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向往文学
首页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60-65

60-65

    第 61 章


    ◎就差一点点,她就能获得幸福了◎


    任洪老家所在的位置离京都也不是很远, 只有两百公里的路程,所以大家便决定直接开车过去。


    除了叶书愉和颜韵以及潭敬昭三个人以外,同行的还有一些京都市局其他的公安干警。


    车子刚刚到达坪口村的地界, 还尚未进入, 斜刺里就突然飞出来了一块拳头大小的土块。


    “砰——”


    土块砸在吉普车副驾驶一侧的车门上, 留下了一个显眼的泥印子。


    紧接着就是第二块, 第三块……


    石头跟着土块一同飞了过来, 有的砸在车身上,甚至还有一块差点击中了前挡风玻璃。


    “谁啊?!”司机大吼了一声,赶紧踩下了刹车,他摇下了车窗的玻璃,四下观望着。


    “哈哈哈哈——”


    耳畔传来了一连串的笑声, 片刻之后, 从旁边的土坡后面钻出来了几个半大孩子。


    为首的是一个男孩, 约莫十四五岁的样子,整个人又黑又瘦的,身上的衣服都挺旧的, 但脚上却穿着一双崭新的球鞋。


    他手里正掂着一块石头, 拋起来接住, 又抛起来,又接住, 来来回回很多次,嘴上还带着一种顽劣的笑容:“哎呦喂,都来看看气急败坏的大人。”


    这个男孩的身后还跟着好几个和他年龄相仿的男孩,也个个都衣衫不整的, 全部都在那嘻嘻哈哈的跟着起哄。


    “这车壳子挺硬啊, 不像上回那辆小面包, 砸两下就瘪了。”为首的那黑瘦少年居然还特意点评了一句,抬手又要扔石头。


    “小兔崽子!”副驾驶上的潭敬昭心里头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他一把推开车门,二话不说,径直向为首的少年冲了过去。


    他挥舞着拳头,做势就要往那少年的身上打,整个人显得极其的凶神恶煞:“你是哪家的孩子?车砸坏了,要赔钱的,你是不是欠收拾?”


    潭敬昭当然不是要真的打小孩,只是吓唬一下而已。


    毕竟他一米九的个头,浑身肌肉鼓胀,表情冷下来的时候还是怪唬人的。


    果不其然,那黑瘦的少年脸上的嚣张瞬间就收了回去,手里的石头也掉在了地上,他怪叫了一声后,扭头就跑了:“打人啦,大人要打小孩了!”


    跟着他的那几个孩子也被吓着了,转眼间就一哄而散。


    那名黑瘦少年一边往村子里面跑,还一边不忘回头威胁:“你给我等着,我回去告诉我爷爷奶奶,让我爷爷拿扁担抽死你!”


    潭敬昭自然也不会惯着他,冲着那黑瘦少年逃跑的背影又吼了一嗓子:“跑什么跑?!再让我看见你砸车子,我就把你逮到局子里去。”


    眼见那群小孩全部都消失在了视野里,潭敬昭这才重新拉开车门坐了回去,对司机说道:“没事了,我们走吧。”


    他们原本打算是把车子停在村口,直接步行进去的,毕竟开着两辆车,实在是有些太扎眼了。


    但现在又担心把车停在这,恐怕会被这些小孩子们砸坏了,所以干脆开着车往村子里头进了。


    车子重新发动,颜韵看着车门上那几个泥印子,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悦:“这什么孩子啊,都这么大年纪了,还这么野,家长也不知道怎么教的,光天化日的就敢拿石头砸车。”


    有的时候古人所说的穷山恶水出刁民,也并不是全无道理。


    他们到的时间是上午十一点多,这个时候大多数的村民都准备回来吃午饭了,看到陌生的车辆进来,都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还有不少人对着车子指指点点,低声议论着。


    潭敬昭摇下车窗,冲着一个蹲在墙根晒太的老头喊道:“大爷,跟您打听个事儿,任有富,赵桂枝老两口家在哪一块儿啊?”


    那老头眯着眼看了他们一会儿,又看了看车,这才慢吞吞的抬起了手,朝村子深处的一条巷子指了指:“喏,就在那边往里走,岔路口往右拐,第四户人家就是了。”


    潭敬昭点了点头:“谢谢你啊,大爷。”


    司机按照老大爷的指示,很快就找到了任家的院子。


    院子的院墙是用土坯垒的,已经有些坍塌了,只是用树枝胡乱的修补了一番,两扇木板门虚掩着,木门上的油漆也早已掉光,露出了朽坏的木纹。


    看起来,在任洪坐牢的这些年里,任家的日子过的并不是很好。


    车子刚在院门口停稳,还没等潭敬昭他们下车,就听到院子里面传来了一阵哭嚎和叫骂声。


    紧接着,虚掩着的木门被人从里面拉开了,刚才那个黑瘦的少年从里面冲了出来。


    他一只手拽着一个干瘦的老太太,另外一只手扯着一个有点驼背的老头,老头手里面还拎着一根光溜溜的扁担,看上去好像是要找人去干架似的。


    黑瘦的少年看到车子以后,立刻扬眉吐气了起来,指着潭敬昭他们就大喊:“爷,奶,就是他们,就是那个大个子吓我,他还要打我,你们赶紧帮我报仇!”


    潭敬昭一行人这才反应过来,眼前的这个黑瘦少年,竟然就是任洪的儿子任家宝。


    那这个老头和老太太自然也就是任洪的父母,任有富和赵桂芝了。


    任有富眯着一双混浊的眼睛,来来回回的打量着眼前的这些人,手里头的扁担没有真的抬起来,但也没有放下去。


    赵桂芝一双三角眼吊着,嘴唇下撇,整张脸显得有几分刻薄,听到孙子的话以后,她立马冲上来大喊了起来:“你们是干什么的?!”


    赵桂芝也根本不等车里人回话,直接一把拉开了驾驶室的车门。


    司机都还没反应过来呢,就见一只枯瘦的手劈头盖脸的朝他挠了过来,那手上的力道不小,看起来十分可怖。


    其中还伴随着尖利的叫骂:“青天白日的,你还想打我们家孩子?!这么大个人了,跟个孩子计较,你们要不要脸啊?!我打死你个不长眼的!”


    司机吓得赶紧向后仰了过去,险险躲开了那带着风声的巴掌。


    赵桂枝见一击不中,更是气急败坏了,她抬脚就朝着车门下方的踏板狠狠踹了去。


    “哐当——”


    一声闷响。


    车门自然没什么事,但赵桂枝那穿着老布鞋的脚却结结实实的踹在了坚硬的金属踏板上。


    赵桂芝疼的发出了一声惨叫,随后顺势就往地上一躺,直接开始打起了滚:“哎哟喂,打死人啦……这些年轻人不光要打小孩儿,还要打老人啦,我的脚断了,我的腰闪了……你们赶紧给我赔钱,不赔钱这事没完,我要告你们去!”


    她一边翻滚,一边拍打着地面,嗓音洪亮,中气十足,完全不像是受了伤的样子。


    “赶紧赔钱,要不然我要告到市里去,让青天大老爷给我做主!”


    村民们本来就被车子给吸引了动静,这会儿见到有热闹看,更是里三层外三层的围了过来。


    叶书愉看得一阵阵的头大,而且赵桂芝的嗓门也非常的大,吵得她耳膜都有些发疼,她下意识的往后退了退。


    此时一个村民朝她挤眉弄眼的说道:“你们是外地来的吧?怎么就惹上这一家子人了?”


    叶书愉从这位村民的口中听出了几分异常,她眨了眨眼睛,询问道:“这一家子怎么了?”


    村民又看了一眼躺在地上不断撒泼打滚的赵桂芝,语气里满是无奈和厌恶:“哎……这一家子啊,在我们村里那可是一霸呢。”


    “老的的倚老卖老,蛮不讲理,小的那个……”这位村民朝着正躲在自己爷爷身后,对着潭敬昭扭屁股做鬼脸的任家宝努了努嘴:“小小年纪就不学好,偷鸡摸狗,打架斗殴,学校里都开除两回了。”


    “可这两个老的呢,把他当眼珠子命根子一样的护着,谁说一句不好,就跟谁拼命,他俩年纪又这么大了,往地上一躺,说心口疼脑袋晕的,谁敢碰啊……”


    那村民说着话,满脸的忧愁:“你说要是真出点事,谁赔得起啊?没法子,就只能由着他们横呗。”


    叶书愉只觉得无比的荒谬:“难道就真拿他们没办法,一直这样下去?”


    “办法?”那村民苦笑着摇头:“能有啥办法啊……讲道理他们不听,要是来硬的……”


    “你就说现在,赵桂芝往地上一躺,你敢去动吗?”


    叶书愉眉头紧锁着:“那就没想过报公安?”


    “当然报过啊,”听到这句话的村民越发的无奈了:“可这种事情算得上是邻里之间的纠纷,就算是公安来了,也只能调解几句,批评教育一下,他们当面答应的好好的,转头又照样开始了,总不能真的把这两个七八十岁的老家伙给抓进去吧?”


    “你们一来就惹上这一家子,只能说是倒霉,”那村民沉沉的叹了一口气:“就尽可能的躲着走吧,咱们也惹不起呀。”


    这边说着话,那边的赵桂芝还在不断的干嚎打滚,嘴里污言秽语不断。


    任家宝那小子更是嚣张,不停的挑衅着:“来呀,来打我呀,有本事来打我呀,略略略……”


    潭敬昭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脑门,他实在是忍无可忍,直接把自己的证件掏出来拿给赵桂芝看:“你给我看清楚了,我们就是公安,京都市公安局的,现在正在依法执行公务,你要是再这样胡搅蛮缠,妨碍公务,信不信我真把你带回去?”


    地上打滚的赵桂枝动作顿了一下,她偷眼瞄了一下潭敬昭手中的证件,哭嚎声停了下来,却并没有要停止撒泼的打算。


    她反而是一骨碌坐了起来,开始用双臂一下一下的拍打自己的膝盖,开始了另一种控诉:“哎哟,公安打人啦,公安欺负老百姓啦,我不活啦,青天大老爷开开眼啊,哪有这样的道理啊,跑到人家里来耍威风啊……”


    “老天爷呀,你怎么不收了我这个老婆子啊,留着我在这里受人欺负啊……” 她一边拍一边哭喊,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仿佛受了莫大的委屈一样。


    任家宝也更加的有恃无恐,躲在他爷爷任有富的身后跳着脚喊:“对,公安打人啦!欺负小孩和老人呀……”


    说着话,他还又冲潭敬昭吐了吐舌头:“有本事你来抓我呀,来呀来呀……”


    就在这个时候,颜韵绕到了后方,突然快步走向了任家宝,趁他不注意的时候,一把拽过他的胳膊,膝盖在他的后腰上面一顶,直接把人按在了地上。


    随后,一只手掏出手铐,直接铐住了任家宝的手腕,与此同时,颜韵清脆的声音也在他耳边响了起来。


    “任家宝,你涉嫌寻衅滋事,暴力阻碍公安人员依法执行公务,现在口头传唤你到公安机关接受调查,如果你拒绝配合的话,我们将对你采取强制措施。”


    任家宝就是一个欺软怕硬的,瞬间就怂了,只一个劲的向自己的奶奶求助:“奶,你快救救我……”


    赵桂芝拍腿的动作也僵住了,哭喊声戛然而止。


    她可以对着讲道理的人撒泼,可以对着顾忌她年纪的人耍横,但真的看到公安们把她的孙子铐起来的时候,她怕了。


    她手忙脚乱的从地上爬了起来,动作十分利落:“别……别抓我孙子,我不闹了,我不闹了。”


    颜韵的目光随即转向了一直沉默着的任有富,她是知道的,别看这会儿赵桂芝闹得那么凶,但这个家里真正做主的人还是任有富。


    “任大爷,”颜韵喊了一声:“你是继续看着你的媳妇儿和孙子在这里妨碍我们办案,等着我们直接把人抓到公安局里去,还是现在就好好配合,好好回答问题?”


    任有富把手里的扁担给扔掉了,随后脸上挤出一抹笑容,侧身让开了院门,冲着赵桂芝和任家宝说道:“一个二个没眼力见儿的,当着公安同志的面还敢这么闹,还不快给我滚进去?!”


    随后他又对颜韵说:“误会,都是误会,里面请咱们到屋里头说话,老婆子不懂事,小孩子顽皮,你们也都别见怪,有什么话咱们都好好说。”


    赵桂枝用袖子胡乱的擦了擦脸,挤着笑容:“对对对,屋里头坐吧,进来喝口水,刚才是我不对,是我老糊涂了……”


    一行人刚进到里头,任有富又开始喊了来:“任家宝!还不赶紧过来给几位公安同志道歉,你个没规矩的东西!”


    任家宝撇了撇嘴,不情不愿的挪了过来,低着头含含糊糊的说:“对不起。”


    潭敬昭哼了一声,没理他。


    颜韵倒是对任家宝点了点头:“嗯。”


    赵桂芝很快的倒了几碗白水端了过来:“来,公安同志,喝水呀。”


    任有富则是在门槛上坐下了:“有什么你们就问吧,我们都一定好好说。”


    潭敬昭此时凑近了颜韵,低声说了句:“你和小叶先在这问着,我去找村民们打探打探。”


    这样如果两方的说法都能够对得上的话,就可以说明他们调查到的事情确实是真相了。


    颜韵点头应了一声:“好。”


    随后颜韵拿出了笔记本,准备开始问询,她先问了一声赵桂芝:“你还记得任五妹吗?”


    听到任五妹这个名字的一瞬间,赵桂芝就像是被点燃的炮仗一样,一下子来了劲。


    她撇了撇嘴,声音又尖又利:“那个臭丫头片子,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害死了她妈,又害的她爸坐了牢,造了这么多的孽,就该在咱们任家赎罪。”


    “我原先想着,好歹把她拉扯大,以后换一份像样的彩礼,正好给家宝娶媳妇用,可结果呢?辛辛苦苦养大了,她翅膀硬了,竟然一声不吭就跑了!”


    赵桂芝越说越气,眼睛都瞪了起来:“你们要是知道那臭丫头在哪儿,就赶紧把她送回来,家宝还等着用她的彩礼钱说媳妇儿呢。”


    颜韵看了她一眼:“所以……任五妹就是你们家用来换彩礼的工具?”


    赵桂芝被这直接的质问噎了一下,但随即又梗起了脖子:“那……那不然呢?白养她啊?我们老任家给她吃,给她住,没让她流落街头,这就就是天大的恩情,长大了以后给家里做点贡献,咋了?”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声音又拔高了起来:“村里谁家的闺女不是这样的?换彩礼贴补家里,就是天经地义。”


    “补偿?恩情?”叶书愉终于忍不住了,她语速又快又急,带着明显的怒意:“任洪侵/犯养女,那是犯罪,是郭禽杀的人,和任五妹有什么关系?”


    “任五妹是受害者,她需要补偿你们什么?你们所谓的恩情,就是把她当成一件可以标价买卖的物品吗?”


    任有富看着自家老婆子被怼的说不出话来,在一旁插嘴道:“公安同志,话不能这么说,你们城里有城里的日子,我们农村也有农村的活法,我们好歹也没有饿死她。”


    “行,”叶书愉点了点头,但那个“行”字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似的,又冷又硬:“就算你们好歹没饿死她,但你们是怎么待她的?”


    “有把她当成亲孙女看了吗?”


    “啥亲不亲的,”赵桂芝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现在谁家丫头片子不干活啊,村里头家家户户都是这么过来的,我们供她吃供她住,她还能有啥怨言?”


    她说着话还指了指院子外面:“那不然你出去问问嘛,你看哪家的丫头片子是不干活的,还真以为自己是古代大户人家的大小姐了。”


    在颜韵和叶书愉与任家老两口言语交锋着的时候,潭敬昭已经探出了院外。


    院子外面围着的村民不少,潭敬昭只问了一句,大家就都七嘴八舌的说了起来。


    “哎哟,公安同志,你可算问着了,”一个膀大腰圆的妇人抢先说道:“那任家丫头啊,过得哪叫人的日子哦,那简直比那旧社会的童养媳还不如呢,一年到头,甭管三伏天还是数九寒冬,身上就那几片破布条子,补丁摞补丁的,风一吹都透亮,就没见她有过一件件囫囵衣裳。”


    “可不是,”旁边又有一个妇人接了话:“记得有一年的冬天,天气特别的冷,井台上都结了冰了,我那天早起挑水,就看见五妹那孩子,在井边打水洗衣裳呢。”


    那天的任五妹穿着件单薄得跟纸一样的旧褂子,袖子也短了一截,露在外面的手腕冻得通红,一双手都肿的跟胡萝卜似的,还裂着口子流着血。


    “我当时有些看不过去,就把我闺女一件穿小了的旧棉袄拿来给五妹披上了,”那妇人说到这里卖了个关子:“你猜结果咋样?”


    潭敬昭皱着眉头说:“衣服被扔了?”


    “不是不是,”那妇人摇了摇:“第二天我看见赵桂芝那老虔婆,愣是把那件袄子里面的棉花给掏了出来,说是要给她家任家宝续一双厚的鞋垫子。”


    那妇人说到这里,开始喘起了粗气:“给我气的呦,我就上去想要跟她理论两句,结果被她指着鼻子骂了二里路,说的可难听了……”


    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媳妇说:“这还不算啥呢,早先也有人可怜那孩子,偷偷给塞个馒头,给个煮鸡蛋啥的,可不管给啥,只要让任家那两个老的瞧见或者听说了,一准儿都给搜刮走。”


    “不光拿走,还要跑到人家门口去骂,骂得那才叫一个难听,”年轻媳妇脸上露出嫌恶的表情:“她说人家是不是也看上那小骚蹄子了,说任五妹骨子里就贱,就会装可怜勾引男人……啥脏的臭的都能往外泼。”


    “我婆婆就被这么骂过一回,气的在床上躺了三天,打那以后,谁还敢明着给东西啊,顶多……”年轻媳妇后知后怕的说:“顶多趁人不注意的时候,把她叫到自家的灶房里,赶紧让她扒拉两口热饭。”


    “就这还得盯着她吃完呢,碗都不敢让她拿出去洗,生怕落下什么话柄。”


    人群后面一个年纪小一点的小伙子声音沙哑着说:“你们看见那个房子了吗?”


    他指着任家院子角门里,一个看起来特别低矮的棚子说道:“任五妹这些年一直都是住在那儿的,那破地方跟个狗窝似的,夏天闷的像蒸笼,冬天四壁漏风,任五妹命苦,但是命也硬。”


    年轻人回忆着:“我记得她发过几回高烧,人都烧迷糊了,但是后来又给挺过来了。”


    “可不是呢,”刚才的年轻媳妇又补充道:“赵桂芝还非在那跟别人扯闲篇,说她是懒病犯了,那孩子要不是命硬,都不知道死了几回了。”


    ……


    村民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细节越来越多,画面也越来越具体清晰。


    这些看似琐碎的抱怨和回忆,拼凑出的是一个女孩在浓烈的恶意中生存的十年。


    没有一件蔽体的衣服,没有能吃饱饭的时候,甚至连村民们最基本的善意都被无情的剥夺,被扭曲成了种种污言秽语,最后到达了孤立无缘的地步。


    她所拥有的,只有无休止的劳作,和无穷无尽的谩骂。


    这个时候,一个年纪稍大些的中年男人对潭敬昭说:“公安同志,这些陈年旧账就不多说了,反正那丫头这些年是没过过一天好日子,我想说的是,大概……两个月前吧,她突然没影儿了。”


    这话立刻引起了更多的附和。


    “对对对,就是那时候,任家那两个老的当时就跟疯狗一样,满村子乱窜,挨家挨户的拍门,非说是谁家把任五妹给藏起来了,想留着当媳妇。”


    “赵桂芝骂得那叫一个难听呢,站在村口骂了整整一天,什么破鞋,祸害,离了男人活不了……啥话脏就骂啥,我家小孩听了都学了一嘴,让我揍了一顿。”


    “他们恨不得把每家每户的炕洞都给翻一遍,说那丫头片子长大了,有几分颜色了,肯定是被哪个老光棍或不安好心的藏屋里了,闹得鸡飞狗跳的。”


    询问的那中年男人再次说道:“可咱这村子就巴掌大块地,谁家能藏个大活人还不露风声啊,闹腾了几天啥也没找着,大家伙这才琢磨过来,那丫头怕是实在熬不下去,自己瞅准机会跑了。”


    “其实跑了也挺好的,”他沉默了一会儿,又再次问潭敬昭:“公安同志,你们这趟来是找五妹的吧?那丫头……她现在在哪儿啊?是死是活?她……她还好吗?”


    这个问题问出了许多村民心底的牵挂。


    一时间,大家都安静了下来,目光全部聚焦在了潭敬昭的身上。


    潭敬昭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张国字脸的线条似乎更加硬朗了:“不该问的,不要问。”


    没有多说什么,他朝村民们略微点了点头,转身又朝任家院子里头走去了。


    潭敬昭回来以后,叶书愉和颜韵的问询也差不多了,于是他们便起身告辞。


    “今天的问询就先到这里,”颜韵合上笔记本,站起身:“关于任五妹的情况,我们还会继续调查的,后面可能还需要你们配合。”


    “嗯。”任有富坐在门廊上,闷声应了一句,随后打开了一根旱烟,开始吧嗒吧嗒的抽了起来。


    赵桂芝却有些不甘心,见他们要走了,猛地往前追了一步,急声道:“公安同志,你们……你们要是找到那丫头,可得赶紧把她送回来啊,我们这还等着呢。”


    “我给她看好的那户人家,虽说年纪是大了点,可家里是正经做生意的,有钱着呢,她嫁过去那就是掉进福窝窝里了,保准吃香的喝辣的,我们这也是为她好……”


    颜韵原本已经转身,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她的脚步突然顿住了。


    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沉默后,颜韵缓缓转回了身,她看着眼前这个尖酸刻薄的老妇人,一字一句,清晰无比的说道:“你们,永远都不会等到她了。”


    这句话说的赵桂芝有些愣神,她下意识的追了过来:“你……你说啥?这是啥意思?”


    但颜韵没有再回答。


    直到坐回了车里,整个村庄都消失在了视野当中,颜韵这才很轻的说了一句:“幸好她跑掉了。”


    但紧接着,她的声音更低了下去:“可是……任五妹逃离了这个吃人的家,却又走向了另外一个极端。”


    ——


    晚上七点,吃完晚饭以后,出去调查的各路人马全部都聚集在了办公室里。


    “我先说说平口村任家这边的情况吧。”颜韵拿着做笔录的那个笔记本,把他们问询到的线索全部都说了出来。


    她说话的声音很温和,可却字字惊心。


    从赵桂芝理直气壮的彩礼,再到后来,从村民们口中得知的那些遭遇。


    颜韵讲的很客观,没有加入任何个人的情绪渲染,可也正是这种白描般的叙述,反而更深刻的勾勒出了任五妹在那十年里如同地狱般的生活。


    叶书愉在颜韵停顿的间隙,忍不住补充了赵桂芝最后那番嫁过去就是享福的言论,补充完后,她又说了句:“这简直就是愚昧!”


    阎政屿默默的听着,目光不由自主的看向了对面的雷彻行。


    雷彻行靠在椅背上,剑眉紧锁,他听得极其专注,脸上的表情也随着颜韵所叙述的内容,而时不时的发生变化。


    “基本情况就是这样了,”颜韵总结道:“可以确定,任五妹在任家生活的十年,遭受了长期严重的虐待,剥削和精神迫害。”


    潭敬昭单手撑着下巴,若有所思的说:“所以……这会是他们最终选择拉着一整辆公交车的乘客一起同归于尽的原因吗?”


    “不是。”阎政屿轻声否认了,他在车间里面问完那些女工以后,又去了那家烟花制造厂里任五妹所住的宿舍。


    那是一个八人间,靠窗的下铺,女工没有那么的粗鲁,所以任五妹的床铺从她离开以后一直原封不动。


    阎政屿在她的枕头底下找到了一个小本子。


    本子是用旧的挂历做的,任五妹把挂历上空白的部分都给裁了下来,裁成了大小一样的方块,最后用针线缝在了一起,做成了一个本子。


    任五妹没怎么念过书,字写得很大,歪歪扭扭的,结构也很松散,很多复杂的字不会写,就用拼音代替了。


    阎政屿将这个本子放在了桌子的中央:“这个本子是任五妹的,记录了从郭禽出狱以后去平口村接她的那天,一直到他们离开烟花爆竹厂之前发生的所有的事情。”


    叶书愉立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双手撑着桌面,伸长了脖子看:“快看看上面写了啥。”


    潭敬昭看了阎政屿一眼,撇了撇嘴:“有这种好东西,你不早点拿出来。”


    阎政屿抿了抿唇,轻声说:“这不是看到了吗?”


    他缓缓的翻开了本子的第一页。


    上面是凌乱扭曲又稚嫩的字体。


    【1991年6月23日,天气晴朗,我的心情也很好。】


    【今天禽哥来村子里找我了,他说他要带我走,他要给我一个家,以后我就再也不用过苦日子了。】


    紧接着,阎政屿又翻到了第二页。


    【1991年6月24日,今天天气阴沉沉的,还下了雨,但是我依然很开心。】


    【禽哥带我来到了一个烟花爆竹厂,我们还在这里找到了工作,我还被分配到了宿舍里,宿舍里的人都很友好,她们不知道我的过去,也不打我,也不骂我。】


    友好,不打,不骂这几个词的下面,有用笔尖轻轻划过的痕迹,似乎在写的时候经过了反复的确认。


    明明本子上面记录着的东西非常的积极乐观,可在场的所有人的心情都极其的复杂。


    因为他们都知道,任五妹终究还是死了。


    死在了她终于和郭禽从那段过往里逃了出来,准备开始重新过日子以后。


    阎政屿继续往下翻,指尖拂过粗糙的纸页,微微有些抖。


    【1991年7月5日。】


    【今天我们拿到了上个月的工资,虽然只上了几天的班,一共只有13块钱,但是我很高兴,因为我终于能够靠自己的双手赚钱了。】


    靠自己三个字写得很大,只是看着这些文字,大家仿佛都体会到了任五妹当时的心情。


    【禽哥用他自己的工资给我买了一朵玫瑰花,他让我做他的女朋友,说他以后会对我好,我答应了,而且我也相信他一定会对我好的】


    【禽哥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


    就在这一页纸的右下角,还用简笔画画了一朵小花。


    可以看的出来,任五妹当时是真的很幸福。


    ……


    【1991年8月5日。】


    【今天又发工资了,拿到了整整一个月的工资,有176块钱,我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么多的钱,我们再攒一攒就可以自己在外面租房子住了,就不用住宿舍了。】


    【我要和禽哥有一个我们自己的家了,到时候我们会生一个宝宝,我们一定会对宝宝好的,我绝对不会让宝宝再过我和禽哥这样的日子。】


    在这串文字的后面跟着一串表示开心的笑脸符号,符号画的并不好看,歪歪扭扭的。


    可读到这一段的时候,整个办公室都异常的安静。


    每个人都仿佛能从这笨拙而充满憧憬的文字里,看到那个饱经苦难的女孩,如何小心翼翼的捧起这点好不容易获得的小幸福。


    这个本子上面记录着一个承诺,一个关于家和未来的朴素的梦想。


    她差一点……


    就差那么一点点……


    她就能够触摸到平凡且幸福的生活了。


    因为,记录在此之后,情况急转直下。


    阎政屿翻页的动作也明显沉重了起来。


    【1991年8月7日,天气晴,但我不开心。】


    【仓库这边的管理员,有些不对劲,他看着我的眼神,很恶心,就像……就像当年的任洪一样。】


    【我要离他远一点。】


    看到这里,气氛陡然紧绷,仿佛有一团阴云笼罩在了所有人的头顶。


    阎政屿又往下翻了几页,时间来到1991年的8月11日。


    这一页,没有了任何关于天气或心情的描述。


    只有一行字,用几乎戳破纸背的力道写下,笔画凌乱,颤抖,带着无尽的惊恐与绝望。


    【我好像杀人了……】


    这五个字恍若晴天霹雳一般,狠狠的劈在了众人的头顶,整个办公室里陷入了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快要听不到了。


    那字迹里面所记录的慌乱与恐惧,几乎快要透过纸面,弥漫到现在的空气里。


    半晌过后,钟扬声音干涩的问了一句:“后面呢?”


    阎政屿缓缓摇了摇头,指尖拂过后面空白的纸页:“没有了。”


    “8月11号之后,直到任五妹和郭禽在8月18号那天炸了公交车,这中间再没有任何的记录。”


    1991年的8月11号那天,任五妹上白班,郭禽上晚班。


    任五妹用攒下的一点钱,从厂子里的小卖部那里买了两个鸡蛋,又跟食堂相熟的阿姨要了一小把青菜。


    她回到宿舍,用煤油炉煎了两个荷包蛋,又把青菜煮成了汤,最后盛在饭盒里,盖上了盖子,还用自己的毛巾仔细的包好了。


    做这些的时候,她嘴角始终带着一丝笑意。


    晚上七点多,天色将暗未暗,任五妹拿着饭盒去了郭禽工作的地方。


    郭禽刚干完一轮活,脸上还沾着些粉末,他看到等在那里的任五妹,黑瘦的脸上立刻露出笑容,快步走了过来。


    郭禽接过了那个用毛巾包裹的严严实实的饭盒,看着任五妹:“不是让你在宿舍歇着吗?跑这儿来干啥?”


    任五妹的声音细细的,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但却又偷偷抬眼看他:“我……我没事做,你晚上干活累,我想让你吃点东西。”


    郭禽抬起手,似乎想要摸摸任五妹的头,又觉得手上脏,给缩了回来,只低声道:“以后别麻烦了,我在食堂吃点就行。”


    话虽这么说,他却捧着饭盒大口大口的吃了起来,吃得非常香。


    “不麻烦的,”任五妹看着他吃,心里头也高兴:“好吃吗?”


    “好吃,”郭禽用力的点着头,心里软成了一片,他吃完以后把饭盒递了过去:“你快回去吧,天黑了路上小心着点。”


    “嗯,”任五妹轻轻应了一句:“那我就先回去了。”


    任五妹抱着饭盒,沿着厂区里昏暗的小路往宿舍走。


    可才走了没多久,就碰到了仓库的管理员刘有德。


    刘有德不知道在哪里喝了酒,浑身臭气熏天的,正趔趄着从仓库的小屋里出来。


    他早就注意到了任五妹。


    这丫头刚来的时候又瘦又小,他没怎么在意,可这一个多月,却像是吸了水的花骨朵一样,渐渐显露出颜色来了。


    从平口村离开以后,任五妹的日子一直都是安安稳稳的,再加上郭禽有什么好吃的都紧着她,她也就长了一些肉。


    肤色虽然还是有些黑,但五官的秀丽已经渐渐凸显出来了。


    二十岁的年纪,正是青春靓丽的时候。


    刘有德心痒难耐,但任五妹身边总跟着的那个郭禽看起来不太好惹,听说还是个蹲过号子的,而且还和陈大胖有点关系,刘有德心里有点怵,便暂时收了贼心。


    可就在昨天,他偶然从陈大胖那里听说,郭禽在陈大胖眼里其实屁都不是,就是个卖力气的劳改犯而已。


    这话给刘有德壮了胆,那点龌龊的心思就又活泛起来了。


    此时,借着酒劲,看到任五妹独自一人从小路走过,刘有德觉得机会来了。


    他晃晃悠悠的几步窜过去,直接挡在了任五妹面前:“哟,五妹啊,这么晚了,给谁送吃的去啦?”


    刘有德喷着酒气,那双色眯眯的眼睛不断的在任五妹脸上身上乱瞟,他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怎么光惦记着给你禽哥送,也不想想刘哥我啊?哥哥我也饿着呢。”


    任五妹吓得后退了一步,双手抱紧了饭盒,脸瞬间就白了。


    那种熟悉的,令人作呕的感觉再次裹挟住了她。


    任五妹低着头,想从旁边绕过去。


    可刘有德却又挪动脚步又挡住她,甚至还伸手想拉她的胳膊:“别走啊妹妹,陪哥哥说说话,你看郭禽一个劳改犯有啥好的,跟着哥哥我,保管你在这厂里更舒服……”


    “你走开!”任五妹用力甩开了他的手,声音有些发抖。


    看着刘有德的这副样子,任五妹想起了任洪,想起了那些不堪的过去,只觉得胃里一阵阵的翻腾。


    “你他娘的,给脸不要脸是吧?”刘有德被甩开,酒劲上来以后更加恼羞成怒了,他嘴里不干不净的骂着,直接想扑上来抱住任五妹。


    任五妹尖叫了一声,用尽全身的力气推开他,转身就跑。


    刘有德喝得脚下有些发软,被她推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更加的火冒三丈。


    “小婊子!你给老子站住!”他嘴里骂骂咧咧的,晃着虚浮的脚步追了上去。


    任五妹心脏疯狂跳动着,慌不择路的朝着更僻静的仓库后面跑了过去,她想要借着黑暗和复杂的地形甩开刘有德。


    刘有德在后面深一脚浅一脚的追着,喝酒以后的宿醉感觉让他的视线有些模糊。


    仓库的后面是一片堆放废料的空地,还有一个处理废水的沉淀池,因为地上潮湿,所以长着滑腻的苔藓。


    刘有德追到这里的时候已经气喘吁吁,头晕眼花了,他模模糊糊的看到任五妹的身影在前面,于是又喊了起来:“任五妹,你……你跑不了……”


    就在这个时候,他踩在了一片湿滑的苔藓上面,整个人瞬间滑倒了。


    刘有德惊呼了一声,顿时失去了平衡,整个身体都向后重重的仰了过去,好死不死的,后脑勺结结实实的磕在了沉淀池的边缘。


    池子是用水泥做的,坚硬无比,刘有德磕的那一下又非常的重。


    他甚至没来得及再发出任何的声音,身体抽搐了两下,便瘫软在地不动了。


    跑出一段距离的任五妹听到了身后重物落地的闷响和短暂的惊呼,吓得停住了脚步。


    她躲在一个废料堆后面,心惊胆战的回头张望。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只有远处车间的一点微弱的灯光映过来,仓库后面更是昏暗一片。


    她隐隐约约的看到刘有德倒在了地上,一动不动的。


    任五妹一开始以为刘有德是装的,想骗她过去,可过了好一会儿,那个黑影还是一动不动,没有任何的声息。


    夜晚的风吹过,带着废料池的酸腐气味,也带着一股无端的恐惧。


    任五妹一颗心快要跳出嗓子眼,她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一点一点的挪了过去。


    靠近后,任五妹闻到了酒气里混杂着的铁锈般的腥味儿。


    她颤抖着伸出冰冷的手指,探向了刘有德的鼻下。


    没有气息。


    一丝一毫都没有。


    任五妹仿佛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缩回了手,整个人都害怕到了极致。


    一道短暂的惊呼声卡在了喉咙里,她转身,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宿舍的方向狂奔。


    任五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的旋转。


    刘有德死了,他死了……


    是她……是她害死的吗?


    因为她跑了刘有德才追,因为刘有德想抓她……


    任五妹跌跌撞撞的冲回了宿舍,整个人钻进被褥里面,不断的发抖。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颤颤巍巍地翻出了那个记录着她新生希望的小本子。


    她拿起了笔,手却抖得几乎握不住。


    本子上纪录着之前那些关于未来,关于家的美好憧憬。


    可现实杀了人的巨大恐惧,却让任五妹几乎崩溃……


    【📢作者有话说】


    评论区随机掉落红包包~


    第 62 章


    ◎一场盛大的人体烟花◎


    任五妹蜷缩在自己的床铺上, 用被子紧紧的裹住了自己,仿佛这样就能忘却掉刚才发生的事情。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同宿舍的女工们也陆陆续续的回来了, 她们互相打着招呼, 不断的说着白天里发生的趣事。


    这些原本让任五妹感到温暖的声音, 此刻却仿佛是从天边传来的一样, 模糊又遥远, 让她有些听不真切。


    任五妹缩在被子里面一动不动,甚至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一有任何的动静,就会吸引来别人的注意。


    她害怕别人问她发生了什么事情,她不知道要怎么说, 便只能沉默的龟缩着, 像是一只把头埋进了沙地里的鸵鸟。


    渐渐地, 熄灯了,整个宿舍都陷入了一片黑暗,周围安静的有些出奇。


    刘友德摔倒时的那声闷响, 以及指尖下毫无声息的冰冷, 又开始不受控制的在任五妹的脑海里面来回的播放。


    明明时间还是初秋, 明明她紧紧的裹着一个被子,可她却还是觉得冷, 那种刺骨的凉意从尾椎骨处升起,慢慢地爬满了她浑身上下的每一处细胞。


    怎么办……要告诉别人吗?


    她说她不是故意的,会有人相信吗?会有人相信刘有德是自己摔死的吗?


    如果被人知道了刘有德是她害的,她会不会被枪毙啊?


    她会像任家爷爷奶奶说的那样, 需要杀人偿命吗?


    巨大的恐慌几乎让任五妹窒息了, 背后的冷汗不断的冒了出来, 直接浸透了单薄的衣衫。


    任五妹的脑子里面思绪万千,她想到了郭禽,想到了郭禽带她离开平口村时说的:“我会给你一个家。”


    可现在的她,还配拥有一个家吗?


    任五妹想到郭禽递过来的那朵有些蔫了,却依旧红得刺眼的玫瑰花……


    他们才过上几天安稳日子啊……


    可是怎么突然就……


    各种各样的念头在任五妹混乱的脑海里面疯狂的冲撞着,几乎要将她给撕的四分五裂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种近乎于本能的对于郭禽的依赖,压倒了一切复杂的思虑。


    她不能一个人待着,她会疯掉的。


    她需要郭禽,她只有郭禽了……


    于是,任五妹突然掀开了被子,从床上坐了起来。


    “五妹?”邻床一个还没睡着的女工被她惊动了,迷迷糊糊的问了一句:“你咋啦?起夜啊?”


    任五妹没有回答,只是赤着脚冲出了宿舍的门,然后快速消失在了那名女工的视野里。


    女工皱了皱眉头,疑惑的嘟囔了一句:“这丫头,干啥呢?这么匆匆忙忙的……”


    任五妹一个人走在空旷的路上,深夜的厂区里寂静无人,只有几盏孤零零的路灯洒下惨白的光。


    她走得跌跌撞撞的,路上的石子硌着她的脚底,可她始终毫无所觉,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那就是她要找到郭禽。


    郭禽工作的车间还在继续干着活,里面的机器传来阵阵轰鸣声,他此时正在清理着操作台。


    突然耳边传来了一道极细微的喊声:“禽哥……”


    郭禽下意识的回头看了过去,就看到任五妹披头散发的站在那里,整个人的脸色极其惨白,摇摇欲坠的。


    郭禽先是一愣,随即心头猛地一沉,他瞬间丢下了手里的东西,快步走了出去,还顺手带上了车间的门,隔绝了里面的视线和噪音。


    他一眼就看到了任五妹通红的眼睛,很明显是哭过了,而且还哭了很久:“五妹,你咋了!”


    任五妹浑身都在颤抖,她的眼神涣散,整个人无比的惶恐,就像当年郭禽在桥洞下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的模样。


    “你别哭啊,”一种不祥的预感攥紧了郭禽的心,他的声音也在不自觉的发颤:“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有什么事情你和我说,我给你做主。”


    任五妹看着郭禽,嘴唇不停的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的声音,只是伸出冰冷的手,死死的抓住了郭禽的胳膊。


    她的力气大得惊人,拽着郭禽一个劲的仓库后面的方向走。


    郭禽被任五妹拽着,心头的疑惑更甚了:“五妹,到底怎么了?你说话啊……”


    可任五妹却始终一言不发,只是拖着郭禽,穿过昏暗的小路,来到了那个废料池边。


    惨淡的月光洒落下来,勉强勾勒出了地上一道扭曲的人形轮廓。


    看着不远处的刘有德的尸体,任五妹终于开了口,她用手指着那个方向,声音嘶哑破碎:“在……在那里……”


    郭禽的心脏都几乎停跳了一拍。


    他看见刘有德瘫倒在那里,后脑下方有一片深色的血迹,似乎因为时间过得挺久了,那摊血迹都已经凝固了。


    郭禽一步一步的挪了过去,蹲下了身,颤抖的手探了探刘有德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颈动脉。


    触感一片冰凉死寂。


    郭禽的手指也瞬间变得冰冷了起来。


    郭禽的鼻子一阵阵的发酸,眼泪险些掉了下来:“他……他死了。”


    “我……我不是故意的,”任五妹语无伦次的说着:“他拦着我说那些话……还想拉我……我很害怕,我就跑了,他就追,然后……然后他就摔倒了,磕在那里,我……我叫他他也没反应……”


    任五妹用手捂着脸,泪水不断的从指缝中溢出:“禽哥……我是不是杀人了?我会不会坐牢?会不会……被枪毙啊?我害怕……”


    郭禽心疼的五脏六腑都揪在了一块,他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几乎都快要站立不稳了。


    他的五妹……


    怎么能经历这么可怕的事情呢?


    十年牢狱生涯的阴影瞬间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那阴冷潮湿的牢房,拳打脚踢的欺辱,暗无天日的绝望……


    每一幕都清晰得可怕。


    他自己熬过来了,可五妹……


    她那么瘦弱,那么单纯,她怎么熬?


    监狱里关的可全都是穷凶极恶的歹徒,五妹……会被那些人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的吧?


    光是想象着那个画面,郭禽就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五脏六腑死死的绞在一起,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了。


    两个没有上过学,也没有学过法的人,根本不知道刘有德的死和任五妹没关系。


    他们以为杀了人就要付出代价,以为要去坐牢。


    而且郭禽心里无比的清楚,他之所以只判了十年,是因为他当时年纪小,可现在任五妹已经二十一岁了,要判刑的话,至少要二十年起步,甚至还有可能会判无期。


    光一想到任五妹可能会在监狱里面度过一辈子,郭禽就完全忍受不了。


    他看着地上刘有德的尸体,疯狂的摇着头,低声呢喃着:“不……不能坐牢……五妹你不能……”


    郭禽的拳头死死的攥在一起,无尽的绝望缓缓的涌上了他的心间。


    为什么……


    为什么他们只是想安安稳稳的活着,就这么的难……


    他们明明已经打算和过去彻底的划分开了,他们已经计划好要好好的过日子了,可老天爷怎么就这么不长眼?


    郭禽紧紧的将任五妹搂在了怀里,空洞的眼神望着前方的黑暗:“你放心……我一定,一定不会让你坐牢的。”


    就在这个时候,郭禽的脑海当中突兀的浮现出了一个瘦小的身影。


    大家都叫他瘦猴。


    那个人又瘦又小,可为人却无比的狠辣,整个监狱里面几乎所有的人都怕他。


    瘦猴是郭禽在坐牢的时候认的大哥,他保护着他不被别人欺负,还教会了他如何去制作炸药。


    此时此刻,瘦猴那尖细的声音开始不断的在郭禽的耳边回荡。


    “这人活着啊,很没劲,特别没劲……你看看那外面的那些人,看起来人模狗样的,其实心里头比咱们这大牢里还脏还臭,而且很多人早就该死了,活着就是在浪费空气……”


    “你说你拼命活着又有什么用呢?你就是把头磕破了,把膝盖给跪碎了,该踩你的人照样踩你,他不仅踩得你满脸血,还嫌你脏了他的鞋底子……”


    “别人啊,轻轻一推,”瘦猴做了一个往前推的动作,嘴里的声音模仿着:“啪……”


    “你就又回那烂泥坑里了,再也爬不出来咯……”


    瘦猴最喜欢在放风的时候仰头看着高墙外的天空,尤其是过年过节外面隐隐传来鞭炮声的时候,他的眼睛都会放光。


    每到这个时候他就会对郭禽说:“你听,外面又在放炮了,噼里啪啦的,没意思,太没意思了……我跟你说啊,真正的烟花,可不是那样的……”


    “而是人,是人炸开的烟花。”


    瘦猴张开双臂,做出了一个夸张的爆炸姿势,脸上带着迷醉般的表情:“你想啊,人的身体,骨头,血肉,内脏……被炸药那么一炸,嘭的一下子全都散开了,红的,白的,黄的……都在天上飞,那得多好看啊。”


    “那才是世上顶顶漂亮的烟花啊,比什么都带劲,可惜啊……我看不到,你也看不到……”


    那时的郭禽只是静静的听着,可此时此刻,在刘有德的尸体旁,在任五妹绝望的哭泣声中,瘦猴那些疯狂的话语,却一字一句的钻进了他的心里。


    郭禽眼睛里面缓缓的涌上了一抹血红之色,闪烁着极度的危险。


    他觉得瘦猴说的很有道理,这个世界……真的很没意思。


    为什么他们总是被欺负,被践踏?


    为什么好不容易抓住一点希望,立刻就会被更深刻的绝望所掩盖?


    任洪,任有富,赵桂芝,刘有德……还有那些看不见的,压的人喘不过气的规则和眼光……


    他们都该死啊!!!


    都该像瘦猴说的那样,被炸成烟花!!!


    一股毁灭一切的冲动开始在郭禽的脑海里面横冲直撞,他的眼睛里面的血丝越来越多,视野里的一切都仿佛蒙上了一层不祥的红光。


    他看着哭泣的任五妹,突然勾起嘴角笑了一下,随后又伸出双手用力扶住了任五妹不断颤抖着的肩膀。


    郭禽的声音嘶哑得有些不像他自己的,一字一句他的从牙缝里挤出来:“五妹……如果……如果你不想被抓,不想坐牢,不想……经历那些比死还可怕的事情……”


    他顿了顿,眼中血红的疯狂与一种近乎温柔的绝望交织在一起:“那干脆……我们一起去死吧。”


    任五妹突然睁大了眼睛,瞳孔不停的收缩着,这个提议太过于骇人,让她一瞬间都忘记了哭泣。


    郭禽紧紧的盯着她,轻声问:“你怕吗?”


    整个天地间都仿佛陷入了一股死寂,夜风吹过废料池,带来呜咽般的回响。


    任五妹的目光从郭禽疯狂的脸上,缓缓移向了他身后地上刘有德模糊的轮廓,最后又移回到了郭禽的脸上。


    比起再回到过去那种生不如死的日子,比起可能面临的牢狱之灾和未知的恐怖。


    死亡……似乎并不是什么最坏的选择。


    尤其是……和郭禽在一起。


    任五妹眼中的恐惧渐渐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平静。


    甚至……还有一丝解脱。


    任五妹缓缓摇了摇头:“我不怕。”


    她的声音很轻,却说的异常坚定:“有禽哥陪着,我什么都不怕,哪怕去死,我也不怕。”


    “好,”郭禽松开了手,整个人冷静的异常,他看着任五妹的眼睛,仔细的叮嘱:“你现在先回宿舍去,把咱们所有的钱都拿上,记住,只拿钱,其他任何东西都不要动,千万别引起别人的怀疑,然后回到这里来等我。”


    两个人的钱都是放在任五妹那里的,也包括郭禽自己的工资,这是郭禽给予任五妹的安全感。


    任五妹用力点了点头,没有任何的犹豫,转身就跑:“好,我都听你的。”


    郭禽目送任五妹离开,然后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投向了不远处的那间仓库。


    他知道那里面存放着什么,烟花厂的仓库管理并不是那么的严格,更何况……刘有德已经死了。


    郭禽缓缓靠近了仓库的门,大门没有锁,虚掩着。


    他蹑手蹑脚的走了进去,也没有开灯,仅凭借着在厂里工作时对这些材料的熟悉,就准确的在黑暗中摸到了存放原料的区域。


    他找了一个大麻袋,尽可能的多填装了一些他所需要的原料和半成品。


    虽然他在厂里制作的一直都是烟花爆竹,但是在牢里的那些年,在瘦猴的讲解之下,早已经在脑海里将制作炸药的程序演练过了无数次。


    装好所有的东西,郭禽把麻袋扛在肩上,重新掩好了门。


    等他回到废料池边的时候,任五妹已经等在那里了,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他们全部的家当。


    郭禽将麻袋换到了一只手上,另一只手紧紧握住了任五妹的手,他冲她笑了笑:“我们走。”


    他们不敢走大门,那里有门卫,但郭禽知道一个地方可以出去。


    厂子里禁烟严格,但总有一些老烟枪忍不住,不知是谁发现在厂区的西北角,有一段围墙因为年久失修,比其他地方矮上好一截,墙外又是一片荒草丛生的斜坡,隐蔽得很。


    不少男工想抽烟的时候,就偷偷从那里翻出去,过完瘾后再翻回来。


    这成了厂子里一个半公开的秘密,只要不太过分,门卫大多数都是睁只眼闭只眼的。


    此刻,这段矮墙成了他们逃离出去的通道。


    郭禽先将麻袋扔了出去,然后自己利落的翻上了墙头,再俯身把任五妹拉了上来。


    两人先后跳到了墙外松软的泥地上,滚了一身的草屑。


    回头望去,烟花厂在黑夜里只剩下了模糊的轮廓和零星的灯火。


    这里曾经给予了他们短暂的庇护,可终究……


    还是没法让他们安定下来。


    郭禽重新扛了起麻袋,又握紧了任五妹的手:“走吧。”


    两个人离开烟花爆竹厂,走了一段距离以后找了个招待所住了下来。


    招待所的老板娘是一个中年妇女,此时天色很晚了,她倚在柜台后面打着哈欠。


    看到风尘仆仆的年轻人半夜来投宿,她眼皮都没多抬一下,只懒洋洋的问:“住几天?”


    “住两天。”郭禽说着话,把钱给递了过去。


    老板娘瞥了一眼,扔出一把系着木牌的钥匙:“203,上楼左拐就是,热水在一楼,自己打。”


    房间不大,里头只有一张硬板床,郭禽关上门以后,从里面插上了插销,世界仿佛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了彼此粗重的呼吸声。


    任五妹坐在床上,双手抱着膝盖,整个人还有些不受控制的颤抖,脱离了逃亡的紧张,那种以为自己杀人后的恐惧便再次浮现出来了。


    郭禽把麻袋塞到了床底下,然后走过来搂着任五妹:“没事了,不怕,我在呢。”


    任五妹点了点头:“好。”


    郭禽收紧了手臂,把她搂得更紧了一些些,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反正我们连死都不怕了,这世界上也就没有什么东西能吓到我们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努力调整着自己的情绪,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临死前这段日子……我们就当是捡来的,好好过,想吃什么就吃,想玩什么就玩,咱们……咱们也像那些城里人一样,享受享受生活。”


    “真的……可以吗?”任五妹小声问。


    “当然可以,”郭禽肯定的说:“咱们现在有钱了,明天我就带你去吃好吃的。”


    任五妹应了一声,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两人一觉睡到了第二天快中午的时候,天色已然大亮,阳光透过灰蒙蒙的窗户照进来,带着的融融暖意。


    郭禽去到一楼打了盆热水,这才叫醒了任五妹:“起来洗把脸吧。”


    等到任五妹洗漱完毕,郭禽盯着她清秀的脸庞看了又看:“我们五妹真漂亮,走,咱们吃饭去。”


    两个人找了一家国营饭店,正是午饭的时间,店里的人不少。


    郭禽拿着菜单,手指点了点上面几个带肉的菜:“这个,这个,还有这个……都来一份。”


    任五妹有些局促的坐在他对面,手指绞着衣角,眼睛却忍不住的往邻桌的菜盘子上瞟。


    她活了二十多岁,却从来没有正儿八经的坐在饭店里面点过菜,在平口村的时候,吃肉是任家宝的特权,在烟花厂的食堂里,肉菜也贵,她和郭禽总是算计着吃。


    没过一会儿,饭菜上来了,一盘红烧肉,一盘猪肘子,一盘炒腊肉,再加一盘西红柿炒鸡蛋,每个菜的分量都很足,光闻着味道,口水都快要流出来了。


    郭禽把红烧肉和猪肘子往任五妹的面前推了推:“吃,使劲吃。”


    任五妹拿起筷子,夹起一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小心翼翼的送进了嘴里。


    “好吃!”任五妹的眼睛亮了亮,又夹起了一块,吃得两腮鼓鼓的。


    郭禽看着她吃得香甜的样子,心里也高兴:“那就多吃一点。”


    两人大口大口的吃着肉,仿佛要把过去二十几年所缺失的油水全部都给补回来,他们风卷残云般的将几个菜扫荡一空,连汤汁都拌着米饭吃干净了。


    走出饭店,阳光有些刺眼,郭禽转身问任五妹:“吃饱了没?”


    任五妹用力的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无比的鲜活:“吃饱啦。”


    郭禽拉起了她的手:“走,带你去个好地方。”


    他们坐上了公交车,来到了市区的一个公园,公园里绿树成荫,有不少的人在散步,还有很多人带着小孩在玩耍。


    绿油油的草坪上,有几个孩子正在放风筝,彩色的风筝拖着长长的尾巴,在蔚蓝的天空中忽高忽低的飞翔着,像自由的小鸟。


    任五妹看得入了神,脚步不自觉的停了下来。


    郭禽笑着看她:“想玩吗?”


    任五妹迟疑着摇了摇头。


    郭禽却立刻走向了附近一个卖一些小东西的摊贩,买了一个小燕子形状的风筝。


    郭禽拉着任五妹跑到了草坪上:“来,我教你。”


    其实郭禽也不太会放,两个人笨手笨脚的折腾了好一会儿,燕子风筝才终于歪歪扭扭地飞了起来。


    风筝线被任五妹抓在了手里,她紧张又兴奋的握着,眼睛始终追随着空中那个小小的黑点。


    郭禽在一旁指挥着,也像个孩子一样的仰着头:“要把线扯一扯。”


    风筝越飞越高,任五妹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甚,她回头喊郭禽,脸颊因为奔跑和兴奋而泛起了阵阵红晕:“禽哥,你快看,它飞得好高啊。”


    郭禽甩了甩头,也跑了起来,故意去抢任五妹手里的线:“给我玩玩,。”


    “不给,这是我的。”任五妹笑着躲闪,两个人在草坪上来回追逐打闹,跑的气喘吁吁的。


    玩累了,他们就并排坐在了湖边的长椅上,静静地看着湖里的鸭子,任五妹还抱着那个燕子风筝,像抱着什么宝贝似的。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点,微风吹拂过来,带着青草和湖水的气息。


    有那么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整个世界只剩下了这片小小的安宁。


    “禽哥,”任五妹忽然轻声开口,眼睛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今天……真好。”


    郭禽喉咙阵阵发紧,轻轻应了一声,握住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


    任五妹的手很小,有些粗糙,但此刻是温热的。


    “以后……天天都好。”郭禽低头说了句。


    声音很小,带着他自己都不相信的承诺。


    傍晚,他们又在公园附近找了一家看起来热闹的夜市摊,吃了一顿烤肉。


    肉串在铁架子上被烤的滋滋作响,烟雾缭绕中,任五妹学着郭禽的样子,大口大口的吃着撒满辣椒面和孜然的羊肉串,辣得她直吸气,却又忍不住继续吃。


    郭禽给她买了一瓶橘子味的汽水,冰冰凉凉的,甜得很,让任五妹喝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回到招待所,任五妹因为白天的奔波,洗漱过后,很快就沉沉睡去了。


    郭禽却把装着原材料的麻袋从床底下拖了出来,就着窗户外面透过来的微弱的灯光,开始制作起了炸药。


    白天在公园里的时候,郭禽听到了几个年轻人说过几天就是七夕了,市里在人民广场和百货大楼那边有烟花表演,很热闹。


    七夕是牛郎织女相会的日子,听着就是个成双成对的好时候。


    郭禽一边调配着那些危险的粉末,一边想着,那就把日子定在七夕吧。


    在烟花最绚烂的时候,把他们自己的烟花,也加入进去。


    在热闹和美丽中湮灭。


    听起来……就很不错。


    接下来的几天,郭禽真的像他承诺的那样,带着任五妹过起了一种无忧无虑的日子。


    他们用所剩不多的钱,去看了场电影,去逛了庙会,郭禽甚至还带着任五妹去了一趟百货大楼。


    在服装柜台前,任五妹被一条挂在模特身上的浅黄色碎花连衣裙吸引住了目光。


    裙子款式很简单,但颜色鲜亮,小碎花透着股清新。


    任五妹站在那儿看了好久。


    郭禽走过去问了一下售货员,得知了这条裙子的价格是二十八元,是他们所剩下的存款的一半。


    但郭禽只犹豫了不到两秒钟,就对售货员说:“同志,麻烦把这条裙子拿下来试试。”


    任五妹惊呆了,连连摆手:“不……不用,禽哥,太贵了,看看就行了……”


    郭禽把售货员取下来的裙子不由分说的塞到了任五妹的手里,笑着对她道:“去试试吧。”


    当任五妹换上那条浅黄色的碎花裙,从试衣间里走出来的时候,郭禽只觉得眼前一亮。


    裙子的颜色很鲜艳,衬得任五妹的肤色都亮了一些。


    她的黑发垂在肩上,脸上带着点羞涩的红晕,眼睛亮晶晶的。


    任五妹从未穿过裙子,更别提这么鲜亮的颜色了,她拽着裙摆,有些不安:“好……好看吗?”


    郭禽喉结滚动了一下,用力点了点头:“好看,特别好看,像……”


    他搜肠刮肚,却想不出什么更好的形容词,只说了句:“就像画报上的人。”


    任五妹听了,脸上绽开一个极灿烂的笑容,那笑容纯粹得有些晃眼。


    她甚至忘了羞涩,在柜台前小小的空地上轻轻转了个圈,裙摆飞扬了起来,像一朵骤然绽放的雏菊:“我真的……从来没穿过这么好看的衣服。”


    买下裙子,他们已经不剩多少钱了,但郭禽并没怎么在意。


    因为计划已经定好了,就在七夕,就在那辆经过烟花表演的公交车上。


    ——


    阎政屿手指轻轻摩挲着任五妹那本日记粗糙的封面,仿佛还能感受到那个女孩写下那些充满希望又最终绝望的字句时,指尖的温度和颤抖。


    长时间的静默后,叶书愉深吸了一口气:“所以……现在基本上可以确定,制造了这场公交爆炸案的凶手就是郭禽和任五妹两个人。”


    “任五妹以为自己失手杀了刘有德,害怕坐牢,所以……所以她就和郭禽选择了这样一种……同归于尽,甚至拉上无辜者陪葬的方式自杀?”


    叶书愉最后几个字说的无比的艰难:“这……这是在报复社会吗?”


    “应该不是,”阎政屿摇了摇头:“至少……不完全是。”


    在众人疑惑的目光里,缓缓解释道:“报复社会这个主导动机更多的是来自于郭禽,而不是任五妹。”


    他低着头翻了一会儿资料,拿出了他和雷彻行去监狱里面问询的,瘦猴所说的信息:“十四岁到二十四岁,是一个人三观塑造最关键的时期,郭禽的这十年是在监狱里面度过的,接触的最多,对他影响最深的人,都是瘦猴。”


    十年的光阴,几乎是一个少年成长的全部了。


    在那种封闭,高压,充满暴力和绝望的环境里,瘦猴那种极端毁灭性的世界观,早就已经渗透了郭禽尚未定性的心灵。


    这一种长期的,潜移默化的洗脑结果。


    阎政屿绷着一张脸,表情十分严肃:“他幼年时拯救母亲失败,少年时试图保护任五妹,却又使得自己锒铛入狱。”


    十年的牢狱生涯极其难熬,这些创伤层层叠叠的加在一起,郭禽的心理可能早就出现了严重的扭曲和病变。


    “只不过……”阎政屿的指甲一下一下的轻轻敲击在桌面上:“郭禽出狱以后还有一个任五妹需要他的保护,所以他压抑住了内心的扭曲的欲望。”


    任五妹成为了郭禽心里那头疯狂野兽的枷锁,成为了他试图连接正常世界的唯一的绳索。


    所以他努力的工作,规划着未来,证明自己还能像个人一样正常的活着。


    这些所有的正常的行为都是系在任五妹这根脆弱的绳索上的,维持着勉强的平衡。


    刘有德的死亡使得任五妹崩溃了,这条绳索被彻底的斩断。


    平衡,也被打破了。


    “自此,郭禽心里的欲望便再也关不住,”阎政屿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含着点点冷光:“所以……他最终选择了和这个世界同归于尽。”


    “小阎分析的很有道理,”雷彻行敛着眉:“基本上解释了郭禽和郭禽动机,以及他们心理的演变。”


    “只是这个案子现在还没法结。”


    雷彻行指着一卷摊开的卷宗,叹了一口气:“郭禽制造炸药的现场,我们还没找到,这一点不搞清楚,证据链就不完整。”


    “还有就是17号女性尸体……”雷彻行翻出了17号的照片,微微顿了一下:“我们目前一直把这具尸体当成任五妹看看待,但这仅仅是我们的猜测,虽然这具尸体的年龄和基本情况都和任五妹对得上,但在法律上,我们还需要确凿的生物证据。”


    雷彻行表情很严肃:“尤其是这种涉及多人死亡,社会影响极其恶劣的重大案件,身份认定必须万无一失,不能有任何可能和应该。”


    “关于任五妹的家人,市局这边已经有进展了,”钟扬在雷彻行说完以后补充了一句:“任五妹当年是被收养的,还算是有据可查。”


    “目前已经联系上了任五妹原生家庭所在地的公安机关,并且找到了她的亲生父母。”


    钟扬吐出一口浊气:“任五妹的父母还算配合市局的同志,已经在带他们来京的路上了,估计明后天就能到。”


    “那可真是太好了,”叶书愉整个人趴在桌子上:“这个案子,应该快要了结了,咱们的速度还是蛮快的。”


    “现在唯一剩下的就是确定制造炸药的现场,”叶书愉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一丝焦急和无奈:“我们这要去哪儿找呢?”


    “他们应该跑不了特别远,”阎政屿沉吟了片刻后说道:“按照任五妹同宿舍的工友所说,当天任五妹出去的时候是凌晨两点多了,那么晚了,路不好走,他们跑不了特别远的。”


    阎政屿走到了墙上挂着的烟花爆竹厂周围的地图边:“任五妹以为自己杀了刘有德,所以按照人的本能,他们是想要尽可能的逃离案发现场,但他们还带了几十公斤的烟花原料,这些负重会使他们的行动受限。”


    “所以……”阎政屿拿笔在上面圈了一个大致的范围:“郭禽制作炸药的地方应该就在这片区域。”


    钟扬点了点头:“那好,今天就先到这里,大家都回去休息吧,我一会儿安排人去小阎圈定的地方摸排走访一下。”


    他将目光投向了众人:“这个案子已经到了最后攻坚的阶段了,回去以后不要想别的,好好休息,等明天的时候咱们再打起精神,争取尽快把所有的线索都给串明白。”


    “是,钟组。”


    会议结束后,阎政屿对雷彻行打了个招呼:“雷哥,早点休息。”


    雷彻行哈哈笑了两声,抬手拍在了阎政屿的肩膀上:“你也赶紧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还有的忙呢。”


    随后阎政屿便和潭敬昭一同朝着宿舍的方向走去。


    但在回去的路上,潭敬昭时不时的偏阎政屿一眼,眼神幽怨的像个小媳妇儿似的。


    阎政屿在宿舍门口停下来,掏出钥匙准备开门的时候,实在是无法忍受背后的那视线了,他转身看了过去:“大个子,你有事?”


    潭敬昭都嘴唇抿了抿,里面的怨念几乎要化为实质溢出来:“你刚才……为什么只跟雷组打招呼,让他好好休息?”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表达不够充分,又补充道:“都没跟我说,我们……不是朋友吗?”


    阎政屿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高出一大截,却因为一句招呼而耿耿于怀的同伴,顿时觉得有些哭笑不得。


    潭敬昭长了个大个子,心思却很细腻,又因为大老远的一个人来到京都,所以对于一起吃了早饭的阎政屿有一种雏鸟情结。


    阎政屿摇了摇头,说道:“我那不是看你就在旁边,正要一起走嘛,再说了,咱俩还用得着特意说这个?”


    潭敬昭瞬间又高兴了,他摸着自己的后脑勺,憨憨的笑了起来:“原来是这样啊……”


    “那你赶紧进去吧,好好休息哦。”


    阎政屿打开了宿舍的门,在关门之际又对潭敬昭说了句:“你也好好休息。”


    第二天来到办公室的时候,钟扬整个人显得有些意气风发:“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


    “郭禽制作炸药的现场,找到了。”


    “找到了?”叶书愉一下子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在哪儿找到的?”


    钟扬指了指墙上的地图:“在小阎昨天分析划定的那个范围内,距离烟花爆竹厂不远,是一家招待所。”


    昨天他们散会以后,市局的其他公安干警们根据阎政屿提供的心理侧写和地理范围,重点筛查了烟花厂附近可以住宿的地方。


    排查人员是拿着郭禽出狱时拍的照片去询问的,郭禽出狱到现在也就两个多月,人没有什么变化,那家招待所的老板娘一眼就认出来了。


    她看了看照片,脸上还带着几分嫌弃:“就八月十来号左右吧,这个小伙子还带着个挺秀气的姑娘来住店住了,差不多一个礼拜。”


    “看着挺好的,大小伙子,大姑娘,可结果把我房子弄得乱七八糟的,不知道弄的什么东西好,一股子鞭炮的味儿,特别的呛人。”


    老板娘说着话,还用手扇了扇鼻子:“窗户开了好几天,这个味道都散不出去,那房间到现在都空着呢,真是晦气。”


    钟扬眯着眼睛说:“段工接到消息,早饭都没吃,就带着人赶过去了,恐怕用不了多久就能出结果。”


    果不其然,下午的时候,段肇兴风风火火的闯进了重案组的办公室。


    “都在呢呀,”段肇兴手里还拎着一个沉甸甸的箱子,也顾不上放下,就直接开口了:“妥了妥了,现在可是铁证如山。”


    他身旁跟着的一个年轻公安立马从他手里接过了箱子,然后由另外一个年轻的公安跑过来,拉开了一把椅子:“段工,您坐下慢慢说。”


    段肇兴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了下来,然后示意跟着他的小年轻把勘探箱打开:“我给你们说,那个招待所203号房间,我一进去就闻到了氧化剂和硫磺的味道。”


    他们仔细的把那个屋子都给勘察了一遍,床底下和窗台下的墙角处全部都找到了一些炸药粉末。


    段肇兴取出了好几个密封好的透明正物袋:“你们看,这些是从招待所的房间里面提取出来的。”


    随后,他又拿出了几个标签不同的袋子:“这些是从爆炸案发现场提取到的。”


    他把两份物证袋并排放在桌子上,又拿出了一叠纸质的报告:“两份样本在颜色,颗粒大小分布,晶体形状,都有高度的相似性。”


    “我们还对两份样本进行了化学检验,”段肇兴抽出一份报告,指着上面呈现阳性的字迹说道:“两个样本的显色反应结果完全一致。”


    段肇兴在说到专业领域的时候,眼睛都在放着光:“样本里的氯,钾,氧,硫等元素的含量也是高度一致。”


    “所以……”段肇兴说出了最后的结论:“综合所有的检验结果,我们可以毫无疑问地得出结论,招待所的203房间就是郭禽制造出炸药的第一现场。”


    叶书愉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捏着的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唉……”


    钟扬站了起来,走到段肇兴的面前,伸出手用力的和他握了握:“段工,辛苦了,这份报告来得太及时,太关键了。”


    段肇兴轻轻笑了笑:“应该的,能够找到证据和线索比什么都强。”


    阎政屿看着这份鉴定报告,微微闭上了眼睛,眼前仿佛浮现了案发那天的场景。


    七夕当天,节日的气氛非常浓烈,街边有不少卖花的,红色的玫瑰显得格外漂亮。


    郭禽用最后的几块钱,买了一大捧鲜艳的红玫瑰,递给了任五妹。


    任五妹抱着花,把脸埋进去深深吸了一口气:“禽哥,我们今天去哪?”


    郭禽一手提着装着炸药的箱子,另一只手紧紧握着任五妹的手,笑容比以往更加的温柔:“带你去个最好的地方看烟花,坐公交车去。”


    他们已经提前打听好了,3路公交车会在晚上七点左右,经过最繁华的市中心,路过百货大楼和人民广场。


    那里正是烟花表演的地点,郭禽计算过时间,烟花在七点开始燃放。


    六点四十左右,郭禽带着任五妹上了3路公交车,郭禽径直走向了车厢的最后排,选了左边靠窗的两个位置。


    任五妹抱着那捧醒目的红玫瑰,依偎在他身边。


    他们像一对再普通不过的,准备去约会过节的小情侣,只是女孩手里的花格外的多,格外的红。


    售票员忍不住看了他们好几眼,目光在那捧红玫瑰上停留了好一会,脸上露出了些微的笑意,大概是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


    车子缓缓的向前行驶,窗外的霓虹灯光流淌成了一条条彩色的河,时间一分一秒的逼近了七点。


    任五妹轻轻碰了碰郭禽的胳膊,指着窗外:“禽哥,你看,是不是要开始了?”


    郭禽循着她指的方向望了过去,车子正驶近了人民广场的区域,远处开阔的天空中,突然窜起一道亮光。


    一朵硕大的,金色的烟花在夜空中绚烂地绽开,照亮了半边天幕。


    “开始啦。”任五妹兴奋的低呼了一声,整张脸几乎都贴在了车窗上,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瞳孔里面映照着窗外明明灭灭的彩色光芒。


    一朵接一朵的烟花升了空,又炸开,五彩斑斓,光华流转,将城市的夜空装点得如梦似幻。


    公交车恰好驶到了最佳的观赏路段,速度都放慢了些。


    车厢里的其他乘客也都被窗外的盛景吸引,纷纷扭头观看,不断的发出几声赞叹。


    任五妹回过头,对郭禽绽开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眼睛亮得如同落进了星辰一般:“禽哥,好漂亮啊,真好看。”


    郭禽看着她被烟花的光芒映照得忽明忽暗的侧脸,那笑容干净得没有一丝的杂质。


    他也笑了。


    “嗯,好看。”郭禽说了一句,声音很轻。


    与此同时,他的另一只手则悄无声息地滑向了脚边的箱子。


    里头装着他做好的炸药,引线被他缩的极短,打火机就装在他的裤兜里,只要点燃,就会在瞬间炸开。


    窗外,又一波密集的烟花腾空而起,交织成了一片绚烂的光雨。


    片刻之后,烟花结束了,售票员大姐收回了目光,又朝着他们两个人看了过来,郭禽还冲着对方点了点头。


    就在售票员低下头,准备给刚上车的乘客们检票的时候,郭禽迅速的从裤兜里掏出了打火机。


    “咔哒。”


    一声轻响,郭禽按动了打火机。


    车上的乘客们还沉浸在刚才漂亮的烟花秀里,没有任何一个人注意到这道声响。


    郭禽毫不犹豫的将火苗凑近了箱子,对准了他特意留出来的那半截引线。


    “嗤——”


    一股刺鼻的化学气味瞬间逸了出来,但很快就又被窗外飘来的烟火味给掩盖了。


    郭禽迅速把打火机装回了裤兜里,双手同时握紧了任五妹的手。


    他转过头,最后一次看向了任五妹。


    任五妹也望着他,脸上带着明亮的笑:“我不怕。”


    下一刻——


    轰!!!!!!


    一道震耳欲聋的巨响之后,橙红色的火焰瞬间吞噬了整辆公交车。


    靠近爆炸中心的人被炸的血肉模糊,支离破碎,宛若是一场盛大的人体烟花……


    【📢作者有话说】


    评论区随机掉落红包包~


    第 63 章


    ◎真少爷,假千金◎


    这天上午, 市局一楼的接待室里来了一对五十多岁的老夫妻。


    两个人的衣着都很是朴素,脸上带着些许的忐忑,好奇的打量着周围。


    男人的个子不高, 脊背微微有些佝偻, 女人站在他的身边, 比他还要矮上半个个头, 她的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 只在脑后用一个黑色的发圈勉强的挽了个髻。


    这是公安干警们所找到的任五妹的亲生父母,张大山和李秀兰。


    阎政屿过去的时候,叶书愉已经在接待室里和李秀兰聊起来了。


    法医金婧正在给张大山采血:“叔,稍微有一点点痛,你忍一下啊。”


    张大山咧嘴笑了笑, 满不在乎的说道:“这有啥的。”


    他以前下地干活的时候, 那锄头直接把半个脚掌都差点给削没了, 他都没有啥反应,只是抽个血而已,算个什么哦。


    但张大山万万没想到的是, 当抽血结束以后, 金婧竟然在他的手心里面放了两颗糖:“您尝尝, 可甜了。”


    做鉴定的话,抽取张大山一个人的血液就够了, 所以金婧没有再去抽李秀兰。


    张大山看着躺在手心里的两颗胖滚滚的水果糖,嘴巴张了张,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他不好意思的伸手挠了一下后脑勺,憨憨的笑着:“这……又不是小娃娃了……”


    说着话, 张大山反手把糖果塞到了李秀兰的手里, 笑呵呵的对着她说:“吃, 你快吃,人家公安同志说的,可甜了。”


    李秀兰瞪了他一眼,但却也没有吃,反而是将两颗糖都揣到了自己的口袋里:“带回去给俺们家妮儿尝一尝。”


    阎政屿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的走出去,又找到了金婧:“你那个水果糖还有吗?”


    金婧抬头看了阎政屿一眼,将他上下打量了一遍,略有些嫌弃的说:“怎么,你也想吃了?”


    阎政屿轻笑了两声,没有反驳:“怎么,不行吗?”


    金婧没好气的瞪了他一下,直接抓了一把糖,全部塞到了他手里:“吃吃吃,当心得糖尿病!”


    听到这番话的阎政屿也不恼,笑着冲金靖点了点头:“谢了。”


    回到接待室里,阎政屿把那些糖全部都交给了李秀兰:“家里孩子多,两颗糖恐怕不够分,这些你都拿着吧。”


    李秀兰连连点头,眼睛眯着笑了起来,眼尾的细纹越发的多了:“谢谢公安同志啊,谢谢你。”


    阎政屿看着这夫妻俩的表现,微微敛了敛眉。


    就这么两颗糖,他们舍不得吃,要带回去给家里的孩子,可他们说的却不是儿子,而是妮儿。


    妮儿……


    这明显是女孩的称呼。


    阎政屿在他们对面坐了下来,敛下思绪,缓缓开口道:“张大叔,李大娘,这次请你们来,是因为我们市里发生了一起很严重的案件,其中涉及到的一位女性,很可能就是你们当年送出去的女儿,所以需要你们配合做一些辨认和鉴定的工作。”


    两个人都不太懂这些东西,听到阎政屿的话后,张大山只是下意识的点头应和:“配合配合,我们一定配合。”


    “是五妹吗?”李秀兰低声呢喃了一句,眼泪毫无征兆的流了下来,试图用手背抹去,可却越抹越多。


    她抬起一双泪眼,朦胧的脸直勾勾的盯着阎政屿:“公安同志,俺们的五妹犯啥事了?她咋了?”


    阎政屿有了一瞬间的沉默,正准备开口的时候,张大山突然抬起了头,他脸上的肌肉不断的抽动着:“是不是……”


    “她……”张大山哽咽了一下:“她还活着吗?”


    “具体的情况我们稍后会详细向你们说明的,这需要等鉴定结果出来以后,”阎政屿沉沉叹了一口气:“你们……要先有个心理准备。”


    听到这话的李秀兰,再也控制不住了,低声的呜咽变成了压抑的痛哭,肩膀也不断的抖动着。


    张大山伸出手,用力的搂住了妻子的肩膀,他自己的眼眶也瞬间红了,泪水不断的在里面打转,但他却死死的咬着牙,没让它流下来:“好……”


    等两个人的情绪稍微缓和了一些后,阎政屿问起了当初送养的事情:“当年为什么要选择把五妹送走?”


    李秀兰还沉浸在女儿可能死掉的悲伤里面,完全没办法回答问题,最后还是张大山开了口:“俺们……俺们家实在是揭不开锅了……”


    任五妹出生的那一年,还远远不到国家实行计划生育政策的时候,那个时候的农村一直讲究多子多福,家里面孩子多才有足够的劳动力。


    只可惜,她的父母连着生了五个孩子,全部都是闺女。


    他们并不是不爱女儿,只是女儿也是真的没有办法当成一个男人来使唤。


    张大山哑着嗓子解释:“家里头孩子多,粮食少,光靠俺和她妈两个人下地干活,实在是养不了这么多张嘴……”


    “刚好任家两口子来村里找人,他们说是城里的工人,没有孩子,想要个闺女,”张大山的手指无意识的摩挲着衣服的下摆,一字一句的说道:“他们当时说……保证会对孩子好的。”


    “俺想着……孩子跟了城里人,再怎么也比留在俺们这山沟沟里头强,至少能有口饱饭吃,能穿件囫囵的衣裳,说不定还能读书写字嘞……”


    张大山说到这些的时候,眼睛里还带着一丝向往:“五妹自小就聪明,也很乖,俺想着他当时年纪小,跟了城里的父母,可能很快就会把俺们给忘了,但只要她能好好的,就成。”


    他们当初做的那个决定,并不是因为狠心,也不是因为不爱女儿。


    只是觉得将女儿送给一户城里的人家,会让女儿过上好日子。


    可命运弄人……


    任五妹遇到的那一对城里的夫妻,并不是什么良善之人,反而将她拖进了无穷无尽的地狱。


    听完两口子的这番说法,叶书愉的心里头一阵唏嘘,她怎么也没想到,竟然会是这个原因。


    但紧接着,她又反应过来了,因为这番说法和任五妹告诉郭禽的全然不同。


    “可是……”叶书愉迟疑了片刻,终究还是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瘦猴的口供里,任五妹不是给郭禽说自己是被父母丢弃的吗?”


    “因为家里头女儿太多了……”叶书愉将目光投向了张大山,缓缓说道:“你们想要生个儿子,所以才将五妹送走了。”


    “谁说的?!”张大山突然变得有些生气:“五妹就是我们最后一个妮儿,我们连五妹都养不起了,又怎么可能再生个儿子呢?”


    就算后来日子过的好了一些,他们两口子的身体也大不如前了,所以也就没有再生了。


    他们夫妻两个这些年里一直念叨着自己的小女儿,只是害怕女儿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以后会和城里的父母起隔阂,所以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去认她。


    叶书愉看到张大山情绪这般激动的样子,一瞬间愣在了原地,嘴巴张了张,却完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因为她看得出来,张大山完全不像是在作假。


    可是……瘦猴连教郭禽怎么制作炸药这种事情都说出来了,完全没有必要在这种地方说谎呀。


    所以哪里出了问题?


    阎政屿沉吟了片刻:“应该是任洪夫妻俩的原因吧。”


    毕竟根据瘦猴的口供,任五妹任家宝出生以前,在任家的地位其实还是可以的。


    任洪和方丽梅夫妻两个当时不确定自己能不能生出来一个儿子,所以一开始把任五妹当成亲生女儿养着,但是又害怕她对自己原本的父母念念不忘,所以便开始了对她的洗脑。


    一遍一遍的告诉任五妹,是她的亲生父母重男轻女把她给卖了,只有他们才是任五妹的爹娘。


    那时的任五妹年纪小,不会分辨是非,在任洪和方丽梅一次又一次的洗脑之下,自然也就以为她的亲生父母不爱她。


    叶书愉瞬间便懂了阎政屿的意思,气的她连后槽牙都给咬紧了:“该死的……”


    这俩夫妻还真是这一切罪恶的源泉。


    了解清楚了事情的真相,阎政屿考虑到张大山和李秀兰两个人是从外地赶来的,一路上舟车劳顿,再加上一会儿可能还要去认领任五妹尸体担心他们承受不住,便想着让他们休息一会,然后再带他们去食堂吃个饭。


    张大山和李秀兰都没有什么胃口,但在阎政屿和叶书愉的劝说下,终究还是来到了食堂。


    只不过……他们只是一味的机械性的扒拉着碗里的饭菜,味同嚼蜡一般。


    周围穿着警服的干警们来来往往,好奇的目光偶尔从他们身上扫过,更让他们显得局促不安了。


    吃完饭后,阎政屿把张大山和李秀兰领到了休息室,让他们休息一会,自己则是回到了办公室去忙其他的事情。


    临近五点,办公室里的电话响了,潭敬昭离得最近,一个大跨步迈过去就接了起来。


    金婧的声音透过听筒传了过来:“结果出来了,17号尸体就是张大山的亲生女儿,任五妹。”


    潭敬昭在接电话的时候按了外放,办公室里的其他几个人也全部都听到了这句话。


    一时之间,所有人的情绪都非常的复杂。


    一方面是17号尸体的身份信息终于确定下来了,这个案子也终于能够告破了。


    另一方面则是,这个案子当中涉及到的一切都无比的沉重。


    整辆车上四十个人,十八人死亡,二十二人受伤,所涉及到的每一个家庭,所付出的代价都是巨大的。


    任五妹仿佛是一枚被随意拨弄的棋子,她短暂的一生,从始至终都是被别人所牵动着。


    郭禽的人生更像是一场悲剧,幼年的时候未曾救下自己的母亲,少年的时候也未能救下任五妹。


    而那十年的监狱生涯,更是日日夜夜被瘦猴洗脑,使得整个人的内心都陷入了极度的扭曲。


    破案,是给法律一个交代,是给受害者一个公道。


    可这个案子所带来的伤害,也永远无法抹去了。


    叶书愉知道接下来就是该带着张大山和李秀兰去认尸,让他们把任五妹的尸体带走,他们在写完报告,这个案子就彻底的了了。


    但她心头萦绕着的那种悲伤和愤怒却根本无从发泄,也不知道该如何发泄,她缓缓的吐出了一口浊气,将头低了下去:“我留在这写报告吧,你们带任五妹的父母去认尸。”


    叶书愉实在是不想看到张大山和李秀兰见到任五妹尸体后的反应。


    她完全能够想象的到。


    那实在是太心痛了。


    所以她干脆不去面对。


    如此这般,或许能让她的心里面好受一些吧。


    “好,”阎政屿经历的多一些,承受能力尚可,他微微点了点头,并没有反对:“那我去吧。”


    雷彻行听完这句话之后,站起了身来:“我和你一起。”


    阎政屿回头望了过去,冲着雷彻行点了点头,雷彻行则是浅笑了一下。


    这是跨越前世今生的师徒俩之间无言的默契。


    潭敬昭看着这一幕,拧了拧眉头,然后大踏步的追了上去:“我也一起。”


    明明是他先认识阎政屿的,这个雷彻行非要横插一脚,完全不懂得一个先来后到,怪得很。


    于是,就在阎政屿和雷彻行并肩行走之际,潭敬昭一个箭步冲了过来,强硬的挤到了两个人的中间。


    他迎着阎政屿望过来的目光,乐呵呵地笑着:“我们一起,多个人也多个力量嘛。”


    阎政屿颇有些无语,潭敬昭简直是白长了这么大个个子,心里头却幼稚的像个小孩。


    在前往停尸间的路上,张大山和李秀兰互相搀扶着一步一步往前走,脚步非常的虚浮。


    尸体必须要冷藏,才能够防止其腐败,所以停尸房里的温度极低,而且空气里还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消毒水的气味,闻到以后,连呼吸都似乎变得有些艰难了。


    金婧看到他们到来,微微点了点头,然后一把拉开了存放着17号尸体的存尸柜。


    覆盖尸体的白布被轻轻的揭开了一角,露出了头部和一部分的躯干。


    尽管之前法医们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进行了缝合和整理,但爆炸所造成的毁伤依旧是触目惊心的。


    尸体的面容已经完全没办法辨认了,只留下模糊的轮廓,躯干的部分更是惨不忍睹。


    李秀兰只看了一眼,就发出了一道凄厉至极的尖叫声,她双腿一软,整个人就要往地上倒去。


    幸好法医助理眼疾手快的扶了她一把,可此时的李秀兰已经有些站不稳了,她已然完全崩溃。


    眼泪疯狂的奔涌了出来,却哭不出完整的调子,只是大张着嘴,像那离开了水中的鱼一样剧烈的喘息着。


    张大山则像被钉在了原地一样,他死死的盯着那具残缺的遗体,眼睛瞪得极大,眼球都快要从眼眶里面凸出来了。


    过了许久之后,一道仿佛野兽般嘶哑的哀嚎声,从他的胸腔里面爆发了出来,带着浓烈的绝望:“妮儿啊……俺的妮儿啊……是爹对不住你啊……”


    张大山突然转过身,死死的抓住了阎政屿的手臂:“告诉俺,发生了什么事情,发生了什么事情?!!”


    阎政屿无可奈何的叹了一口气,虽然他接下来说的话很残忍,但事实的真相还是得让张大山和李秀兰知道。


    他尽可能语气平缓的向他们讲述了任五妹短暂的人生,从她在任家受到虐待开始,一直到和郭禽一起走向毁灭,制造了那场惨绝人寰的爆炸案结束。


    阎政屿的话音落下以后,张大山和李秀兰两个人都仿佛被一双无情的大手给掐住了脖子,让他们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震惊,痛苦,难以置信……


    种种情绪不断的在他们的脸上交织盘旋,到最后化为了一种深入骨髓般的悔恨。


    他们没有办法理解所谓的法律和那些郭禽心里的扭曲,但他们却听懂了一个事情,那就是他们的女儿,自从离家以后就没有过过一天的好日子。


    她一直在恐惧,虐待和绝望中来来回回的挣扎,最后用如此惨烈的方式结束了年轻的生命,还带走了那么多无辜的人。


    张大山哭的撕心裂肺:“都怪俺,都怪俺……”


    他几乎是肝肠寸断,不断的用拳头捶打着自己的胸膛,无穷无尽的悔恨在这一瞬间,将他彻底的淹没了。


    “都是俺无能……是俺废物……”


    如果他能再多干点活,如果他能再多赚点钱,他的妮儿就不会被送走,就不会经历这一切……


    都怪他,都怪他啊……


    张大山挣扎着以头抢地,阎政屿伸手去拦他,却发现他的力气大的惊人,根本拦不住。


    不过一会儿的时间,张大山的额头上便磕出了片片猩红的血渍。


    积压了这么多年的对于女儿的愧疚和无力感,在此刻面对女儿惨状的时候,张大山彻底的崩溃了。


    阎政屿用力的扶着他,在他力竭以后终于把他给拉了起来:“张大叔,你别这样,如果五妹知道了的话,她也会难过的……”


    这一边,李秀兰瘫在金婧的怀里哭的浑身抽搐,上气不接下气的:“俺苦命的妮儿啊……娘害了你啊……娘不该啊……”


    整个停尸房里都回荡着这对老夫妻绝望的痛哭。


    “俺们没有想过不要她……”李秀兰摇着头,眼泪几乎流干了,声音嘶哑的像破风箱一样:“俺以为她会在城里过好日子的……”


    “怎么就成这样了呢……”


    阎政屿他们费了好大的劲,才终于劝的张大山和李秀兰的情绪稳定了一些。


    他一边拿着生理盐水处理张大山额头上的伤口,一边温和的说道:“你是五妹的亲生父亲,是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的,还记着她的人,她等了这么多年,才终于等到你们了,你们得好好的,打起精神来,把她带回家,是不是?”


    张大山用袖子抹了把脸,那双红肿的眼睛里透出了一抹坚定,他看着阎政屿一字一句的说:“公安同志,你说的对,俺……俺得带妮儿回家,俺得带她回家……不能再让她一个人……在外头了……”


    李秀兰用力的点着头,她一把抓过了张大山的胳膊,干裂的嘴唇不停的翕动着:“对……回家……带小妮儿回家……爹妈带你回家……”


    这是作为父母,在女儿死后所能想到的唯一的一件事情了。


    无论如何,他们都想让她归葬故土,魂有所依。


    只不过,还有一个现实的问题摆在眼前。


    任五妹的老家距离此地有数百公里,交通非常不便,而且遗体长期运输也十分的艰难。


    阎政屿尽量委婉地向他们做出了解释:“大叔,大娘,我们理解你们的心情,但是遗体长途运输确实非常不方便,通常这种情况下,你们可以选择在当地火化,然后再带着骨灰回去安葬,这样……也更便于你们日后的祭奠。”


    “火化?” 张大山显然对这个词有些抵触,在他传统的观念里,只有入土为安才是正理。


    李秀兰似乎明白了些什么,她颤抖着问:“是……烧……烧成灰吗?”


    “是火化,一种……处理后事的方式,” 雷彻行轻声补充道:“骨灰可以装在专门的坛子里,带着也方便,以后也能埋在老家,其实是一样的。”


    张大山从未如此痛恨过自己的无能为力,竟然连按照最传统的方式安葬女儿,都成为了一种奢望。


    他和李秀兰思索了很久,最终还是无奈的接受了:“行。”


    张大山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了几个字眼:“就……就按照公安同志说的去办吧,只要……只要能把妮儿带回去,咋样都行……”


    后续的手续在阎政屿一行人的帮助下办的很快,没过两天任五妹的尸体便被火化了。


    当那个小小的骨灰坛被郑重的交大张大山的手里的时候,他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勉强接住了。


    他看着手里的这个小小的坛子,眼泪再一次不争气的落了下来。


    女儿离开了这么多年,最后竟然用这样的一种方式重新的回到了他们的身边。


    李秀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抚摸着骨灰坛的边缘,一遍又一遍,仿佛在摸着女儿的脸颊一般。


    阎政屿和潭敬昭以及叶书愉三人将夫妻两送到了车站,看着他们坐上了车后,阎政屿叮嘱了一句:“大叔,大娘,路上小心,保重好身体。”


    张大山抱着骨灰坛,对阎政屿一行人深深的鞠了一躬,这个动作有些笨拙却无比郑重:“谢谢……谢谢公安同志……让俺,让俺妮儿,有了个明白……”


    李秀兰也跟着鞠了个躬,小声的说了句:“谢谢你们。”


    车子开动,渐渐地消失在了他们的视野里。


    “也算是回家了。”叶书愉感慨了一句。


    “嗯。”阎政屿应了一声,目光依旧,望着张大山和李秀兰消失的方向。


    对于任五妹而言,这趟回家的路,走的太久了。


    走了足足十几年,跨越了生与死,充满了血泪与不堪。


    潭敬昭转过身低下了头,声音有些闷闷的:“唉……”


    “你说明明这案子破了,可心里面怎么就这么不得劲呢?”


    阎政屿看了他一眼,但却没有说话。


    怪不得前世这个案子到最后都没有找到凶手,却原来凶手竟也是被害者其中的一员。


    案子的真相太过于令人心痛,就算是结案了,也无法开心的起来。


    阎政屿他们几个回到了办公室里的时候,市局的局长龙松然以及刑侦大队的队长聂明远竟然已经都在了。


    龙松然五十岁出头,和阎政屿刚穿来时遇到的南陵派出所的所长差不多的年纪,但身材保持的很好,整个人看起来要年轻很多。


    威严的面容中又透露着几分沉稳,整个人像是一块千磨万击后的石头。


    钟扬见人都到齐了,站起身介绍道:“龙局,聂队,重案组的同志们都来了。”


    他随即又转向刚刚进来的阎政屿等人:“龙局长和聂队长特意过来看看大家。”


    “都坐吧,”龙松然指了指空着的几把椅子:“大家都辛苦了,我代表市局也代表我个人向你们表示感谢和慰问。”


    聂明远目光灼灼的看着众人:“这起公交爆炸案社会影响极其恶劣,侦破的压力也是前所未有,你们六位同志都是从各地抽调来的精英,我相信你们能够克服重重困难,锁定真凶。”


    “只不过你们能够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就还原了案件的真相,确实是非常了不起。”


    龙松然点了点头,接着说道:“是啊,时间紧,任务重,案情又错综复杂,你们能够顶住压力,找到突破口,这份专业素养和协作能力都值得全局学习。”


    “我已经让政治处着手准备材料,为你们六位同志请功了,该记功的记功,该表彰的表彰,绝不能让流汗又出色的同志们寒心。”


    “谢谢龙局,谢谢聂队,” 钟扬作为组长,连忙表示了感谢:“这都是我们该做的,也是全体参战干警们共同努力的结果。”


    阎政屿,雷彻行等人也是纷纷立正,向两位领导表达了谢意。


    龙松然又询问了一些案件收尾的细节,叮嘱一定要把证据做扎实,报告写严谨,随后又说了一些勉励的官话:“你们年轻有为,前途无量,这次联合办案,也是一次难得的历练和交流的机会,希望以后你们再接再厉,再创佳绩。”


    两位领导没有多做停留,又勉励了一番以后就离开了:“好了,小钟,你也别送了,跟你的战友们一起庆祝去吧。”


    门一关上,办公室里的气氛顿时为之一松,刚才在领导面前保持的严肃和紧绷也一下子消散了不少。


    “哇,龙局亲自来表扬了唉,还要给我们请功,” 叶书愉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眼里闪着光:“看来咱们这一个月没白熬啊。”


    颜韵也轻轻的舒了一口气:“总算是有个像样的结果了,领导能肯定我们,说明我们的方向和工作都没问题。”


    “那可不是,”潭敬昭扬着下巴,一副光荣的模样:“我一会儿要打电话回去告诉我原来的那些兄弟们,看我不羡慕死他们。”


    钟杨看着大家七嘴八舌的讨论着,脸上也带着几分喜色,片刻之后,他拍了拍手,将大家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领导表扬是好事,高兴一下也是应该的,”但紧接着,钟扬话锋一转:“不过大家也别高兴的太早了,聂队刚才也提了,这个案子事关重大,社会关注度高,影响极其恶劣。”


    “这也意味着,我们的结案报告,证据汇编,案情分析,经验总结……所有需要形成文字的东西,其标准,其细致程度都要比普通案件要高得多,也繁琐得多。”


    他看着众人脸上笑容微微收敛,自己脸上的笑意反而更深了几分:“所以接下来的这些书面报告,也要辛苦大家一阵了。”


    “啊……”


    一瞬间,几乎所有的人都愁眉苦脸了起来。


    潭敬昭更是紧紧的皱着眉头,几乎都能够夹死一只苍蝇:“我真是宁愿多跑几趟外勤,也不喜欢写这些报告啊,到底是谁研究的每个案子完结了以后都要写报告的……”


    叶书愉不喜欢这些书面形式的东西,整个人无精打采的趴在桌子上,仿佛腰上都没有骨头了:“讨厌讨厌,真讨厌……”


    钟扬饶有兴味的打量着大家的反应,看着他们这些愁眉苦脸的样子,觉得格外有趣。


    他轻声笑了一下,再次开口:“当然,领导们也体恤大家的辛苦,经过申请,最终决定特批重案组全体成员放假三天,从明天开始算起。”


    钟扬眯着眼睛,笑得像只狐狸:“三天之后正式回来,再搞定后续所有的工作。”


    “好哇,钟组,”叶书愉瞪着一双漂亮的大眼睛:“你耍我们?”


    潭敬昭立马配合着做出了反应,他佯装一副备受打击,虚弱无力的样子,用手捂着胸口,语气夸张的开始撒泼:“不行了,不行了,钟组太伤人了……”


    “必须得请客吃饭,只有吃顿好的才能抚平我受伤的心灵,要不然……这班我是上不动了,好不了了。”


    颜韵原本只是含笑看着,此刻也难得的跟着起哄,她学着潭敬昭的语气:“嗯,就是,没有一顿像样的请客吃饭,这伤怕是难好了。”


    说完这话,她自己倒先忍不住抿嘴笑了。


    钟扬顿时满头黑线,他原本是打算看一下自己组员们的笑话,给自己找点乐子,可没想到现在,自己却变成了那个乐子。


    他颇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终究还是举手投降了:“行行行,晚上请你们去吃铜锅涮羊肉。”


    这下子一群人腰也不酸了,背也不疼了,一个二个的全部都眉开眼笑了起来,那马屁简直不要钱一样的一个又一个的往外蹦。


    “我就知道钟组最好了。”


    “钟组怎么会耍我们呢,钟组只不过是想要给我们一个惊喜而已。”


    “最喜欢钟组了,我要当钟组的狗腿子……”


    最后这句话是潭敬昭说的,话音落下的刹那,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看的他恨不得直接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张了张嘴,整张脸都有些红透了,期期艾艾的说:“那个……我就是胡说八道,你们信吗?”


    潭敬昭恨不得给自己一个耳巴子,把刚才胡说八道的舌头给拔了。


    但回答他的只有一连串的嘲笑。


    “哈哈哈哈……”


    “狗腿子……大个子你要笑死我吗?”


    “大个子,没看出来啊,你还有这种志向。”


    ……


    潭敬昭直接把自己缩成了一团,用屁股对着众人:“友尽,友尽,我要和你们绝交。”


    然而,在这片逐渐热闹起来的氛围中,雷彻行敏锐的注意到,阎政屿的脸上虽然也带着几分笑意,但眉头间似乎仍有一缕化不开的凝重。


    他犹豫了片刻,走了过去:“怎么了?”


    雷彻行说话的声音不大,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够听到:“案子破了,假也放了,怎么还愁眉苦脸的,你是有什么心事吗?”


    阎政屿回过神,看着雷彻行关切的目光,轻轻叹了口气,也没有隐瞒:“我是在想……郭禽母亲的事。”


    在郭禽的身份信息一出来以后,他们就已经安排其他的公安干警去调查郭禽母亲的下落了,只不过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任何的消息传来。


    “这件事……”雷彻行叹了一口气,有些无奈的说道:“很难办。”


    毕竟这是跨省办案,线索又几乎完全中断,而且时间过去的也太久太久了,调查起来简直就是千难万难。


    “别想那么多了,”雷彻行把右手搭在了阎政屿的肩膀上,安慰着说:“你也要相信我们的同志,他们肯定会尽最大的努力去调查的,你也别给自己太多压力。”


    阎政屿知道雷彻行说的是实情,他轻轻点了点头:“嗯,我明白。”


    下班的时间一到,专案组的六个人就浩浩荡荡的离开了市局,去了一家老字号的铜锅涮羊肉馆。


    他们到的时间不算晚,但是店里面已经人声鼎沸了,一个个铜锅咕嘟咕嘟的冒着泡泡,羊肉的鲜香和芝麻酱浓郁的味道,不停的往众人的鼻子里面钻。


    钟扬直接要了一个包间,包间里面一个紫铜炭火锅已经烧得旺旺的了:“来来来,都别客气,今天的肉都管够。”


    “这感情好,”潭敬昭直接拿过菜单,开始点菜:“先上十盘手切鲜羊肉,要后腿和上脑,羊尾油也来一盘,刚好还能润润锅,毛肚,百叶……这些招牌的蔡也都来上一份。”


    “麻酱小料按人头配齐,辣椒,香菜葱花都要。”


    潭敬昭每点一样,叶书愉就在旁边小声的欢呼一下:“这个好,这个好,这个也好……”


    全部点完,潭敬昭小心翼翼的瞥了一眼钟扬:“钟组,应该不会舍不得吧?”


    钟扬斜着眼睛瞪他:“我是那种小气的人?”


    让他自掏腰包,他当然是舍不得的,但是局里批的经费可是够够的啊,这所有的菜再来一份,他也舍得。


    但暂时就先不告诉他们了吧……


    让他们以为宰到了自己。


    潭敬昭听到这话后点了点头,紧接着又加了几个菜,可无论他怎么盯着钟扬看,都没看到一丝一毫的恼意来。


    他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满脸的疑惑。


    不应该啊……


    虽然说他已经想好在结账的时候主动去付款了,但他可没有说出来,平常最龟毛的钟组,竟然真的变得这么大方了?


    等菜的功夫,大家都脱了外套,围坐在热烘烘的铜锅旁,气氛也彻底放松了下来。


    很快,服务员就端上来了一盘盘红白相间,纹理漂亮的手切羊肉,每一片羊肉都切的薄厚均匀,看起来格外新鲜。


    “来,第一杯,” 钟扬举起了酒杯:“敬我们自己,这一个月,辛苦了,也敬……所有为这个案子付出努力的人,还有那些无辜的逝者。”


    “大家都辛苦了。” 其他人听到这话也都纷纷举杯。


    片刻之后肉片下了锅,在滚汤中瞬间就变了色,捞起来后裹上厚厚芝麻酱,那味道简直绝了。


    “唔……好吃,这家果然名不虚传啊,” 叶书愉吃得眼睛都眯了起来:“我感觉我能吃掉一整头羊。”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颜韵笑着给她夹了一筷子烫好的青菜:“要荤素搭配。”


    潭敬昭闷头吃了好几大口肉后,才长长舒了口气:“这味道,比食堂强多了。”


    阎政屿正夹起一片羊肉准备去烫的时候,雷彻行已经把一大筷子刚涮好的羊肉放到了他的碗里:“光看着做什么?你倒是吃啊。”


    “你这段时间最费脑子了,可得好好补补。”


    阎政屿听着这句话,微微愣住了。


    竟有了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前世的师父像一柄敛去了所有铅华的古剑,但也同样的关切着他。


    “你这段时间辛苦了,得吃点好的补补。”


    “跟着师父累了吧?回去师傅给你做涮羊肉。”


    “别想那么多了,是案子就总是会破的,好好休息一下,咱们重新再来。”


    ……


    阎政屿的记忆深处,那些熟悉的画面,不受控制的不断翻涌而来。


    渐渐的和眼前的人重合在了一起。


    但终究还是有所不同。


    那双为他夹菜的手,五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


    雷彻行的眼神分外明亮,眉宇间虽有疲惫,但更多的是破案后的松弛和对同伴自然而然的照顾。


    他会笑,会主动给人夹菜。


    他就坐在那里,身姿挺拔如松,在火锅蒸腾的热气后面,面容清晰,气息蓬勃。


    阎政屿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他从未感到如此的庆幸,庆幸能够见到师父如此完整,又轻松的模样。


    “你也吃。”阎政屿最终笑着道了谢,将鲜美的羊肉送入了口中。


    吃饭的途中,潭敬昭询问大家放三天假想要去哪里玩。


    叶书愉立马举起了手:“都来了京都了,那肯定得去爬长城啊,”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对于长城的向往:“不到长城非好汉,咱们做公安的,更得去当一当好汉了。”


    这提议立马得到了几乎所有人的热烈响应,爬长城,看日出感受历史的沧桑与自然的雄奇,没有比这更能涤荡心灵,放松身心的选择了。


    “行,那就长城,” 作为地道的本地人,雷彻行自然而然的接过了导游的重任,他嘴角带着笑,显然也很乐意带战友们去领略自己家乡的胜景:“我知道一段相对人少些,但景色绝佳的地方,看得也远一些,明天一早,我去弄车,咱们早点出发。”


    钟扬看着这群瞬间变得像即将春游的学生似的组员们,笑着摇了摇头,举起双手做投降状:“你们去玩儿吧,我就不奉陪了。”


    他眯着眼睛,笑得温柔:“我爱人带着孩子,今天下午的火车,这三天我得去专心当我的家庭妇男和爸爸。”


    叶书愉起哄道:“哇偶,嫂子也来了呀,钟组好福气。”


    “理解理解,肯定是家庭要紧,” 潭敬昭拍了拍胸脯:“钟组你就放心去陪嫂子侄儿吧,玩的事交给我们。”


    阎政屿微笑道:“钟组,代我们向嫂子和孩子问好。”


    重案组里六个人,除了钟扬以外,剩下五个全部都是单身狗,很快就制定好了假期的首站行程。


    第二天凌晨,天还黑蒙蒙的,雷彻行就开着车接上了阎政屿,潭敬昭,叶书愉和颜韵。


    叶书愉抱着准备好的零食和水,叽叽喳喳的说着话,颜韵安静的检查起了大家的防晒和一些必备物品。


    潭敬昭因为太过于激动,昨天晚上有些失眠,一上车就开始补觉了,高大的身躯蜷在座位上,显得有些可怜兮兮的。


    阎政屿坐在副驾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心中一片宁静。


    车子很快的就驶到了一处长城的脚下,这里人迹比较罕至,只有零星几个登山爱好者。


    雄伟的城墙沿着山脊不断蜿蜒向上,楼梯上面砖石斑驳,杂草丛生,却自有一种未经雕琢,直击人心的苍凉与雄伟。


    “就是这儿了,” 雷彻行熄火下了车,深吸了一口山林间清冽的空气:“路有点陡,有些地方城墙塌了,得小心点,但上面的视野没得说。”


    “怕什么?咱们什么陡路没走过?” 潭敬昭睡了一路,此刻正精神抖擞,他抡了抡胳膊,率先迈开大步:“看谁先到顶上那个烽火台。”


    “哎,大个子你耍赖!” 叶书愉喊了一声,也赶紧跟了上去。


    颜韵无奈的笑了笑,和阎政屿,雷彻行一起,不紧不慢地开始攀登。


    起初,大家还有说有笑的,潭敬昭仗着腿长体力好,一路上都蹿得飞快,还时不时的回头冲落在后面的叶书愉做鬼脸:“小叶子,你行不行啊?要不要哥背你上去?”


    “呸!谁要你背,”叶书愉气喘吁吁的回嘴,但却不肯认输,依旧咬着牙往上走:“你自己留着劲儿吧,下山的时候别腿软就行。”


    颜韵爬得很稳,气息始终都是均匀的,不时的提醒蹦跳的叶书愉注意脚下松动的砖石。


    阎政屿则是和雷彻行并肩而行,雷彻行偶尔指着一处垛口或坍塌的墙体,讲一点相关的历史或传说,阎政屿静静的听着,目光却更多的流连在雷彻行神采飞扬的侧脸上。


    这种和师父像朋友一样游玩聊天的体验,前世从未有过。


    但……


    感觉很不赖。


    随着坡度越来越陡,台阶也越来越不规则,有些地方甚至需要手脚并用,欢声笑语也渐渐的被粗重的喘息所取代了。


    潭敬昭也不嘚瑟了,只闷声闷气的往上走。


    叶书愉一张脸涨的通红,她叉着腰大口喘气:“不行了……雷组,还有多远啊?这比追犯人累多了……”


    雷彻行笑道:“坚持住,最美的风景就在前面了。”


    颜韵默默递给她一瓶水,自己也擦了擦额头的汗。


    阎政屿虽然也感到腿部肌肉有些酸胀,但前世锻炼出的体能底子和意志力还在,他调整了呼吸,步伐始终稳健,甚至还顺手拉了一把差点滑倒的潭敬昭:“大个子,看着点路。”


    潭敬昭嘿嘿一笑,随后又开始跳腾了起来:“我刚才就是没注意,我一点都不累。”


    听过互相鼓劲,互相拉扯,在两个小时以后,大家伙终于登上了这段长城的制高点。


    此时时间正好,朝阳一点一点的跃出了山峦,金色的光芒毫无保留的倾泻了下来。


    叶书愉扒拉着烽火台的边缘向外望去,瞬间忘却了这一路上所有的疲惫:“我的……天哪……”


    磅礴的景象如同一幅画卷一般在众人的眼前慢慢铺开。


    连绵不断的城墙,像一条沉睡的巨龙般,依着山势的跌宕不断的起伏,蜿蜒着伸向了远方。


    远处层峦叠嶂,近处沟壑纵横,秋日的山林染上了各种深深浅浅的色彩。


    阎政屿拿出了包里装着的相机,将这一幕幕的画卷全部都给拍摄了下来。


    五个人就这样静静的站着,任由浩荡的山风吹拂着他们的衣摆。


    “值了……” 潭敬昭的目光变的悠远:“再累也值了。”


    “太壮观了,” 颜韵轻声说着,脸上带着被景色震撼后的淡淡红晕:“感觉……心胸都开阔了。”


    雷彻行靠在古老的砖墙上,双手抱胸:“怎么样,没骗你们吧?这地方,看一次,记一辈子。”


    叶书愉看到阎政屿在一边拍照,喊了喊他:“咱们拍个合照吧。”


    阎政屿点了点头,将相机固定在了另一面的城墙上,然后走过来和同伴们站成了一排。


    “三,二,一……”


    “茄子……”


    大家伙在山顶逗留了许久,才终于依依不舍地下了山。


    只不过俗话说得好,上山容易下山难。


    没走多远呢,叶书愉就开始嘟嘟囔囔了起来:“不行了不行了,我腿在抖……感觉不是自己的了……”


    潭敬昭直接一屁股坐在了一块石头上,捶着自己的大腿,龇牙咧嘴的说:“完了完了,这腿不听使唤了,怕是得滚下山去了,雷组,小阎,你们谁行行好,把我这百十来斤扛下去吧?”


    “想得美,” 雷彻行笑骂了一句:“自己爬上来就得自己滚下去,赶紧的起来,别耍赖,中午带你们去吃好吃的补补。”


    一听到好吃的,潭敬昭眼睛亮了一下,但身体还是诚实的表达了抗拒:“好吃的也得有命吃啊……我现在看这台阶,都重影了……”


    阎政屿走过去按在他的脖子上,用力的捏了捏:“别嚎了,再不起来,我们把你一个人丢在山上。”


    潭敬昭瞬间一个鲤鱼打挺:“我错了,我错了,我起来还不行吗?”


    等到一行人下了山,坐进车里的时候,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快要散架了。


    返回的路程换为了阎政屿开车,雷彻行则是坐在了副驾驶,他单手撑着车窗介绍道:“我给大家定了一个私房菜馆,一会儿去了好好尝尝。”


    “这家馆子的祖上是御厨,做的都是地道的京帮菜和宫廷改良菜,手艺很绝,我好不容易才托人订到的位置,平常排队都排不上。”


    “御厨的传人?” 叶书愉瞬间来了兴趣,她舔了舔嘴唇:“那肯定好吃,一会儿我可得多尝尝。”


    车子渐渐地在一条巷子口停了下来,眼前的私房菜馆修建的其貌不扬,和周围的建筑物融合在一起,看不出任何的区别。


    只是推门进去之后,却发现里面别有洞天,曲径通幽,水声潺潺,所有的包厢都是一座座独立的临水小榭,中间用廊桥连接。


    一位穿着旗袍的侍者迎了上来,她脸上带着训练有素的微笑:“您好,请问有预定吗?”


    雷彻行上前一步,报上了自己的姓名和预定信息:“姓雷,预定了今天中午的听雨轩。”


    女侍者翻看了一下手中的登记簿,脸上的笑容微微一顿:“雷先生您好,您的预定我们确认的,只是……实在不好意思,今天情况有些特殊。”


    她带着几分为难的说道:“您看……能不能……麻烦您和您的朋友,将听雨轩让出来?我们可以为您安排大厅最好的雅座,或者为您改期,下次来我们给您预留最好的包间,并附赠几道招牌菜品作为补偿。”


    听到这番话的雷彻行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他为了订这个包间,不仅花了钱,还托了关系,怎么可能就这样让出来。


    “不行,”雷彻行的声音沉了几分,带着明显的不悦:“我已经付了定金了。”


    侍者愈发的尴尬了,只能不住的躬身道歉:“实在对不起,雷先生,是我们安排不周,今天……今天有位非常重要的客人临时要来,指定要听雨轩,老板也是没办法……请您体谅,我们一定给出最诚挚的补偿……”


    “非常重要的客人?” 叶书愉性子直,忍不住插嘴道:“就是再重要的客人,也得讲个先来后到吧,我们也是大老远专门过来的啊。”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女侍者急得额头都有些冒汗的时候,一阵清脆的高跟鞋声从里面传了出来。


    “怎么回事?”一个明显带着不满的女声响起:“怎么还没安排好?”


    众人看了过去,只见一个打扮非常精致,踩着细高跟的年轻女人,从走廊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她看起来二十岁出头的样子,手上拎着一个看起来价值不菲的小皮包,满脸的不耐烦。


    她的目光先是扫过了那位女侍者,然后落在了阎政屿他们的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就是你们这群乡巴佬,定了我常用的听雨轩?”


    眼前的这个女人认不得阎政屿,但阎政屿却一眼就认出了她。


    阎政屿的这具身体的原主之所以会被那些混混们一棍子抡死,就是为了夺回一个被抢的包。


    而那个包的主人,就是眼前的这个女人,宋清菡。


    只不过当时阎政屿满头满脸的都是血,宋清菡应当是没有看清楚阎政屿的面容。


    而且……


    在二十多年前,原主的母亲杨晓霞为了一个能够立足傍身的儿子,选择了将宋清菡和原主做了交换。


    【📢作者有话说】


    评论区随机掉落红包包


    第 64 章


    ◎猪圈里的女人◎


    因为阎政屿他们一行人刚爬完长城, 所以每个人身上或多或少都有一些狼狈,在这般雅致的环境里,确实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而这一切落在带着傲慢和偏见的宋清菡的眼里, 自然也就成了乡巴佬和土包子的证明。


    更让她感到恼火的是, 那个站在稍后位置的年轻男人, 似乎一直在打量着她, 他的目光不似寻常男人那般看到漂亮女人时的惊艳或者讨好, 反而是一种让她感觉到非常不舒服的审视。


    就仿佛她是什么施价而沽的商品一样。


    宋清菡感觉自己好像在哪见过这个人,但却完全想不起来了,而且这个人无端的就让他感到一种厌恶。


    这种被吓的人直视的感觉,让宋清菡非常的不悦,她直直的对上了阎政屿的目光, 漂亮的杏眼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看什么看?!”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也得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再乱看,小心你的狗眼!”


    阎政屿抬步从后面走到了宋清菡的面前,居高临下的看了她两眼, 眼神里尽是轻蔑:“原来……”


    “你所谓的有教养, 就是像条狗一样在这乱吠?”


    阎政屿开团, 其他人也立马跟了上来,叶书愉骂人完全不带一个脏字:“你这人怎么说话呢?谁看你了?自作多情也要有个限度。”


    说着话, 她指了指旁边的水池:“实在不行,你可以去那边照照,先搞清楚自己长什么样再说行不行?”


    宋清菡活了这二十多年,还是头一次听到有人说她丑的, 一时之间气的气息都有些不稳了:“你们……”


    “我们咋了?”潭敬昭直接往她面前一站, 瞪圆了眼睛:“想要别人尊重你的前提, 是你也得尊重别人,自己听听你说的那话。”


    他这么大的个子,像座山一样的,极具威慑力,宋清菡瞬间有些怂了,感觉对方一拳挥出来,她可能当场就得嘎巴一下死过去。


    但输人不能输阵,她依旧梗着脖子:“怎么?你还想威胁我?”


    “你有本事打我啊,”宋清菡瞪着潭敬昭,满脸的嚣张:“我告诉你,我爸可是鼎盛集团的……”


    “所以呢?”在宋清菡一句话还没有说完的时候,阎政屿突然打断了她:“这就是你嚣张跋扈的原因吗?”


    “这么看来,这所谓的鼎盛集团也不过如此,”阎政屿语气淡淡的说了一句:“养出了一个强占人家位置的女儿。”


    阎政屿记得在书中的剧情里描述的,原主被一棍子抡死以后,宋家人意外发现原主才是他们的亲生儿子,想要补偿,便将阎秀秀接了回去。


    可是小姑娘却在宋家吃尽了苦头,经历了囚禁,堕胎等一系列的事情,直到身体彻底的废了,心灰意冷之后,宋家人才终于醒悟,又开始补偿她。


    这一家人好像永远都走在补偿的路上。


    阎政屿抿着唇,冷笑了一声,他原本以为只是小说为了推进男女主之间的感情,所以才塑造了这么一堆无厘头的剧情。


    可如今看来,是这宋家的家教本就有问题。


    书里的男主角宋清辞为人阴狠毒辣,而眼前的这个宋清菡,也不遑多让。


    宋清菡被几人接连反驳,变得愈发的恼羞成怒了,她嗤笑了一声,下巴抬得更高:“呦?狐狸尾巴露出来了?什么抢占位置,不就是嫌我给的钱少了吗?”


    “装什么清高?!”


    说着话呢,宋清菡低下了头,从那个精致的小皮包里面掏出了一沓子百元大钞。


    厚厚的一沓抓在她的手里,起码有几十张,在这个普通工人的月工资不过两百块钱的年代,这无疑是一笔巨款了。


    宋清菡纤手一扬,那沓钞票就如同树叶一般,飘飘洒洒的落了一地。


    “拿去,”宋清菡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仿佛丢出去的是什么脏东西,眼神里满是讥诮和不耐烦:“这里少说也有几千块,够你们订包厢的几十倍了,捡起来赶紧滚蛋,别在这儿碍眼!”


    “你……” 叶书愉气得浑身发抖,她指着宋清菡:“你不要以为有几个臭钱就了不起了,不把别人当人看,简直就是恶心!”


    宋清菡淡淡的瞥了她一眼:“那咋了?”


    “给你钱就拿着滚,别给脸不要脸!”


    那位女侍者早已吓得面无血色了,她看了看地上散落的钞票,又看了看面色铁青的雷彻行一行人,和趾高气扬的宋清菡,急得团团转,一时之间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弯下了腰,伸出手试图去捡起那些散落一地的钞票,嘴里还不停的念叨:“这……这……宋小姐,使不得,使不得啊……我来捡,我来捡……”


    就在她的手即将触碰到钞票的刹那间,一只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手,稳稳的握住了她的手腕,制止了她的动作。


    女侍者抬起头,看到了阎政屿温柔的脸。


    阎政屿将他拉了起来,对她摇了摇头,示意她不必如此。


    然后,他上前一步,目光掠过了地上那些刺眼的钞票,最终定格在宋清菡那张写满骄纵的脸上:“宋小姐。”


    阎政屿的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是平静:“请你把这些钱捡起来。”


    他直视宋清菡的眼睛:“奉劝你一句,说话做事的时候多动动脑子,不是所有人都会吃你这一套。”


    宋清菡被他的这句话给噎了一下,紧接着,她脸上的怒火更甚了:“你算是什么东西,也配教训我?!”


    “还让我来捡,你简直就是在做梦!这钱就当赏给你们的乞丐费了,你们不捡自有人去捡,”说着话,宋清菡又将目光投向了那名女侍者:“你还愣着干什么?赶快都给我把他们轰出去!”


    女侍者低着头手足无措,几乎都要哭出来了。


    就在这个时候,庭院内侧传来了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一前一后走出来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是一位和宋清菡年纪相仿,但气质截然不同的年轻女子。


    她穿着一身裁剪优良的米白色套裙,身段窈窕,整个人气质十分温婉。


    女子容貌清丽,妆容淡雅,长发松松的挽在脑后面只余几缕碎发垂在脖颈间,显得既端庄又柔和。


    跟在她后面的是一位约摸五十岁出头的中年男子,他身材微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中式对襟上衣。


    女侍者看到这位男子的一瞬间,心中一喜,迫不及待的喊了一句:“老板。”


    温婉女子看到宋清菡那副气急败坏的样子和地上散落的钞票的时候,秀气的眉头微微一蹙,快步走了过来。


    “清菡,发生什么了?”女子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老远就听到你在吵。”


    饭店的老板则是在脸上堆起了歉意的笑:“哎呀呀,诸位贵客,对不住,实在是对不住,胡某来迟一步,底下人不会办事,让各位受委屈了,受惊了。”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神严厉的瞪了那名女侍者一眼,女侍者吓得头垂得更低了。


    “胡老板,辛姐姐,”宋清菡看到温婉女子以后,仿佛是找到了靠山一样,更添了几分娇纵:“就是这几个乡巴佬占了听雨轩,我好声好气的让他们让出来,他们非但不让,还出言不逊!”


    “我给钱让他们走,他们居然还嫌钱脏,让我自己捡起来,简直就是可恶,一点规矩都不懂!”


    胡老板一听,脸上笑容瞬间僵住了,心里顿时叫苦不迭。


    他当然认得宋清菡,也知道这位大小姐不好惹,背后关系也硬。


    可打开门做生意,讲究的还是一个信誉,雷彻行那边的预定也是实实在在的,看这几人的气度也不像是寻常老百姓。


    胡老板叹了一口气,开始打圆场:“宋小姐息怒,息怒,都是误会,误会啊……”


    他说着话,将目光转向了雷彻行,脸上的笑容更加恳切了:“这位先生,您看今天这事儿闹的……都怪胡某安排不周,宋小姐这边呢,确实有个要紧的聚会,几位贵客马上就到了,您诸位能不能行个方便?”


    胡老板低头哈腰的,态度给的很足:“我保证,除了退还定金,再免费请您诸位在咱们这儿享用一桌最好的席面,时间随您定,另外,今天诸位在咱们这儿的消费,无论最后用哪个厅,全部免单,算是我给各位赔罪,也感谢各位体谅,您看……”


    这位年轻的女子听着宋清菡添油加醋的叙述,脸上依旧保持着温和的神色。


    但她也知道宋清菡的性格,所以稍微思索了一下之后,将目光转向了雷彻行一行人,略带歉意的说道:“各位,实在不好意思,我是辛婉晴,算是清菡的姐姐,清菡年纪小性子急,不太懂事,说话做事可能会有些冒犯,我代她向各位赔个不是,还请各位不要跟她一般见识。”


    她的态度看起来非常的诚恳,这番话说完以后,众人脸上的怒色也也都稍稍消散了一些。


    阎政屿却在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眉头忽然跳动了一下。


    辛婉晴……这个名字,他好像在哪里听过……


    阎政屿仔细的想了想,从前世那名女同志的只言片语当中拼凑出了辛婉晴的身份。


    她好像是一个,痴心不悔,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最终下惨凄凉的……恶毒女配?


    只不过对于这本书里的主要故事情节,阎政屿都是从女同事那里听说的,具体发生了什么事他也是一概不知。


    但是目前看来……


    还是有必要查一查这个宋家的。


    毕竟眼前的这个辛婉晴,和书中所描述的恶毒女配的形象相去甚远。


    辛婉晴没有注意到阎政屿那瞬间的异样,还在继续的向众人解释:“今天用听雨轩确实是有比较重要的私人聚会,不知道各位能否行个方便将包厢让予我们?当然……我们绝对不会让各位白白让步的。”


    她的目光扫过地上散落的钞票,眼中闪过了一丝不赞同,但语气依旧柔和:“清菡刚才的行为太失礼了,这些钱当然不作数,我们会另外给予各位满意的经济补偿,并且,我可以保证,帮各位在这安排另外的时间,预留最好的包间,所有费用由我们承担,以表歉意,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辛婉晴的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面子,又提出了优厚的补偿方案如果是一般人的话,或许真的就顺着台阶下了。


    但阎政屿却依旧摇了摇头,语气坚定:“辛小姐,你的态度我们收到了,但事情不是这么办的,我们先预定了,就有权利优先使用,你们的需要不能成为损害我们权益的理由,补偿再好,我们也不需要,今天,这个包间,我们不会让。”


    辛婉晴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眼底深处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但表面上依旧维持着温和:“这位先生……”


    她的话还没说完,宋清菡却突然眼睛一亮,连忙朝着庭院的入口处跑了过去,还大声的喊了一句:“哥!”


    众人下意识的朝那边望了过去,只见两名穿的西装革履的男人并排走了过来。


    走在左边的那个约摸二十五六岁的模样,走路的时候性子有些跳脱。


    而右边的那位,几乎一出现就瞬间夺过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


    男人看起来约摸二十七八岁的样子,身高腿长,肩宽腰窄,将一身烟灰色的西装穿得挺拔极了。


    最引人注目的还是他的容貌,五官精致得仿佛精心雕琢过一般,皮肤是冷调的白皙,鼻梁高挺,唇形优美,下颌线也清晰流畅。


    男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细细的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瞳孔颜色偏浅,像是浸在寒潭里的琉璃。


    正是这本故事的男主角。


    宋清辞。


    他的目光随意的扫过庭院,那双清冷的眸子几不可察的眯了一下。


    宋清菡却像是找到了最大的主心骨,她一把抱住了宋清辞的胳膊,开始了指控:“哥,你总算来了,就是他们!”


    她伸手指向雷彻行和阎政屿一行人,还狠狠瞪了阎政屿一眼:“这几个不知道哪里来的乡巴佬,占了听雨轩,我和辛姐姐好言好语让他们让,他们不但不让,还凶我,骂我,辛姐姐给他们道歉赔钱他们都不领情,简直就是欺人太甚,哥,你可要给我做主啊!”


    她颠倒是非,撒娇告状的功夫可谓一流,一瞬间就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受害者。


    辛婉晴脸上露出一丝无奈,轻声对宋清辞解释道:“清辞,没那么严重,是我没处理好,几位先生女士确实先预定了包间,清菡性子急,说话冲了些,起了点冲突,我正在和几位商量……”


    胡老板也陪着笑:“宋少,您来了,一点小误会,小误会,都怪小店安排不周,惊扰您和各位贵客了,我正在和这几位先生商量,看看怎么妥善解决……”


    宋清辞的目光在几人的身上一一扫过,就在触及到阎政屿面容的瞬间,宋清辞的眼睛控制不住的闪烁了一下。


    像。


    太像了。


    这是宋清辞脑海中掠过的第一个念头。


    不是完全一模一样,但那种骨相的轮廓,尤其是鼻梁的线条和眉眼的形状,与他自己在镜中看了二十多年的模样,竟有四五分的相似。


    只不过,或许是因为经历与气质的截然不同,阎政屿的面容线条更显的冷硬坚毅一些,他的眼神深邃沉静,像是历经磨砺后的磐石。


    而宋清辞,则更多的是养尊处优和精英教育淬炼出来的精致与疏冷。


    一丝疑虑在宋清辞的脑海里面悄然滋生。


    阎政屿……该不会是他爸的私生子吧?


    但宋清辞很快就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目光也恢复了一开始的那种冷漠,仿佛刚才那刹那的异样,从来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随后,他收回了目光,看着地上散落着的百元大钞,又瞧了一眼还拽着自己的胳膊仰着脸等待他做主的宋清菡,有些不耐地皱了皱眉头。


    “把地上的钱捡起来。”


    这句话,是宋清辞对宋清菡说的。


    “哥?!” 宋清菡难以置信的瞪大了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哥哥来了,非但没有立刻把这些乡巴佬轰走替她出气,竟然还让她在众目睽睽之下,弯腰去捡自己扔出去的钱?


    这简直比打她一巴掌还让她难堪!


    “捡起来。” 宋清辞又重复了一遍,目光也冷了下去。


    宋清菡不由自主的松开了紧拽着宋清辞胳膊的手,脸色瞬间涨的通红,转瞬间又变为了羞愤的苍白。


    她感觉周围所有的人都在嘲笑她,莫大的委屈和难堪,几乎让她当场哭出来。


    但在宋清辞的注视下,宋清菡终究还是不敢违逆,她只能死死的咬着下唇,在所有人目光的聚焦下,慢吞吞的弯下了向来高傲的腰肢,


    她伸出手,将散落的钞票一张张的拾了起来。


    每捡一张,宋清菡都感觉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疼,仿佛被无形的耳光抽打着。


    整个庭院里,没有任何人发出声音,只有细碎的抽气声不断的从宋清菡的喉咙间溢出。


    辛婉晴微微垂着眼,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


    雷彻行,叶书愉等人也冷眼看着这一幕,心中的怒气因宋清辞这出人意料的公正处置而稍缓了一些,但并未完全放松。


    阎政屿将宋清辞刚才那一瞬间细微的停顿和打量都尽收眼底,心中有些了然。


    看来,这位原著男主并非毫无所觉。


    这倒是有趣了。


    宋清菡捡完了钱,捏着那沓已经沾染了灰尘的钞票,眼眶通红,她没有在看宋清辞一眼,转而站到了辛婉晴的身后,一副受到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宋清辞勾了勾唇角,只不过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刚才是我妹妹不懂事,冒犯各位了,钱她捡回来了,这件事也就到此为止。”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一旁如释重负的胡老板,喊了一声:“胡老板。”


    虽然现在宋家只是单纯的从商,但是以前宋家老爷子从政的时候认识的那些的人,现在还在政坛活跃呢。


    他一个小小的饭店老板,实在是得罪不起。


    胡老板赶紧回答了一句:“在,宋少您吩咐。”


    宋清辞轻飘飘的说道:“听雨轩既然是这几位先定的,那就让他们照常使用吧,今天他们这桌所有的费用都记在我的账上,算是我替清菡赔礼。”


    “至于清菡……”宋清辞沉吟片刻后,开口道:“一顿不吃也饿不着,就当长个记性吧。”


    这话一出,不仅胡老板愣住了,连辛婉晴都微微抬眸,有些诧异的看了一眼宋清辞。


    宋清菡嘴唇动了动,但在宋清辞冷淡的一瞥下,又把话给咽了回去,只是愤愤的扭开了脸。


    雷彻行皱了皱眉,正要开口拒绝这种施舍般的请客,宋清辞却似乎早就预料到了:“一点心意而已,算是管教不严的补偿,请务必接受,否则我心里难安。”


    阎政屿心中暗笑,这位男主角行事倒是干脆,打一棒子又给个甜枣,既维持了表面的公正,又全了他宋家的面子,还带着隐隐的试探。


    果不其然,宋清辞说完这些话后,并没有立刻离开。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了阎政屿身上:“还未请教……这位先生怎么称呼?看着……有些面善,不知今年贵庚?”


    阎政屿的唇边泛起了浅浅的笑意:“阎政屿,今年二十二岁。”


    说完这些以后,他又补充了一句:“我不是京都本地人,家在江州南陵县。”


    二十二岁,南陵县。


    这两个信息可实在是太微妙了。


    宋清辞的眼神瞬间凝住。


    二十二年前正是他的父母被下放到南陵那边一个村子里的时候,那段时间母亲恰好怀了宋清菡。


    如果此时父亲寂寞难耐,和那穷乡僻壤里的某个村姑发生什么关系……


    宋清辞的心尖都在打颤了,但面上却不显,依旧保持着疏离的客气,试图获取更多的信息:“看诸位气质干练,不知在哪一行高就?”


    雷彻行察觉到了一丝异样,主动接过了话头:“算不上高就,只是普通工人而已,宋先生的好意我们心领了,吃饭的钱我们还是付得起的,如果没有别的事,我们也就不耽误宋先生和各位的聚会了。”


    “工人好啊,劳动人民最光荣,” 宋清辞微微颔首,看不出太多的情绪:“只不过我和这位阎先生有缘,不知以后能否交个朋友?”


    阎政屿知道对方这是不死心,想进一步的接触以便探查。


    但这也正是他想要的。


    他当然可以直接当着宋清辞的面把自己的真实身份表露出来,比起自己直接亮明身份,当然是让宋清辞他们自己去调查发现,然后陷入震惊,猜忌,来得更有趣。


    阎政屿想要看一看,自己没死,这一家人会做出一个什么样的选择。


    他得替原主看一看,看一看这所谓的亲生父母。


    于是阎政屿顺势应承了下来:“荣幸至极。”


    宋清辞冷笑了一声,果然不愧是从穷乡僻壤来的,刚才看起来倒还挺有风骨,现在就开始奉承起来了。


    “阎同志爽快。” 宋清辞说着,十分自然的伸出了手,似乎想要拍拍阎政屿的肩膀以示亲近。


    然而,就在他的手即将落到阎政屿的肩头的时候,方向却极其轻微的向上偏移了一段。


    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快速的扯动了阎政屿的几根头发。


    “瞧我,” 宋清辞的手已经收了回来,指尖看似随意的捻了捻,然后带着一脸抱歉的神情,对着阎政屿:“刚才好像看到阎同志的头上沾了片小叶子,本想帮你拿掉,结果可能是我眼花了,看错了,什么也没有,真是失礼了。”


    这是想要取头发做DNA对比吗?


    国家是在1987年引进这项技术的,只不过,这项技术尚且不成熟,还没有在刑侦领域大面积的普及开来。


    但对于宋家来说,想要做一个这种鉴定,应该是一件没有什么难度的事情。


    阎政屿抿唇笑了笑,十分配合的说道:“宋先生眼神真好,我们刚从长城下来,可能真的沾了些树叶草屑不过……”


    “以后宋先生可还是要擦亮眼睛,看清楚些,这世上相似的东西或许不少,但本质可却天差地别,”阎政屿意有所指的说道:“认错了,可就要闹笑话了。”


    宋清辞脸上的笑容僵了半秒,眼底掠过了一丝惊疑。


    阎政屿这话……是巧合,还是意有所指?


    难道他察觉了自己的意图?


    甚至……他知道了些什么?


    但宋清辞毕竟是书中的男主角,他迅速就调整好了表情,仿佛没听出任何的弦外之音,依旧保持着风度:“阎同志说的是,那……我就不多打扰各位用餐了。”


    “胡老板,带这几位客人去听雨轩,务必招待周到,” 宋清辞最后吩咐了一句,然后对雷彻行和阎政屿等人略微颔首:“诸位请便,用餐愉快。”


    说完,他不再停留,直接转身离开。


    辛婉晴深深看了一眼阎政屿,眼神复杂难明,宋清菡虽然满心不甘,但也只能狠狠的瞪了阎政屿他们一眼,踩着高跟鞋噔噔噔的追了上去。


    看着他们消失在月亮门后,叶书愉才小声嘀咕:“这人好奇怪啊,忽冷忽热的,最后那下真不是在故意扯你头发?”


    颜韵低声道:“动作有点刻意。”


    雷彻行看向阎政屿,目光中带着几分关切:“他好像对你格外关注。”


    “谁知道呢?”阎政屿耸了耸肩:“大概我长得像他的某个远房亲戚吧。”


    胡老板长舒了一口气,躬身对雷彻行阎政屿说道:“各位贵客,这边请,这边请,听雨轩早就准备好了,酒水菜品马上就来,今天一定要让各位尽兴。”


    不得不说,听雨轩的环境确实是非常的清幽雅致,窗外竹影婆娑,随风摇曳,墙壁上面挂着几幅意境悠远的山水写意画,案上还设着香炉,一道青烟正袅袅升起。


    “这地方……真不错啊。” 叶书愉一进门就忍不住低声赞叹了一句,她好奇的走到了花窗前,伸手虚虚的去触碰着那些摇曳的竹影。


    颜韵目光柔和的打量着室内的陈设:“闹中取静,别有洞天,雷组好眼光。”


    雷彻行见大家都喜欢,脸上也露出笑意,对随后跟进来的胡老板道:“胡老板,费心了。”


    胡老板连连点头:“各位贵客喜欢就好,还请稍微等一下,菜马上就上来,今天特意让后厨准备了咱们这儿的几道招牌,还有几样平时不常做的宫廷小点,请各位尝尝鲜。”


    众人落座后,每过一会儿后,训练有素的服务员便鱼贯而入,开始上菜了。


    第一道菜的名字叫做江山如画。


    酱褐色的牛肉切成了连绵起伏的山峦,雪白的鸡胸肉被撕成了细丝,堆出层层叠叠的云雾,黄瓜,山楂等点缀成了树木,亭台和小径。


    整道菜品看上去当真像是一幅千里江山图里面的画卷。


    潭敬昭抓着筷子无从下手:“这……这怎么舍得吃啊。”


    “吃吧,美食的本质就是被品尝,” 雷彻行笑着率先动了筷子,夹起一片山峦放入了口中,卤香浓郁,肉质酥烂入味:“你们快尝尝。”


    潭敬昭夹了一筷子,离自己最近的黄焖鱼翅,鱼翅炖的软糯滑嫩,入口即化,鲜美得让人几乎快要咬掉舌头。


    “我的天……” 潭敬昭吃得头也不抬:“这菜,真的绝了。”


    上来的每一道菜都精致得宛如艺术品一样,而且味道也都绝佳。


    颜韵吃着饭,赞叹了一句:“这就是所谓的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吧。”


    “雷组,这地方找得太好了,这顿饭吃得可真值。” 叶书愉吃得眉开眼笑,早把宋清菡那副嘴脸抛到了九霄云外去。


    潭敬昭一路风卷残云:“好吃,比我们那儿的大锅菜强多了,就是分量有点少……”


    阎政屿笑着摇头,递了杯水过去:“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潭敬昭咽下嘴里的一口肉,举起茶杯,以茶代酒:“来,敬大家,也敬这顿来之不易的美食。”


    “干杯!”


    “敬美食!”


    “敬假期!”


    茶杯轻轻碰在一起,发出一连串清脆悦耳的声音。


    只不过,刚刚离开的宋家兄妹和辛婉晴,心情就没有这么美妙了。


    宋清菡一坐进车里,就再也忍不住的冲着辛婉晴抱怨:“真是气死我了!辛姐姐,你好不容易从国外回来,和哥哥时隔两年才见一次面,结果就碰上这种倒霉事,让这群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乡巴佬搅和了。”


    她不停的指桑骂槐:“真是讨厌死了!那个姓阎的,一直盯着我看,眼神恶心死了,还有哥哥,居然不帮我,还让我捡钱,我的脸都丢尽了……”


    宋清菡越想越气,声音也尖利了起来:“我回去一定要告诉爸爸妈妈,还有,那家破店,我以后再也不去了!”


    辛婉晴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柔声安慰:“清菡,别生气了,你哥哥也是为了你好,当着外人的面,总得讲道理,不然传出去,对宋家的名声不好,那个阎先生……或许只是无意的吧。”


    她嘴上劝着宋清菡不要太在意,自己的脑海中却反复的回放着阎政屿的面容。


    辛婉晴喜欢了宋清辞这么多年,几乎闭着眼睛都能够把他的五官给描绘出来,自然也是发现了阎政屿和宋清辞的相似之处。


    “讲什么道理!他们配吗?!” 宋清菡不依不饶:“我看哥哥就是被那个姓阎的给迷惑了!他最后还问人家名字年纪,对一个土包子那么客气干什么?!”


    一直闭目养神的宋清辞此刻突然睁开眼,冷冷的目光扫过后座喋喋不休的宋清菡,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耐:“闭嘴,吵死了。”


    宋清菡被这冰冷的呵斥吓得一哆嗦,随即更加委屈,眼泪啪嗒啪嗒就掉了下来:“哥哥,你凶我,你为了几个外人凶我,我要回家告诉爸妈,你欺负我……”


    她哭哭啼啼的撒起娇来,若是往常的话,宋清辞肯定会去安慰她的。


    但此刻,他心中被阎政屿那张相似的面孔搅得心乱如麻完全没有心思去哄这个被惯坏了的妹妹。


    他甚至觉得宋清菡的哭声格外的刺耳烦人。


    “随你。” 宋清辞冷冷的丢下两个字,便再次闭上了眼睛。


    只不过他的眉头却紧紧锁着,父亲和母亲在所有人的眼中都是天作之合,他们夫妻之间的感情也始终都很和睦。


    父亲对母亲一向尊重有加,母亲也以夫为天,将家庭打理得井井有条。


    可是……如果父亲在外面真的有一个和宋清菡年龄相似的私生子……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在他们所谓的恩爱背后,早就有了背叛和欺骗。


    意味着他宋清辞完美无缺的家庭表象,可能从很早就已经布满了裂痕。


    甚至……这个阎政屿的出现,可能会带来更多的麻烦。


    继承权,舆论的风波,母亲的感受……


    宋清辞不敢深想,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


    他必须要弄清楚一切。


    车子刚驶回宋宅,宋清辞甚至没等车停稳,便推门下车径直走向了书房。


    宋清菡还在后面哭喊着哥哥,他也始终置若罔闻。


    走进书房,宋清辞立刻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人的号码:“是我,宋清辞。”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丝:“去查一个人,名字叫阎政屿,今年二十二岁,我要知道他全部的资料,尤其是他的出生和父母的信息……”


    说到这里,宋清辞顿了顿,又补充道:“注意隐秘,不要打草惊蛇。”


    挂断电话,宋清辞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微微泛白,


    他缓了一会儿,从抽屉里取出了一个小型的密封袋,把从阎政屿头上扯下来的那几根头发放了进去,封好了口。


    宋清辞的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宋清辞下楼的时候,他的母亲柯玉音正端坐在主位的丝绒沙发上,她保养得宜的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容,穿着一身质地上乘的香槟色家居裙,浑身上下都透着养尊处优的贵气。


    只是此刻,她那双与宋清辞有几分相似的眼睛里,含着明显的不悦和责备。


    辛婉晴坐在柯玉音身旁的单人沙发里,正轻声细语的陪着柯玉音说话。


    听到楼梯上传来的的脚步声,她抬眼望了过来,目光与宋清辞相接时,温柔的笑了一下。


    宋清菡的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哥哥,她蜷在柯玉音的身边,正抽抽搭搭的诉着苦:“哥哥太过分了……”


    “我的手洗了好多遍,都觉得不舒服,那些人一看就是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哥哥却对他们那么客气,还有那个什么姓阎的,我看哥哥就是被他给灌了迷魂汤了!”


    宋清菡又看了一眼辛婉晴:“还有辛姐姐,好不容易回来一趟,饭都没吃,就被那帮人搅和了,哥哥的心里根本就没有我们!”


    柯玉音听着女儿的哭诉,眉头越皱越紧,脸色也沉了下来。


    看到宋清辞走下最后一阶楼梯,她立刻开口:“清辞,你过来。”


    宋清辞脚步未停,径直走向客厅,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对着柯玉音叫了一声:“妈。”


    又对辛婉晴略微点了点头:“辛小姐。”


    他的称呼客气又疏离,让辛婉晴的脸色很是不好看。


    “你别叫我妈,” 柯玉音手指着旁边的空位让他坐下,语气有些不悦:“你看看你,把你妹妹气的,我跟你说过很多遍了,妹妹出生的时候在牛棚里,条件不好,身体也差,这么多年我和你爸没舍得让她受半点委屈,”


    “你倒好,出去吃个饭,不但不护着她,还帮着外人欺负她,让她在大庭广众之下捡钱,宋清辞,你还有没有一点当哥哥的样子?!”


    宋清辞在柯玉音指定的位置坐了下来,对于柯玉音的的斥责似乎充耳不闻,只是淡淡回了句:“她做错了事情,就该受点教训,口无遮拦,拿还钱砸人,丢的是宋家的脸。”


    “你……” 柯玉音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气狠了,声音都拔高了些:“什么丢宋家的脸?我看是你这个当哥哥的不称职,几个没见过世面的小角色,也值得你宋这么认真,打发走了就是了。”


    “你倒好,上赶着去给人赔礼道歉,你自己觉得你这像话吗?”


    宋清菡见母亲站在自己的这一边,立马顺着杆往上爬:“”妈,哥他……”


    “你闭嘴。” 宋清辞终于抬眸,冷冷的扫了宋清菡一眼,这个妹妹一天到晚就知道惹是生非,家里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还在这里计较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宋清辞眼神里的寒意让宋清菡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没敢再说下去。


    柯玉音见儿子对女儿如此严厉,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但她也知道儿子一旦冷下脸,自己有时也拗不过他。


    她喘了口气:“好,就算清菡有不对,你教训她,妈也就不多说了,可婉晴呢?”


    柯玉音拉过身边辛婉晴的手,轻轻拍了拍:“婉晴这孩子,多懂事多贴心啊,在国外进修这两年,心里也一直惦记着你,惦记着我们家。”


    “这好不容易学成回来了,你就把事情搞成这样,饭没吃成,还让婉晴跟着受气,”柯玉音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清辞,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辛婉晴适时的垂下了眼帘,长长的睫毛颤了颤:“阿姨,您别怪清辞哥,不关他的事,是……是清菡年纪小,性子直,也是我……我没处理好。”


    看着辛婉晴替她解围的模样,宋清辞的心中只有一片漠然。


    辛婉晴对他的心思,他并非不知道。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辛婉晴一直是长辈眼中最标准的大家闺秀,温柔,识大体,家世匹配,对他更是情意绵绵。


    双方父母,尤其是他母亲柯玉音,也早就将辛婉晴视为未来儿媳的不二人选,明里暗里不知撮合过多少次。


    两年前辛婉晴决定出国进修的时候,柯玉音极力的反对,但宋清辞却松了一口气,甚至暗中推波助澜。


    他对于辛婉晴,只有从小一起长大的感情,他始终把她当成妹妹看待,无半点男女之意。


    她现在回来了,意味着母亲将进行新一轮的撮合,再加上父亲那边说不定还有一个私生子在虎视眈眈,这让宋清辞更加烦躁了。


    他打断了柯玉音可能还要继续的长篇大论:“下午公司里还有一个会要开,我就先走了。”


    “宋清辞,” 柯玉音没想到儿子竟然直接就要走,而且用的还是这么敷衍的理由,她也立马站了起来:“你给我站住,什么会议非要现在,婉晴还在这儿呢,你就不能多陪陪她?你这孩子,怎么越来越不懂事了?”


    辛婉晴只柔声说了句:“清辞哥,工作要紧,不过……也要注意身体,别太累了。”


    宋清辞脚步未停,只是对着辛婉晴的方向略微颔首,算是听到了。


    然后便头也不回的走向了玄关,拿起外套,换好鞋后直接开门走了出去。


    所有的动作一气呵成,没有半分留恋。


    柯玉音看着紧闭的大门,胸口剧烈的起伏了几下,气得不轻,她转头对着宋清菡没好气的说:“你也给我回房间去,看看你惹出来的事。”


    宋清菡撇了撇嘴,扭身上了楼。


    柯玉音拉着辛婉晴的手,重重叹了口气:“婉晴啊,你看这清辞……越大越有主意,谁的话都不听,都是我和他爸以前太忙,疏于管教了,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清辞他就是性子冷,工作忙,其实心里……心里还是有数的。” 这话柯玉音自己说着都有些底气不足。


    辛婉晴努力维持着笑容,轻轻摇头:“阿姨,我没事的,清辞哥一直这样,我知道的,他……他只是还没准备好。”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我会等他的,反正……除了他我心里也装不下别人了。”


    柯玉音闻言,更是心疼:“好孩子,阿姨就知道你最懂事,你放心,在阿姨这儿,在宋家,我只认你这个儿媳妇,那个混小子,迟早会明白你的好,等他爸晚上回来,我也得好好说说他。”


    辛婉晴温顺的应着:“谢谢阿姨,那我就先不打扰了。”


    柯玉音也有些累,喊来了保姆:“去送送辛小姐。”


    宋清辞出了门就直接上了等在外面的车,他在座椅上面靠了靠,拿出了两份装着头发的密封袋。


    其中一份是阎政屿的,另一份是他在父亲宋鸿宽的衣服上找到的。


    两个小小的密封袋,静静的躺在他的掌心,片刻之后,他将其递给了坐在副驾驶上的助理:“你去联系安科生物的李主任,预约一个亲子鉴定,注意保密,不要让其他的人知道,结果出来以后第一时间告诉我。”


    助理点了点头:“明白。”


    ——


    三天的假期转瞬而过,重案组的六个人再次重新聚集在了熟悉的办公室里,开启了公交车爆炸案的后续工作。


    现在的这个年代,电脑还是个稀罕物,仅在少数特殊部门配置,且功能也远不如后世发达。


    所以重案组的成员们只能依靠最原始的手写方式,来完成这些各种各样的报告。


    整个办公室里一片寂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在堆满文件的桌面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斑。


    阎政屿已经伏案写了近三个小时了,手腕和手指都有些发酸。


    他放下笔,用力甩了甩右手的手腕,又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目光扫过了一圈,周围的同事们也全部都在埋头苦写。


    阎政屿歇了一会儿,再次拿起笔伏案书写了起来。


    片刻之后,钟扬从外面推门进来,径直走向了阎政屿的办公桌,他屈指敲了敲阎政屿的桌面。


    在阎政屿抬头之际,钟扬脸上带着几分浅笑的说:“你之前不是一直惦记着郭禽母亲的下落吗,这个事情有线索了。”


    阎政屿眼尾微弯:“找到了?”


    钟扬点了点头:“刚接到的跨省协查通报,找到了。”


    原来在昨天的时候,当地的公安干警们就找到了郭禽老家所在的鹿山村。


    但是因为郭禽只记得老家在一个叫做鹿山村的地方,大致位置在京都西南方向的大山里,具体的市县全然不记得,而且叫做鹿山村的地方又太多太多,所以排查耗费了大量的时间。


    直到昨天中午,那边的同志们终于在群山深处锁定了一个可能性极高的鹿山村。


    那个村子不仅名字吻合,而且整个村子都背靠着陡峭的后山,地形特征与郭禽幼年模糊记忆里从后山逃出来的描述高度相似。


    更重要的是,村子里有不少郭姓人家聚居。


    今天一早,当地的公安局已经采取了联合行动,调集了警力,赶往了那个鹿山村。


    整个村子坐落在一片群山环绕的褶皱里,只有一条蜿蜒曲折的土路与外界相连。


    穷山恶水出刁民,这并不是一句夸张的话语。


    一般这种位于大山深处的村民们都极具团结性,他们大部分都一致对外,攻击力极强。


    所以为了能够成功的将人给解救出来,当地的公安部分甚至派出了部分武装力量。


    他们的目标十分明确,进村子以后就直接向着村东头而去了。


    根据前期的了解,这里居住着一户姓郭的人家,当家的老头在几年前去世了,只剩下一个性情古怪,不太与人来往的老太婆,还有一个四十多岁的儿子。


    这些特征都非常符合郭禽一家。


    一位公安干警上前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了一个苍老的声音:“谁啊?大清早的敲什么敲?!”


    那名公安干警回道:“开门,我们是公安局的,有你孙子郭禽的下落了。”


    片刻之后,门被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张布满深深皱纹的老妇人的脸,她正是郭禽的奶奶。


    郭奶奶看到外面来了这么多人,脸色一变,下意识的就想要关门:“我没有丢孙子,去去去,一边去。”


    其中一个年纪大一些的公安上前一步,用脚挡住了门:“大娘,我们是依法进行调查,请你配合,我们想了解一下你家的情况,特别是关于你儿子郭栓娶媳妇的事情。”


    听到娶媳妇三个字,郭奶奶浑浊的眼睛里猛地闪过了一丝慌乱,她的声音陡然尖利了起来:“俺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赶紧走,这是俺家!”


    她拼命的想关上门,但她一个老太太的力气显然抵不过这些公安们。


    “大娘,请你配合,我们只是了解情况。”


    一部分公安控制住了院门,另外一部分立马进到了院子里查看了起来。


    郭家的院子很小,只在角落里堆着一些柴火和家具,正对着大门的是三间低矮的土坯房,侧面则是一个用乱石和木棍搭起来的猪圈,圈门用几块破木板钉着。


    郭婆子见公安们进了院子,突然扑到了那猪圈前,张开双臂挡住,脸上的皱纹都扭曲起来:“你们干啥?!这是俺家的地方,你们凭啥乱闯?还有没有王法了,欺负俺一个孤老婆子啊,老天爷啊,你开开眼啊……”


    她一边骂,一边在地上来回的翻滚,试图阻止公安们的靠近。


    她这异常激烈的反应,反而更加引起了公安们的警觉。


    一名老公安对旁边的同志使了个脸色,两名年轻的公安立马上前将情绪激动的郭奶奶搀扶到了一旁。


    另一名公安上前,仔细看了看那猪圈的门。


    猪圈里面光线昏暗,臭味浓郁,里面已经没有猪了,只堆着些干草。


    但他看到干草堆里,有一团蜷缩着的影子,似乎还在微微颤动着。


    “里面有情况。” 那名公安立刻回头报告。


    年长的那名心沉了下去,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他沉着声音说:“把门打开,小心点。”


    片刻之后,门开了,众人发现,在猪圈的角落里,一堆发黑的稻草上,蜷缩着一个女人。


    她的头发脏乱不堪,如同枯草一般,脸上布满了各种各样的污垢和不明的伤痕,已经完全看不清她长什么模样了。


    最令人触目惊心的是,她的脖子,手腕和脚踝上,全部都紧紧的拴着一串黑漆漆的铁链。


    铁链的另一端则是被深深的钉死在了猪圈后方的石头墙里。


    【📢作者有话说】


    评论区随机掉落红包包


    第 65 章


    ◎人肉包子◎


    那名年轻的公安看清楚猪圈里面的景象的时候, 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了起来,胃里面也是一阵阵的翻江倒海。


    这倒并不是因为出于猪圈里面的恶臭,而是这种直视人性至暗面所带来的生理性的不适感。


    他后退了一步, 吸了几口, 外面相对新鲜的空气, 转头看向了郭奶奶。


    对方还在那里不停的跳脚骂街, 口里面污言秽语一阵阵的往外涌。


    他三两下冲到了被同志们拦着的郭奶奶面前, 声音因为愤怒而有些变了调:“钥匙,把钥匙拿出来。”


    “什么钥匙?”郭奶奶早已经把儿媳妇视为绝对的私有财产,又怎么会把铁链的钥匙交给公安呢。


    她非但不给,反而一屁股坐在地面上,扯着嗓子干嚎了起来:“天杀的, 都是一帮强盗啊, 青天白日的闯到俺家里来抢人啊, 那是俺家的儿媳妇,俺想怎么管就怎么管,你凭什么让俺把钥匙给你?”


    “她就是个不守妇道的贱货, 生了个赔钱货还想跑, 还养着她都算俺们老郭家积德了, 你们凭啥管?这是俺家里的事,你们都给俺滚, 都给俺滚出去!”郭奶奶一边骂,一边伸出指甲又抓又挠。


    她的指甲虽然不算特别锋利,但带着一股蛮横的狠劲,猝不及防地的就其中一位公安的手背上划出了几道血痕, 郭奶奶看到以后脸上的神情越发的狰狞:“谁敢动俺家里的人, 俺就跟他拼命!”


    那年轻公安吃痛, 本能的缩了一下手,另外几名公安也被郭奶奶胡乱挥舞的手臂打到。


    几人互相看了看,心中都已经了然,


    面对这种完全不通情理,暴力抗拒执法的人员,光靠劝说和肢体的阻拦已经起不到任何的作用了。


    “大娘,对不住了。”其中一名公安说了这么一句,随后便迅速从的腰间取下了的手铐,在郭奶奶再次抓挠过来的瞬间,眼疾手快的扣住了她的一只手腕,然后另外一名公安把她另一只还在扑腾的手也给一并扭了过来。


    咔嚓一声,郭奶奶的双手都被铐在了一起。


    郭奶奶看着自己手腕上那闪着寒光的铁镯子,神情恍惚了一下,有些没反应过来,但紧接着便又彻底的爆发了。


    “你们敢铐俺?!你们这些杀千刀的王八蛋,公安了不起啊,公安就能随便抓人,随便铐人啊?!俺犯了哪条王法了?!俺管教自家的儿媳妇天经地义,皇王老子都管不着!”


    郭奶奶拼命的挣扎着,唾沫星子如同暴风骤雨般喷溅而出:“放开俺,你们这些不得好死的狗腿子,多管闲事的臭公安,断子绝孙的玩意儿……”


    “你们有本事去抓那些杀人放火的啊,来欺负俺一个老婆子算什么本事?,俺家的事轮得到你们来放屁吗?”


    郭奶奶都快要气死了,她那个儿媳妇是当年花了三百斤的粮票和两只老母鸡换来的,结果现在这些公安竟然想把她带走。


    她瞪着一双赤红的眼睛,目光越过公安们的肩膀,死死的盯着猪圈的方向:“你个丧门星!扫把星!都被锁起来了还要勾引野男人,简直就是不要脸!”


    自从这个丧门星进了门,他们家就没有过过一天安生的日子,不仅克死了她的老头子,生出来的崽子也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跑出去这么多年,一次都没回来过。


    现在就生了一个没用的丫头片子,她儿子娶了她,简直就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


    郭奶奶看着院子外面聚集的村民越来越多,她开始不断的煽风点火:“乡亲们都来看看,都来评评理啊,这些外地来的公安,要抢走俺家的儿媳妇啊!”


    “你们说这还有没有天理了,今天他们能抢俺家的,明天就能抢你们家的,你们就干看着吗?!”


    然而,回应郭奶奶的却只有一片沉默。


    在二十多年前的时候,村子里的大多数人都娶不上媳妇,唯一依靠的路数就是从外面买女人进来。


    然而近些年来,风声越来越紧,公安打击拐卖人口的力度也是前所未有的大。


    那些曾经活跃在山区,做着无本生意的人贩子们,一个个都被抓了起来,情况严重的吃了枪子儿,情况比较轻的也即将把牢底坐穿。


    于是村子里的气氛也就悄悄变了。


    原先那些家里有买来媳妇的人家,都开始不安了起来。


    他们担心被举报,担心被公安找上门,担心自己也像那些人贩子一样被抓去坐牢甚至是枪毙。


    渐渐的,锁在屋里的女人被放了出来,关在地窖的的女人也见了天日,身上的链子,脚上的镣铐也都被悄悄的取了下来。


    不少女人们选择了沉默,为了孩子,也为了眼下这勉强算是安稳的生活,将过去全部深埋心底,努力的融入这个地方,开始了某种意义上的重新生活。


    但郭家,是个例外。


    郭奶奶和她的儿子郭栓,对外界的这些变化嗤之以鼻,一直坚信着他们花钱买来的东西就是他们的,天王老子都管不着。


    所以他们依然将那个锁在猪圈里的女人视为最低贱的牲畜,是可以随意处置的私有财产,是他们的不幸和怨气的发泄口。


    郭禽的逃跑,更让他们将所有的挫败和愤怒都加倍的倾泻在了这个可怜的女人身上。


    仿佛锁住她,折磨她,就可以勉强维持住他们那扭曲的尊严。


    但现在出现在郭家院门口的公安不是一两个,而是黑压压的一片,他们开着好几辆车,甚至有人手里还握着上了膛的枪。


    面对如此的威慑力,村民们自然是不会为郭奶奶出头的。


    看见无人响应,郭奶奶更加癫狂了,她不断的用恶毒的不堪入耳的语言诅咒着在场的每一个公安,诅咒着他们的父母家人。


    一开始进猪圈的那名年轻公安强忍着耳边污秽的叫骂声,厉声呵斥道:“赶紧把钥匙交出来。”


    虽然他们带了工具,但是猪圈里的那个女人的情况非常不乐观,最好还是希能够用钥匙打开她身上的锁链,以免对她造成二次伤害。


    “呸!想要钥匙,做梦去吧,除非你们把俺打死,从俺的尸体上踏过去,” 郭奶奶狠狠啐了一口,脸上是毫不妥协的狰狞:“那是俺家的锁,谁也别想开,俺家的儿媳妇,你们也休想带走。”


    “你说这是家事?”年轻的公安都有些气笑了:“非法拘禁,严重虐待,你们这是犯罪!”


    带队的那名公安已经忍无可忍了,转头对自己身边的同伴说道:“去车上拿液压剪吧。”


    “是,陈队!”同伴听到这话,眼睛都在放光,立马转头就跑了过去。


    看到几个公安们搬着液压剪过来,要直接把铁链子给剪开,郭奶奶再次张牙舞爪的叫嚣了起来:“住手,住手啊,你们这些天杀的,强盗,土匪!”


    郭奶奶脸上的皱纹因为极度的愤怒而扭曲成了骇人的图案:“那是俺家的东西啊……是俺家的链子,谁让你们剪的?!你们凭啥啊?!”


    “你们今天敢剪开这链子,把她带走,俺就吊死在你们公安局的门口,做鬼也不放过你们全家老小,让你们断子绝孙,不得好死……”


    郭奶奶的叫骂声,格外的尖锐刺耳,陈队长看了他一眼,脸上没有太多的愤怒,只是轻飘飘的说了:“你放心,你会去我们公安局的。”


    随后他便又示意自己的同伴们:“不用管她,先解救受害者。”


    几名公安们拿着液压钳小心翼翼的走进了猪圈的内部,尽量的避开了被害者。


    尽管他们动作已经放得很轻了,脸上也尽量露出安抚的表情,但当液压剪巨大的钳口对准女人脚踝上那根铁链的连接处时,女人的身体还是不受控制的颤抖了起来。


    这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条件,反射般的恐惧。


    女人紧紧的用双臂抱着自己的膝盖,试图把自己的头深深的埋进臂弯里。


    她不敢发出任何的声音,也不敢哭泣,只是身体在不住的战栗。


    可以想象的到,在这漫长的二十多年岁月里,她任何的挣扎哭喊的举动都可能招致更加无情的毒打与折磨,所以沉默成为了她保护自己唯一的方式。


    此时,一名面容温和的女公安半跪在了女人的旁边,用轻柔的声音,一遍遍的安抚:“没事了,没事了,你现在安全了,我们是公安,是来救你的,你别害怕,再也没有人能伤害你了……”


    女人的身体依旧抖若筛糠,对于安全这个词感到无比的陌生。


    女公安想了想,对着女人轻轻喊出了一个名字:“舒瑞珍?你是舒瑞珍吗?你的爸爸妈妈都还在等你回家。”


    这是京都那边根据郭禽口中所供述的母亲失踪的时间,年龄等信息所推算出来的,最符合的失踪者。


    这个名字念出来的时候,在场的公安们其实并没有抱太大的希望,毕竟二十多年了,这个名字所代表的那个人可能早已经不在人世。


    但是出乎意料的是,就在舒瑞珍,这个名字出现的刹那间,女人竟然有反应了。


    她原本深埋在双膝之间的头颅缓缓抬了起来,那双原本涣散的瞳孔也一点一点的聚焦了。


    女人艰难的转动着脑袋,从乱糟糟的头发中露出了一双眼,直勾勾的盯着呼唤她名字的那名女公安。


    “舒瑞珍,你就是舒瑞珍,你还记得,对吗?” 女公安立刻捕捉到了女人的变化,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


    她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这个名字,并且握住了舒瑞珍冰凉颤抖的手。


    舒瑞珍没有反抗,只是轻轻的眨了眨眼睛,一滴眼泪从她的眼角无声的滑落,迅速的没入了她肮脏凌乱的头发中。


    女公安长舒了一口气,然后继续柔声安慰她:“别怕,我们找到你了,不会再让人伤害你了,我们现在把你身上的这些铁链剪断,你就可以出去了,你不要乱动,好不好?”


    舒瑞珍听懂了,她虽然没有开口说话,但却轻轻的点了点头。


    女公安嘴角不由得弯了一下,转身对自己的同伴说:“开始吧。”


    “咔嚓——”


    “咔嚓——”


    ……


    伴随着几阵金属的断裂声,舒瑞珍手腕脚踝上的镣铐全部都被解开了,她终于能够离开这个束缚了她多年的猪圈。


    刚才的那名女公安和另外一名女公安各架住了舒瑞珍一边的胳膊,想要搀扶着她走到外面去:“来,我们慢慢来,先离开这里。”


    然而,当她们搀扶着舒瑞珍从地上站起来的时候,她们却突然发现,舒瑞珍的双脚和小腿的连接处呈现了一种极其不正常的扭曲。


    她的脚掌向内弯折着,和小腿形成了几乎九十度的夹角,这完全不是天生畸形所导致的,更像是骨头断裂后没有经过正规的治疗,长期禁锢后所形成的畸形的愈合。


    “陈队,”那名女公安的声音因为震惊而有些发颤:“受害者双脚畸形,似陈旧性骨折。”


    陈队快步上前去看了一眼,当看到舒瑞珍脚腕诡异的弯曲角度的时候,眼皮不受控制的抽搐了一下。


    这已经不仅仅是禁锢了,而是蓄意的残害。


    他立刻回头,对着院子外面待命的医护人员的方向喊了一声:“把担架抬进来,注意受害者的脚,千万别碰到了。”


    早已准备就绪的医护人员立刻抬着担架小跑了进来,当他们看到舒瑞珍的状况的时候,也不由得露出了惊愕的神色。


    他们小心翼翼的把舒瑞珍抬放到担架上,然后又用布带固定了一下她已经畸形的双脚,以此来避免搬运过程中造成二次伤害。


    回到车里之后,医生护士开始对舒瑞珍的身体进行了初步的检查:“你别怕,很快就好了。”


    车上没有太多的医疗设备,只是简单的检查了一下外伤,结果依旧让在场的医护人员们的心一阵阵的发沉。


    除了肉眼所见的脚腕陈旧性的畸形骨折以外,舒瑞珍身体也是极度的营养不良,整个人瘦的只剩下了皮包骨,皮肤上面遍布新旧不一的伤痕,而且双腿的其他部分还有明显的肌肉萎缩的情况。


    女公安听完医生的检查之后,陈声问道:“能治吗?”


    医生沉吟了一下:“从医学的角度来讲,治是可以治,但这种陈旧性畸形愈合,想要彻底矫正,恢复基本的功能和外观,需要进行截骨矫形手术。”


    也就是说……需要把舒瑞珍现在已经长好的,但是长错了位置的骨头重新打断,然后按照正确的位置进行固定,让它重新愈合。


    到现在的医疗条件,这个手术当然是会在麻醉的情况下进行舒瑞珍也不会感受到当初断骨时的剧痛,术后也会有完整的镇痛和康复方案。


    “只不过……”医生迟疑着说:“这样的手术本身比较复杂,术后恢复期也比较长,需要多次复查和进行系统性的康复训练。


    “而且,手术加上后续的治疗和康复,费用可能会比较高昂,以她目前的身体状况,也需要先进行一段时间的营养支持和内科调理,才能耐受手术。”


    医生无法确定舒瑞珍的父母是否愿意为她支付这样一笔治疗的费用。


    在医生做初步检查的时候,陈队将目光投向了还在叫骂不休的郭奶奶:“她的腿是怎么回事?”


    “还能是怎么回事?”郭奶奶梗着脖子,脸上没有丝毫的愧疚之色:“这个吃里扒外的贱货,当年竟然敢偷跑,还把俺的大孙子也撺掇着给放跑了。”


    “犯了这么大的错,打死她都不冤,打断她的腿都是轻的,”郭奶奶愈发的理直气壮:“不听话的婆娘就是要打,打到她怕,打到她服,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俺教训自家的媳妇,有啥不对?”


    她横着一张脸,扯着脖子喊:“你们搁这问东问西的,咋不去问问她为啥要跑,为啥要害的俺们家断子绝孙?”


    她这番毫无人性,颠倒黑白的说辞,几乎已经是钉死了自己的罪证。


    陈队抿着唇,挥了挥手:“把她带下去吧。”


    等到了法庭上判了刑以后,看她还会不会一如既往的嚣张。


    在公安们开车抵达郭家院子里的时候,村子后面那座长满灌木的山坡上,一个约摸七八岁的小姑娘,正蹲在地上用一把小锄头挖着野菜。


    小姑娘身上的衣服明显的不合身,还打了很多的补丁,鞋子上面破了一个洞,大脚趾头露在外面,沾了不少泥。


    她的手黑乎乎的,脸上也是脏兮兮的,整个人都特别的瘦,头大身小,像是一个大头娃娃一样。


    挖着挖着,几个和他年龄相仿的孩子,气喘吁吁的从山下跑了上来,冲着她大喊:“郭英,郭英,不好啦,你快去回家看看吧,你家来了好多的公安,还开着车,他们把你妈从猪圈里弄出来啦。”


    郭英挖野菜的动作突然停住了,手里的锄头也瞬间掉落在了地上。


    她保持着半蹲的姿势,僵硬了好几秒,那双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显得有些过大的眼睛里,涌满了复杂的情绪。


    虽然郭英今年只有七岁,但是在山村里,七岁的孩子已经很懂事了。


    她懂得季节的更替,懂得哪种野菜能填饱肚子,懂得看奶奶和爸爸的脸色决定自己是该躲远点还是上前帮忙。


    她也模模糊糊的懂事了一些更沉重的往事。


    郭英知道妈妈不是鹿山村的人,是爸爸和奶奶在很久以前买回来的。


    她听奶奶咬牙切齿的骂过,说妈妈不老实,刚来的时候就想跑,后来还把那个没良心的白眼狼也给放跑了。


    奶奶说,妈妈虽然生了哥哥,但又把他放跑了,这就是罪过,所以妈妈要一辈子被拴在猪圈里面赎罪。


    虽然后来妈妈又生了她,可惜她是个没用的丫头片子。


    所以在这个家,她和妈妈是碍眼的,也是多余的,是可以随意打骂和出气的。


    奶奶和爸爸总是嫌弃妈妈没能再生一个儿,可是妈妈生了她以后没有得到好的照顾,伤了身子,再也不能生了,成为了奶奶口里面不下蛋的鸡。


    郭英也想要和哥哥一样,带着妈妈离开这里,离开这个总是阴沉着脸的爸爸,离开那个骂起人来特别吓人的奶奶,离开这个让她恐惧的家。


    可是她太小了,她没有那个能力,她连走出这片山的路在哪都不知道。


    所以郭英一直想着,她一定要努力的干活,好好的长大,一定要带着妈妈离开,再也不回来。


    现在,公安来了……


    妈妈……要被带走了吗?


    是被带回到她自己的爸爸妈妈那里去吗?


    那么……妈妈会带着她一块儿走吗?


    郭英的心猛的揪紧了,随即又涌上一股让她自己都感到羞愧的情绪。


    如果能跟着妈妈一起离开这里她一定会乖乖的,会努力的干活,会什么都听妈妈的……


    可是,如果不带她呢?


    这个想法一出来,郭英的身体就瞬间打了个寒颤,但紧接着,她又想,不带她,其实也是可以的。


    只要妈妈走了,就不会再被用链子锁着了,也不会再被爸爸和奶奶打了。


    只要妈妈能去一个安全的地方,其实没有她也可以的。


    想到这里,郭英觉得鼻子一阵阵的发酸,眼眶也有点发热,她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股湿意给憋了回去。


    她不能哭,哭了被爸爸看到的话又要挨打。


    而且……妈妈能得救,是好事,是天大的好事。


    她自己……总会有办法离开的,等她长大了就好了。


    郭颖抿了抿出来唇,迈开腿拼尽全力的朝家的方向跑了过去,一瞬间将过来喊她的几个小伙伴都甩在了身后。


    山风吹过郭英枯黄的头发,扬起了她单薄衣襟。


    可是郭英还没有跑到家门口,在村中间的一条土路的拐角处,撞上了一个正在骂骂咧咧的往回走的男人。


    男人五十多岁,整个人黑瘦又干瘪,他穿着一件沾满油渍的旧衣裳,嘴里还叼着一根烟。


    这人正是郭英的父亲,郭栓。


    郭栓刚才正在同村一户人家的家里里打麻将,手气背的很,连着输了好几把,心里窝着一股火。


    紧接着就有人慌慌张张跑进来告诉他,说来了好多公安,直奔他家去了,好像还冲着他那锁在猪圈里的婆娘去的。


    牌友们都用异样的眼神看着他,郭栓的心里咯噔了一下,先是有些发慌,但紧接着又涌起一股恼怒。


    他觉得丢人,也觉得麻烦。


    要不是前些年严打,那些卖人的渠道都断了,他早就想把这半死不活,还生不出儿子的晦气给婆娘处理掉,换个能生儿子的了。


    这婆娘不老实,跑了很多次,最后一次被抓回来打断腿锁进猪圈后就只留下了郭英这么个没用的丫头片子。


    连带着儿子郭禽也跑没影了,这么多年杳无音信,说不定早死在外头了。


    想到这些,郭栓心头的火就越来越旺,他故意磨蹭着又打了两把,可结果还是没有赢,怒骂了几声后,这才摔了牌,阴沉着一张脸往家走。


    一拐过弯,郭栓就看到了正慌慌张张跑来的郭英。


    郭英一看到父亲,像受惊的小兔子般猛地的刹住了脚步,小小的身体因为奔跑和恐惧而剧烈起伏着,脸上血色褪尽,下意识的就想往旁边躲。


    但郭栓已经看到了她。


    他本来就心情很差,看到女儿这副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郭栓几步走上前,在郭英瑟缩着想要后退时,毫无预兆的抡起粗糙厚重的手掌,狠狠一巴掌扇在了郭英瘦削的脸上。


    “啪!” 一声脆响。


    郭英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直接就被扇倒在了地上,半边的脸颊立刻红肿了起来。


    她被打懵了,耳朵里一阵嗡嗡作响,眼前也有些发黑。


    “没用的赔钱货,跟你那个下贱的妈一个德性,整天丧着个脸,给老子招晦气。” 郭栓居高临下的瞪着倒在地上的女儿,唾沫横飞的骂着。


    他越想越气,要不是那没用的婆娘生不出新儿子还弄丢了郭禽,要不是这臭丫头片子也是个没用的,他郭栓至于被人看笑话,至于打牌都输钱吗?


    看着郭英趴在地上瑟瑟发抖,连哭都不敢大声的样子,郭栓非但没有心软,反而越发的觉得碍眼了。


    他上前一步,对着郭英瘦弱的肩膀和后背又狠狠的踹了两脚:“躺这儿装死啊?还不赶紧给老子滚起来,要是让那些公安真把你那晦气妈带走了,你可就要成了没妈的野种,更没人要的烂货了。”


    郭英只觉得浑身上下都疼得厉害,却死死的咬住了嘴唇不敢哭出声来,因为她知道,她的哭喊只会迎来更严重的打骂。


    郭英挣扎着,哆哆嗦嗦的爬了起来,甚至不敢去擦脸上的血和泪,只低着头,踉踉跄跄的继续朝着家的方向跑。


    郭栓则是骂骂咧咧的跟在了后面。


    两个人刚刚走到院子门口,郭栓看着聚在一起这么多的公安们,张口就要骂。


    只不过他一个字都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直接被两名公安一左一右扣着双臂,按在地上了。


    “你们干什么?!”郭栓只觉得自己的双臂传来了一阵剧痛,身体不由自主的向前踉跄了一下,膝盖一软,便被结结实实的按在了地面上,嘴里的烟头也掉了出来,沾了一脸的灰。


    他挣扎着想要抬头怒骂,却被一股更强大的力量压制着,脸几乎贴到了地面。


    陈队从院子里面走出来,居高临下的看着他:“郭栓?”


    郭栓被按得有些喘不过来气,勉强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含糊的回答:“是俺我……你们凭啥抓人?!”


    “舒瑞珍,” 陈队伸手指了指猪圈的方向:“是你买来的?”


    郭栓一开始都还没反应过来陈队说的是谁,等意识到了以后,他便开始嚷嚷起来了:“是又咋样?那是我花了钱,花了粮票换回来的婆娘,是我们郭家的人。”


    陈队没有理会他的这些话语,只是继续问道:“她身上的伤,包括那她断掉的脚,是不是你打的?”


    郭栓被按在地上视野受限,但他知道周围有很多的村民在关注着,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自然不能弱了气势:“是我打的,那又咋样?”


    他理直气壮的说着:“她不听话想跑,还放跑了我儿子,我自家的婆娘想打就打,想骂就骂,你管的着吗你?”


    “所以……”陈队的声音又冷了几分:“把她锁在猪圈里面,也是你干的,你还强迫她给你生孩子?”


    “锁着她咋了,不锁她跑了咋办?”郭栓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她是我婆娘,当然要给我生孩子。”


    陈队看着他,目光一阵阵发冷:“好,你承认就好。”


    郭栓察觉到了事情的不对劲,但他依旧咬着牙在犟:“你们要干啥?还真能把我抓去吃枪子儿不成?”


    陈队再也没看他一眼,只轻声说了句:“铐走。”


    当郭栓被公安架着往车里面送的时候,他才终于是慌了,他开始剧烈的挣扎了起来:“你……你们竟然真的抓我,我犯啥法了?”


    “你犯的法可多了去了,”陈队的声音陡然间拔高,不仅仅是在对郭栓一个人说,也在提醒着周围的村民们:“非法拘禁,故意伤害致人重伤,□□……”


    陈队几乎是来了一个普法的宣传:“无论哪一条都是重罪,还有你的母亲,属于同案犯,你们母子两个都会受到法律的惩罚。”


    简简单单的几句话,却宛若一道惊雷一般,劈在了郭栓的脑子上,直劈着他脑袋嗡嗡作响,也使得周围的村民们瞬间禁了声。


    他们或许不懂具体的法条,但这母子两人被押上警车的景象,就已经足够他们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了。


    在郭栓也被押上警车以后,郭英郭英怯生生的看着陈队:“你们……你们是来把我妈妈接走,带回她自己家里去的吗?”


    陈队看着可怜兮兮的小姑娘,心肠不由得一软,他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了郭英的身上,声音也放柔和下来了:“对,我们是来救你妈妈的,你妈妈受了太多苦了,我们要带她去治病。”


    郭英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那太好了,妈妈以后再也不用挨打了。”


    陈队揉了揉郭英的脑袋,喊来了医护人员给她处理一下脸上的伤。


    一名女医生看着郭英脸上红肿的指印,眼中闪过了一丝不忍,她用棉签蘸了药水,动作轻柔的擦拭郭英的脸颊:“小妹妹,脸上这是怎么弄的呀?疼不疼?”


    郭英一动不动的任由医生动作,听到问话的时候,她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爸爸打的。”


    医生擦拭伤口的手微微一顿:“爸爸……经常打你吗?”


    郭英沉默了几秒,小小的脑袋几不可察地的点了一下:“嗯,爸爸不高兴的时候……就会打我,也打妈妈。”


    医生叹了一口气,小心的为郭英涂着药膏,轻声安抚:“以后不会了,小英,你爸爸他做错了事情,法律会惩罚他的,以后再也不会有人这样打你和妈妈了。”


    陈队看着小小的郭英,眉头紧锁。


    接下来这个孩子的去留,成为了一个问题。


    郭英是舒瑞珍的女儿,也是郭栓的女儿。


    舒瑞珍目前的状态显然是无法照顾她的,而郭栓即将入狱,郭奶奶也难逃法网。


    如果将郭英留在村里,交给其他的亲戚,恐怕依旧会对她造成伤害。


    思索了片刻之后,陈队终究还是决定把郭英一起带走:“先带这孩子上车吧。”


    后续他们会申请向法院剥夺郭栓和郭奶奶的抚养权,如果舒瑞珍这边的亲戚也无力抚养郭英的话,可以安排去孤儿院,或者是寻找一个好人家收养。


    无论如何,都比继续留在这里要强。


    郭英猛地抬起了头,难以置信的看着陈队,那双大大的眼睛里闪烁起了泪花:“我真的可以和妈妈一起走?”


    陈队点了点头:“那当然,我们可是公安,不会说谎的。”


    这次的解救行动派了大量的警力,公安们以这个案子为突破口,对整个鹿山村乃至至周边几个村落,全部都进行了一次彻底的排查。


    村子里存在多年买卖妇女的情况,村长难辞其咎,为了戴罪立功,他不仅把知道的情况和盘托出,还带着公安们搜寻了许多有类似情形的山村。


    在接下来的几天内,公安们拉网式的在这片被大山遮蔽的区域内进行了一项又一项的工作。


    他们解救了被拐卖的所有的妇女,还在周边进行了大力的法律宣讲,彻底摒弃了扎根在这里的那些陈旧的观念。


    ——


    得知舒瑞珍被成功解救了出来,现在正在当地的医院里面救治的时候,阎政屿终于松了一口气。


    时间在分析报告的撰写中悄然流逝,当窗外的树叶开始染上更深的金黄,街角的副食品店开始供应月饼的时候,中秋节到了。


    局里也放了假,让大家好好的团个圆,只不过像阎政屿这种从外地来的人,就显得有些形单影只了。


    中秋当天,阎政屿的生物钟让他和往常一样早早的醒了过来,只不过他并未起床,而是盯着窗户外面在发呆。


    就在这个时候,他的宿舍门突然被敲响了,阎政屿起床打开门就看到潭敬昭正堵在门口,脸上带着灿烂的笑:“你起来了呀?”


    “你看这会儿就剩咱俩光棍看家了,要不咱们直接凑一块过呗?”


    阎政屿无奈的摇了摇头,侧身让他进来:“可以啊,不过我要去买点东西,你要一起吗?”


    潭敬昭满口答应,他向阎政屿展示着自己的肱二头肌:“当然,我还能给你当个劳力。”


    阎政屿他们去的是京都最大的一个百货大楼,这里虽然曾经发生过爆炸案,但是时间过去了一个多月,损坏的地方已经全部修缮完毕了。


    时候正值中秋,大楼的门楣上挂起了大红灯笼和欢度佳节的横幅,节日的喜气早已冲淡了记忆中的阴霾,到处都洋溢着热闹祥和的气氛。


    阎政屿的目标很是明确,进了百货大楼以后,他直接带着潭敬昭前往了三楼的服装鞋帽部。


    经过孙梅的培养,阎政屿现在已经非常会挑选服装了,他很快就看上了一套适合女孩子穿的运动服。


    面料是这个时代很流行的腈纶混纺,摸上去非常的柔软。


    阎政屿看了看尺寸,对售货员说道:“麻烦帮我拿一下这套,身高大概一米四左右的女孩子穿。”


    潭敬昭看着阎政屿买小孩的衣服,满脸疑惑的问了句:“你不会有女儿了吧?”


    阎政屿忍不住斜眼瞟了过去:“给我妹妹买的。”


    现在这个年纪的女孩正是抽条的时候,阎秀秀去年的衣服恐怕都已经穿不了了。


    潭敬昭听了这话,忍不住冲阎政屿比了一个大拇指:“你还真是个好哥哥。”


    随即,他也开始在周围挑选了起来:“那我也得给我家人买点东西。”


    拿了衣服以后,阎政屿又买了一条枣红色的羊毛围巾,准备送给孙梅。


    至于赵铁柱,阎政屿买的是一双黑色的系带皮鞋,街头圆润,皮质光泽,看起来非常的结实耐穿。


    之后他们又去了儿童用品的区域,阎政屿一眼就看到了一个机器人的玩具,有点类似于后世的变形金刚,只不过关节部分没有变形金刚那样的复杂,只有脑袋和四肢可以旋转。


    之后阎政屿又买了一辆上了发条的小汽车。


    潭敬昭已经从阎政屿的口中得知了江州那边的家人有谁,所以在看到阎政屿又买了一辆小汽车后,就有些不解了:“你不是说你的搭档赵铁柱只有一个儿子吗?怎么还给他买两个玩具?”


    阎政屿看了一眼装着小汽车的包装袋,抿了抿唇,笑的很神秘:“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两个人在百货商场大包小包买了一堆东西,出来以后便直奔邮局。


    这个年代可没有什么快递站,寄信寄包裹都非常的不方便,两个人填了一大堆的单子,才终于把这些东西全部都给寄了出去。


    寄完东西的时候已经接近中午了,阎政屿和潭敬昭随便在街边找了个面馆一人吃了一碗面,最后又去了一趟菜市场。


    阎政屿掂了掂手里沉甸甸的包,对着潭敬昭摆了摆手:“走,带你去蹭顿好的。”


    潭敬昭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乐呵呵的跟了上去。


    两个人坐了公交车,又穿过了几条胡同,来到了一个四合院的门口。


    阎政屿熟门熟路地进了院子,右转,然后在一扇木门前停下,不轻不重的敲了起来。


    里面传来了一阵细微的动静,片刻之后门开了,毕文敏系着围裙站在门口,手上还沾着一点面粉。


    看到阎政屿,她眉毛轻轻一挑:“哎呀,阎公安?”


    阎政屿脸上带着几分浅笑:“没打扰吧?”


    “之前你说没事可以来坐坐吗,刚好今天中秋节,我和我的同事,”阎政屿侧身示意了一下身后高大的潭敬昭:“我们俩都是外地人,一时半会儿的也没处去,就厚着脸皮想来蹭口吃的,不知道……方不方便?”


    毕文敏顿时有些无奈,她想着这阎公安的脸皮可真不薄,自己来就算了,还拖家带口的。


    但毕文敏终究还是侧身让开门,笑了笑:“方便,方便的,都进来坐吧。”


    进屋的间隙,潭敬昭一个劲的朝阎政屿挤眉弄眼:“这么个蹭饭吗?”


    阎政屿低眉浅笑:“怎么了?”


    他自己的爸妈,虽然现在不认识了,但他蹭饭蹭的理直气壮。


    阎政屿顺势将手里沉甸甸的两个大袋子递了过去:“一点儿心意,刚好可以加个菜。”


    毕文敏接过后,只觉得手上突然一沉,但她也没多想,就直接提着往厨房去了。


    四岁的小阎政屿看到阎政屿的一瞬间,就迈着小短腿哒哒哒的跑了过来。


    他穿着一件崭新的褂子,显得虎头虎脑的,他扬着小脑袋,奶声奶气的控诉:“哥哥,你怎么好久好久都没来我们家玩了呀?我都想你了。”


    小阎政屿说着话,还用脑袋在阎政屿的腿上依赖的蹭了蹭。


    这番亲昵的撒娇让一旁的潭敬昭看得一愣,随即忍不住咧嘴笑了出来:“没想到啊,老阎,你还这么招小孩子喜欢。”


    阎政屿蹲下身,轻轻摸了摸小豆丁的脑袋,语气也不由的放柔和了些:“哥哥最近工作忙,你看,我现在不是来了吗,还给你带了礼物。”


    说着话,阎政屿拿出了在百货大楼买的那辆可以拆卸的玩具车。


    “哇——” 小阎政屿的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他迫不及待的松开了抱着阎政屿腿的手,双手抱着盒子翻来覆去的看。


    阎政屿帮她把包装拆开,拿出了里面的玩具车,小阎政屿立马就玩了起来。


    玩了一会儿,他忽然抬起了亮晶晶的眼睛:“哥哥,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呀?”


    阎政屿轻声笑了笑:“我猜的。”


    他怎么知道呢?


    因为他当年也曾隔着百货大楼的玻璃柜台,眼巴巴的看了这款玩具车很久很久。


    这边的厨房里,阎勋接过了妻子递过来的袋子,只不过当一打开,他就有些诧异。


    因为里面装着好几只螃蟹,还有大虾,甚至还有很多的精瘦肉和排骨。


    这年月,这种新鲜的海鲜可不便宜呢。


    阎勋放下铲子,二话不说提着袋子走了出来:“阎公安,这些东西太贵重了,我们不能收,你拿回去自己吃吧……”


    阎政屿似乎早料到了他会这样,不急不缓的开口道:“我实话跟您说吧,这些东西其实是我们俩嘴馋了,特意买回来想吃的。”


    他指了指身旁的潭敬昭:“只不过我们两个都不会处理这些东西,带回去也是白白糟蹋了,我们就想着能不能请您帮个忙,顺便来蹭一顿团圆饭。”


    只是阎勋哪里看不出来阎政屿所说的这番不会做,只是一个措辞呢?


    这分明就是找足了借口,变着法来送东西罢了。


    阎勋的目光在阎政屿的脸上停留了一会,终究还是应了下来:“行,既然你这么相信我的手艺,那就把东西交给我吧。”


    “老婆,”阎勋喊了一声毕文敏:“给客人泡茶。”


    毕文敏连忙应了一声,她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正在玩玩具的儿子,转身去了橱柜里取茶叶和杯子。


    阎勋手艺非常的好,普通的家常菜就做的滋味十足,阎政屿带来的那些材料更是被他处理的恰到好处,螃蟹鲜甜,大虾色泽诱人,肉也炖得软烂入味。


    大家伙围坐在并不宽敞的餐厅里,谈笑风生间竟真的有了几分阖家团圆的热闹。


    潭敬昭几杯酒下肚以后,话也多了起来,和阎勋天南地北的聊着,倒还挺投机。


    小阎政屿挨着阎政屿坐,哥哥长哥哥短的喊着,看起来非常的粘人。


    酒足饭饱以后,窗外已是月色初升了,阎政屿和潭敬昭起身告辞,阎勋和毕文敏连忙站起来送客。


    阎政屿将一个小巧的包装递了过去:“一点小心意,今天真是打扰了。”


    这是一张崭新的音乐碟片,当是当下最炙手可热的流行歌手唱的,价格不菲。


    阎政屿前世为数不多的记忆里,他的父母总是在家里面放碟片,两个人会伴随着音乐一起起舞,而他就坐在沙发上面玩玩具。


    这个礼物,是他精心挑选的。


    毕文敏看着包装的样子,就已经猜出来了是什么东西,她连忙开口拒绝:“阎同志,你这太破费了,我们已经吃了你这么多东西,怎么还能再收礼物。”


    阎政屿把双手背到了身后,直接开始耍赖:“你们要是不收的话,那我以后可就不来了。”


    “你真是……”阎勋叹了一口气,不再推辞:“那这个我们就收下了,不过可说好了……”


    他故意板起了一张脸:“以后想吃饭就随时来,但是绝对不能再买东西了,要不然我就不给你开门。”


    阎政屿自然无不答应:“好,听你们的,下次我可就只带着张嘴来。”


    “哥哥……”小阎政屿扯着阎政屿的衣角,满脸不舍:“那你下次什么时候来玩呀?还给我带小汽车吗?”


    阎政屿弯下腰,轻轻捏了捏他的鼻子:“不带小汽车了,不过哥哥可以给你带别的东西。”


    “嗯,” 小家伙用力的点着头,直到阎政屿和潭敬昭的身影彻底的消失在了月色里,他还眼巴巴的挥着手:“哥哥,记得常来玩儿呀。”


    ——


    中秋一过,节日的氛围立马被繁忙的工作所取代了。


    城东一家早餐店的门口,如同往常每一个工作日的早晨,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这家店的包子皮薄馅大,价格又便宜,是附近很多的工人和职员的不二之选。


    年轻的工人小季排在队伍里,眼睛不停的盯着老师傅手上翻飞的动作,排了半天,终于轮到他了。


    小季对着老板喊了一声:“要三个酱肉包子。”


    老板点了点头,手脚麻利的用油纸包了三个包子,又套上了一个塑料袋递了出来。


    小季接过以后付了钱,匆忙的挤开了人群,汇入了上班的洪流当中。


    他一边走,一边解开了塑料袋,刚一打开,诱人的香气就直往他的鼻子里钻,为了节省时间,大多数的人都选择了边走边吃早餐,小季也并不例外。


    他用塑料袋抓了一个还有些烫手的包子,用力的吹了吹,随后便迫不及待的一口咬了下去。


    包子的面皮又薄又韧,汤汁也是一如既往的藓香,然而……


    味道有些不对。


    非常的不对。


    吃到嘴里的那股肉味,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怪异之感,而且牙齿咬到的肉馅儿的质地也非常古怪,小季咬了半天,根本咬不烂。


    那块肉充满着韧劲,而且还有点像软骨一样的硬度,他用力的咀嚼了好几下,那块肉都始终顽强的存在于他的口腔里。


    小季停下了脚步,本能的将嘴里那团无法下咽的肉一口吐了出来,粘稠的唾液粘在那块肉破碎的表面,显得格外的怪异。


    随后,小季低下头,看向了手中剩下的半个包子。


    包子被咬破了的地方,露出来的依旧是他所常见的酱色的肉馅。


    只不过其中有一块肉看起来要大上很多,仿佛是没有剁碎似的。


    小季下意识的把那块肉取了出来,仔细一瞧。


    那竟然是一小块带着指甲的……


    人的手指。


    【📢作者有话说】


    评论区随机掉落红包包


同类推荐: [娱乐圈]登顶了吗?就敢恋爱可爱竹马被养作老婆身为路人的我在霸总文发疯赚钱离婚出了点意外亡灵法师异界之旅敲萌小怪兽直播养饲主我那黑白双切的上司夏至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