满身边,紧紧挨着她坐下,小脑袋靠在她胳膊上,一副“这是我的阿姐谁也不许抢”的模样。


    席间,虞父提起了正事:“阿满,裴籍,我同你娘商量了,过两日,我们就带着绣绣回东庆县了。”


    虞满夹菜的手一顿:“这么快?爹,娘,京城你们还没好好逛过呢,再多住几日吧。”


    “哪里没逛过?”虞父笑道,“这几日,趁着你们新婚,我同你娘可是把京城的东西两市、三十六坊都走了个遍。到底是天子脚下,气派!”


    邓三娘也接口,眼里带着满足:“是啊,阿菡带着我们,连那卖海外稀奇玩意儿的番坊都去看了。该见的都见了,也该回去了。食铺那边总得有人盯着,不能一直麻烦旁人。”


    薛菡在一旁玩笑道:“虞叔邓姨的腿脚比我们年轻人还好,逛起来我都跟不上。”


    知道父母去意已决,虞满不好再强留,目光落到黏着自己的绣绣身上:“那……让绣绣多留些日子?陪陪我?”


    虞父和邓三娘对视一眼,却没有立刻答应。他们并非不放心,而是自从那回之后,便约定要将她当作小大人般尊重,凡事多问她自己的意思。邓三娘柔声问绣绣:“绣绣,你想跟着阿姐在京城多住一阵子吗?”


    绣绣的小脸上立刻浮现出心动和挣扎,她看看阿姐温柔期待的眼睛,又看看爹娘,最后还是摇了摇小脑袋,声音清脆却坚定:“我想阿姐,但是……我在州里的学业已经落下几日了。我还想回去上学。”


    虞满看着懂事的妹妹,心都软成了一滩水。她摸了摸绣绣的头:“那等绣绣以后来京城读书,好不好?京城有许多好书院,也有女学。”


    绣绣的眼睛唰地亮了:“京城有女学吗?”


    “有的。”虞满肯定地点头,“阿姐帮你留意着,等你再大些,若想来,便来。”


    “嗯!”绣绣用力点头,“那我要好好学,以后来京城读书!”


    这时,裴籍放下筷子,温声道:“岳父岳母定下日子便好。说来也巧,爹娘也打算过两日回去,正好可与岳父岳母结伴同行。”


    虞父惊讶:“明远兄也要回浔阳?”


    在他看来,裴籍在京为官,父母留在京城享福随独子居住是天经地义。


    因而也没问过裴父那边,但没想到他们居然打算回东庆县。


    裴籍给虞满又夹了一筷子她爱吃的糖醋排骨,解释道:“他们在县里住惯了,我娘前几日还念叨,说回去正好能赶上和岳母约好的叶子牌局。”


    邓三娘一听,嘴角忍不住扬起来:“那敢情好!路上有个伴,说说笑笑,也不闷得慌。”


    送走爹娘和妹妹后没两日,宫里便来了人宣旨。裴籍因“勤勉机敏,修撰有功”,被擢升为从五品翰林院侍读学士。虽仍在翰林院体系内,但侍读学士已是天子近臣,常伴御前备咨询,地位非普通编修可比,更是连跳了一品半。


    接了旨,虞满看着裴籍波澜不惊地打点宣旨太监,心里不由感叹,这人的升迁之路,走得也着实太快了。


    待人走后,裴籍才转身对虞满道:“接下来一段时日,我恐怕要忙些了。”


    虞满表示理解:“新官上任,事务繁杂,你忙你的。我也有我的事要操心。”她指了指外头毒辣的日头,“这天越来越热,咱们在涞州那些夏日里卖得好的吃食,像重油的炸货、热腾腾的汤饼,放在美食遍地的京城,天一热就不太行了。我和阿菡正为这事儿头疼呢,正好趁这空当琢磨琢磨。”


    说干就干。翌日,虞满便换了一身利落的窄袖夏装,回了喜来居,拉着薛菡钻进后院阴凉的葡萄架下,摆开纸笔,开始研究。


    “东家,您是不知道,”薛菡拿着这几日的账册,眉头拧成了疙瘩,“往天这时辰,咱们的炸酥肉、肉饼早卖过一轮了。可您瞧这几日,销量掉了快三成。客人进门都问有没有更爽口的。”


    虞满点头,用笔杆子轻轻敲着下巴:“天热,人就没胃口,喜清淡、喜凉爽,最好还要有些新奇劲儿。京城不比涞州,什么精巧吃食没有?咱们得拿出点别人没有的东西。”


    两人头碰着头,开始搜肠刮肚地琢磨。油腻厚重的菜品先减量。接着便是开发既能消暑、又显巧思的新品。


    “光喝汤汤水水不够,”虞满在纸上画了个圈,“得有能当主食,又让人眼前一亮的。”她忽然想起什么,“‘透花糍’如何?我在一本杂书里见过,说是古时宫里的点心。咱们不用寻常糯米,掺些澄粉,蒸出来皮子半透明,能隐约看见里头馅料的颜色。馅心也不用寻常豆沙,用新鲜熬的蜜渍樱桃酱,或是薄荷芸豆沙,瞧着晶莹,吃着爽滑冰凉。”


    薛菡眼睛一亮:“这个好!看着就凉快。名字也雅致。”


    “再做个‘酥山’,”虞满越想越兴奋,“其实跟冰酪差不多,但咱们做得精细些。用乳酪搅得极其细滑,掺了蔗浆或蜜,盛在浅钵里,堆成小山模样,上头淋上捣碎的新鲜果浆——樱桃的、葡萄的、杏子的,红红紫紫,再插上几片薄荷叶子。用冰窖里的冰块镇着卖,吃一口,又甜又凉,奶香果香交融。”


    “这怕是要卖得贵些?”薛菡盘算着。


    “对,就做精品,每日限量,专卖给那些舍得花钱图个新鲜精致的客人。”虞满道,“还得有咸香开胃的。冷淘面肯定要有,但咱们的浇头得特别。不用大油大肉,用鸡枞菌加少许火腿丝、春笋丁熬成清鲜的菌油,拌面时淋上一勺,再配上掐得极嫩的绿豆苗、撕得细细的鸡胸丝,撒上焙香的芝麻和碾碎的花生末。面条煮好一定得过深井水,彻底凉透,筋道爽滑。”


    “听着就馋人。”薛菡咽了咽口水,“再来个汤品?清汤也要有花样。浮元子怎么样?不是寻常元宵,用藕粉混合少许糯米粉做皮,更透明清爽,馅儿用鲜虾泥混一点马蹄碎,搓成小丸子,用极清的冬菇火腿汤底煮熟,汤里再漂几片嫩黄瓜片和枸杞子。汤清见底,丸子粉嫩透光,吃着鲜甜弹牙,一点不腻。”


    “好主意!”虞满赞道,“再配个特别的饮子。琥珀浆——用桃胶、皂角米提前泡发,加上剥了皮的桂圆肉、几颗红枣,用冰糖慢火煨得粘稠晶莹,晾凉了喝,胶质满满,清甜润喉,最受女子喜欢。或是紫苏饮,新鲜紫苏叶加甘草、少许陈皮煮水,滤净后冰镇,颜色淡紫,气味芬芳,消暑解郁。”


    两人越讨论思路越开,还拉来山春和几个嘴刁的伙计试做、试吃、提意见。厨房里顿时热闹起来,蒸笼冒着汽,灶上煨着汤,冰鉴里镇着各色半成品。


    新品并非一蹴而就。比如那透花糍的皮,澄粉和糯米粉的比例试了好几次,才找到既透明又不失软糯的平衡;酥山的乳酪搅拌力度和冰镇时间也需精确把控,否则口感不够细腻;菌油熬制火候更是关键,小了不出香,大了易发苦。虞满和薛菡连着几天泡在厨房,尝味道尝到舌头都快麻了。


    终于,几样主打新品定了下来。正式推出前,虞满搞了个雅尝小会,请了几位常来的老客,以及隔壁书肆的掌柜、对面绣坊的娘子等,算是试吃兼宣传。


    效果出奇地好。


    晶莹剔透、内馅若隐若现的透花糍一上桌,就引得众人惊叹。


    “哎呦,这哪是吃食,分明是画儿!”


    “瞧这粉色馅儿,是樱桃?看着就喜人!”入口冰凉软滑,甜而不腻,带着果香,瞬间俘获了女客们的心。


    那碗堆成小山、淋着嫣红果浆、点缀翠绿薄荷的酥山,更是让在场所有人瞪大了眼睛。


    “这般精致,宫里娘娘吃的也不过如此吧?”一勺下去,乳酪的醇厚与果浆的清新、冰爽的口感完美融合,几位文人模样的客人当场吟起了消暑的诗句。


    菌油冷淘面鲜香爽口,浮元子汤清鲜弹润,琥珀浆和紫苏饮各有拥趸。小小的试吃会,竟吃出了满堂喝彩。


    “虞东家,你这心思绝了!夏日吃食竟能做出这许多花样!”


    “这冷淘面的菌油是独家秘方吧?鲜得眉毛都要掉了!”


    “酥山明日可有了?我定要带我家那口子来尝尝鲜!”


    “紫苏饮好,喝了胸腹间那股燥热郁气都散了似的。”


    正式推出沁夏清供新品系列那日,虞满特意请人重写了水牌,用的是清雅的簪花小楷。店里也略作调整,多摆了几盆菖蒲和碗莲,墙角的冰鉴丝丝冒着凉气,环境更显清幽。


    生意果然迎来了新一波热潮。


    透花糍和酥山因制作费时,每日限量,往往午前便告售罄,引得不少饕客早早来排队。菌油冷淘面成了许多怕热又不想亏待肠胃的男子的首选,配上一碗冰镇紫苏饮,便是畅快一餐。浮元子汤和琥珀浆则深受老人、孩子和女子的喜爱。


    “掌柜的,透花糍还有吗?给我留两个,我娘子点名要!”


    “虞娘子,这菌油单卖不?我拌家里凉菜也想用点。”


    “山春姑娘,劳烦再添一碗酥山!这大热天,就念着这口冰凉!”


    “东家,您这紫苏饮方子可能外传?我家老夫人喝了说舒坦,想常备着……”


    满心食铺的沁夏清供很快在附近街坊中传开了,甚至吸引了一些听闻新奇特意从别处赶来的客人。


    虞满和薛菡忙得脚不沾地。


    而她风生水起,裴籍那边亦是日理万机。


    升任侍读学士后,他进出宫闱更加频繁,甚至连原本的休沐都时常被占用了。


    原因无他,上次少帝派去江南巡察的官员回来了,带回的消息并不乐观,地方积弊、盐政隐忧、河道疏浚等诸多问题并未得到有效解决。


    少帝年轻气盛,决心要亲自南巡督查,而此行需要得力且信得过的人随行辅佐。郑相地位超然,需坐镇中枢,不便轻动;其余人选,要么过于钻营投机,要么才干平庸。思来想去,少帝觉得还是裴籍最合适——年轻有锐气,通庶务,心思缜密,又是自己一手提拔的自己人。此次升迁,亦有为南巡做准备之意。


    这日,裴籍从章德殿议事出来,已是暮色四合。郑相走在他身侧,慢悠悠地捋着胡须,难得提点了几句:“江南水网密布,鱼龙混杂。盐、漕二事,牵涉甚广,犹如老树盘根。陛下年轻,锐意进取是好事,但有些事,急不得,也……查不得过深。此去,辅佐陛下厘清要务、安定地方为上,有些陈年旧账,不必急于一时翻动。”


    这话说得含蓄,但裴籍听懂了其中的深意和警示。他恭敬拱手:“下官谨记相爷教诲。”


    回到裴府时,天已黑透。裴籍径直回了他们住的院子,卧房里亮着灯。推门进去,便见虞满正伏在书案前,对着一张铺开的图纸凝神思索,连他进来都未察觉。


    裴籍放轻脚步走过去,低头看去,是宅子的布局图,图上有几处被朱笔圈画修改过。


    虞满似乎感觉到有人靠近,头也没抬,只用手中的墨笔朝桌角方向点了点:“给你熬了竹荪莲子汤,清心去燥的,快喝了。”


    裴籍顺着她笔尖看去,果然见桌上放着一个青瓷炖盅,还微微冒着热气。他心中一暖,连日奔波的疲惫似乎都散了些。他端起炖盅,就站在桌边,几口便将温热的汤饮尽。汤汁清甜,竹荪爽滑,莲子粉糯,火候恰到好处。


    “好喝。”他放下炖盅,去内室快速洗漱,换了寝衣出来,才坐到虞满身旁的绣墩上。


    虞满指着图纸上一处原本是花圃的空地,问他:“我想在这儿打个秋千,你觉得如何?夏日傍晚坐着乘凉,应当不错。”


    “可。”裴籍点头,目光却更多地流连在她侧脸上。因着两人这段时日各自忙碌,原本说好要搬回喜来居住的事也一直耽搁下来。


    虞满也住习惯了,今日不知怎的,突发奇想要折腾院子。


    看着看着,裴籍心中那件盘桓了许久的事,到了嘴边。他斟酌着开口:“小满,要不……你先搬回喜来居住些日子?”


    虞满闻言,终于从图纸上抬起眼,疑惑地看他:“怎么?你住不惯”


    裴籍将她手中的笔轻轻取下,握在手里,缓声道:“陛下……不日将南巡督查,点名要我随行。此去江南,路途不近,事务繁杂,归期难定。我这一走,府里就你一人,虽有仆役,终究冷清。喜来居那边,至少还有薛娘子与你作伴,热闹些,我也更放心。”


    虞满愣了一瞬,随即点点头,只问:“要去多久?”


    “短则两三月,长则……难说,视巡察情形而定。”


    “嗯。”虞满应了一声,又低下头去看图纸,语气寻常,“那行,我明日就收拾些东西搬过去。这秋千等你回来再搭也行。”她仔细想了想,“正好,回去盯着我的夏日新菜单。”


    她这般爽利通透,倒让裴籍准备好的许多宽慰解释的话都派不上用场。


    他心里软成一片,又有些不是滋味,仿佛自己这离愁别绪显得过于矫情了。他伸手,轻轻捧住她的脸,将她转向自己。


    “小满。”他唤她,声音低沉。


    “嗯?”虞满眨眨眼,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俊脸,和他眼中那些熟悉的情绪。


    心叫不好。


    但是慢了。


    裴籍本想着再叮嘱几句“注意身体”、“遇事可传信给他”之类的话,可看着她润泽的唇瓣时,那些话忽然就哽在了喉间。


    他喉结微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然后遵从了此刻最直接的心念,低下头吻了上去。


    起初只是唇瓣相贴,但很快,这温存的触碰便变了滋味。


    虞满也起了兴致,抬手环住了他的脖颈。


    裴籍手臂收紧,将她整个人从绣墩上带入怀中,加深了这个吻。书案上的图纸被无意拂落,飘散在地上。他一边吻着她,一边抱着她起身,走向内室。


    红烛摇曳,帐幔轻垂。


    衣衫不知何时零落在地。温热的吻从唇瓣流连到脖颈、锁骨。


    虞满往后仰着头,身体却抱得更紧。


    烛影在纱帐上投下模糊却紧密交叠的影子,薄帐晃动不休。


    许久,风浪渐息。


    裴籍抱紧她,又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


    “小满。”他在她耳边极轻地唤。


    “嗯……”虞满累得眼皮都抬不起来,含糊地应了一声。


    “给我写信。”他收紧了手臂,唇瓣贴了贴她的耳垂。


    虞满困得不行,赶紧点了点头,然后寻了舒坦的位置沉沉睡去。


    裴籍见她如此,忍不住笑了,才在她眉心落下一个珍重的吻,也阖上了眼。


    第87章 贼人


    南巡的时日很快定了下来,就在两日后。


    少帝此次巡幸江南,阵仗不小,随行官员、侍卫、仪仗浩浩荡荡。朝中政务,则交由两朝元老郑相主理,六部尚书协办。


    临行前,少帝特意去了一趟晗明宫。


    宫苑深深,晗明宫内却传来一阵轻松的笑语。少帝在宫门外驻足片刻,只听里头褚太后带着笑意的声音道:“这小狸奴,爪子倒是利索,专挑吾这云锦垫子磨爪。”


    接着是福宁长公主清亮的嗓音:“母后既心疼垫子,不如将这罪魁祸首交给儿臣管教几日?”


    守门的内侍见皇帝静立聆听,不敢打扰,待里头话音稍歇,才提高声调唱道:“陛下驾到——”


    宫内的笑语声倏然止住。少帝抬步进去时,福宁长公主已从绣墩上起身,婷婷下拜。褚太后却仍端坐在紫檀木凤纹宝座上,只微微抬眼看来,手中还缓缓抚着一只通体雪白、唯额间一撮黑的狮子猫。


    “陛下来了?”褚太后开口,语气平淡。


    “儿臣见过母后。”少帝躬身行礼,又对福宁抬手虚扶,“皇姐不必多礼,快请起。”


    三人重新落座,内侍奉上新茶。少帝瞥了一眼太后膝上慵懒舔爪的猫,笑道:“方才在门外,便听见母后与皇姐说笑,可是为这狸奴?”


    福宁长公主一笑:“正是呢。这小东西活泼得紧,惹得母后又好气又好笑。我正求母后,容我抱回去养两日,也好静静它的性子。”


    褚太后似嗔非嗔地瞥了福宁长公主一眼:“都这么大人了,行事还像个孩子,看什么都新鲜。罢了,你喜欢便抱走,省得在吾这儿捣乱。”


    福宁笑逐颜开,谢过恩,便让贴身宫女小心翼翼地将那白猫抱了过去,又闲话两句,便识趣地告退了。


    殿内只剩母子二人。少帝端起茶盏,状似随意道:“御兽园里似还有几只品相不错的狮子猫,回头朕让他们挑温驯的给母后送来。”


    褚太后不置可否,只将茶盖轻轻拨了拨浮叶,问道:“南巡的行装,可都备妥了?”


    “劳母后挂心,都已备妥。”


    “嗯。”褚太后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少帝年轻却已隐现威仪的脸上,“你头一回亲巡,又是去那繁华却也复杂的江南之地,切记,天子之尊,安危为重,莫要在一地停留过久。”


    这话听着是慈母关怀,内里却含着提醒。少帝神色恭谨地应下:“儿臣谨记母后教诲。”


    他略作停顿,仿佛顺着这话头,自然而然地提及:“儿臣离京期间,朝中虽有郑相与诸位尚书主持,但难免有棘手或两难之事。届时,还需母后看在社稷份上,多加看顾,稳定朝局。”


    褚太后抚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她抬起眼,目光沉静地看向少帝,仿佛在仔细揣度他这番话背后真实的意图。是真心托付,还是以退为进的试探?


    面前的少帝,姿容俊秀,态度谦和,与幼时那个依赖她、敬畏她甚至有些怯懦的孩子早已判若两人。他成长的速度,有时连她这个一手将他扶上皇位的母后,都感到些许心惊与……难以捉摸。


    褚太后蓦地收敛了思绪,不再深想,目光转向殿外一株开得正盛的玉兰,语气恢复了那种惯有的、带着些许倦怠的淡然:“郑泽安乃是两朝元老,历经风雨,什么阵仗没见过?岂会有他决断不了的事。若真有……”她顿了顿,声音更缓,“便让他快马加鞭,送折子去江南请你定夺便是。吾老了,精力不济,也只能在这后宫方寸之地,替你看着点,莫要因中宫空悬,闹出什么不成体统的笑话罢了。”


    这话,便是婉拒了。


    少帝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微光,面上却依旧恭敬:“母后能保后宫安宁,便是替儿臣分了大忧。”他又陪着说了些闲话,约莫一盏茶后,便起身告退。


    走出晗明宫,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少帝微微眯了眯眼,回首望了一眼那巍峨肃静的宫门。


    裴府这边,裴籍也接到了明确的随行指令与行程安排,开始打点行装。


    虞满没凑上去帮忙,只搬了个绣墩坐在窗边,托着腮看他将官服、常服、文书、笔墨等一一归整入箱笼。她看着看着,忽然问道:“哎,江南……是不是有许多好吃的特产?”


    裴籍正将一匣子印章放入暗格,闻言动作未停,只唇角微扬,便知她那点小心思。“想让我捎带?”


    毕竟是公费出差。虞满理直气壮,“顺道的事。”


    裴籍放好印章,扣上锁扣,这才转身走到她面前,微微俯身,与她视线平齐,故作沉吟:“嗯……带,自然可以。不过……。”


    “什么?”虞满狐疑地看他。


    “每五日,给我写一封家书。”裴籍伸出修长的手指,“一封,换一样江南特产。如何?”


    虞满虽然那夜迷迷糊糊答应了,但醒来就不认账了,这下一听要写信,立刻蹙起眉头。她不爱写信,除了懒,更因一笔字实在拿不出手。幼时裴籍想教她,但她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毕竟谁能吊着沙包写字,后来开食铺记账,练出的也是力求清晰端正的“账房体”,与风雅飘逸毫不沾边。


    “不。”她干脆利落地摇头,“五日太勤了。”


    裴籍眼底笑意更深,像是早料到她会讨价还价:“那……十日一封?”


    虞满眼珠转了转,伸出三根手指:“半月!半月一封,换一样。”


    “好。”裴籍应得爽快。


    虞满看着他迅速应下,忽然反应过来——他本就预期自己会砍价,开口说五日,怕是就等着她还到半月!又被这人绕进去了!


    “裴籍!”她气得踹他。


    裴籍反而抱住她:“半月便半月,一言为定。夫人届时可莫要赖账。”


    出发那日,天还未亮,裴籍便已起身。他动作放得极轻,奈何身侧的人对气息变动异常敏感,虞满迷迷糊糊地睁开一条眼缝。


    “什么时辰了?”她声音含混,带着浓重的睡意。


    “还早,你再睡会儿。”裴籍已穿戴整齐,坐在床边,借着朦胧的晨光看她。


    虞满点头,不怪自己,全因昨夜这人有些“过分”,拉着她说了许久的话,从江南风物说到朝中趣闻,从少时在涞州的琐事说到对往后生活,仿佛要将未来数月的话都提前说完。每每见她眼皮打架,他便放软声音,眼底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属于离人的眷恋与不舍,轻声道:“离别在即,只想同夫人多说几句。”


    虞满会吃这套


    当然。


    她只得强打精神,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最后不知何时沉沉睡去。


    此刻见她困得眼睛都睁不开,裴籍心中一片温软的疼惜与即将分离的涩然。他俯身,轻轻贴了贴她光洁微凉的额头,低语:“我走了。”


    虞满含糊地“嗯”了一声,意识已再投入梦乡。


    裴籍凝视她毫无防备的睡颜片刻,终是直起身,替她掖好被角,转身出了房门。


    马蹄声在清晨寂静的街道上响起,渐行渐远。


    虞满这一觉,直睡到日上三竿。醒来时,身侧早已空荡冰凉,只有枕畔残留的一丝极淡的墨香,提示着那人昨夜确实在此安眠,今晨方才离去。


    她拥着被子发了会儿呆,才唤人进来。


    文杏领着两个小丫鬟,捧着热水、衣物和早膳鱼贯而入。该说不说,虞满至今不知裴籍是从何处寻来文杏这般全能的人才。梳头手艺堪比宫中嬷嬷,打理衣物、安排膳食井井有条,甚至女红刺绣也颇为精通,闲时还能陪虞满下两盘棋、说说京城各家的趣闻轶事。


    有一回虞满实在好奇,趁她给自己挽发时问道:“文杏,你一个月月钱多少?”能雇得起这般人才的,定是高价。


    文杏抿嘴一笑,手下动作不停,声音柔和:“回夫人,奴婢的月钱,不走府里的公账,是郎君从私库中支取的。具体多少,郎君吩咐过,不让奴婢多言。”


    虞满了然,这是妥妥的“高薪挖角”,难怪如此尽心尽力。


    用罢早膳,虞满一时有些无所事事。食铺那边她倒是想去,可自大婚尤其是皇帝赐婚的消息传开后,她每每去喜来居,总感觉食客们看她的目光多了许多好奇与打量,私下议论更是不绝于耳。有一回她甚至听见隔壁桌两位大娘小声争论探花郎夫人是否真如传闻中那般“善烹佳肴”、“有旺夫运”。虞满顿觉自己成了京城一景。


    薛菡倒是乐见其成,戏称她是“活招牌”,还恳请她每日至少去露个面。虞满哭笑不得,最后折中,每日下午去巡看半个时辰,既了解经营情况,也不至于全程被围观。


    上午的时辰便空了出来。起初两日,虞满带着文杏和山春出门闲逛,听戏、买东西、品尝各家茶点,倒也惬意。可这般过了三四日,新鲜劲一过,她便觉出无聊来。京城的繁华热闹看多了,也就那么回事,更何况,心里总觉得缺了点什么,空落落的。


    这日,她百无聊赖地倚在廊下,看着庭院角落花圃与围墙之间那一小片因疏于打理而长了些许杂草的空地,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不如,把这地开出来,种点菜?


    这想法一出,便控制不住。她立刻召来文杏和山春,说了自己的打算。


    山春向来是“娘子说干啥就干啥”,毫无异议。文杏则微微睁大了那双总是含笑镇定的杏眼,消化了这个与“探花郎夫人”、“翰林院侍读学士之妻”身份似乎毫不相干的念头约莫两个眨眼的功夫,然后面色恢复如常:“夫人想种何菜蔬?奴婢这就去寻些好种易活的菜种来,再找两把趁手的小锄花铲。”


    行动力超群的文杏很快备齐了东西。虞满摩拳擦掌,选了几样据说好养活的:小葱、芫荽、还有几垄耐旱的苋菜。她没让山春帮忙,自己换了身粗布旧衣,挽起袖子,从圈地开始,松土、平整、开沟、撒种、覆土、浇水……每一步都亲力亲为。


    体力劳动自有其魅力。几日下来,虞满每晚沾枕即眠,睡得格外踏实,连梦中都是绿油油的菜苗破土而出的景象。


    可惜天公不作美。菜籽刚撒下没两日,京城便迎来了一场连绵的瓢泼大雨,一下就是两整天。


    暑热倒是褪去不少,但人也只能困在屋里。


    虞满隔着窗棂,忧心忡忡地望着自己那方刚刚冒了点极细绿意的小菜畦,生怕种子被雨水泡烂或冲走。闲极无聊,她又想起与裴籍的“半月之约”。


    铺开信纸,研好墨,提笔却不知写什么。


    问安?


    太客套。


    诉相思?


    虞满鸡皮疙瘩起来了。


    咬着笔杆想了半晌,她灵机一动,干脆不写太多字。她盯着外头,将那方小菜畦的轮廓,简单勾勒在纸上。虽画技稚拙,但田垄阡陌、点点绿意倒也清晰可辨。画旁提了一行小字:“新辟事业,盼风调雨顺,待君归时,或可加菜。”


    画完,自己端详一下,忍不住笑了。


    这大概是最不像家书的家书了。


    她将画纸折好封入信封,让文杏托人随官驿送往江南。


    雨停后,她第一时间去看她的菜地。还好,土未板结,那点细弱的绿意似乎还多冒出了几颗。她松了口气,更加精心照料。然而,不知是方法不当还是运气不佳,那几垄苋菜始终蔫蔫的,长势远不及旁边生机勃勃的小葱和芫荽。


    虞满便让文杏去寻个懂行的菜农师傅来指点一二。文杏果然寻来一个,年纪不大,约莫二十出头,皮肤黝黑,手脚麻利,姓赵。


    小赵师傅蹲在菜畦边看了片刻,又捏了把土捻了捻,便指着那几垄苋菜道:“夫人,这苋菜籽撒得深了些,且这处地日照虽足,但土质偏粘,排水稍差,苋菜喜疏松。您下次撒种,再浅半分,沟也开得略宽些,利于走水透气。”


    虞满依言调整,果然,不过三五日,那蔫头耷脑的苋菜便挺直了腰杆,绿意渐浓。虞满大喜,遂与小赵师傅约定,他每隔三日来府中一趟,帮忙看看菜畦,指点些浇水施肥的窍门。


    日子便在每日巡看食铺、照料菜地、偶尔与薛菡文杏闲聊中滑过。转眼,半月之期将至。


    这日午后,虞满刚在小赵师傅的指点下,给菜地施完一波淡淡的肥水,拍着手上的泥土,便见文杏引着一名风尘仆仆的驿卒来到后院。


    “夫人,大人的信,还有……东西到了。”文杏笑着递上一个沉甸甸的包裹和一封火漆完好的信。


    虞满眼睛一亮,也顾不得手还脏着,只在衣襟上随意蹭了蹭,便接了过来。她对小赵师傅笑道:“今日便到这里吧,辛苦赵师傅了。”


    小赵师傅憨厚一笑,拱手告辞,跟着文杏出去了。


    虞满捧着东西快步回屋,先净了手,才坐到窗边亮处,小心拆开信封。


    信笺上是裴籍挺拔峻秀的行楷,力透纸背。开头果然是那千篇一律的“吾妻阿满如晤”。接着便简略说了些行程见闻,江南风物,叮嘱她注意身体,莫要过于劳累,食铺之事可多倚重薛菡云云。文字平实,并无多少缠绵悱恻之语,但字里行间透着关切。最后写道:“闻卿有新辟之业,甚慰。千里之外,亦盼风调雨顺,绿意盎然。随信附上姑苏小点三样,聊解卿思。半月之约,莫忘。”


    虞满一字一字看完,唇角不自觉地翘起。她放下信,去拆那包裹。里面是三个精巧的竹篾食盒。


    打开第一个,是码得整整齐齐、形如花朵、洁白如玉的“海棠糕”,顶端点缀着蜜饯丝和瓜子仁,散发着焦糖与猪油的混合甜香。


    第二个食盒里,是色泽淡黄、半透明、层层起酥的“苏州船点”,做成小巧的莲蓬、菱角形状,玲珑可爱,一看便知工艺繁复。


    第三个食盒则是一包用油纸仔细裹着的“熏青豆”,豆子碧绿油亮,带着淡淡的茶香和咸鲜味,显然是极好的佐茶零食。


    半月三样,样样精致,且都是耐存放、便于携带的江南特色点心小食。


    虞满捏起一块海棠糕咬了一小口,外层微焦酥脆,内里软糯香甜,果然美味。她眯起眼,心里那点因被算计而残留的不爽彻底烟消云散,反而觉得自己这“半月一封”的买卖,简直赚大了。


    她心情极好地将点心分装了一些,让山春给前院的文杏等人也送去尝尝,自己留了些,又包了一份准备明日带去给薛菡。


    当晚,她早早洗漱躺下。


    夜渐深,万籁俱寂。


    虞满因着有点撑,睡不着,忽然,一阵极其轻微、却不同于寻常夜风的窸窣声。


    她倏然惊醒。


    不是梦。


    常年在食铺劳作、与各色人等打交道练就的警觉性,让她对异常动静格外敏感。


    那声音,像是衣袂快速拂过瓦片或树枝,又像是……极轻的落地声。


    她屏住呼吸,一动不动,侧耳细听。外间值夜的山春似乎毫无所觉,呼吸均匀。


    “嗒。”又是一声极轻的响动,这次更近,仿佛就在他们这处院落的围墙上。


    虞满的心跳骤然加快。她慢慢、慢慢地将手伸向枕下——那里,裴籍临走前,悄无声息地给她留了一把带鞘的、不足一尺长的精钢短匕。冰凉的刀柄入手,带来一丝清醒。


    第88章 写信


    虞满紧握枕下短匕的刀柄,强迫自己保持静止,连呼吸都压得极轻缓,心跳却如擂鼓。


    她不确定这人会何时破门而入,此刻妄动起身,反而会暴露自己已醒,失了先机。


    “咔。”


    一声极轻微的、木器错动的脆响。不是暴力破门,而是用某种精巧的手法拨开了门栓。


    门轴发出几不可闻的吱呀声,一道瘦长的黑影闪进来,反手又将门虚掩。月光被他挡住大半,屋内更暗了。


    他没有立刻扑向床榻,而是步伐不疾不徐,朝着床榻方向而来。


    虞满浑身都紧绷起来,手里的短刃是她唯一的倚仗。


    “娘子何必装睡了?”


    一个声音响起,刻意压低了,却掩不住其中一丝轻佻与玩味,在夜里格外清晰。


    虞满心头猛地一跳——这声音!


    不似白日里的憨厚朴实,添了几分阴柔与滑腻,但底子……分明是那个日日来指点她种菜的小赵师傅!


    而且他这话是在诈自己,还是真能看穿?


    虞满屏住呼吸,眼皮下的眼珠都不敢转动,依旧维持着沉睡的姿势,连睫毛的颤动都竭力控制。


    那人似乎轻笑了一声,又往前踏了一步,距离床榻不过七八尺。


    “若是再不睁眼……”他的声音压得更低,说出的话狠辣,“我便杀了你。”


    即使是真睡着的人,被这两句话一惊,也该醒了。虞满脑中甚至荒谬地闪过一个幽默的念头。


    她依然没动。


    但黑暗中,有人动了!


    一直悄无声息睡在外间榻上的山春,如同蛰伏的猎豹骤然暴起!她没有发出一声呼喊,整个人从榻上弹射而出,手中一道寒光直刺黑影的后心!那是她平日藏起来的短刺,招式狠辣,毫无花俏,只为夺命!


    “麻烦。”小赵师傅——或者说,穿着夜行衣的男子——似是背后长了眼睛,不耐地嗤了一声。他甚至没有完全转身,只是肩头微沉,手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向后一格。


    “铛!”


    金铁交鸣的脆响在寂静中炸开,火星微溅。山春这蓄势一击,竟被他用手中那截看似普通的短棍轻易挡开,巨大的反震力让山春虎口发麻,踉跄后退半步。


    就是现在!


    虞满再不迟疑,猛地睁眼,掀被而起!


    借着山春制造的这一瞬空隙,她如同离弦之箭般朝着与门相反方向的窗户窜去!那里是逃离内室最快的路!


    “想走?”男子挡开山春一击后,看也不看,反手一棍就朝着虞满的背影扫去,棍风凌厉!


    山春见状,牙关紧咬,不顾虎口撕裂的疼痛,再次合身扑上,短刺直取对方腰眼,逼其回防,同时对虞满嘶声道:“娘子快走!出院子!”


    男子果然被山春这搏命的打法稍稍牵制,回棍格挡。虞满已趁机冲到窗边,毫不犹豫地推开窗户,纵身跃出!落地后毫不停留,朝着院门方向狂奔,同时右手探入怀中——那里除了短匕,还有裴籍留给她的另一件东西:一枚小巧的铜制响箭,用力拉拽引信,便能发出尖锐啸音示警。


    她刚掏出响箭拉动,就听身后屋内传来一声沉重的闷响,伴随着山春压抑的痛呼。


    “山春!”虞满心头一紧,回头望去。


    只见山春踉跄着从房门内摔跌出来,以短刺拄地方才勉强站稳,左肩衣物破裂,显然挨了不轻的一下。而那个男子,则不紧不慢地踱步而出,站在檐下的阴影里,手中那截短棍随意地转动着。


    月光终于清晰地照亮了他的脸。平日他总是低垂着头,此刻抬起来才看出,他五官立体,甚至有点邪气,嘴角微勾。


    “娘子倒是跑得挺快。”他歪了歪头,语气还带着几分欣赏。


    山春抹去嘴角一丝血迹,挡在虞满身前,声音坚定:“娘子快走!别管我!”她知道,自己绝非此人对手,方才屋内短短几招,对方分明游刃有余,像是在戏耍。此刻唯一生机,便是虞满能逃出去,惊动前院或更远处的人。


    男子似乎并不打算和她们过多纠缠,目光越过山春,锁定虞满,脚下一点,身影再次扑来,手中短棍直取虞满面门,速度快得只在空中留下一道残影!


    山春怒喝一声,不顾自身,合身扑上试图阻拦。然而男子只是手腕一抖,短棍划过一道弧线,避开山春的短刺,抽在她腿弯处!


    “咔嚓!”轻微的骨裂声响起。


    “呃啊!”山春痛哼一声,单膝跪倒在地,额上瞬间渗出冷汗,却仍挣扎着想站起来。


    虞满眼见山春受伤,脚步不由得一顿,心中着急。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一道青色身影自院墙外飞跃而入,手中剑光如秋水寒芒,精准地刺向男子后心,逼得他不得不放弃追击虞满,回身格挡。


    “铛!”短棍与长剑相交,发出比之前更响亮的撞击声。来人借力挡在了虞满与男子之间,身形挺拔如松,气质孤直。


    正是张谏。


    他面色沉凝如冰,目光扫过受伤的山春和惊魂未定的虞满,确认她们暂无性命之忧,才道:“虞娘子,请先寻安全处暂避。”说话间,他已俯身拾起山春掉落在地的短刺,左手剑,右手刺。


    男子见到张谏,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又化作玩味:“哟,还有个多管闲事的。看你身手,倒不像寻常文官。”


    张谏并不答话,对山春低喝:“退后!”话音未落,他已率先抢攻!长剑如虹,直刺对方咽喉,短刺则悄无声息地袭向其下盘,剑光霍霍,刺影森森,竟是极为高明的两路合击之术,瞬间将男子笼罩在攻势之中!


    男子收起轻慢之色,短棍舞动,化作一团乌光,将周身护得密不透风。“叮叮当当”一阵密集如雨的兵刃交击声炸响,两人身形兔起鹘落,在狭窄的院落中迅捷交手。


    张谏剑法沉稳凌厉,每一剑都力求精准有效;而那男子的棍法则诡谲多变,角度刁钻,力量奇大,常常于不可能处反击,显然实战经验极其丰富。


    虞满趁此机会,连忙搀扶起几乎无法站立的山春,退到廊柱之后,紧张地注视着那里。


    十余招后,男子窥得一个破绽,短棍如毒龙出洞,猛地荡开长剑,直捣张谏胸口!张谏急退,以短刺格挡,“嘭”的一声,被震得手臂发麻,气血翻腾,连退三步。


    男子得势不饶人,正欲追击,彻底解决这个碍事的人。


    就在此时,异变再生!


    数道黑影无声无息地从院墙四周翻越而入,动作整齐划一,迅捷如风,瞬间呈合围之势,将男子围住。这些人皆着深色劲装,面覆黑巾,只露出眼睛,手中兵刃在月光下寒光闪闪,正是裴籍离京前,悄然布置在裴府周边护卫的暗卫!


    为首一名暗卫头领目光扫过现场,锁定男子,低喝一声:“拿下!”


    三名暗卫同时出手,朝着男子罩落!他们的配合默契无间,招式简洁狠辣。


    男子脸色终于变了。对付张谏一人他游刃有余,但面对三名训练有素、配合精妙的暗卫围攻,压力陡增。


    他手中短棍舞得泼水不进,“铛铛”连响,挡开数记致命攻击,身形却不得不连连后退,显得左支右绌。


    暗卫头领并不急于抢攻,只在外围掠阵,封死男子所有可能的逃遁路线。另外两名暗卫则攻势如潮,一刀快过一刀,一剑险过一剑,逼得赵姓男子险象环生。终于,一名暗卫觑准空当,刀背狠狠砸在男子手腕上。


    “啊!”男子痛呼一声,短棍脱手飞出。


    另一名暗卫的剑尖已如影随形,抵住了他的咽喉。第三名暗卫迅速上前,用特制的牛筋索将其双手反剪,牢牢捆住,又卸了他的下巴,防止其咬毒自尽。


    这一变化几乎在十息之内便结束了。


    虞满直到此刻,才觉得腿脚有些发软,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她扶着廊柱,看向张谏,真心实意地道谢:“多谢张大人援手!若非大人及时赶到,今夜恐怕……”她心有余悸。


    张谏收剑归鞘,微微喘息,面色因方才激斗而有些发白,但神色已然恢复平静。他拱手还礼:“虞娘子客气了。张某今夜恰好路过裴府附近,忽见有奇异焰色信号升空,心知有异,前来查看。叩门无人应答,便逾墙而入,见前院仆役皆被迷香所晕,料想后院恐生变故,这才寻来。擅闯府宅,还请虞娘子恕罪。”


    “张大人言重了!”虞满连忙摆手,“您这是救命之恩,何罪之有?若非您仗义出手,拖延了时间,等不到暗卫前来。”她看向被制住的男子,眉头紧锁,“只是不知他怎么就从菜农成了贼人,还要对我下手?”


    张谏走到被制住的男子身前,仔细打量,尤其看了看他被反剪的双手,沉吟道:“此人右手虎口、指关节处茧厚而位置特殊,是常年用剑所致。但他今夜所用,却只是一截寻常硬木短棍,并非趁手兵刃。”他看向虞满,“虞娘子方才说他白日是府中请来的菜农?”


    “正是。”虞满将此人来历简单说了,心中疑窦更深,“白日里看着再普通不过一人,手脚勤快,指点种菜也颇在行,底细文杏也查过,说是清白……怎会夜里突然变成杀手?”


    这时,文杏带着几个被凉水泼醒、还有些晕头转向的仆役匆匆赶来,见到院中情形,尤其是受伤的山春和被捆的“赵师傅”,吓得脸色煞白,连忙跪地请罪。


    虞满让她们先起来照顾山春,问文杏:“文杏,你仔细想想,这个小赵师傅,当初是如何寻来的?底细当真干净?”


    文杏镇定下来,口齿清晰道:“回夫人,是……是通过西市一家信誉颇佳的短工牙行寻来的。牙行提供的籍契文书齐全,奴婢也私下打听过,他自称是京郊赵家村人,父母早亡,独自在京城做短工为生,口碑不错,手脚干净,这才……这才引荐入府。奴婢实在不知他竟是……”她看着地上那人的眼神,打了个寒颤。


    张谏缓缓道:“籍契文书可以伪造,身份亦可伪装。观其身手、做派,绝非普通农户或蟊贼。此事恐怕不简单。”他看向虞满,语气带着关切,“虞娘子,此处府邸经此一事,恐已不安。不若暂时移居他处,以策万全。”


    虞满也是此意。今夜之事太过蹊跷,这裴府也是待不下去。“我正有此意。喜来居后院一直留有我的屋子,我今夜便带人搬过去。”


    张谏点头:“夜色已深,张某护送娘子一程。”


    虞满没有拒绝,此刻确实需要人护送。她让文杏简单收拾些紧要物品和伤药,又吩咐一名暗卫妥善处理现场、审问犯人并加强喜来居外围警戒,自己则与山春、文杏等人,在张谏及两名暗卫的护送下,连夜离开了裴府。


    马车辘辘行驶在寂静的街道上。惊魂稍定,虞满隔着车窗,对骑马护在车旁张谏道:“今夜真是多谢张大人了。没想到张大人不仅文采斐然,武艺竟也如此了得。”


    张谏在马上微微欠身,月色勾勒出他轮廓分明的侧脸:“虞娘子过誉。家中曾有长辈习武,便也教小辈防身之术,今夜不过是情急拼命,谈不上高明。”他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谦逊,但虞满知道,能在那杀手手下撑过十数招,甚至一度逼得对方回防,绝不仅仅是略懂那么简单。


    到了喜来居,薛菡果然还未睡,正在核对账目。见虞满一行人深夜前来,且山春受伤、众人神色惊惶,吓了一跳,连忙询问。得知经过后,薛菡又惊又怒,后怕不已。


    “竟然有人敢夜闯朝廷命官府邸行凶!”薛菡拉着虞满上下检查,见她无恙才稍松口气,又忙着去照顾山春,吩咐婢女烧热水、取干净布巾和金疮药。


    一切安置妥当,薛菡心有余悸,坚持道:“阿满,今夜我陪你睡!你一个人,我实在不放心。”


    虞满本想拒绝,但看着薛菡担忧的眼神,再想起今夜那惊心动魄的一幕,独自一人确实有些发怵,便点了点头:“好,那就麻烦你了。”


    躺在床上,身边有了人,虞满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弛,但心头的疑云却更重。那男子诡异的行事、张谏的分析、还有他最后被擒时看向自己那复杂难辨的眼神……这一切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怪。


    她翻身下床,点亮灯,铺开纸笔。这事,必须立刻告诉裴籍。


    待写完后,她将信纸折好,交给值夜的暗卫,嘱其以最快速度送往江南。


    做完这一切,她才重新躺下,听着身旁薛菡渐渐均匀的呼吸声,望着帐顶许久,才睡过去。


    千里之外的江南,姑苏城。


    少帝一行下榻在原本属于盐运使司的别院,如今被辟为临时行宫。灯火通明的大堂内,议事直至深夜方散。


    裴籍回到厢房时,已是子时三刻。他眉宇间带着一丝倦色,但眼神依旧清明。刚解下外袍,谷秋便悄无声息地闪身入内,低声禀报:“主上,豫章王府旧邸那条线……查到些眉目,但刚到关键处,线索就断了。接头人宁死不肯吐露半字,我们的人还未逼迫,他便……咬碎了齿间毒囊,自尽了。”


    裴籍动作微顿,眼神倏然冷了几分。他沉默片刻,才缓缓道:“处理干净。继续查,从别的方向入手。当年王府那么多人,总有不那么忠心,或者……知道些什么却还活着的人。”


    “是。”谷秋领命,又道,“那自尽之人身上搜出一物,像是信符的半边,材质特殊,不似民间所有。”他将一个用布包着的小物件呈上。


    裴籍接过,就着灯光仔细察看。那是一块非金非玉的黑色令牌碎片,边缘断裂处参差不齐,正面隐约有浮雕纹路,但残缺不全,看不出原貌。他指尖摩挲着冰凉的断面,眸光幽深。


    “知道了。”他将碎片收起,“明日,我亲自去一趟城外……据说当年起火最烈的那处别苑废墟看看。”


    谷秋犹豫:“主上,那里荒废多年,又曾是大火焚毁之地,恐有不妥。且陛下这边……”


    “无妨,我自有分寸。你安排一下,轻车简从。”裴籍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谷秋不敢再多言,躬身退下。


    室内重归寂静。裴籍又处理了些事,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微凉的风吹进,人也清醒了些。


    他忽然想起什么,走到书案前,那里放着白日刚收到的、来自京城的一封家书。拆开,是虞满画的那幅稚拙却生机勃勃的菜畦图,旁边还有她那笔实在算不上好看的字。


    看着画上那方小小的田地,裴籍眉眼不自觉柔和了一瞬。但随即,想到她独自在京,或许正对着那菜畦忙碌,或许正与薛菡商量食铺的新点子……他心底化作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牵挂。


    他提笔,在灯下开始回信。笔墨落于纸端,皆是寻常问候与叮嘱,唯有最后一句,笔锋略顿,墨迹微凝:


    “江南风雨渐起,望卿在京,务必珍重,深居简出。待我扫清芜杂,归时再看卿之新业。”


    封好信,他才又望向北方京城的方向,眸色明暗不定。


    第89章 菜种


    接下来的几日,薛菡简直把虞满当成瓷娃娃,走到哪儿拎到哪儿。去食铺后厨盯新菜式,薛菡要她跟在身边,去前厅招呼熟客,薛菡也得让她在自己视线范围内,就连去后院井边打盆水,薛菡都要探头确认一下。山春更是一步不离,每晚已经从睡在外间软榻,变成了直接在虞满床榻旁打地铺,匕首就放在手边,稍有风吹草动便警醒抬头。


    虞满看着那单薄的地铺,心里过意不去,拉了拉山春的袖子:“地上凉,上来一起睡吧,这床够大。”


    山春摇摇头。


    虞满坚持,山春拗不过,勉强睡了一晚。翌日清晨,虞满醒来,就见山春早已起身,正用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揉着被压得发麻的胳膊,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疑似痛苦的表情。


    虞满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干笑两声:“……应当不是我睡相不好,踹着你了吧?”


    山春沉默地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那眼神里的控诉意味简直要满溢出来。


    虞满也沉默了。她挠挠头,回想了一下,自己睡着后好像……确实不太安分?可裴籍在的时候,也没见他抱怨过啊?难道是他忍耐力超群?


    “咳,”虞满清了清嗓子,对端着热水进来的文杏道,“文杏,给山春的地铺再加两床厚褥子,铺软和点。”


    山春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默默将她的铺盖卷挪得更远了些。


    虞满:“……”行吧,看来她对自己的睡相认知需要更新了。


    好在后续几日风平浪静。食铺生意又忙起来,虞满的心也渐渐安稳下来,只是心底对那夜袭击的疑惑始终未散。


    这日,暗卫首领前来禀报,脸色有些难看:“夫人,那名刺客……依旧不肯开口。但他提出,要见您一面。”


    裴籍离京前特意交代过暗卫,虞满的命令等同于他的命令,无需隐瞒。


    虞满正和薛菡核对新一批食材的账单,闻言笔尖一顿。她沉吟片刻,还是点了头:“带他来偏厅,我在那儿见他。多派几个人守着。”


    偏厅里,虞满坐在上首,文杏和手臂伤势好转许多的山春一左一右护卫在侧。暗卫押着那名赵姓男子进来。几日囚禁,他形容略显憔悴,但那双眼睛依旧带着玩味,看向虞满时,眼神却比那夜复杂了许多,似乎混杂着审视、讥诮,还有一丝极淡的……惋惜?


    “你要见我?”虞满开门见山,“你是谁?为何要袭击我?”


    男子被反绑双手,却站得随意,闻言扯了扯嘴角:“我是谁,你不必知道。”


    虞满:“……”我请问呢?那你让我来干嘛?喝茶聊天吗?


    她耐着性子:“那你见我,所为何事?”


    男子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又移开,语气平淡:“没什么大事。就是忽然想起来,你院子里那几垄红苋,是旱种,耐贫瘠,不需浇那么多水。浇多了,根易烂。”


    虞满一愣,满心警惕和疑问瞬间被这个突兀的种菜小贴士打得七零八落。她下意识反问:“就为这个?”


    “嗯。”男子点点头,甚至有些不耐烦地侧了侧身,“说完了,你可以走了。”


    虞满被他这态度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心里那点惧意都被荒谬感冲淡了不少。她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准备离开。刚走到门口,身后却传来男子极轻、几乎含在喉咙里的一句话:


    “……所托非人。”


    虞满脚步微顿,霍然回头。男子却已背过身去,只留给她一个沉默倔强的背影,任凭暗卫催促,也不再发一言。


    回到喜来居后院,虞满还在琢磨这没头没脑的两句话。


    “红苋是旱种”……“所托非人”……到底什么意思?她问正在整理食材的薛菡:“你知道旱地红苋有什么特殊讲究或来历吗?”


    薛菡茫然摇头:“不就是一种比较耐旱的苋菜吗?乡下常见,好养活,味道也还行。没什么特别的啊。”


    虞满想不通,心里却像被羽毛搔了一下,痒痒的,总觉得遗漏了什么关键。她决定回裴府看一眼她的菜地。这几日忙着搬家和安抚受惊的众人,加上天气炎热,她一直没回去浇水。


    再次踏入裴府那个小院,几日无人照料,菜畦果然一片惨淡。小葱和芫荽早已干枯发黄,耷拉在龟裂的土块上。唯有那几垄旱地红苋,虽然叶子也因缺水而有些卷边,色泽不复鲜亮,但植株依旧挺立,甚至在最边缘的背阴处,还有一两株顽强地透着暗红色。


    “果然是旱种啊,”虞满蹲下身,拨弄了一下那还算坚韧的茎叶,“不浇水还能活。”


    跟在她身后的文杏顺口接道:“是啊,当初豫章王殿下也是看中它耐旱易活、不挑地力的好处,才特意从那合带回来的种子,说若能推广,或可济荒,没想到这苋菜真能活下来,我朝上至京城,下至乡野都是这菜,饥荒那年养活了不少百姓……”


    虞满却倏地站起身,紧紧盯着文杏:“你是说,这个菜种,是豫章王带回来的?哪个豫章王?”


    文杏不明所以,还是道:“就是已故的那位豫章王,先帝的弟弟…………”


    豫章王!


    虞满心头猛地一跳,那刺客古怪的行为,那句没头没尾的“种菜提醒”,还有最后那句低不可闻的“所托非人”……难道,都指向这位早已死去多年的王爷?


    还有他与裴籍的关系……


    她感觉自己好像抓住了什么,但那线索又细若游丝,随时会断。她立刻对山春道:“山春,快!去找暗卫首领,我要再见那个刺客!立刻!”


    山春应声转身,刚走到院门口,却见暗卫首领自己疾步走了进来,脸色比上次更加难看。


    “夫人!”他单膝跪下,“属下失职!那名刺客……方才在囚室中,服毒自尽了!”


    “什么?”虞满惊讶,“他身上还有毒”


    暗卫首领懊恼道:“毒囊藏在他后槽牙一处极隐秘的缝隙,以特殊蜡封包裹,非剧烈咬合不会破裂。我们……之前未曾发现此等手法。是属下疏忽!”


    后槽牙……虞满脑中飞速运转。也就是说,这毒他一直带着,早就可以自尽,却偏偏等到见了自己,说了那两句莫名其妙的话之后才死?


    再结合张谏那日的分析——此人可能并非真想杀她。


    一个莫名的想法在虞满心中成形:或许,这人根本不是来杀她的。他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向她传递某个消息!


    豫章王……裴籍的生父……一个本该死了多年的人……


    虞满心跳骤快,强迫自己冷静。她看向暗卫首领,声音微紧:“按照你们最快的传信速度,我给裴籍的信,他大约何时能收到?”


    暗卫首领略一计算:“若无意外,加急传递,今日午后,主上应当就能收到夫人的信了。”


    江南,姑苏城,临时行馆。


    裴籍前几日独自一人去了城西那处传闻中豫章王所属别苑的废墟。大火焚烧的痕迹历经多年风雨,早已模糊,只剩断壁残垣掩映在荒草丛中。他细致地查看了许久,甚至让人轻轻翻动了一些焦土碎瓦,除了一些烧融变形的普通器物残片,并未发现什么特别之处。


    只是,在离开时,他于一处半塌的月洞门角落,不起眼的石缝里,指尖触碰到了极细微的、非天然形成的刻痕。痕迹太浅太旧,几乎与风化融为一体,辨不出原貌。但他心中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些。


    刚回到下榻的院落,还未换下沾染了尘土木屑的外袍,何朱便来了,说是传少帝口谕急召。


    裴籍匆匆整理仪容,随何朱前往少帝居所。殿内,年轻的皇帝面色不豫,眉宇间压着怒色,见他进来,将一叠奏报直接推到他面前。


    “裴卿,你来看!盐政、漕运、河道,桩桩件件,触目惊心!这些蠹虫,简直把江南当成了他们自家的钱库!”少帝的声音因愤怒而有些发颤,“这是朕让暗探查到的部分名单,牵连甚广。朕想,趁此次南巡,将这些国之蛀虫一一拔除!裴卿以为如何?”


    裴籍双手接过那叠沉重的纸张,迅速翻阅。名单上的名字,他大多不陌生,其中不少是江南本地的世家大族,更有几个关键位置上的官员,其背后隐约可见京城褚太后一系的影子。


    少帝此举,既是整饬吏治、充盈国库,恐怕也有借此削弱太后在江南影响力的深意。


    裴籍看完,将名单轻轻放回御案,沉吟片刻,方缓声道:“陛下励精图治,欲清蠹除弊,实乃江山社稷之福。名单所涉之人,贪赃枉法,证据确凿者,自当依法严惩,以儆效尤。”


    他话锋微转,语气更加沉稳:“然则,江南之地,盐漕为血脉,河道系民生。此刻部分州县洪涝未退,灾民亟待安置,春耕恐受影响。若骤然兴起大狱,牵连过广,恐致官场震荡,人心惶惶,反而耽误眼下赈灾安民、恢复生产之要务。臣愚见,或可分步而行:首恶必办,以显天威;协从者可酌情惩戒,令其戴罪立功,专注于防汛抗涝、安抚流民;同时,陛下可暗中遴选干练忠诚之员,徐徐替换关键职位。如此,既不动摇根本,又可稳步收权,待江南局势稍稳,再行彻查深挖,方为万全之策。”


    裴籍这番话,既肯定了皇帝惩治贪腐的决心,又点明了当前稳定压倒一切的实际情况,更提供了切实可行的渐进策略,甚至暗合了少帝既想打击太后势力、又不想江南生乱的双重心思。


    少帝听完,脸上怒色稍霁,缓缓坐回椅中,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显然在深思。


    良久,他吐出一口气,眼中锋芒稍敛,叹道:“裴卿所言甚是,是朕有些心急了。贪官要办,但百姓更要紧。此时确实不宜大动干戈。”他看向裴籍的目光多了几分倚重,“只是,朕出来时日已久,京中不可长久无君。朕打算不日启程回銮。这江南的烂摊子,还有后续……清查之事,朕想交由裴卿暂留此地,全权处置。你可愿意?”


    裴籍撩袍跪下,声音清晰坚定:“臣,遵旨。必当竭尽全力,为陛下分忧,稳定江南。”


    少帝满意点头,又嘱咐了几句,才让裴籍退下。


    回到自己暂居的院落,天色已近黄昏。裴籍揉了揉眉心,谷秋却进来,面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手中捧着两封信。


    “主上,”谷秋压低声音,“京城急信。一封是夫人寄来的。另一封……”他顿了顿,声音更沉,“是半个时辰前,被人用弩箭射在院门门楣上的,来历不明。”


    裴籍眼神一凛,先接过虞满那封熟悉的信封。拆开,迅速浏览。当看到“夜遭贼人潜入”、“山春受伤”、“张谏援手”、“贼人疑似伪装菜农”、“行迹可疑”等字句时,他捏着信纸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温润的眉眼瞬间覆上一层骇人的冰寒。


    是谁


    他心里带着压不住的惊怒与后怕。几乎在那一刹那,回京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什么江南局势,什么皇帝嘱托,都比不上她的安危重要!


    谷秋感受到那几乎化为实质的杀意与焦灼,头皮发麻,垂首不敢言语。


    然而,裴籍终究是裴籍。


    剧烈的情绪波动只持续了短短几息。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虽仍有未散的戾气,但神情已恢复了大半的冷静。


    他将虞满的信仔细折好,然后,他才看向谷秋手中的另一封信。


    信封普通,无落款。抽出信笺,展开。


    上面的字迹,挺拔刚劲,又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


    只有短短一行字:


    “吾儿可好?暌违多年,为父思之甚切。江南烟雨虽美,终非叙话之地。望儿拨冗,于三日后酉时,独自赴城西寒山寺后山听涛亭一晤。切切。”


    落款处,是两个力透纸背的字——


    父晏。


    第90章 设局


    少帝南巡一月有余,终于在一个暑气稍退的午后,浩浩荡荡地回到了京城。太后褚氏亲自率部分宗亲与朝臣出城迎接,以示隆重。这等皇家盛事,自然引得万人空巷,百姓们早早挤满了御道两侧,翘首以盼,想要一睹天子仪仗与太后的凤驾风采。


    满心食铺所在的街道也难得的清净下来。午后阳光透过葡萄架,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虞满霸占了薛菡平日午后小憩的那张竹制躺椅,懒洋洋地歪在上头,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蒲扇,丝毫没有动弹的打算,仿佛外头的热闹与她全然无关。


    薛菡端着一小碗新制的、淋了樱桃浆的酥山,绕过柜台,走到大开的后窗边,踮脚望了望几乎空无一人的巷口,回头对躺椅上那一摊“虞满”道:“真不去瞧瞧?听说阵仗可大了,说不准还能远远瞧见你家裴大人骑马随行的英姿呢。”


    蒲扇底下传来虞满闷闷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不去,挤得慌。”她昨日不知怎的,噩梦连连,依稀总梦见裴籍在江南烟雨里回望,眼神复杂难辨,惊醒后心便跳得厉害,再难安枕,此刻只想补眠。


    薛菡隔着蒲扇都能想象她眼下怕是青黑一片,无奈摇头,也不再劝,自顾自舀了一勺冰凉甜润的酥山放入口中,享受着这难得的清闲。她对几个同样心不在焉、频频向外张望的伙计挥挥手:“今日人少,提前歇了吧。想去看热闹的,注意安全,早些回来。想回家歇着的,也成。”


    伙计们欢呼一声,道了谢,麻利地收拾了手头活计,三五成群地溜了出去。薛菡自己则坐到柜台后,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光,开始核对近几日的账目。


    竹椅上的虞满,在逐渐弥漫开来的安静里,竟真的沉沉睡去,这一睡,便是一个多时辰。直到日头西斜,暑气渐消,她才被窗外归来的鸟雀啁啾声唤醒。


    “唔……”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舒坦得眯起眼。一转头,便对上薛菡揶揄的目光。


    “醒啦?我的虞大东家,”薛菡合上账本,笑道,“瞧你这困劲儿,昨夜是去偷牛了还是怎的?眼下这青黑,扑三斤粉都盖不住。”


    虞满摸了摸自己的脸,叹气:“别提了,一言难尽。”她没细说那扰人的梦境,只道没睡好。


    薛菡也不多问,起身开始收拾东西:“行了,既然醒了,咱们也该回去了。说不准接你的人,都已经在路上了。”


    虞满看了眼天色,确实不早了。两人锁好铺门,并肩往喜来居后院走去。刚拐进巷子,便见文杏脚步匆匆地迎面而来,面上带着一丝急切。


    “夫人!可算找到您了!”文杏快步上前,压低声音道,“宫里来人了,到裴府宣旨,您不在,便寻到了喜来居。奴婢赶紧过来找您。”


    虞满和薛菡对视一眼,心中都有些诧异。虞满加快脚步:“可知是何事?”


    “来的是何朱公公的徒弟,姓葛的一位内侍,看着挺客气,但旨意未宣,奴婢不敢多问。”文杏道。


    回到喜来居前院的小厅,果然见一位面白无须、身着深蓝内侍服、年约二十的宦官已等在那里,身后还跟着两名小内侍和几名捧着锦盒的宫女。厅内气氛肃静。


    见虞满进来,那葛内侍脸上立刻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容,上前半步,微微躬身:“这位可是裴侍读学士夫人,虞氏?”


    “正是臣妇。”虞满依礼福身。


    “夫人不必多礼。”葛内侍直起身,清了清嗓子,神色转为庄重,“有旨意,裴虞氏接旨——”


    虞满连忙整理衣襟,在早已备好的蒲团上跪下行礼。薛菡、文杏、山春等人也纷纷在她身后跪下。


    葛内侍展开手中明黄卷轴宣读:“奉天承运皇帝,制曰:翰林院侍读学士裴籍,才识敏达,克勤王事,随驾南巡,宣力尤著。着即擢授都察院右佥都御史,仍兼江南巡按使,留驻江南,整饬吏治,安抚地方,钦赐便宜行事之权。裴籍之妻虞氏,秉性柔嘉,娴于内则,宜家宜室。兹特封尔为四品恭人,赐诰命冠服。尔其益敦雍睦,克佐贤良,毋替朕命。钦此。”


    旨意不长,但信息量颇大。


    裴籍不仅留在了江南,还升了官,从从五品侍读学士直接擢为正四品右佥都御史兼江南巡按使,更是得了“便宜行事”的重权。而她,也从一个没有诰命的官员妻子,一跃成了有正式品级的四品恭人。


    虞满压下心中惊讶,依礼叩首:“臣妇接旨,谢陛下隆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葛内侍将圣旨卷好,双手递给虞满,脸上的笑容又真切了几分:“恭喜裴夫人,贺喜裴夫人!裴大人简在帝心,前程不可限量。夫人贤良淑德,得此诰命,实至名归。”他一挥手,身后宫女上前,将捧着的锦盒一一打开。里面是一套按四品恭人规格制作的翟衣、霞帔、冠饰等命服,用料讲究,刺绣精美。


    虞满让文杏接过,又命人取了早就备好的、分量不轻的荷包,亲自递给葛内侍:“有劳公公跑这一趟,些许茶资,不成敬意。”


    葛内侍笑容更深,并未推辞,略说了几句吉祥话,便带着人告辞了。


    他一走,厅内气氛顿时活跃起来。薛菡拉着虞满的手,真心为她高兴:“四品恭人!阿满,你这可是正经的诰命夫人了!”


    文杏和山春也面露喜色。虞满笑了笑,抚摸着那华美的命服,心中却更惦记着江南那人。


    怪不得这回没来接她。


    虞满转头问山春:“山春,可有家书传回?”


    山春摇摇头。


    虞满又看向悄然出现在门口的暗卫首领。暗卫首领拱手道:“回夫人,按日程,主上的回信,最快今夜,最迟明日应能送达。”


    虞满点点头,压下心头的些许不安,将命服交给文杏仔细收好。


    当夜,她一直等到将近子时,裴籍的信才终于送到。信比以往略厚些,但内容并无太多异常。前面依旧是些家常问候,问她是否安好,食铺生意如何,叮嘱她注意身体,莫要贪凉。中间部分才提及皇帝任命他暂留江南之事,言辞间并无太多波澜,只说“江南事务繁杂,需些时日梳理,归期暂未可定,望卿在京安心,善自珍重。待诸事稍定,必星夜兼程,归与卿见。”


    通篇看下来,语气平稳,安排周到,唯独没有对她前信中所提遇袭之事有所回应。


    虞满将信纸对着灯光看了又看,甚至嗅了嗅墨迹,确认是裴籍的笔迹和常用的墨锭气味无疑。她蹙了蹙眉,心头那点疑虑并未完全消散,但想着他远在江南,诸多不便,或许是不想她过于担忧,便也不再纠结。


    罢了,他既然让她安心,她便暂且安心。天塌下来,也得先睡饱了再说。


    她将信收好,吹灯睡下。这一夜,倒是无梦。


    次日,一封制作精美、带着淡淡荷香的帖子便送到了喜来居,落款是福宁长公主。帖中言道,长公主于三日后在城西皇家别苑澄漪园设赏荷宴,邀请京城诸位有品级的命妇、闺秀前往游园雅集。虞满这个新出炉的四品恭人,自然也在受邀之列。


    薛菡拿着帖子,不免有些担忧:“这长公主……此前似乎对裴大人有些心思,此番邀请,会不会……”


    虞满倒显得很淡定,接过帖子看了看:“无妨。她若是想为难我,私下里法子多的是,何必在自家宴请、大庭广众之下动手?那反而失了皇家气度,落人话柄。既然下了帖子,咱们大大方方去便是。正好,我也瞧瞧这皇家别苑的荷花,是不是比外头的更香些。”


    薛菡见她心中有数,便也放下心来,开始帮她准备赴宴的衣裳首饰——自然不能穿那套正式的命服,太过隆重,但也不能失了身份。最后挑了一套天水碧绣银线莲纹的综裙,配月白绡纱披帛,首饰也选了样式雅致、不显张扬的珍珠头面。


    三日后,虞满带着山春和文杏,乘着裴府的马车,前往城西澄漪园。园外车马如云,香风阵阵,皆是京城有头有脸的贵妇与闺秀。递了帖子入园,眼前豁然开朗。


    但见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地依水而建,蜿蜒的回廊将一片广阔的荷塘巧妙地分割又连接。时值盛夏,满塘荷花盛开,或粉白,或嫣红,亭亭玉立,接天映日。微风拂过,荷叶翻卷,碧浪层层,送来沁人心脾的清香。穿着各色华美夏装的女子们三五成群,或凭栏观荷,或临水嬉戏,或于水榭中闲谈,环佩叮当,笑语嫣然,真真是一幅活色生香的仕女游园图。


    宴会设在水中央最大的沁芳榭中。虞满的位置被安排得比较靠前,显是新晋诰命又得皇帝赐婚,身份特殊之故。


    她刚落座不久,便感受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抬眼望去,只见主位之上,一位身着樱草色宫装、头戴赤金点翠芙蓉冠的年轻女子正看向她,见她回望,便微微颔首,唇角带着一抹矜持而疏离的浅笑。


    虞满还是第一回见到这位长公主。她约莫双十年华,肌肤胜雪,眉目如画,并非那种夺人心魄的浓艳,而是一种精心养护出来的、带着皇家贵气的雍容,倒是跟传闻中那个可能对裴籍有过好感的“怀春少女”形象相去甚远。


    长公主身侧,坐着一位头发花白、身着赭色福寿纹锦衣的老妇人,面容慈和,眼神却十分矍铄。长公主正微微倾身与她说话,神态恭敬。


    老妇人环视了一圈满榭的珠翠,笑问:“今日这般热闹,太后娘娘怎么没来凑凑趣?她可是最爱荷花的。”


    长公主温声答道:“回姑祖母,母后这几日正在晗明宫中清修静心,嘱咐我们不必打扰。这赏荷的雅事,只好由华真代劳,请诸位夫人小姐们乐一乐了。”


    原来这位是先帝的姑母,寿安大长公主,辈分极高。众人闻声,又纷纷向老妇人行礼问安,气氛更加热络。


    宴会很快开始。水榭中丝竹悦耳,珍馐罗列,侍女们穿梭其间,殷勤侍奉。长公主举止得体,言谈风趣,不时与几位年长的宗室夫人、一品诰命说笑几句,也并未特意冷落或关照虞满,仿佛她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新晋命妇。


    虞满乐得自在,一边品尝着宫中御厨制作的精致点心,一边欣赏着窗外接天莲叶,偶尔与邻座一位性情爽朗的将军夫人低声交谈几句,倒也惬意。


    几乎在同一时刻,皇宫深处,晗明宫内殿,却是另一番光景。


    所有宫女内侍皆被屏退至殿外廊下,连最贴身的嬷嬷也不例外。殿内门窗紧闭,只留几缕天光透过高窗的冰绡纱,映得满室清凉幽静,也衬得殿中两人之间的气氛,愈发凝滞。


    褚太后褪去了平日接受朝拜时那身繁复沉重的礼服,只穿着一袭家常的沉香色云纹广袖长袍,未戴珠冠,青丝用一根简单的白玉长簪绾起,少了几分太后的威严。


    她亲自执起红泥小炉上咕嘟作响的银壶,将滚水缓缓注入对面客人面前的越窑青瓷茶盏中。水汽氤氲,带着清雅的兰香弥漫开来。


    “还是你最爱喝的顾渚紫笋,”褚太后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响起,平和得不带丝毫情绪,甚至没有用“哀家”或“吾”的自称,“尝尝看,我这手艺,是否退步了?”


    坐在她对面的人依旧是一身半旧青衫,面容清癯,背脊挺直如松,目光沉静地看着眼前袅袅升腾的茶烟,半晌,才端起茶盏,浅啜一口。


    茶汤清亮,香气高锐,入口微涩,回味甘醇。火候掌握得极好。


    “太后娘娘手艺依旧精湛。”他放下茶盏,声音平稳无波。


    褚太后执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她抬眼,看向对面那个与自己血脉相连、却疏离如陌路的兄长,平静地唤道:


    “阿兄。”


    兄妹几十年,褚延宗太了解她了。了解她越是平静,内里可能越是惊涛骇浪。


    他放下茶盏,起身,走到殿中空旷处,撩袍跪下。他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不曾因下跪而弯曲半分。


    “太后娘娘,”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一怒而诸侯惧,安居而天下熄。您一怒,便是伏尸百万,流血漂橹。草民不知何处触怒天颜,今特请罪。”


    褚太后看着跪在冰凉金砖上的兄长,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痛色,旋即又被更深的寒意覆盖。


    她知道,他这是在怪她,怪她用他的学生、用书院的前程相挟,逼迫他再次踏入这座他避之唯恐不及的皇城。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语气软了几分,带着一丝近乎示弱的解释:“阿兄起来吧。你那几个学生,都好端端的在京城里,一根头发丝都没少。”


    褚延宗闻言,抬眼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深不见底,似在衡量她话语的真伪。片刻,他终究是站起了身,重新落座,依旧沉默。


    殿内再次陷入寂静,只有更漏滴水,声声清晰。


    褚太后轻轻转动着自己腕上一只通透的羊脂玉镯,目光却落在褚延宗脸上,缓缓开口,抛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问题:


    “裴籍是豫章王李晏之子。”


    不是问句。


    褚延宗端坐的身形纹丝未动,连眼神都没有丝毫闪烁,仿佛听到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名字。他平静地迎上褚太后的目光,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太后娘娘何出此言?草民不知娘娘在说什么。”


    褚太后笑了。那笑容极淡,却带着一丝被隐瞒的愠怒。


    她不再看他,而是将手边早已备好的一封密信,用两根纤细的手指,缓缓推到两人之间的紫檀木小几正中。


    “阿兄,”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惯有的、带着倦怠的冷淡,“你我兄妹,何必如此?有些事,吾只是有所耳闻,风言风语,做不得准。吾也不想平白冤枉了人,更不想……让先帝在天之灵不安。”


    她顿了顿,指尖在光滑的信封上轻轻一点:“于是,吾便顺手,设了一个小小的局。想看看,这传闻究竟是空穴来风,还是确有其事。”


    褚延宗的目光,终于落在那封没有署名的信上,眉心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褚太后继续道,语气明明没有丝毫变化,内容却字字惊心:“阿兄,你猜猜,结果如何?”


    她抬起眼,目光如淬了冰的针,直直刺向褚延宗:“那裴籍,接到了一封以‘父晏’落款的密信,邀他于三日前酉时,独自赴姑苏城西寒山寺后山听涛亭一晤。”


    褚延宗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面上依旧看不出情绪,只静静听着。


    褚太后轻轻叹了口气,“那听涛亭景色虽好,却是个绝地。三面悬崖,唯有一径相通。若他真去了……”


    她没再说下去,只是将那封信又往前推了推,几乎碰到褚延宗的指尖。


    “阿兄觉得吾这局,设得可还周全?若他真是李晏的亲子,必会赴约。那么此刻,江南传回的,就该是逆党余孽伏诛的捷报了。”


    褚延宗的呼吸,在听到“逆党”二字时,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他终于伸出手,拿起那封薄薄的信。他没有立刻拆开,只是夹在指间。


    殿内是死一般的寂静。


    天光流转,将两人对峙的身影拉长,投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上,而中间横亘着无法逾越的深渊与二十余年的恩怨是非。


    良久,褚延宗才抬起眼,看向对面那个既是胞妹、又是太后的女人,缓缓开口,声音干涩:


    “太后娘娘究竟想从草民这里,得到什么答案?”——


    作者有话说:改了处bug,褚夫子是太后的兄长[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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