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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60

    第 56 章


    ◎两个阎政屿◎


    公交车的铁皮车体仿佛是被纸糊的玩具一样, 被轻而易举的撕碎了,随之又被爆炸的气流喷向了半空中。


    车窗玻璃化作亿万颗闪烁着光芒的碎刃,呈放射状激射向了街道的两侧。


    半个烧焦的手掌, 一颗圆润的眼珠, 半截鲜血淋漓的大腿……


    尸体的碎骸被炸的到处都是, 挂在周围的车上和树上。


    繁华的七夕之夜, 顷刻间化为了地狱般的修罗场。


    短暂的死寂后, 更巨大的混乱爆发了。


    “啊——!!!”


    “爆炸了,车炸了!”


    “救命啊——着火了——”


    ……


    哭喊声,尖叫声,呼救声,奔跑的脚步声, 汽车刺耳的鸣笛声……


    种种声响不断的交织着, 人们的耳边响起, 瞬间淹没了这片刚才还充满着甜蜜的街区。


    大半个城市的交通都在这一刻陷入了瘫痪,整个现场一片狼藉,如同人间炼狱一般。


    凄厉的警笛声由远及近, 撕破了一片嘈杂。


    最先赶到的是附近派出所和交通中队的民警, 红蓝色的警灯在烟火与霓虹的映照下疯狂的旋转着。


    “封锁现场, 要快,以爆炸点为中心半径两百米拉起警戒线, 所有无关人员立刻疏散到线外!”


    一名穿着白衬衫的中年公安声嘶力竭的大吼着,可他的声音很快就被淹没在了巨大的嘈杂声中,只能用手势继续指挥着下属。


    现场的公安干警们强忍着心悸和巨大的不适,迅速的行动了起来。


    他们用绳索和警示带, 拼命的拦截着试图靠近或者穿行的人群:“后退, 所有人都后退!千万不要靠近, 这里很危险!”


    消防车艰难地穿过了混乱的街道来到了现场,面对着熊熊燃烧,随时可能会再次发生爆炸的公交车残骸,消防官兵们没有任何犹豫的跳下了车,迅速的铺开了水管,架起了水枪。


    数道粗大的水龙咆哮着射向了烈焰,不断的蒸腾起更大团的白雾。


    身穿白大褂的医生和护士们抬着担架,冲进了警戒线内,在公安和消防员们的协助下,首先给那些散落在爆炸核心区域外围,尚有生命迹象的伤员们进行紧急止血和包扎。


    处理完以后又迅速的抬上了救护车。


    可因为七夕的活动,现场的人群实在是太多了,即便公安干警们已经拼尽全力疏导着完全乱套的车流和人群,喉咙都快要喊哑了,整个现场依旧十分的混乱。


    基本在爆炸发生将近两个多小时以后,现场才终于被清理出来了。


    伤员们都被转运去了附近的医院,没有波及到的车辆也都驶离,火势也被控制住了。


    刑侦,技侦,法医等各路人马也陆续的赶到了现场。


    爆炸中心不远处的临时指挥部里,气氛凝重的几乎能挤出水来。


    因为接下来,才是整个工作最难的地方。


    他们需要清理那些已然失去生命的躯体。


    爆炸所产生的冲击波产生了无数的尸骸碎片,光是将这些分散在各地的尸块拼接起来,就是一个非常巨大的工程。


    夜色已经很深了,但在探照灯的照射下,现场的公安干警们依旧在忙碌着。


    一名脸上抹着黑灰的技侦人员气喘吁吁的走进了临时指挥所,声音嘶哑的汇报着:“报告,根据目前现场的初步推测,爆炸威力极大,疑似是车内的□□所导致的,但是具体的性质和当量还有待技术侦查。”


    指挥部的负责人铁青着一张脸:“具体的伤亡情况呢?”


    “非常……惨重,”旁边负责协调救护的公安低声说道:“完整的尸体……几乎没有,现场发现大量残缺人体组织,散布范围也极广,目前救出的重伤员有十七人,轻伤更多,还在统计,具体的死亡人数……需要时间……拼对。”


    “拼对”这个词,让在场所有人的心头都是一沉。


    爆炸的核心区域,宛如一个血腥的屠场。


    消防水龙冲刷过后,混合着血液,泥浆,油污和灰烬的地面,更加泥泞不堪。


    市局刑侦总队和属地分局抽调来了的大批刑警,法医和痕检技术人员。


    他们穿着高筒雨靴,戴着头套和口罩,在夜色中,开始了这项极其艰巨,也极其考验心理承受能力的现场清理与证据搜集工作。


    “这边编号A-7区域,发现……疑似人类颅骨碎片,连带部分头皮组织。”一名年轻法医的声音从口罩后闷闷传来,带着几分颤抖。


    他极其小心的用镊子将那块沾满污秽的碎片,夹进了一个标有编号的透明物证袋。


    旁边负责记录的助手则是脸色苍白的记下位置和特征。


    不远处,两名老刑警蹲在地上,用手电筒仔细的照射着一滩污浊的水洼。


    “水里好像有东西……是半截手指,戴着戒指。”老刑警深吸了一口气,用专门的工具将其捞了起来,戒指已经完全变形了,但依稀能看出样式。


    “B-3区,树枝上挂有大面积软组织,疑似胸腹部皮肤及肌肉,有衣物纤维附着。”技术员用相机从各个角度拍照固定后,才小心的将其取下。


    “注意脚下,这里有个凹陷,里面可能有更多的碎片。”


    一个年纪大一些的法医蹲在几块相对较大的碳化组织块前,用放大镜仔细观察着断面和附着物:“爆炸瞬间的高温高热和冲击波把很多证据都破坏了,但还是要尽可能找,尽可能拼,要还原出受害者的信息。”


    这其中,有不少公安干警都是第一次接触到如此惨烈的现场,即使他们曾经经历过训练,但生理上的不适和心理上的冲击依然难以避免。


    有的公安们忍不住跑到了警戒线的外面去干呕,可他们吐完擦擦嘴,灌上两口水,便又默默的走回来继续工作了。


    没人嘲笑他们,只有拍在肩膀上的无声安慰。


    时间在沉重而缓慢的搜索中渐渐流逝。


    经过了一天一夜不眠不休的艰苦工作,公安干警们一共在现场搜索出来了317袋人体残骸。


    这些尸块后来被送往了法医中心,经过拼凑以后,确认了共有18具尸体。


    在法医们将这些搜集到的尸块进行拼凑的同时,千里之外的江州市公安局,收到了一封任命函。


    “小阎来了啊,坐。”周守谦看到阎政屿之后,指了指他对面的椅子,然后将一份盖着红头文件印章的通知推到了阎政屿的面前。


    阎政屿顺手接过,目光迅速的扫过了标题和内容,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京都特大公交车爆炸案你也听说了吧?”周守谦目光直视着阎政屿,里面含着浅笑:“死亡人数非常多,现场也极其惨烈,部里牵头,从全国范围内抽调有经验,有能力的刑侦骨干,成立联合专案组,全力攻坚。”


    “咱们田局推荐了你,”周守谦指了指那份通知:“现在任命通知下来了,你回去收拾一下,明天就去京都报到。”


    “时间紧,任务重,性质……你也明白,”周守谦停顿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担忧:“去了以后好好干,别丢了咱们江州的脸。”


    阎政屿的目光落在特大爆炸案那几个字眼上,手指无意识的摩擦着纸张的边缘。


    这个案子……他曾经大致了解过。


    那是在前一世的时候,他差不多也是这个年纪。


    阎政屿刚一进刑侦大队,就被安排了一个师父,师傅的行事风格就像他的名字雷彻行一样的雷厉风行。


    这个案子是雷彻行参与侦办的第一个特大案件,整个案子耗费了半年多的时间,却始终没有调查明白,无奈之下只能留档封存。


    可这一封,就封了二十多年,以至于雷彻行一直放不下,在后来给阎政屿讲过很多遍。


    阎政屿微微抿着唇,脑海当中思绪万千。


    他本以为他只不过是来到了一个书本中的世界,和他原本现实中的世界是完全割裂的。


    可如果在这个世界里头也有这样一个公交车爆炸案。


    那么前世他所认识的那些人,他所经历的那些事……


    会不会也都再次上演?


    周守谦看到阎政屿低头在思索着什么,还以为是他不太愿意,不由得将声音提高了一些:“小阎啊,这既是命令,也是对你的信任。”


    “你来了咱们二队以后的表现,大家都有目共睹,去京都处理更复杂的案子,是你的责任,也是机会。”


    周守谦微微顿了顿,语气缓了缓,带上了几分长辈般的关切:“去了那边,人生地不熟的,一切都要从头开始,案件棘手,压力肯定也很大,你要注意安全,也多跟那边的同志们学习学习,有任何的困难,随时都可以打电话回来,江州刑侦大队,永远都是你的后盾。”


    阎政屿沉默了几秒,将任命函仔细的折好,放入口袋,站起身向周守谦敬了一个标准的礼:“是,周队,我明白的,保证完成任务。”


    周守谦点点头,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阎政屿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想要说些什么,最终只是又叮嘱了一句:“去吧,跟队里的兄弟们好好告个别。”


    拿着这薄薄的一张任命函回到办公室,还没等阎政屿开口,正对着他坐着的赵铁柱就直接嚷嚷起来:“周队找你啥事啊?还神神秘秘的。”


    办公室里的其他人也都下意识的投过了视线。


    阎政屿把任命函递了过去,缓缓开口道:“我接到任命函,要去京都了。”


    “啥?”赵铁柱愣了一下,手里的报告滑到了桌上都没察觉:“去京都?干啥去啊?出差还是学习?”


    “不是出差,调走,”阎政屿指了指任命函:“京都那边发生了特大爆炸案,部里抽调人手成立专案组。”


    “特大爆炸案?是……是七夕那天晚上公交车那个?”于泽的反应很快,他立刻就联想到了近期内部通报里的那个骇人听闻的消息,脸上露出几分震惊之色。


    阎政屿点了点头:“对,就是那个。”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电风扇吱呀转动的声音。


    所有人都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最高级别的案件,最残酷的现场,最大的压力。


    赵铁柱第一个蹦了起来,那双虎目瞪得更大了一些:“我滴个乖乖,部里直接抽调啊,你这……是要高升啦!”


    他转过头看着办公室里的其他同事们:“一个个愁眉苦脸的干啥呢?这可是喜事,大喜事!”


    “确实是喜事,”陈振宇腰上的伤差不多已经养好了,他凑了过来,满心满眼都是对阎政屿的敬佩:“阎队,你去了以后可要给咱们江州刑侦争光啊,让京都的同行们也看看,咱们这里也有神探。”


    任闻的话少,他只是用力的点着头,附和了几声陈振宇:“是啊,阎队可是很厉害的。”


    于泽的情绪则是复杂的多,他跟着阎政屿破了不少案子了,阎政屿在他的心中,亦师亦友亦兄弟。


    突然要走了,他还是有些舍不得。


    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哽:“阎队……这么快就要走啊?那边……那边案子肯定特别难,你……”


    于泽说着话,又想起了彭福庆案子里阎政屿手上的伤:“你一定要多注意安全,可不能再受伤了。”


    “是啊阎队,怎么就要走了呢,我还想跟你多学几手呢。”


    “阎队,去了京都,可别忘了咱们这帮老兄弟啊。”


    “就是,记得要常打电话回来。”


    ……


    大家七嘴八舌的说开了,小小的办公室里开始有一些小小的伤感弥漫,但更多的还是真诚的祝福。


    每个人的话语里,都透着对阎政屿能力的高度认可。


    赵铁柱有些受不了这种离别的情绪,把任命函拍在桌子上,大声的说道:“行了行了,一个个大老爷们儿的都少在那儿哭哭啼啼,小阎这是去干大事,是好事,咱们得高兴。”


    随后他又将目光投向了阎政屿:“不过小阎啊,你就这样拍拍屁股走了可不行,今天晚上必须请客,咱们好好给你饯行,咱们去国营饭店,找个包厢,不醉不归!”


    对于赵铁柱的这番话,大家伙都举双手双脚的赞成。


    “对对对,一定要践行!”


    “请客请客,阎队请客!”


    阎政屿看着眼前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他笑了笑,满脸的温柔:“行,我请客,地方你们定。”


    “好嘞!”欢呼声几乎都要把房顶给掀翻了。


    下了班,一行人浩浩荡荡的杀向了江州的国营饭店,要了个大包厢。


    圆桌上很快就摆满了硬菜,红烧肘子,糖醋鲤鱼,小鸡炖蘑菇……


    甚至还要了几瓶好酒。


    赵铁柱是活跃气氛的主力,菜刚一上齐,他就端着酒杯站了起:“来,第一杯祝咱们小阎北上京都,旗开得胜,早日破获大案,扬名立万!”


    “干杯!”


    阎政屿不是一个爱酒的人,但此刻也是毫不犹豫的一饮而尽了。


    “第二杯,”于泽站起来,脸已经有些红了:“敬阎队,谢谢阎队一直以来的教导和照顾,我……我一定努力,不给你丢人。”


    他说得真诚,直接把一整杯酒给仰头干了。


    “阎队,到了那边,有啥需要跑腿打听的,一个电话,我随叫随到。”


    “阎队,保重身体啊。”


    “阎队,记得常回来看看。”


    ……


    祝福声此起彼伏的在不大的包厢里面响起。


    酒过三巡之后,大家回忆起了一起办案的点点滴滴,说到有趣的地方还哄堂大笑,提到危险的时候,又唏嘘不已。


    聚餐结束的时候,已经是月上中天。


    阎政屿倒还清醒着,赵铁柱却已然是喝高了,走路的时候脚步都在打着摆子,阎政屿搀着他,慢慢的往宿舍的方向走。


    夏夜的微风带来些许的凉意,吹到脸上,倒也让人清醒了几分。


    回到宿舍的时候,阎政屿把赵铁柱扶在床上,找了个帕子用水浸透后又拧干,然后给赵铁柱擦了把脸,便开始收拾起了自己的行李。


    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好收拾的,几件换洗的衣服,一些洗漱用品,还有一些必要的书籍和资料……


    收拾到一半的时候,身后传来了一阵稀稀疏疏的动静。


    阎政屿转过身,却发现赵铁柱不时何时已经坐了起来,正拿着一些东西一声不吭的塞进了阎政屿正在整理着的行李箱里。


    阎政屿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看着赵铁柱:“你醒了,头还疼吗?”


    “没事,就那点酒。”赵铁柱闷声回答了一句,又转过身从自己的枕头底下摸出了一个小铁盒,里面是一些全国通用的粮票。


    “也不知道京都那边开放的怎么样了,你把这些都带着。”


    江州地处于南方,开始下海经商做生意的人比较多,北边则要相对延迟一些,票据也依旧在使用中。


    阎政屿也没有扭捏,直接就接了过来:“谢了啊。”


    赵铁柱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豪气的话,可到了嘴边却又憋了回去。


    只是很小声的嘀咕道:“真他娘的快啊,感觉你昨天才来,怎么眨眼间就又要走了?”


    赵铁柱拉过旁边的一把椅子,一屁股坐下,拿起桌上还剩半包的烟抽出一根点上,狠狠的吸了一口。


    阎政屿轻声笑了笑:“都已经一年多了。”


    赵铁柱抖了一下手里的烟头:“你小子,有的时候老成的都快要让人忘了你的年纪了,京都可不比咱这儿,凡事……都要多留个心眼儿。”


    “好,”阎政屿看着在灯光的映衬下,赵铁柱显得有些柔和的脸,轻声说道:“我都记得的。”


    队长似乎察觉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氛,它不像往常那样安静的趴着了,而是显得非常焦躁不安。


    它在阎政屿的脚边转来转去,喉咙里不断的发出低低的呜咽,用湿漉漉的鼻子不停的拱着阎政屿的手。


    阎政屿蹲下身,抱住队长毛茸茸的大脑袋,用力揉了揉它的耳朵和颈毛。


    “队长,我要出一趟远门,你乖乖的跟着柱子哥,要听话哦,好好看着家,也要好好出任务。”


    “啧,”赵铁柱瞥了一眼队长:“他现在除了你的话,基本上可是谁都不听的。”


    “队长很有灵性,”阎政屿微微垂着眼帘,目光极其柔和:“柱子哥,队长熟悉你的气味,你带着它,我也放心。”


    随后,阎政屿颇有些无奈的笑了笑:“不过……它可能会闹几天的别扭。”


    “没事,多喂两根肉骨头就好了,”赵铁柱说着话,将视线转了过去:“队长,听见没有?以后你可就要跟着我混了。”


    队长呜咽了一声,把脑袋埋在了前爪里,尾巴轻轻拍打了一下地面,算是回应,但情绪不是不高。


    赵天柱轻叹了一声:“行吧,看起来还算听话,我保证给你养的膘肥体壮的,就是你可别去了京都见了大场面,回来以后嫌弃咱们队长土气啊。”


    “怎么会?”阎政屿笑了笑:“就怕我回来的时候,队长不认识我了。”


    赵铁柱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它不认识谁,也不会不认识你。”


    收拾完行李,两人又说了会儿话,大多数是赵铁柱在叮嘱阎政屿要注意这个,要注意那个,阎政屿也没有什么不耐烦,一一都应着。


    第二天上午十点多,阎政屿提着行李箱准备出门,门一开,却意外的发现孙梅,阎秀秀和赵耀军,三个人竟然等在门口。


    阎政屿有些惊讶:“嫂子,你们怎么来了?”


    孙梅手里提着一个用布包裹着的坛子,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眼圈却有些微红:“你这不是要去京都了嘛,那么远的地方,我和你柱子哥也帮不上啥忙,这是我腌的一点酱菜和咸鸭蛋。”


    她不由分说的把坛子塞进了阎政屿的手里,坛子还很沉,带着她的体温:“你带着,到了那边,刚开始肯定忙,食堂要是吃不惯,可以就着这个下饭。”


    阎政屿唇角勾了勾:“麻烦嫂子了。”


    “麻烦啥啊,自己家里做的,不值什么钱。”孙梅摆了摆手,又把阎秀秀往前轻轻推了推。


    阎秀秀仰着小脸,眼泪在眼眶里头打转:“哥,我会好好听话,好好学习,你不用惦记我。”


    她顿了顿,上前一步轻轻抱了一下阎政屿,又很快松开:“你也要注意安全。”


    阎政屿伸手摸了摸她的发顶:“好。”


    到了火车站,阎政屿没想到他竟然还看到了于泽,陈振宇和任闻三个人。


    “你们怎么来了?”


    于泽的脸上带着理所当然的神情:“请假了啊,难不成只准柱子哥来送你就不准我们来了?”


    他说着话,还故意瞥了旁边的赵铁柱一眼。


    赵铁柱眼睛一瞪,随即又咧开嘴笑了,用力拍了拍于泽的肩膀:“好小子,够意思啊。”


    陈振宇忽然清了清嗓子,挺直腰板,故意压低了声线:“阎政屿同志是去破案的,你们跟着凑什么热闹?”


    阎政屿微微挑了挑眉:“这是……周队?”


    见阎政屿认出来了,陈振宇模仿的越发的卖力,他绷着脸,努力学着周守谦说话的样子:“去送送也好,但是,下不为例啊!”


    他把周守谦嫌弃又欣慰的劲学的惟妙惟肖,惹得大家纷纷笑了起来。


    离别的伤感都一下子被彻底的冲淡了。


    因为这时候的管理没有那么严格,所以送行的人还是可以直接送到站台上的。


    赵铁柱最后拍了拍阎政屿的肩膀:“一切顺利。”


    随后,便看着阎政屿提着行李转身迈步上了火车。


    走进车厢里,阎政屿找到自己的座位放下行李,透过窗户的玻璃朝外面看去。


    赵铁柱牵着队长,孙梅揽着两个孩子,于泽,陈振宇,任闻踮着脚使劲的挥着手。


    阎政屿也抬起手,轻轻挥了挥:“再见。”


    一阵长鸣声响起,车轮开始转动。


    火车逐渐加速了起来,站台上面的人影迅速的向后退去,一点一点的变小,最终彻底消失在了阎政屿的视野里。


    经过了两天一夜的颠簸,列车终于驶入了京都站。


    阎政屿提着行李箱,随着人流下了车,整个站台上人声鼎沸,比江州的火车站喧嚣了数倍。


    阎政屿抬头看了一眼站内巨大的时钟,深吸了一口气,北方初秋的空气有些干燥。


    没有多做停留,阎政屿按照调令上的地址来到了京都市公安局。


    在门卫室仔细核对了证件和调令以后,一个年轻的公安领着阎政屿来到了一栋办公楼里办理手续。


    这位干事姓刘,话比较多,也很是热心肠,他领着阎政屿填写了一些表格,办理了出入证,并且简单的告知了一些局里的基本规定。


    “阎政屿同志,欢迎你来到京都,这个就是你的宿舍了,”刘干事站在3号楼的207房门前,打开门后,将一把贴着胶布编号的钥匙递了过来:“这个钥匙你收好。”


    刘干事只是站在门口,并没有进去:“你就先安顿一下,休息休息吧,下午三点的时候,请准时到主楼二楼的小会议室里集合,重案组的成员们会在那里碰头,我们刑侦支队的大队长聂明远也会亲自到场。”


    阎政屿接过钥匙,点了点头:“明白,谢谢刘干事了。”


    刘干事挥了挥手:“客气啥?那行……你就先休息吧,我还有点事,就先走了。”


    宿舍是典型的单身干警宿舍,筒子楼的结构,房间不算大,一床一桌一柜,外加一个脸盆架,但打扫得很干净。


    窗外能看见公安局后院和远处一些老旧的居民楼。


    阎政屿将行李放下,把孙梅给的酱菜坛子找了个阴凉的地方存放,然后简单归置了一下随身物品。


    桌面上放着一个老式的闹钟,指针刚好过中午十二点。


    连续的旅途奔波有些累,阎政屿没打算去吃中午饭,被褥也没有展开,就直接在木板上和衣睡了下来。


    下午两点半的时候,闹钟准时将阎政屿唤醒。


    他拿了脸盆走到卫生间里接了盆水,洗干净脸后又理了一下头发,便拿上笔记本和笔,锁好门,朝着主楼走去了。


    两点四十五分,阎政屿找到了二楼那间小会议室。


    门虚掩着,里面隐约传来一阵低声的交谈。


    阎政屿敲了敲门,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进来吧。”


    此时的会议室里,坐着两名年轻的女警,听到脚步声后,同时抬头看了过来。


    坐在靠外位置的女警留着齐耳的短发,头发乌黑柔顺,发尾整齐的贴在耳垂的下缘。


    她穿着一件合身的浅蓝色翻领衬衫,袖口挽到了小臂,露出纤细的手腕和一块式样简洁的女式手表,整个人显得干净利落,沉稳内敛。


    坐在她旁边的另一位女警梳着高高的马尾辫,发绳是简单的黑色皮筋,马尾随着她转头的动作轻轻晃动,显得活力十足。


    她的脸型比短发女警略圆一些,眉毛浓黑,眼睛很大,眼神非常灵动。


    她穿着时下北方年轻女孩中流行的红色夹克衫,里面是白色圆领衫,看起来比短发女警更活泼外向,也显得英气勃勃。


    两人的年龄看起来都在二十四五岁上下。


    “你们好,”阎政屿率先开了口:“我是阎政屿,江州市局来的。”


    短发女警率先站起了身,礼貌的微笑点头:“你好,阎政屿同志,我叫颜韵,来自顺德市刑侦支队,痕迹检验专业。”


    马尾女警笑容灿烂,露出一口白牙:“又来了个战友呀,欢迎欢迎,我叫叶书愉,是松江市局刑侦大队的,主要搞侦查审讯,看你这架势,也是搞案子的吧?”


    叶书愉说话的语速比较快,带着一些的北方口音,显得热情爽朗。


    “是,”阎政屿和她们分别握了握手:“颜韵同志,叶书愉同志,幸会,以后就是同事了,请多多指教。”


    颜韵笑了笑,十分客气地说道:“指教不敢当,咱们都互相学习。”


    “就是,能凑到一起办这大案子的,谁还没两把刷子?”叶书愉快人快语,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快坐吧,估计人还没齐呢。”


    阎政屿在她们对面坐下,三人简单寒暄了几句,互相了解了一下来自哪里,何时到的京都。


    正说着话,会议室的门又被推开了。


    这次进来的是一个身材异常高大壮实的男警。


    他身高恐怕接近一米九了,肩膀非常宽阔,将身上的藏蓝色警服撑得鼓鼓囊囊,肌肉线条即使在制服下也隐约可见。


    他长着一张国字脸,皮肤黝黑,眉毛粗浓,眼神沉稳有力,看起来三十岁左右,像一头充满力量的熊。


    他也是北方人,来自工业重镇奉天市局,以处理暴力案件和追捕著称,名叫潭敬昭。


    这人话不多,只是朝室内的三人点了点头,闷声说了句:“奉天,潭敬昭。”


    随后便找了个角落的椅子坐了下来。


    紧接着进来的,是一个与潭敬昭形成了鲜明对比的男警。


    他个子不高,大约一米七出头,身材精瘦,但眼神很锐利。


    “我叫钟扬,花城的,”钟扬目光在在场的人们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搞预审和情报分析的。”


    阎政屿在心中暗忖,这几位果然都是各地抽调来的精英,全部都各有所长。


    就在时钟指针即将指向三点,大家以为人已到齐的时候,会议室的门又一次被推开了。


    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在看到这个人的瞬间,阎政屿的心脏在胸腔里面剧烈的跳动了起来,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激动瞬间冲上了他的头顶,让他几乎有些失态。


    这是一个年轻的男人,非常年轻,看起来绝对不会超过二十五岁。


    来人身姿挺拔如松,穿着一身熨烫的笔挺的警服常服,头上戴着顶帽子,露出了半截修剪的干净利落的短发。


    他的脸庞棱角分明,鼻梁高挺,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斜飞入鬓的剑眉,显得格外的英气逼人。


    此刻,他眼睛微微眯起,缓缓打量着会议室里的众人。


    他整个人像是一把刚刚出鞘,寒光四射的利剑。


    锋芒毕露,意气风发。


    这是……


    雷彻行!


    阎政屿的呼吸仿佛在这一瞬间停滞了。


    这是阎政屿前世的师父,引领他走上刑警这条路,传授他毕生经验的人。


    而且眼前的雷彻行,和阎政屿记忆中那个饱经风霜,额角带着细纹,总是流露出疲惫与苍老的师父完全不同。


    这个时候的雷彻行还没有因公受伤,左手也没有缺失三根手指。


    眼前的雷彻行是鲜活的,是完整的。


    那完好无缺的左手,五指修长,正自然的垂在身侧,雷彻行的身上带着一股子锐气,还有种一切都尽在掌握中的自信。


    这是阎政屿从未见到过的,只活在记忆中的,年轻的师父。


    巨大的时空错位感和难以抑制的激动,让阎政屿一时直接失去了反应。


    直到雷彻行的目光也落在他的身上,带着一丝探寻。


    阎政屿回过神,快步走到了雷彻行的面前,声音有些微哑:“雷彻行同志,你好,我是江州市局的阎政屿。”


    “我一直都非常崇拜您,”阎政屿几乎是脱口而出,这句话饱含了太多前世的真情实感:“没想到这次能够和您一起工作,非常荣幸。”


    雷彻行显然有些意外于这个第一次见面的同行会有如此的反应,他微微挑了挑眉,终究还是伸出手和阎政屿的右手握在了一起:“你好,阎政屿同志。”


    他的手温暖而有力,指节分明。


    “我也知道你,”雷彻行的声音很是清朗:“你在江州那边连续破获了好几起陈年旧案,手段老辣,思路新奇,没想到这么年轻。”


    他看着阎政屿略显青涩的面庞,眼中流露出几分欣赏:“你今年几岁了?”


    阎政屿平复了一下心情,轻笑道:“二十二。”


    “年轻有为啊,”雷彻行赞赏了一句,随后又说:“我今年25,需长你几岁,如果不嫌弃的话,你可以喊我一声哥。”


    阎政屿那双黧黑的眼眸里面凝着细碎的笑:“雷哥。”


    “哈哈哈……”雷彻行很满意的点了点头,又把手搭在阎政屿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你这个人有意思,我喜欢。”


    等到大家介绍完毕有些熟络了后,一个中年男人推门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个厚厚的档案袋。


    “都到齐了,互相都认识了吧?”来人看着面前这几个充满斗志且又年轻的面孔,微微点了点头:“我是京都市局刑侦大队的聂明远。”


    小个子的钟扬很快回秉:“报告聂队,基本都认识了。”


    “那就好,”聂明远将那个厚重的档案袋放在桌上,解开封口的线绳:“时间紧迫,客套话就不多说了,你们都是从各地精心挑选出来的,调你们来就只有一个目标,就是把这起公交爆炸案给破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档案袋里取出一叠大幅照片,一张张摊开在桌面上:“这些是现场初步勘查的照片,你们先看看。”


    只是看着照片,众人都觉得一阵头皮发麻。


    尤其是那些死者尸体部分的特写。


    即使是已经被拼凑完整了,但是那因高温而扭曲变形的五官,粗暴地缝在一起的狰狞的破口,以及缝都没法缝,只是堆积在它应该在的部位的碎肉,依旧让人不忍直视。


    在阎政屿他们查看这些资料的时候,聂明远在一旁叙述:“爆炸发生的时候,车上连司机带乘客一共有40个人,目前可以确认的死亡人数是18人,另外22个人中,有17人重伤,5人轻伤,重伤员里,还有几个没脱离生命危险,死亡人数……可能还会继续上升。”


    照片上那些惨不忍睹的景象,与这串冰冷的数字结合在一起,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沉重压力。


    阎政屿所知道的这个案子都是前世从雷彻行的口中听说的,此时直面这些资料,让他的心口堵得慌。


    聂明远继续介绍:“现场技术勘查和爆炸分析专家初步判断,爆炸点位于公交车最后一排那座椅下方,使用的炸药是硝/铵/炸药,但具体成分和当量还在分析中。”


    “硝/铵/炸药……”雷彻行低声重复了一遍,眉头皱得更紧:“这东西……来源可能会比较复杂。”


    “没错,”聂明远点了点头:“这也是难点之一,目前市局已经投入了大量警力去查询炸药来源了。”


    只不过调查的结果并不是很理想。


    因为现在很多地方的矿山和建筑工地都可以搞到□□,只要凶手稍微懂得一□□知识,或者是在这些地方从事相关的职业,就可以轻而易举的弄到大量的炸药。


    聂明远看向在座的六人:“你们的任务,不是代替市局原有的侦查工作,而是要集中优势,进行深度攻坚和线索串联,目前,最紧迫的基础工作之一,就是尽快查明那剩下的遇难者的身份。”


    阎政屿一边听聂明远讲话,一边将两具尸体的照片抽了出来。


    这是所标注的第17号尸体和第18号尸体,两具尸体一男一女,年龄却十分相似,两个人都二十岁左右的样子。


    前世,这两具尸体的身份一直未曾核实,虽然经办了这个案子的公安干警十分怀疑是这两个人放的炸药,可却并没有找到任何有用的线索。


    阎政屿默默记下了两具尸体的号码,打算抽时间去停尸房再仔细检查一下。


    “这些资料你们就都带回去,今晚好好熟悉消化一下,”聂明远把目前大致的情况介绍完毕后说道:“明天早上8点钟开始,正式投入工作,办公地点就在这层楼东头的201室。”


    随后,他又将目光投向了钟扬和雷彻行。


    在这个六人组成的重案组里,小个子的钟扬是组长,雷彻行是副组长。


    “钟扬,雷彻行,”聂明远喊了一下两个人的名字:“具体的工作如何分工,你们俩牵头安排,我只强调一点,这个案子不破,我们所有人,都没办法向人民交代。”


    聂明远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有没有信心?”


    “有!”六人齐声回答着,声音在会议室里不断回荡。


    “好,散会,资料每人一份带回去,今天剩下的时间你们自由安排,先熟悉一下环境,也可以彼此再深入交流一下,明天我要看到你们的工作状态。”聂明远说完话,又朝众人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开了会议室。


    钟扬率先站起身开始整理分装那些文件:“大家把资料拿好,今晚务必仔细查看,特别是关于现场痕迹,□□初步分析和已知的乘客碎片信息,明天早上八点,我们开个小组会,确定一下每个人的具体分工和第一步调查方向。”


    众人沉默着上前,领取了属于自己的那份资料袋。


    阎政屿接过袋子,指尖感受着纸张粗糙的质感,他抬起头,目光恰好与正在整理资料的雷彻行相遇。


    雷彻行微微颔首,主动开了口:“我觉得你这个人还挺有意思的,要不明天咱俩做搭档吧?”


    和师父做搭档吗……?


    阎政屿的心中微微一震,迎上雷彻行的目光,他唇角微扬:“这是我的荣幸。”


    雷彻行显然很满意这个干脆利落的回应,他脸上露出笑容,再次拍了拍阎政屿的肩膀:“行,那就这么说定了,明天小组会上咱们再细化。”


    阎政屿点头应声:“好。”


    随后两人又简单交流了一些对案件的初步看法。


    雷彻行起初只是认真的听着,但随着阎政屿一条条的说下去,他脸上的神情逐渐从专注变成了惊讶。


    “你这脑子究竟是怎么长的?”雷彻行摇着头,半是玩笑半是惊叹:“我刚才心里也在这么琢磨,只不过有些还只是个模糊的影子,你倒好,全给摆到面儿上来了,我都要怀疑你是不是我肚子里的蛔虫了,怎么我俩的想法这么一致?”


    阎政屿只是笑了笑,却并没有回答。


    他要说什么呢?


    毕竟他的这些侦查思路,切入角度,对细节的执念,以及对凶手心理的揣摩……


    全部都是未来的雷彻行,在无数个日夜里,一点一滴,言传身教来的。


    两个人一边走一边说着话,逐渐走到了市局门口,因为阎政屿是外地来的,需要住宿舍,但是雷彻行是本地人,他直接住在家里就行。


    晚风的凉意中,雷彻行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阎政屿说:“那今天就先这样,我们明天见。”


    就在他要离开的时候,却又突然叮嘱了几句:“你刚来京都,这边宿舍条件也就那样吧,晚上的时候自己多注意点,把门窗关好,食堂的饭要是吃不惯的话,可以去前面右拐那条小街上,那里有几家小馆子还不错。”


    阎政屿一一应下:“好。”


    回到宿舍,阎政屿把资料袋放在桌子上,低头思索着。


    他既然能在这里见到年轻时的师父,那是不是意味着……


    他也有可能见到这个时代的尚且年轻的父母?


    阎政屿七岁的时候,父母便离世了,留给他的只有几张泛黄的老照片。


    说干就干,他直接拿上钥匙出了门,凭借着前世依稀的记忆,朝着那个他曾经生活过七年的地方走了过去。


    坐了一阵公交,又穿过几条胡同,阎政屿的眼前出现了一个相对开阔的院子。


    他快两步走到了院门口,朝着里面望了过去。


    院子里的格局很规整,是一排红砖平房,阎政屿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只是视线下意识的转向了右边。


    那里,一个大约四五岁的小男孩,正蹲在地上撅着屁股,全神贯注的玩着什么。


    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上衣,外面套着一条咖啡色的背带裤,背带有一根滑到了胳膊上。


    他背对着院门,小脑袋低着,手里似乎拿着一根小树枝,正小心翼翼的拨弄着地上的几个玻璃弹珠。


    他玩儿的很投入,时不时地发出几声开心的气音。


    阎政屿也看得很投入,一双眼睛,一瞬不顺的盯着这个小男孩。


    小男孩似乎察觉到了背后专注的视线,他拨弄弹珠的动作停了下来,然后,缓缓的转过了身。


    一张沾了几道灰痕,却十足稚嫩红润的小脸抬了起来。


    小男孩的眼睛黑白分明,如同浸在水里的黑葡萄般忽闪忽闪的,带着孩童特有的清澈好奇,望向了站在院门口的阎政屿。


    瞬间,四目相对。


    小男孩似乎并不怕生,他只是好奇的歪了歪头,打量着这个盯着自己看的陌生青年。


    几秒钟后,他竟然拍拍小手站了起来,然后迈开小短腿,噔噔噔的朝着院门口跑了过来。


    小男孩在离阎政屿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仰起小脑袋,脆生生地问道:“哥哥,你是来找人的吗?”


    稚嫩的童音,带着这个年代孩子特有的京腔尾调。


    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死寂多年的湖水,荡开层层无法抑制的涟漪。


    阎政屿的喉咙有些发紧,正在他准备要和这个小男孩说话的时候,右侧一户人家的房门被拉开了。


    一个年轻的女人走了出来。


    她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的样子,梳着齐耳的短发,额前有细碎的刘海,身上穿着一件浅色的卫衣,外面系着一条蓝色的围裙。


    女人面容清秀,眉眼温和,但此刻却微微蹙着眉。


    她的目光落在院门口的小男孩身上,声音里带着几分嗔怪:“阎政屿!赶紧过来,你看你把身上弄得脏的。”


    【📢作者有话说】


    五十万字了,我终于把主线铺开了,撒花撒花[撒花][撒花][撒花]


    第 57 章


    ◎他曾入狱十年◎


    小阎政屿听到母亲的召唤, 立刻放弃了继续研究陌生哥哥的打算。


    他扭过头,冲着母亲的方向,咧嘴露出一个笑容, 然后迈着小短腿, 噔噔噔的跑了回去。


    小阎政屿一头扎到母亲身前, 两只沾着灰的小手毫不犹豫的抱住了母亲系着围裙的腿, 仰着小脸, 奶声奶气的撒娇:“妈妈……我就玩一会儿嘛,一会儿我自己去洗干净,保证不让你费事儿。”


    他说着话,还眨巴着那双圆润清澈的大眼睛企图萌混过关。


    毕文敏低头看着自家儿子耍赖的小模样,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她伸出手扯过儿子的一只耳朵, 弯下腰, 小声说着:“妈妈是不是告诉过你很多遍了?不许跟陌生人说话, 也不要跟陌生人乱跑,刚才那个哥哥你认识吗?就凑过去了?”


    小阎政屿被揪着耳朵,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 但嘴里却小声辩解着:“那个哥哥, 虽然不认识, 但是……但是我感觉他不像坏人呀。”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有种直觉。


    他觉得阎政屿不会做出伤害他的事情。


    阎政屿站在几步开外, 静静的看着这一幕母子之间的互动。


    暖黄色的灯光从敞开的房门里流淌出来,勾勒出女人系着围裙的纤细身影和抱着她腿撒娇的幼小身躯。


    他看着小阎政屿那张沾着些许灰尘,却依旧生机勃勃的脸庞。


    只觉得无比的熟悉。


    那副眉眼,那鼻梁的弧度, 那抿嘴或咧嘴时的神态……


    阎政屿曾经在镜子里, 看了三十多年。


    那是阎政屿前世的面容, 是他灵魂最初的模样。


    但是他现在的这具身体,是全然陌生的。


    是属于江州南陵县另外一个名字叫做阎政屿的青年,和他前世的容貌没有任何的相似之处。


    即使阎政屿穿越过来已经一年有余了,他也在努力的适应着新的身份,新的环境。


    但有时候清晨洗脸之际,无意中瞥见镜子里那张年轻却陌生的脸庞,还是有些不太习惯。


    那是一种仿佛灵魂寄居在他人皮囊中的恍惚与不适,让他对这个世界没有多少归属。


    毕文敏听着儿子的歪理,只觉得又好气又无奈,正打算继续教育这个胆大包天,还敢凭感觉认人的小皮猴,却忽然察觉到那道来自院门口的视线始终未曾离开。


    她抬起头,望了过来。


    阎政屿收敛了所有外溢的情绪,脸上露出一个礼貌而略带歉意的笑容,主动向前走了几步。


    他停在一个既不会让母子感到压迫,又能够清晰对话的距离:“不好意思,打扰你们了。”


    阎政屿的声音很是温和,让人不由自主的减少了一些防备:“我不是坏人。”


    他说着话,动作自然的拿出了上午才办好的新的工作证:“我是公安局的,今天刚调到京都这边来工作。”


    毕文敏的目光落在了那个印着国徽和公安字样的证件上,又快速扫过了阎政屿端正平静的脸庞。


    她脸上的戒备神色明显松弛了下来,揪着儿子耳朵的手也松开了,转而拍了拍儿子后背的灰,语气缓和了许多:“哦,是公安同志啊……没事没事,不打扰,是我家这孩子太皮了,没规矩,乱跟人搭话。”


    小阎政屿从妈妈腿后探出半个脑袋,好奇的打量着这位公安哥哥。


    阎政屿收起证件,目光落在小家伙的身上:“我刚听到你喊他……阎政屿?真巧,我也叫阎政屿。”


    他笑了笑,眼神清澈:“刚才在门口听到,觉得特别有缘分,就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没想到打扰了。”


    小阎政屿听到这话,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他下意识的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脸上带着困惑:“啊?我说过我的名字吗?我好像没有说过呀?”


    刚才明明只问了句阎政屿是不是来找人的,根本没提自己的名字啊……


    阎政屿看着他这副懵懂又较真的小模样,心中微软。


    他伸出手温柔的揉了揉小阎政屿有些乱蓬蓬的头发,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你说过了,只是你自己可能忘了。”


    小阎政屿被揉得晃了晃脑袋,对于自己说过却忘了这个说法似乎有些将信将疑,但被揉脑袋的感觉不坏,而且这个公安哥哥看起来确实不像坏人,他便也不再纠结了。


    公安……


    应该不会撒谎吧?


    那可能确实是他忘了。


    毕文敏在一旁看着这位年轻公安对自己儿子自然而亲切的举动,心中很是讶异。


    她看了看外面已经暗下来的天色,便客气的询问了一声:“阎……同志,你看这也到饭点了,我们家里正好做了晚饭,就是些家常便饭,要是不嫌弃的话,进来一起吃一点?”


    她这只是出于礼貌的客套,毕竟对方是公安,又说了这么巧的事,站在门口说话也却是不像样。


    没想到,阎政屿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点了点头:“好,那……就麻烦你了。”


    毕文敏:“……”


    她一下子就愣住了,话噎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的,难受的紧。


    她眨了眨眼,反应了好几秒。


    这位公安同志,还真是……


    一点都不客气啊。


    毕文敏心里暗自嘀咕着,但话已经出口,对方也爽快答应了,自然不能再反悔。


    她连忙侧身让开门口,脸上重新堆起热情的笑容:“不麻烦不麻烦,快请进,就是添双筷子的事儿,家里有点乱,你别介意啊。”


    阎政屿道了声谢,从容的走进了这个他既陌生,又熟悉的家。


    屋子不算太大,陈设简单但非常整洁,是他曾经无数次在梦中勾勒过的模样。


    毕文敏安顿阎政屿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又给小阎政屿使了个眼色让他乖乖的别捣乱,自己则转身进了旁边的厨房。


    厨房里,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十分儒雅温和的男人正在锅灶前忙碌着,他是毕文敏的丈夫,阎勋。


    “老阎啊,”毕文敏压低声音,带着点哭笑不得的对丈夫说:“门口遇到个年轻的公安同志,跟咱家政屿同名同姓,我就客气了一句让他留下来吃饭,你猜怎么着?”


    毕文敏一边说着话,一边麻利的拿起了碗筷,也没等阎勋回答,她又自顾自的继续开口了:“结果人家还真的答应了,一点都没有推辞。”


    阎勋手上炒菜的动作没有停,只是透过眼镜片看了妻子一眼,温和的笑了笑:“来者是客,答应了就好好招待吧,正好今天菜炒得多,饭也够,同名同姓也是一种缘分。”


    很快的,饭菜就被端上了桌,非常简单的四菜一汤。


    西红柿炒鸡蛋,醋溜白菜,一盘腊肉炒蒜苗,一碗蒸鸡蛋羹,还有一盆紫菜虾皮汤,都是家常的味道。


    四个人围坐在方桌前,气氛有点微妙的尴尬。


    阎勋作为男主人,主动给阎政屿夹了菜,找话题闲聊:“小阎啊,平常没怎么见过你,是刚搬过来吗?”


    “不是的,阎老师。”阎政屿双手捧着碗接过,礼貌的道了谢:“我今天刚调到京都工作,只是路过这边……”


    得知阎政屿果然是今天才到京都,而且一来就参与重要案子,阎勋放下筷子,脸上浮现出几分敬意:“你们公安同志也都不容易。”


    随后他又感慨:“阎同志,你这名字……跟我们家这小子一模一样,以后我在家喊政屿,岂不是把你也喊着了?倒像是占了你的便宜。”


    小阎政屿正在努力用勺子对付着碗里的鸡蛋羹,听到在喊自己,他抬头看了看爸爸,又看了看对面的大哥哥,小脸上满是新奇之色。


    阎政屿咽下口中的饭菜:“阎老师你太客气了,名字只是个代号而已,各叫各的,没什么占便宜的,我觉得这名字挺好,不用改。”


    阎勋听他这么说,笑着点了点头,也不再提改名的事。


    饭桌上,话题慢慢的展开。


    阎勋在文化局工作,平时喜欢读书看报,毕文敏在街道幼儿园当老师,说起孩子来头头是道。


    小阎政屿有时也会插嘴问些童言童语,阎政屿总会耐心的回答,从始至终都很温柔。


    毕文敏看着这个和自己儿子同名,却成熟稳重许多的年轻人,最初的那点不好的印象渐渐淡去,反倒觉得家里多了个能镇得住场子的大孩子也挺好。


    一顿饭在逐渐融洽的气氛中吃完了,阎政屿主动帮忙收拾碗筷,却被毕文敏坚决拦下。


    饭后,他又坐了片刻,喝了杯毕文敏泡的茉莉花茶,然后起身告辞:“今天真是打扰了,谢谢二位的款待。”


    “哪里的话,粗茶淡饭而已,你不嫌弃就好,”毕文敏笑道:“以后要是没事,可以常来坐坐。”


    这次是真心实意的邀请了。


    “好,”阎政屿点头应下:“我初来乍到,在京都也没有什么熟人,觉得和你们一家特别有缘分,以后,方便的话,我可能真的会常来叨扰。”


    阎勋有些忍俊不禁:“随时都欢迎,你把这儿当个落脚点也行。”


    阎政屿再次道了谢,随后转身走入了夜色里。


    他刚离开不久,阎勋突然发现刚才阎政屿坐的凳子边上,落着一个小包裹。


    “咦?”阎勋拿起包裹,感觉还挺有分量的:“这好像是刚才那位阎同志落下的。”


    毕文敏催促道:“那你赶紧给人送过去,可能还没走远呢。”


    阎勋拿着包裹追出了院门,借着路灯,他看到阎政屿的背影还在前面胡同口,走得并不算快。


    他往前跑了几步:“阎同志,等一等,你的东西落下了。”


    前方的身影停了下来,却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阎勋,抬起手臂轻轻挥了挥。


    夜风中传来他清缓的声音:“阎老师,一点小玩意儿,给孩子玩吧。”


    说完这话,那道挺拔的身影不再停留,拐过一个弯,快速消失了。


    阎勋愣在了原地,过了片刻后,他走回屋里,把包裹放在了桌子上。


    毕文敏看到他回来有些疑惑的问道:“怎么,没追上吗?”


    “追上了,”阎勋说着话,把包裹打开了来,里头装着一些糖果,还有小孩子们喜欢的玩具,不算特别奢侈的东西:“他说是给我们家政屿的。”


    小阎政屿听到自己的名字,立刻凑了过来,看到里面的玩具和糖果的时候,眼睛瞬间亮了:“哇,是那个公安哥哥给我的吗?”


    毕文敏看着这些东西,神情有些复杂,她轻叹了一声:“这位阎同志……还真是有心了。”


    她摸摸儿子的头:“还不谢谢人家?虽然人已经走了。”


    小阎政屿冲着门口,对着空荡荡的胡同大喊了一声:“谢谢哥哥。”


    阎政屿从那个四合院离开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公交也已经停运,于是他便漫步在了京都的街道上。


    街道两旁多是低矮的平房或五六层的筒子楼,偶尔有自行车叮铃铃的驶过。


    街角的副食店已经拉下了铁皮卷帘门,只有理发店门口的红白蓝三色转筒还在慢悠悠的转着。


    这里没有手机屏幕的荧光,也没有呼啸而过的外卖电动车,整个夜晚的节奏都显得缓慢而深沉。


    阎政屿不疾不徐的走在路上,任凭那夜风吹过面颊,带来一阵微凉。


    走回市局宿舍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整个宿舍楼里都很安静,只有个别窗户还亮着灯。


    阎政屿的单人宿舍里附带一个巴掌大的小卫生间,有自来水,却没有热水供应,想要洗澡的话,就只能到走廊尽头的公共沐浴间。


    阎政屿端起了搪瓷脸盆,拿上毛巾,肥皂和换洗的衣物,踢踏着拖鞋朝走廊尽头而去。


    当他用毛巾擦着头发,端着盆走出来的时候,恰好遇到了一个高大的身影。


    潭敬昭是一个来自奉天的高大汉子,也是刚洗完澡,头发还湿漉漉的耷拉着。


    他身上只简单的套了一件背心,露出了鼓胀的胸肌和粗壮的手臂。


    他同样端着脸盆,整个人都像是一堵移动的墙,几乎堵住了大半个走廊。


    阎政屿一米八三的身高在南方已算挺拔,但站在潭敬昭的面前,仍需微微仰视。


    “阎政屿?”潭敬昭率先开了口,只不过他的声音却和长相有些大相径庭。


    他长着一张国字脸,皮肤很黑,眉毛也极其的浓密,整个人看上去很像阎政屿在后世电视剧里所见到的李逵的形象。


    偏偏一开口,声音确实又细又温柔:“你也才洗啊?这破地方洗澡都得掐着点,晚了水都不热乎了。”


    此时的阎政屿似乎有些明白,为什么昨天在做自我介绍的时候,潭敬昭只会说那么简单的几句了。


    毕竟他开口后的声音太过于颠覆形象。


    “嗯,刚回来,潭哥也住这层?”阎政屿点了点头,侧身让了让。


    “对,205,跟你斜对门,”潭敬昭挪动着身躯,两人并排往宿舍方向走:“你今天报到,感觉咋样?那案子……”


    阎政屿坦言:“压力很大,情况比想象的复杂多了。”


    “可不是嘛,”潭敬昭叹了口气:“死了十八个,我滴乖乖,我从业以来还从来没见到过哪个案子一次性死这么多人的。”


    这个案子因为影响特别大,死亡人数也特别多,所以现在投入的精力也是巨大的。


    阎政屿他们六个重案组的人员,是不需要参与到那些走访排查还有其他的琐碎事情的。


    目前死亡的18具尸体,其中有11具已经确定了身份了,还剩下七具尸体到目前为止,没人认领。


    阎政屿他们要做的就是尽快找到这七具尸体的身份,然后锁定凶手。


    潭敬昭沉默了几秒,又突然开始问:“小阎,你觉得这案子到底啥性质啊,仇杀还是什么别的?”


    阎政屿的脚步微顿,走廊昏暗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从选择的时间,地段,载体以及爆炸的威力和造成的无差别伤害来看,凶手很可能是在报复社会。”


    “我觉得他可能是对现状或者是某一个群体怀有极深的怨恨,试图通过制造最大程度的恐慌和伤害来宣泄,或者达成某种扭曲的宣告,”


    潭敬昭深以为然:“我和你的想法差不多,这种人就是个反社会的疯子,没有特别的目标,动机也不强烈,查起来也是难的要命。”


    走廊也不长,很快就走到宿舍门口了,两个人告了别,各自回了房。


    第二天清晨,阎政屿刚拉开房门,对面的门也同时打开了。


    潭敬昭顶着两个淡淡的黑眼圈走了出来,整个人显得有些有气无力的:“早啊,小阎。”


    他有点认床,宿舍里的床板很硬,被褥上面也都是陌生的气味,他翻来覆去大半宿才睡着。


    现在困的整个人都快要昏过去了。


    潭敬昭的声音里带着点早起的沙哑,反倒显得没有那么细了:“一起去食堂吃点东西吗?”


    “我去外面吃。”阎政屿在潭敬昭诧异的眼神里,说了一下昨天雷彻行介绍的那条街。


    “有道理哦,”潭敬昭睁着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带着点撒娇的意味:“是应该先尝尝本地的特色,如果你不麻烦的话,能带上我一起吗?我也没有正经吃过京都这边的早点。”


    他在说这话的时候,手指竟然还无意识的捏了捏衣服的下摆。


    这一行为看的阎政屿一阵阵的拧眉,只不过他也没拒绝:“可以。”


    “那……那就打扰了,” 潭敬昭眼睛微亮,轻手轻脚的跟了上来:“我这个人不太认路,走到哪都得有人带着才行,要不然就很容易走丢。”


    清晨的胡同比夜晚多了许多生气,路上有各种形形色色的人。


    潭敬昭亦步亦趋的跟在阎政屿身侧,目光好奇又谨慎的打量着这陌生的市井生活,偶尔有车子擦身而过的时候,他会下意识的往阎政屿那边轻轻避让。


    他们挑了一家看起来生意还算不错的店,店面很小,只能放下34张矮桌门口支着大锅和蒸笼。


    阎政屿要了一碗小米粥,两个素馅包子。


    潭敬昭看了看菜单,犹豫了一下后要了两个大肉包子,一碗白粥。


    然后,他的目光就被旁边桌上本地老大爷正在喝的,灰绿色的冒着古怪气味的豆汁给吸引了。


    “那个……”潭敬昭微微侧头对阎政屿说:“那个就是豆汁吧?听说是京都这边的特色,味道……很特别,阎同志,你……你想试试吗?”


    他自己似乎想要尝一下,但又不敢独自尝试,便想着拉个伴一起,看向阎政屿的眼神里带着点希冀和忐忑。


    阎政屿看了一眼那碗色泽可疑的豆汁,眉梢不由自主的跳动了一下。


    他在前世也是京都人,豆汁基本上是伴随着他长大的,但对于外地人来说,这个味道可能就有些敬谢不敏了。


    阎政屿脸上没有什么大幅度的表情,只是喊了一声老板:“麻烦再来两碗豆汁。”


    “好咧!”老板应了一声,很快就把两碗灰绿色的豆汁端了过来。


    刹那间,那种独特的,类似某种东西发酵了以后的酸馊气息,便更加的明显了。


    潭敬昭不自觉的屏住了呼吸,身体微微往后仰了仰,带着点不可置信的问道:“这东西能好喝吗?”


    阎政屿勾唇笑了笑,然后拿起勺子,在潭敬昭紧张又专注的注视下,舀起小半勺送入了嘴里。


    喝完以后,他的表情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仿佛品尝后的回味:“嗯,味道很独特,蛮好喝的。”


    阎政屿的表情太具有欺骗性了。


    这让原本高度警惕的潭敬昭瞬间就动摇了。


    他眨了眨眼睛,直接端起了碗,仰着脖子,将一大口给灌了下去。


    下一秒。


    “噗——”


    “咳咳咳!”


    “呕——”


    潭敬昭感觉自己的口腔仿佛被什么东西给打了一下,整张脸瞬间皱成了一团,眼睛紧紧闭着,眼泪都呛出来了。


    那口豆汁半点没咽下去,全喷在了面前的桌上,甚至还有几滴溅到了他自己的手背上。


    潭敬昭剧烈的咳嗽着,慌忙放下碗,手忙脚乱的开始找水。


    阎政屿在他双手端起碗的一刹那就早有预料般的侧开了身子,因此并没有被波及到半分。


    看到潭敬昭这副模样,很好心的递了杯水过去。


    “对不起……咳咳咳……”


    一大杯水全下了肚,潭敬昭终于缓过了气,也不知是呛的还是羞的,他整张脸都涨的通红。


    随后又指着桌上的那摊狼藉:“这……这是什么啊,比我们老家放坏了的浆水还冲……”


    阎政屿安静的坐在那里,慢悠悠的喝着自己的小米粥,仿佛世界都和他无关了。


    潭敬昭却清晰的看到,阎政屿的嘴角极其细微的向上弯起了一抹弧度。


    “你……你故意的!” 潭敬昭恍然大悟,伸手指着阎政屿,手指微微发颤,原本就很细的嗓音因为激动和委屈显得竟是有点像在哭了:“这根本没法喝,你……你怎么能这样?”


    周围几桌的食客和老板都看了过来,脸上带着善意的哄笑,显然他们对这种外地人初尝豆汁的惨状早已司空见惯了。


    阎政屿终于放下了粥碗,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


    随后,他又把自己的那碗豆汁端起来喝了一大口,眼底的笑意未完全掩去,脸上带着点认真的无辜:“你瞧,我没骗你,我个人确实觉得味道独特。”


    潭敬昭窘迫的连耳根都红了:“你你你……这这这……”


    早餐店的老板是一个大娘,乐呵呵的拿着抹布过来了:“哎哟,这位大个子同志,你快擦擦,豆汁儿就这脾气,不惯着生人,没事儿啊,喝不惯的多着呢,大妈给你换碗热豆浆,暖暖胃,压压惊,算送你的。”


    她擦完桌子,很快就又给潭敬昭端来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甜豆浆。


    老板的热情让潭敬昭更加不好意思了,他连声道了谢,然后接过豆浆小口小口喝着。


    虽然老板说这碗豆浆是免费送的,但潭敬昭还是坚持付了钱:“不能拿老百姓的一针一线。”


    走在回市局的路上,潭敬昭的语气里开始带上了几分亲昵:“我也算是见识到了,你看着倒是挺稳重的,可也怪会捉弄人。”


    稍微停顿了一下,他又补充了一句:“不过……咱们现在也算是朋友了,对吧?”


    这次的笑意真切的染上了眼角,阎政屿微微点了点头:“当然。”


    当阎政屿和潭敬昭推开市局二楼东侧办公室的门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三个人在等待着了。


    雷彻行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正望向窗外车水马龙的街道,晨光洒在他的身上,勾勒出挺拔的侧影。


    颜韵和叶书愉则坐在会议桌的旁边,颜韵低头翻阅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叶书愉则是托着腮,目光在雷彻行和门口之间来回移动着,马尾辫随着她转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哟,咱们的人齐了?”叶书愉笑容明媚的看向刚进来的两人。


    潭敬昭高大的身躯在门口顿了一下,他下意识的侧身让阎政屿先进,然后自己才跟着进来,目光扫过办公室里的人后,疑惑的开口:“还……还差一位吧?咱们的组长还没到。”


    “钟组已经到了,”颜韵抬起头目光在他们两人身上停留了片刻,点头示意了一下,解释道:“他去找聂队拿资料了。”


    阎政屿也向她颔首致意,随后便看向了窗边的雷彻行。


    雷彻行转身走在办公桌旁坐下,抬眸看向坐在他对面的阎政屿:“怎么样?来京都第一天还适应吗?”


    “还不错,”阎政屿轻声回应着:“比想象中要宽敞。”


    叶书愉都目光在阎政屿和潭敬昭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阎政屿身上:“阎同志,昨天开会的时候看你一直都很安静,是在琢磨案子吗?”


    阎政屿看向她,点了点头:“初次接触这种大案,自然是多听多记。”


    “谨慎是好事,”叶书愉笑着说,露出了一口白牙:“不过这案子够呛,聂队说上面催得紧,压力大得很。”


    正说着话呢,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钟扬走了进来。


    他个子不高,身材精瘦,手里抱着一摞厚厚的文件袋,文件堆的高高的,几乎要遮住他的视线了。


    钟扬将那堆资料放在会议桌中央,喘了口气:“抱歉,来晚了,刚去聂队那儿拿了所有现场勘验报告,尸检初步结论和目前掌握的背景资料。”


    “都到齐了,那我们就直接开始吧,”钟扬把资料分发了下去,面色变得极其郑重:“我再重申一下纪律,这个案子性质极其恶劣,社会影响也巨大,上级要求限期破案,所以我们必须要尽最大的努力,都把你们的看家本领拿出来。”


    众人纷纷点头。


    钟扬打开自己面前的文件夹:“司机王建国,45岁,是京都公交公司的老员工了,社会关系比较简单,没有什么不良记录,售票员李秀英,38岁,同样没有什么异常,车上其余确定了身份的乘客分别来自不同行业,目前未发现明显的关联或可疑之处。”


    “也就是说,爆炸可能并非针对特定人员?”颜韵抬起头,眉头微蹙。


    “不能排除随机袭击的可能性,”雷彻行道:“但也不能过早下结论,恐怖袭击,个人报复社会,或者针对某个未确认身份的目标,都是有可能的。”


    钟扬指着刚出来的笔录:“大家先把这些看一看,看看能不能发现什么线索。”


    阎政屿翻开笔录,第一份是来自司机王建国的。


    王建国是离爆炸点最远的,所以他的伤也是最轻的,只是背部有多处迸裂的炸药的喷溅和碎玻璃的刺伤。


    “我开了十几年公交车了,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我只记得一声巨响,我整个人都被往前掀,方向盘都握不住了……”


    “至于后排的乘客,我想想啊,那天的乘客挺多的,后视镜里只能看到一部分,我记得有个老大爷一直在咳嗽,还有几个年轻人,但具体长什么样子,我真的记不清了。”


    “至于可疑的人的话,真的没有大家都是普通的乘客,上车下车的,我也没注意那么多。”


    ……


    阎政屿翻到下一页,是售票员李秀英的笔录。


    这位女售票员在爆炸中失去了右小腿,截肢手术就在四天前的下午进行,询问是在她术后清醒,注射了镇痛剂后的状态下完成的。


    李秀英的描述比王建国要具体得多:“爆炸前一两分钟,我正从前面往后走,准备给刚上车的几位乘客检票,我记得我走到车厢中段,大概是第六排的位置的时候,当时我面朝车尾方向,所以看到了后排的一些情况。”


    “最后一排左边靠窗那两个位置,坐的是一对年轻情侣,女孩很漂亮,穿一条浅黄色的裙子,上面有小碎花,特别好看,她手里还抱着一大束花,好像是月季还是玫瑰什么的。”


    “用那种透明的玻璃纸包着,系着红色的丝带,她一直在笑,笑得很甜,时不时转头跟旁边的男孩说话。”


    “男孩……男孩穿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头发梳得很整齐,他一只手搂着女孩的肩膀,另一只手好像提着一个……一个箱子吧,深色的,像是皮箱但又不完全是,有点像乐器盒?我不确定,反正不算很大。”


    “他们看起来特别幸福,真的,那种眼神,那种笑容,不像是装出来的,我当时还想着,年轻真好啊……然后……”


    “然后就爆炸了,我甚至没听到声音,只感觉一股巨大的力量从车后面推了过来,我整个人都飞了出去……再醒来,我的腿……我的腿就没了……”


    询问员问道:“你认为这对情侣有可能是制造爆炸的人吗?”


    李秀英的回答被用下划线特意标注了出来。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他们那么幸福,那么年轻,手里还拿着花……怎么会做这种事?反正我是不相信的。”


    阎政屿的目光在那段描述上停留了许久。


    浅黄色碎花裙,一大束花,幸福的笑容……


    他昨天所看到的18号尸体的照片上,依稀残留着的布料,差不多还能够看出来浅黄色碎花裙的样子。


    这个片刻之前还如此幸福,最后却被炸的支离破碎的女孩……


    真的会是这起爆炸案的凶手吗?


    如果是的话,为什么会抱着花,穿着美丽的裙子去赴死?


    阎政屿沉思了一瞬,继续翻看其他幸存者的笔录。


    第三份笔录是来自一位男性乘客,这位乘客的左手手臂被炸飞,身上多处烧伤,伤势很重。


    “我坐在车厢中间,靠过道的位置,爆炸前……大概两三站之前吧,我看到一个男的从前面往后走,手里提着一个很大的蛇皮袋,鼓鼓囊囊的,他穿着那种深蓝色的工作服,脏兮兮的,头发也乱,看起来像个民工。”


    “他走到后排去了,具体坐哪儿我没注意,因为当时我在看窗外,但那个袋子真的很大,感觉能装不少东西……会不会是炸药?”


    询问员追问:“你能描述一下这个人的具体样貌吗?”


    “记不太清了……中等个子,偏瘦,脸上好像有胡子茬?衣服很旧,领口都磨破了。”


    第四份笔录是一个女性乘客,她身上有大面积的烧伤,肩膀被炸碎了一块,还因为巨大的爆炸声导致了耳膜穿孔。


    “我坐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我……我记得后排的那对情侣,女孩真的很漂亮,花也很香,我还多看了两眼,但除了他们,后排好像还有其他人……有一个中年男人,还有一个老太太……”


    第五份,第六份……


    一共十七份笔录,阎政屿一页一页的翻了过去。


    大多数幸存者对于爆炸瞬间的记忆都是混乱,模糊的。


    并且充斥着恐惧和创伤。


    “看出什么了?”雷彻行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他已经看完了自己的那份笔录,正在问阎政屿。


    阎政屿将售票员的笔录单独拿了出来:“这对情侣,我觉得有很大的问题……”


    只不过还没等他说具体,钟扬这边已经开始分配任务了。


    “时间是我们最缺的东西,上面要求一周内必须要有实质性的进展,所以我们要分组行动,多线推进。”


    叶书愉直接举起了手:“钟组,我想和颜韵一起。”


    钟扬没有什么反对的:“挺好的,你们两个女同志搭伴也方便些。”


    “至于老雷……”钟扬眯了眯眼睛,视线落在了阎政屿和潭敬昭的身上。


    雷彻行主动开了口:“我昨天已经和小阎说好了,我们俩搭档。”


    “也行,”钟扬的视线在两人身上扫视了一下,不由得笑了笑:“你们俩往那儿一站,倒是一个比一个精神,看起来还挺像模像样的。”


    但潭敬昭却一下子愣住了,他突然转头看向了阎政屿,那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里面写满了错愕和一丝……


    委屈。


    明明他们刚才还一起喝了豆汁,甚至还说已经是朋友了,可结果转头阎政屿就抛弃了他。


    友谊的小船这么容易翻的吗?


    阎政屿感受到潭敬昭带着幽怨的目光,下意识的躲闪开了。


    实在是不好意思。


    比起朋友……


    还是师父更重要。


    “那行,”钟扬没有察觉到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还在那乐呵呵的说着:“那小潭你就和我一组。”


    潭敬昭的眼神黯了黯,低下了头,声音闷闷的:“知道了。”


    “好,既然任务明确了,那大家就动身吧,”钟扬合上文件夹,站起身来:“每天晚上七点的时候,咱们再回到这里来汇总情况。”


    会议结束,雷彻行低头整理着自己的资料,侧脸的线条在晨光中显得更加分明了。


    这时的雷彻行,看上去锐气逼人。


    “有什么想法?”雷彻行突然开了口,但没有抬头。


    阎政屿回过神,思索片刻:“我想先去看看尸体。”


    雷彻行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理由?”


    “那七个身份不明的死者,很可能是突破口,”阎政屿很快的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无论爆炸是否针对特定的目标,了解他们的损伤情况,尸体的位置以及随身物品的残留,都是有必要的。”


    雷彻行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嘴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行,走吧,咱们去法医中心。”


    法医中心的负责人是一个女性,今年三十三岁,名字叫做金婧,她的眼窝周围一片暗淡,显然也是疲惫至极。


    雷彻行简洁的表明了来意:“那七个未确认身份的,我们来看看。”


    金婧招了招手:“行,跟我来吧。”


    他们穿过一道厚重的隔离门,走进了低温停尸区,冷气瞬间扑面而来,让阎政屿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颤。


    他们的面前是一排排银灰色的冷藏柜,每个柜门上都贴着标签。


    金婧走到中间一排,开始按照编号拉出了冷藏柜:“3号,7号,14号,15号,16号,17号,18号,就是这七个。”


    她指着被拉出来的七个抽屉式停尸床每个床上都覆盖着白色的裹尸布,布下是人形的轮廓,但有些轮廓显得……支离破碎。


    阎政屿深吸了一口气,走上前。


    金婧依次揭开了裹尸布。


    3号尸体是一名中年女性,躯干相对完整,但双腿自膝盖以下完全缺失,面部有严重的烧伤和撕裂伤,已经无法辨认相貌。


    7号尸体是一名年轻男性,上半身几乎被炸碎了,法医勉强拼合了胸廓和部分内脏,但头颅损毁严重。


    14号和15号是两名女性,损伤类似,都是躯干碎裂,四肢分离。


    16号是一名男性,损伤相对较轻,但面部同样无法辨认。


    阎政屿的目光在这些尸体上一一扫过,最后停留在了17和18号上面。


    金婧揭开17号的裹尸布时,动作格外的小心:“这个和18号……是最惨的。”


    “爆炸中心应该就在他们附近,尸体被炸得最碎,飞得也最远,我们花了整整两天才把能找到的碎片基本收集齐。”


    阎政屿凝视着那具拼合起来的尸体。


    那几乎已经不能称之为一具完整的尸体了,而是一堆勉强拼凑起来的人体组织碎片。


    这原本是一位女性,骨盆区域几乎完全消失了,双腿只剩下了大腿的残段,胸腔塌陷,左臂缺失。


    头颅还算完整,长发被血污黏连在脸上,但面部同样损毁严重。


    在这一堆残缺的碎块上面,阎政屿看到了一排悬浮着的红色的血字。


    【任五妹】


    【女】


    【21岁】


    【13天前,于京都协助策划并实施公交爆炸袭击】


    前世,这具尸体的身份始终未能确认,成为悬案中的一个死结。


    现在,她终于有了名字。


    阎政屿移开视线,又看向18号尸体。


    他的躯干被炸开了,内脏暴露,脊柱断裂,四肢只剩下残缺不全的段落。


    头颅相对完整一些,但面部皮肤大面积撕裂,一只眼球缺失,牙齿暴露在外。


    他的头顶同样有血字浮现。


    【郭禽】


    【男】


    【24岁】


    【13天前,于京都策划并实施公交爆炸袭击】


    【3797天前,于京都杀害方丽梅,被判入狱十年】


    阎政屿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入狱十年那四个字眼,然后转过头来对雷彻行说:“我怀疑,能策划出这么大一起爆炸案的人,很可能并不是第一次犯罪。”


    雷彻行瞬间明悟:“你的意思是说……”


    “和系统内部的犯罪记录进行对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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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58 章


    ◎她是被亲生父母卖掉的◎


    “对, ”阎政屿那双宛若清潭一般的眼睛里潋滟着清波,亮得惊人:“和系统内部犯罪记录数据库进行交叉对比。”


    “行,”雷彻行眨了眨眼:“咱们去调一下最近两年刚出狱的, 有过暴力犯罪, 或者可能接触过爆破知识的有前科人员, 年龄在20岁到25岁之间。”


    在雷彻行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 阎政屿忽然又喊住了他:“雷哥, 我记得咱们局里有两台电脑,数据应该都输入进去了吧?”


    雷彻行目光扫过来,迟疑着说:“有是有……”


    “不过……”他微微蹙了蹙眉:“那东西精细的很,操作也很复杂,你会用吗?”


    现在公安系统内部用的基本上全部都是纸质档案, 电脑虽然引入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只不过并未曾大面积的普及开来, 一线侦查所依靠的还是人力。


    所以目前大部分的公安干警对于电脑都是不太会使用的。


    迎着雷彻行的目光,阎政屿胡编乱造的话语脱口而出:“以前在江州参加过省厅组织的刑侦技术培训,接触过一些基础的操作, 可以试一试。”


    阎政屿这话说的一本正经, 理直气壮。


    反正雷彻行也不可能跑去江州调查这件事情的真伪。


    雷彻行长眉一挑, 略带着些惊喜的看着阎政屿:“你小子可以啊,连电脑都会。”


    他抬手拍了一下阎政屿的肩膀, 给他一个放心的眼神:“等着,我去给你申请去。”


    雷彻行转身走了出去,阎政屿则是将视线投向了金婧:“金法医,麻烦你把这七具尸体的血液数据资料给我一份。”


    “好, ”金婧点了点头:“稍微等我一下。”


    片刻之后, 金婧将一个档案袋递了过来:“诺, 都在这里了。”


    阎政屿接过档案袋,郑重道谢:“谢谢,辛苦了。”


    金婧犹豫了一下,小声说了句:“要是真能找到他们的身份,也算是个好事。”


    每次看着这些被炸的支离破碎的尸块,金婧的心里就有一些难受。


    他们都是人,也都该有一个名字。


    这边,雷彻行喊上了潭敬昭一起去搬电脑,当两个人把那台电脑从技术科那边请过来的时候,场面着实是有些壮观。


    “让让,让一让,都让一让啊,这玩意儿死沉死沉的。”潭敬昭粗重的喘息声,在走廊里隔着老远就能听得到。


    阎政屿闻声走出办公室,就看到潭敬昭双手抱着电脑的主机,正一步一步的挪过来。


    这台电脑和阎政屿记忆中的主机完全不一样。


    它有着一个巨大的,向外凸出的屁股,整个主机看起来像是个笨重的行李箱,保守估计得有二十公斤以上。


    潭敬昭身高体壮,一身腱子肉,平时搬个百来斤的东西都不在话下,但抱着这个铁疙瘩,也还是走得哼哧带喘的,额头上甚至还冒了些汗。


    雷彻行跟在他的后面,拿了一些其他的零件。


    “我的老天爷……”叶书愉也从办公室里探出了头,看到这阵仗,忍不住大声笑了起来:“潭哥,你这搬的是电脑还是石头啊?”


    “你别站着说话不腰疼,”潭敬昭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子上后,用力的捶打着自己的手臂,还有些喘着粗气:“这玩意儿比我们冬天腌酸菜的大石头缸子还要沉,我都要怀疑里面装的是砖头了。”


    颜韵看着这台电脑,秀气的眉毛扬了扬:“这个好像很贵重啊?”


    “何止是贵重,”雷彻行想着借电脑时聂明远千叮咛万嘱咐的样子,忍不住吐槽:“聂队说这是市局去年才配的,借出来的时候千叮咛万嘱咐,说一定不能弄坏了。”


    “不过……”颜韵凑近观察了一下,有些不解的问道:“你们借这个干啥?”


    雷彻行好心解释了一句:“政屿要用。”


    “厉害啊,”潭敬昭伸手一巴掌拍在了阎政屿的背上:“我以前见过技术科的搞这玩意儿,屏幕上全是代码,看的我头晕眼花的。”


    潭敬昭手下的力气不小,拍的阎政屿一个闷哼,他默默的搬着凳子坐的离潭敬昭远了一些。


    这家伙说话细声细语,可手上却是个没轻没重的。


    一切连接妥当,阎政屿按下了主机正面的电源按钮。


    阎政屿深吸了一口气,开始按照记忆中的步骤,敲入了一串串指令。


    其他人都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站在阎政屿的身后,紧盯着电脑的屏幕。


    整个办公室里都变得极其的安静,只剩下键盘敲击所带来的咔嗒声响。


    阎政屿原本想的是直接把郭禽入狱的信息找出来,然后和现在的血液样本进行一个对比。


    毕竟现在犯人出狱的时候,是需要进行留档的,按照郭禽头顶上的血字来推断,他出狱的时间就是在今年,信息都是比较新的。


    是现在这么多人盯着他,就没办法直接找了,于是只能按照常规操作去匹配。


    现在的电脑运行速度很慢,要在数据库里面精准的匹配到一个人,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


    毕竟每一具尸体的血型,酶形检测值等信息全部都要反反复复的核对。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一开始还聚精会神盯着电脑的众人已经四下散开了,只剩下雷彻行还保持着最初的姿势。


    甚至有人都打起了退堂鼓,觉得凶手以前可能并没有犯过案,毕竟这只是阎政屿的一个猜测而已。


    但就在这个时候,一阵尖锐而又急促的提示音突然从电脑音箱里传了出来。


    “滴滴滴——”


    “滴滴滴——”


    这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几乎让所有人都瞬间从椅子上弹起来了。


    潭敬昭一个箭步冲过来:“咋回事儿,电脑坏了?”


    颜韵有些无语的瞥了他一眼,然后说道:“应该是有情况了吧?”


    “嗯,”阎政屿轻轻应了一声,抬起了右手,那根骨节分明的食指指在了电脑屏幕上几行加粗的字体:“匹配到了。”


    【匹配成功】


    【记录编号:018(无名男尸18号)】


    【与出狱人员记录编号:047(郭禽,男,24岁,1991年6月20日出狱)】


    【血液特征匹配度:高度吻合】


    【建议人工复核】


    “我嘞个去,”潭敬昭惊讶地张大了嘴巴,里头几乎都能够塞下一个鸡蛋了:“这还真是有前科啊?”


    “二十四岁……”叶书愉念着电脑上郭禽的信息,声音有些颤抖:“十年前就杀了人,这不是妥妥的反社会人格吗?”


    颜韵深吸一口气:“所以……他真的很有可能就是……”


    “很可能就是制造了这起爆炸的凶手。”雷彻行接过了话头,眉眼间一片凛冽。


    现在发现的这些信息,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有些不寒而栗。


    一个十四岁的杀人凶手,入狱改造了十年之后,非但没有痛改前非,反而是在出狱几个月之后,又制造了一起大规模的爆炸袭击案件。


    造成了18人死亡,22人受伤的结果。


    他自己也没了一条命……


    他究竟经历了什么,才会选择这样一种几乎和世界同归于尽的方式?


    既然已经知道了第18号尸体的名字,便可以把他的生平都给调取出来了。


    阎政屿在电脑上操作了几下,郭禽所有的资料便都出现在了众人的面前。


    郭禽,1967年生人,十年前他所杀害的那个人,是一个30多岁的女人,名字叫做方丽梅。


    而他之所以杀死这个女人,是为了保护一个叫任五妹的女孩,那一年,郭禽14岁,任五妹11岁。


    资料的最上面是郭禽入狱时候的照片,他浑身瘦骨嶙峋,眼神空洞,穿着过大的的囚服,站在标有身高刻度线的墙壁前。


    十四岁的郭禽,身高只有一米五。


    阎政屿的目光落在了那张照片上。


    照片里的男孩脸上还有未褪尽的稚气,但那双眼睛却像两口枯井一样,看不到任何的光亮。


    这和大部分的罪犯的面孔都有些不同,没有凶狠,没有狡诈,甚至是有些……可怜。


    这个时候还没有未成年人保护法,所以郭禽即使只有14岁,杀了人也是要坐牢的。


    事情还要从1979年说起。


    那年的夏天来的格外的早,蝉鸣不断的撕扯着闷热的空气,几乎让每个人的心情都十分烦躁。


    对于12岁的郭禽来说,夏天是一个值得高兴的季节。


    因为夏天意味着他不用再在寒夜里瑟瑟发抖,意味着他也不用再面对随时随地都有可能冻死的危险。


    郭禽是一个流浪儿。


    他每天都赤着脚踩在滚烫的路面上,他脚底的老茧很厚,让他几乎感觉不到那滚烫的温度。


    他身上穿着的是一件从垃圾堆里翻出来的汗衫,袖口和领口早就磨出了毛边,还沾着各种可疑的污渍,但郭禽很开心,因为这样他就不用赤着上身了。


    郭禽整个人都很瘦,但并不是那种病态的瘦,而是一种类似于野狗一般的精悍的瘦。


    他腰腹处的肋骨隐约可见,但手臂和小腿上却有一些紧实的肌肉,这是他常年翻拣重物和奔跑而炼成的。


    郭禽的家是一个废弃的桥洞,桥洞下面堆着些破烂的家具和建筑垃圾,他清理出了一小块相对干燥平整的地方,用捡来的硬纸板和破麻袋铺了个床。


    床旁边还用砖头垒了个小灶,偶尔能捡到些煤渣用来生火煮点东西。


    这桥洞冬冷夏热,雨季还会渗水,但比起睡在完全露天的地方,已经算的上是个安乐窝了。


    这天下午,郭禽照例在附近的几个垃圾堆和国营食堂后门的泔水桶边转悠。


    他的运气非常不错,在一个垃圾堆里翻到了半个还算新鲜的馒头,虽然沾了点灰,但拍打拍打就能吃。


    而且又在另一个垃圾堆里找到一件没有破的背心,料子也很好,洗洗就能穿。


    郭禽把馒头小心的揣进怀里,将背心搭在肩上,一步一步的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可就在他走到桥洞边缘的时候,突然听到里面传来了一声细微的如同小动物一般的呜咽声。


    郭禽停下脚步,警惕的朝里面望了过去。


    就在他用旧纸板搭着的床的不远处旁边,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个女孩。


    看起来比他还小一些,大概八九岁的样子。


    郭禽对年龄没什么概念,女孩身上的衣服比他的还要破,一件洗得发白的上衣上面打了至少五六个补丁,裤子是一条灰色的牛仔裤,非常不合身,裤腿卷起来了好几道。


    女孩赤着脚,脚上全是黑泥和细小的伤口。


    头发枯黄,乱糟糟的扎成了两个勉强能看出是辫子的形状,脸上也是脏兮兮的,只有一双眼睛显得格外的大。


    郭禽头一次没有将闯入他的地盘的人给赶出去。


    因为女孩裸露在外面的手臂和小腿上,全是纵横交错,新旧叠加,层层叠叠的伤痕。


    她就那么抱着膝盖,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肩膀微微耸动着。


    郭禽开始听到的那细弱的呜咽声就是从她紧咬的唇缝里漏出来的。


    郭禽站在原地,看了她很久。


    桥洞的外面是另外一个世界,哪里鲜活,嘈杂,充满生机。


    桥洞的里头光线沉昏,空气凝滞,只有各种各样的垃圾堆叠在一起的馊味儿。


    郭禽一直以为这世上就只有他一个这样。


    可现在……


    出现了一个比他还要惨的小女孩。


    鬼使神差的,郭禽并没有厉声呵斥,反而放轻了脚步,声音也变得柔和了些:“你是谁?”


    女孩抬头看到郭禽,像只受了惊的兔子般不断的向后瑟缩着,她没有说话,只是下意识的把满是伤痕的手臂抱得更紧。


    郭禽停下了脚步。


    他不再靠近,就在离女孩几步远的地方站定。


    郭禽想了想,伸出手摊开掌心,将那半个馒头递了过去。


    馒头被他揣在怀里捂了一路,还带着点儿体温,表面的灰尘被他拍打过,露出了里面还算白净柔软的部分。


    女孩儿没有动,目光却一直停留在那半个馒头上。


    郭禽甚至清晰的听到了她喉咙里发出的吞咽声。


    她也饿。


    和他一样。


    郭禽嘴唇蠕动了一下,再次吐出了两个字眼:“吃吧。”


    女孩依旧僵持着没有伸手,眼睛却依旧死死的盯着那个馒头。


    郭禽皱了皱眉,半晌之后,他把馒头拿到自己的嘴边,小心的咬了一口,慢慢的咀嚼了起来。


    将那一小口的馒头完全吞咽下去,他又把馒头从中间掰开,将稍微多的那一半再次朝女孩递了过去。


    这次,女孩没有拒绝,她颤抖着伸出手,飞快的抓过那半块馒头,立刻塞进嘴里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甚至噎的有些伸脖子。


    郭禽没再说话,挑了个离女孩不远不近的地方坐下,小口小口的吃着自己的那一半馒头。


    女孩很快就吃完了,甚至连手上的碎屑都舔得干干净净。


    她偷偷抬眼看了看郭禽,又迅速的低下了头,手指紧张的绞着衣角。


    “你……住哪儿?”郭禽问了一句,声音有些干巴巴的。


    女孩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郭禽目光落在她身上的伤痕处:“家里人打你?”


    女孩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膝盖里。


    郭禽有些明白了,便不再过问,只是沉默地坐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指了指自己用木板搭着的床:“你可以睡。”


    女孩抬起眼,怯生生地看向了他指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想要靠近却又不敢的犹豫。


    郭禽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你要是不睡,那我可就睡了。”


    女孩眨了眨眼睛,最终还是站了起来,一步一步的走向了那张床。


    她躺在了里面,扯过了破烂的被子盖上。


    女孩实在是太瘦了,盖着被子都看不到什么凸起,就仿佛那张床上未曾有过人一般。


    郭禽摇了摇头,用捡来的小破铁罐开始煮一些菜叶子,他本来打算吃半个馒头就够了的,可现在多了一个人……


    女孩睡了没一会儿就醒了,她半撑着身子,瞧着那个正冒着热气的小铁罐,夕阳橘红色的光从桥洞的另一端斜射进来,给女孩脏兮兮的脸上镀了一层暖色。


    郭禽很快就把菜汤煮好了,拿起一只缺了口的碗,盛了满满一碗放在自己旁边一块平整的石头,然后自顾自的喝起了自己碗里的汤。


    女孩看了看他,胆子比之前大了许多,小步走过来,端起碗开始呼噜呼噜的喝汤。


    从那天起,桥洞下多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他们很少说话,郭禽本来就不爱说话,女孩更是沉默得像块石头一样。


    大多数的时候,他们都是各做各的事情。


    有的时候女孩不在桥洞底下过夜,郭禽也从来不问。


    后来,郭禽知道了女孩的名字,但却并不是他主动问的。


    那是几个附近住着的男孩跑来桥洞这边探险,发现了他们,男孩们骂他们小要饭的,臭垃圾,还朝他们扔石子。


    郭禽把女孩护在身后,捡起地上的砖头要跟他们拼命,那些孩子才骂骂咧咧的跑了。


    其中一个在跑之前,指着女孩尖声叫道:“任五妹,你就是个没人要的野种!克爹克妈的扫把星!”


    任五妹。


    原来她叫这个名字。


    五妹……是在家里排行第五吗?那前面四个呢?


    任是姓?她真的……有一个家?


    但郭禽并没有过多的过问,日子还和之前一样的过着,郭禽负责找到食物和有用的东西,赶走可能的危险,任五妹就尽可能的把他们的家收拾的规整一些。


    她还会用捡来的碎布把郭禽衣服上破的厉害的地方给缝一缝,虽然针脚歪歪扭扭,线头也乱七八糟,但是郭禽很高兴。


    只是,这样的日子,都短暂的仿佛是一种奢侈。


    一个初秋的傍晚,天气已经转凉了,郭禽用捡来的几块木板和破塑料布努力想把桥洞漏风的地方堵一堵。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阵踉踉跄跄的脚步声,还伴随着阵阵破碎的抽泣。


    他回头就看到任五妹跌跌撞撞的跑进了桥洞。


    她身上的衣服比平时更破了,袖子被扯裂了一道大口子,脸上有明显的红肿指印,嘴角还渗着血。


    她跑得太急,被脚下的碎石头绊了一下,直接扑倒在了地上。


    郭禽的心一下子揪紧了,他冲过去想要把任五妹扶起来,可他的手刚碰到她的胳膊,她就猛的一缩,发出了一声痛苦的抽气。


    郭禽的声音低哑,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戾气:“谁打的?”


    任五妹趴在地上,肩膀剧烈地抖动着,泪水像决了堤般不断的涌了出来:“是……是爸妈……”


    她断断续续的哭着说,有些语无伦次:“弟弟摔了一跤,磕破了头……他们说是我没看好弟弟……”


    郭禽蹲在任五妹的身边,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你……有家?”他艰难的问出了这个问题。


    任五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过了好久,才断断续续的向郭禽讲述了她的身世。


    她是被亲生父母卖掉的。


    亲生父母生了五个女儿,她是老五,生下来就是一个多余的负担。


    任洪和方丽梅这夫妻俩结婚多年都没有孩子,后来听说收养一个女孩能压子,带来男孩。


    于是,任五妹就来到了任家。


    一开始的时候,养父母对她还算可以,至少能吃饱穿暖,也不打不骂。


    她战战兢兢的享受着这短暂的幸福,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拼命的讨好任洪和方丽梅,希望自己能真的有个家。


    可收养任五妹两年后,方丽梅真的怀孕了,十月怀胎生下了一个健康的男孩,取名为任家宝。


    任五妹的使命完成了,于是,她的存在从可能带来儿子的福星变成了白吃白喝的多余累赘。


    饭桌上的好饭好菜再也没有了她的份,新衣服更是想都别想,家务活全部都落到了任五妹的头上。


    她不仅要洗衣做饭,打扫卫生,还要带那个哭闹不休的弟弟。


    只要稍有差错,等待她的就是养母的巴掌和掐拧,或者养父的皮带。


    今天任家宝自己到处乱跑,撞到了桌角,把头给磕破了。


    任五妹不断的抽泣着:“他们……说我是故意的,说我嫉妒弟弟……”


    方丽梅抓着任五妹衣领就直接抽了她好几个嘴巴,任洪一顿用脚踹。


    任五妹都以为她快要死掉了。


    直到那夫妻两人打累了,带着任家宝出去吃饭,任五妹才从地上爬了起来,出来找郭禽。


    她努力的为自己辩解着:“我没有嫉妒弟弟,我真的没有……”


    郭禽听着这些话,胸腔里像是烧起了一团火,那火不断的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却始终找不到出口。


    他看着任五妹身上那些新旧交错的伤痕,看着她哭得几乎要背过气去的样子,一股前所未有的暴戾和无力感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彻底的淹没了。


    郭禽想保护她,像真正的哥哥一样保护她。


    可他拿什么保护呢?


    他自己还是个朝不保夕的流浪儿,没有力量,也没有钱,甚至没有一个能遮风挡雨的,真正意义上的家。


    他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郭禽伸出手想要拍拍任五妹的背安慰她,手悬在半空中,却不知道要怎么落下去。


    最后,他只是僵硬的用自己脏兮兮的袖口,轻轻擦了擦任五妹脸上的泪水和血迹。


    “别回去了,”郭禽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说:“就住在这儿,我……我找吃的,养你。”


    任五妹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了郭禽一眼,最终还是摇了摇头:“不……不行的……他们会找我,而且……弟弟……弟弟晚上要人看着……”


    她以前也不是没想过离开这个家,可是她是上了任家的户口的,任洪和方丽梅对她有监护的能力,她根本无处可逃。


    即便那个家是个地狱,她也只能习惯在那里呼吸。


    那天,郭禽把自己藏起来的一直舍不得吃的一块硬糖给了任五妹。


    糖纸已经磨损褪色了,糖也有些化掉,但任五妹吃的很开心,甜味在口腔里蔓延的那一刻,她红肿的眼睛都微微弯了一下。


    郭禽看着她的笑容,心里头不断的发誓。


    等他再长大一些,有力气了,一定要带任五妹离开这里。


    然而,命运却并未给予他们成长的时间。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任五妹身体也开始发育了,她察觉到养父任洪看他的眼神也变了。


    那不再是单纯的嫌弃和冷漠,而是一种让她脊背发凉,毛骨悚然的粘腻和窥视。


    任洪会在任五妹换衣服的时候,毫无征兆的推门进来,目光在她刚刚开始发育的,青涩的身体上逡巡。


    会在任五妹洗澡的时候,突然拧动卫生间的门把手,或者透过门缝往里看。


    会不经意的在任五妹做家务的时候从后面靠近,把身体紧紧的贴着她,呼吸不断的喷在她的脖子上。


    任五妹害怕极了,她鼓起这辈子最大的勇气,找到了养母方丽梅,结结巴巴的说了自己的恐惧。


    她天真的以为,同为女性,养母方丽梅会理解她,会保护她。


    可方丽梅听完,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她没有出声安慰,更没有询问细节,而是抬手就给了任五妹一个重重的耳光,打得她的耳朵嗡嗡作响。


    “小贱蹄子,小小年纪不学好,学会诬陷人了啊?”方丽梅尖利的声音像刀子一样割着任五妹的耳膜:“你爸看你几眼怎么了?你身上哪块肉不是我们任家的?吃我们的,穿我们的,把你养这么大,看看还不行了?”


    任五妹几乎听不进去方丽梅究竟说了些什么,只看得到她那张扭曲狰狞的脸:“我看就是你心里有鬼,自己起了骚心思,还敢倒打一耙,赶紧滚去干活,再让我听见你胡咧咧,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后来,任五妹十一岁了,身体发生了更明显的变化,她也迎来了初潮。


    那是一个冬日的下午,天空中难得的出了太阳,方丽梅带着宝贝儿子任家宝去附近的公园遛弯了。


    任五妹一个人在厨房里,踮着脚费劲的清洗着一大盆碗筷。


    洗碗的水很凉,刺的她手上的冻疮又痛又痒。


    她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传了过来,那声音很重,带着一种让她汗毛倒竖的急促感。


    任五妹还没来得及回头,一双粗壮油腻的手臂就从后面猝不及防的环住了她的腰,任洪身上的汗臭和烟味从四面八方将任五妹给牢牢裹挟住了。


    任五妹用尽全力的嘶喊着:“你放开我!放开!”


    极致的恐惧让她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她不断的尖叫着,拼命的挣扎,双脚胡乱那踢蹬,打翻了旁边的水盆,脏水泼了一地。


    任洪被任五妹激烈的反抗激怒了,他低吼了一声,一手仍然死死的箍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抡起来,照着任五妹的脸和头就是几个狠狠的耳光。


    “啪!啪!啪!”


    耳光又重又响,任五妹被打得眼前发黑,耳朵里充斥着嗡嗡的鸣响,刹那间便彻底的失去了反抗的力气。


    任洪趁机将任五妹拖离了水池边,粗暴的把她按倒在了客厅的沙发上。


    任五妹徒劳的挣扎着,踢打着,但力量实在是太过于悬殊。


    她只能看着任洪那张因欲望和暴力而扭曲狰狞的脸离她越来越近。


    “刺啦——”


    单薄的旧衣服被轻而易举的撕裂,冬日里寒冷的的空气骤然接触皮肤,激起一片战栗。


    世界在任五妹的眼中不断旋转,崩塌。


    头顶上布满油污的天花板不断的晃动着,投下一片斑驳扭曲的光影。


    疼痛,恶心,恐惧,屈辱……


    无数种尖锐的感觉不断交织在一起,几乎将任五妹寸寸凌迟。


    不知过了多久,身上的重量终于离开了。


    任洪满足的喘息着,他系好裤子后看也没看像破布娃娃一样蜷缩着的任五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走进了厨房去找吃的。


    不知是哪里来的力气,任五妹挣扎着爬了起来,踉踉跄跄的冲进了卫生间。


    她拧开了水龙头,任由冰冷的水流打在了自己的身体上,她拼了命的搓洗,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皮肤被搓得通红,几乎要破皮。


    可那种肮脏的感觉仿佛已经渗进了血肉里一样,怎么洗都洗不掉。


    镜子里的女孩,脸色惨白如纸,眼神空洞死寂,嘴角带着血渍,脖子上,胸口上布满了青紫的掐痕和牙印。


    任五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很想笑。


    但最终,她还是什么声音都没发出,只是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嘴里再次充满了血腥味。


    不久之后,门外传来了钥匙开门的声音,以及方丽梅逗弄儿子的说笑声。


    她听到脚步声走进了客厅,然后是短暂的沉默。


    紧接着,是方丽梅陡然拔高的尖利刺耳的嗓音:“任洪!你……你干什么了?!”


    没有听到任洪的回答,卫生间外却突然传来了剧烈的砸门声。


    “砰!砰!砰!”


    方丽梅用力捶打着卫生间的门,声音因为愤怒而扭曲变形:“任五妹!你个不要脸的小贱货!给我滚出来!快点开门!”


    任五妹背靠着冰冷的墙面,缓缓滑坐到了地上,她双手抱着膝盖,把脸深深的埋了进去。


    方丽梅见任五妹不开门,直接用一把榔头砸坏了卫生间的门锁,不管不顾的冲了进来。


    当她看到衣不蔽体,满身伤痕的任五妹的时候,眼中没有丝毫的怜悯,只有更甚的怒火和一种被侵犯了领地般的扭曲的嫉恨。


    她一把抓住任五妹湿漉漉的头发,粗暴的将她拖出了卫生间。


    任洪坐在沙发上,事不关己般的看着,甚至还带着点餍足后的悠闲。


    他们的儿子任家宝被这一幕吓到了,哇哇大哭了起来。


    可方丽梅却充耳不闻,她拖着任五妹,一直拖到了门口。


    然后突然的拉开了房门,在任五妹还没反应过来之际,用力将她推搡了出去,然后又用力的将门给关上了。


    “大家快来看啊,看看这个不要脸的小骚货,小小年纪就学会勾引男人了,甚至还勾引到家里来了,我养了个白眼狼,祸害啊……”


    方丽梅站在门口,叉着腰,尖利的声音响彻了整个院子。


    一扇扇的房门被打开了。


    邻居们纷纷探出了头来,脸上带着各种各样的神色。


    “真是造孽哦……”


    “平时看着挺老实一孩子……”


    “啧啧,身上那些伤……”


    “老任他们家也是倒霉,摊上这么个……”


    “说不定真是她自己……”


    ……


    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一双双目光如同实质的刀片一样,将任五妹本就不堪的尊严和身体,切割得更加支离破碎。


    方丽梅尖锐的话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任五妹死死地束缚在耻辱的刑台上,任人观赏。


    任五妹蜷缩在地上,用手臂死死的抱住自己,指甲深深掐进了皮肉里。


    她感觉不到地面上的凉,甚至感觉不到身体上的疼。


    她只想死。


    如果刚才就被方丽梅打死了就好了。


    死了,就干净了,死了……也就不用再挨打了……


    可任五妹还是想要再见郭禽一面。


    哪怕只是和他告个别。


    就在此时,一个人影挡住了那些落在任五妹身上的视线。


    那是一个女人,任五妹见过她,就住在他们这个院子里,一向和方丽梅不太对付。


    她将一件带着皂角味道的旧外套轻轻的披在了任五妹赤裸着的身上。


    那件衣裳很大,几乎可以把任五妹从头到脚的都给包起来。


    女人迅速的拉着任五妹的胳膊,然后对方立梅说:“孩子就算是犯了天大的错,你也不能这样……”


    可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方丽梅给飞快的怼回去了:“你干什么?!”


    方丽梅几步冲过来,指着女人的鼻子唾沫,星子几乎都快要喷到了对方的脸上:“你少在这儿充好人了,你知道她是什么货色吗?老娘告诉你,当心这小骚蹄子转头就把你家男人也给勾引了,到时候你可别哭都没地方哭去!”


    女人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一半是气的,一半是窘迫。


    周围的目光瞬间又聚焦到了她的身上,带着看热闹的兴味。


    女人退缩了,她松开了扶着任五妹的手,眼神躲闪着:“我……我就是看孩子可怜……地上太凉……”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乎完全听不见了。


    女人不敢再看任五妹,匆匆转身回了自己的家,“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方丽梅得意的冷哼了一声,又骂了几句,直到任家宝哭闹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她才终于回了屋。


    任五妹紧紧的裹着身上的那件旧外套,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


    夜风很凉,吹干了任五妹脸上未尽的泪痕。


    她漫无目的的走着,赤脚踩着冻的发硬的地面,深一脚浅一脚的。


    等到她停下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那片熟悉的棚户区,眼前就是郭禽所居住的桥洞。


    里面没有光亮,一片寂静,郭禽很大概是睡了。


    任五妹站在洞口,望着里面深沉的黑暗,忽然失去了走进去的勇气。


    她就这么站着,夜风吹得她单薄的身体瑟瑟发抖。


    “五妹?”


    一个熟悉又沙哑的声音,带着几分惊愕从桥洞里传了出来。


    郭禽原本躺在破麻袋上,睁着眼睛看着黑乎乎的桥洞顶,心里莫名的有些烦躁不安。


    直到听到了一阵稀稀疏疏的声音,郭禽一出来,就看到了任五妹摇摇欲坠的身影。


    当他看清楚任五妹此时的样子的时候,一颗心狠狠的沉了下去,他抓住任五妹的手臂,触感一片冰凉:“谁欺负你了?是不是任洪那个王八蛋?!”


    郭禽眼中迸发出骇人的戾气,几乎是嘶吼出声:“我去杀了他!”


    任五妹似乎终于从梦游的状态中清醒了过来,她看着郭禽的脸,眼泪大颗大颗的滚落了下来。


    看到任五妹哭的这么伤心,郭禽更加心慌了。


    他把她拉进了桥洞,按坐在铺位上,用自己那床破得露出棉絮的被子紧紧裹住她冰冷发抖的身体。


    郭禽声音微微颤抖着:“别怕,五妹别怕,我在这儿呢,告诉我,到底怎么了?”


    任五妹只是哭,却一个字也不愿意说,只是不断的重复着:“我脏……洗不干净,我要死了……”


    “不要胡说八道,”郭禽按着任五妹消瘦的肩膀,一字一句的说道:“你不许死,你还有我呢,我不会让你死的,一定不会。”


    从任五妹破碎的语句和极度崩溃的状态里,郭禽差不多已经能够猜测的出来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的拳头捏的嘎吱作响,牙齿咬得几乎要碎裂了,一股想要杀人的暴戾冲动在他的胸腔里横冲直撞,烧得他眼睛阵阵发红。


    可他不能吓着任五妹。


    郭禽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从今天起,你就住在这里,哪都不要去了,任家也不准再回去。”


    任五妹点了点头,全身心的信赖着郭禽,哭累了,她便蜷缩在破被子里睡着了。


    郭禽看着任五妹在睡梦中还一抽一抽的小脸,眼里闪过了一丝决绝,他知道,光是言语安慰是没有用的。


    任洪和方丽梅只要活着,就还能掌控任五妹,这种噩梦就永远不会有尽头。


    今天任五妹跑到他这里来。


    那明天呢?


    下一次呢?


    一个疯狂而决绝的念头,不断的在郭禽脑海当中形成了。


    他之前流浪的时候听几个老乞丐闲聊过,之前有一个叫花子因为吃了发霉的红色的米,很快就死掉了。


    因为那种红色的东西是霉菌,有剧毒。


    接下来的几天,郭禽到处去翻垃圾桶,终于在一个拾荒的老头那里,用一点毛票换来了一小袋颜色发红的米粒,一打开袋子,一股刺鼻的霉味就扑面而来了。


    郭禽在这两年里,已经摸清楚了任洪一家吃饭的规律,因此找了个白天没人的时候,把那袋稍微清洗了一下的发霉的米,和原本米缸里的白米混合在了一起。


    那天晚上,他回到桥洞看着脸上已经露出了些许笑容的任五妹,也忍不住勾唇笑了:“快了,就快了。”


    第二天的时候,天刚蒙蒙亮,郭禽就独自一人来到了任家的附近,他躲在一个隐蔽的墙角,期待着任家一家三口都死于非命的情形。


    只要他们都死了,任五妹也就自由了。


    但是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却始终没有任何的动静。


    日上三竿的时候,郭禽竟然看到了带着任家宝回来任洪。


    郭禽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他死死的盯着前方的两个人,牙齿咬得嘎吱作响。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任洪和任家宝为什么不在家?


    却原来,任洪昨天晚上去找朋友喝酒了,他又想给朋友炫耀一下自己聪慧的儿子,便带上了任家宝。


    因此昨天晚上,只有方丽梅一个人在家吃晚饭。


    郭禽看着任洪摇摇晃晃的走进了屋子,紧接着就传来了一阵骇人的尖叫:“丽梅?!丽梅你怎么了?!!”


    不久之后,公安和医护人员赶到了现场,从里面抬出了一个盖着白布的担架。


    任洪抱着任金宝,两个人跟在后面拼命的哭着。


    这样一起恶性的投毒案,公安立马就开展了调查,然后又因为任五妹身上所发生的事情,很快的就查到了郭禽。


    郭禽被带走的时候,没有挣扎,也没有辩解。


    他只是静静的望着泪流满面的任五妹,轻声说了句:“对不起。”


    他原本以为自己可以帮任五妹解决后顾之忧,却没想到,偏偏留下了任洪这个禽兽。


    但是郭禽不知道的是,任洪也因为强/奸/罪被起诉了,最终被判了十五年。


    看完了郭禽的资料,在场的所有人都陷入到了一阵沉默当中。


    阎政屿默默的在信息库里输入了任洪的名字,电脑很快就把信息筛选了出来。


    任洪是1950年生人,1987年,因强/奸罪入狱,目前还在服刑中。


    叶书愉满脸的疑惑,她看着服刑中的那几个字眼,皱着眉头说道:“方丽梅死了,任洪还在坐牢,郭禽完全没有必要再搞这么一出爆炸啊。”


    颜韵的想法和叶书愉差不多,她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好不容易出狱了,好好生活不好吗?”


    当年他们都没有想过要寻死,怎么这会儿却突然又不想活了?


    这完全不合常理。


    雷彻行略微思索了一瞬,迟疑着说道:“或许……我们应该再查查这个任五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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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59 章


    ◎一滩烂泥遇见了另一滩烂泥◎


    雷彻行从纷乱的思绪里面抽离, 一个令人有些心悸的猜测像毒蛇一般缠绕着他的心头。


    他们现在知道了任五妹被任家收养后的不幸,知道了在她身上发生的那些悲痛的经历。


    “可是……”雷彻行的声音阵阵发闷:“在郭禽入狱的这十年里,任五妹又是怎么度过的?”


    办公室里突然安静了一瞬, 叶书愉倒吸一口凉气, 说话的声音都有些抖:“郭禽当年杀人是为了任五妹, 现在又采取这么极端的一个报复方式, 保不住任五妹的身上又发生了什么其他的事情。”


    颜韵在她说完以后又补充了一句:“而且这个事情……一定非常的可怕, 以至于郭禽觉得,无论是对于任五妹,还是对于他自己来说,活着……都成了一种无法忍受的折磨……”


    雷彻行将手中的笔轻轻放了下来,金属笔帽与木制桌面发出一声碰撞, 吸引了在场的人的注意力。


    “我们现在只是根据年龄大概推测17号尸体就是任五妹, 但是目前并没有直接的证明。”


    雷彻行是一个非常严谨的人, 任何案子都必须要见到铁的证据。


    他拧了拧眉,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所以我们现在得找到任五妹的亲生父母,进行一个血液匹配。”


    叶书愉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确实, 毕竟我们现在的结论都是推测得来的。”


    但是找到任五妹的亲生父母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现在一代身份证才刚刚开始实施, 出行买票都还不需要实名制,想要找到一个女孩十几年前生活的地方, 难度不亚于大海捞针了。


    但叶书愉主动接过了这项任务:“这个事就交给我和颜韵去办吧。”


    同样身为一个女性,叶书愉对于任五妹的情绪是非常复杂的,她想要深刻的去了解这个女孩,去弄清楚她身上所发生的事情。


    无论如何, 她都希望真相可以大白。


    郭禽和任五妹这两个人是这个案子中的重中之重, 只是现在人已经死了, 线索也是寥寥无几。


    所以阎政屿决定先去任家看看,毕竟郭禽是一个居无定所的人,但是任洪入狱的资料上面有显示他以前的的地址。


    雷彻行对于阎政屿的想法也比较认同:“郭禽出狱以后,如果他想找到任五妹,或者是想要了解任五妹过去十年的情况,那里很有可能是他第一个要去的地方。”


    两人驾着车子,来到了京都的西边,这里是一连片只有三四层的筒子楼,是十几二十年前各个厂子还兴盛的时候,分给员工们所居住的。


    只不过现在的楼体已经有些旧了,外墙上糊着各种颜色的涂料,杂乱的电线密密麻麻的缠绕着。


    而且这种房屋一般屋子里面都没有卫生间,只能去外头上公厕,房子比较低矮,一大堆人聚集在一起,气味难闻的紧。


    车子最终在一栋灰扑扑的四层小楼前停了下来,楼体外墙的墙皮已经有些剥落了,露出了里面暗红色的砖块。


    楼道里堆着许多舍不得扔的破烂家具和蜂窝煤,使得原本就不通畅的楼道显的更加逼仄脏乱。


    雷彻行扫过那一堆杂物,眉头立刻拧紧了。


    他几步走到楼道口,用鞋尖拨弄了一下最外面一个滚落的煤球,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卫生问题了,在这样人员密集,结构老旧的筒子楼里,如此大量的易燃物堆积在唯一的逃生通道里,无异于是埋下了一颗定时炸弹。


    一旦有明火或者是电路老化起火,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雷彻行没有任何的犹豫,抬手就敲响了离楼道口最近的那扇房门。


    片刻之后,门被拉开了一条缝隙,一个中年男人探出了头来,脸上带着些不耐烦:“你们谁啊?找谁?”


    雷彻行直接掏出了证件,举到了对方面前:“市公安局的,门口这些蜂窝煤,是你家的?”


    男人被那亮出来的证件吓了一跳,立刻扯开嘴角笑了起来,只不过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僵硬:“是……是我家的,咋……咋了啊公安同志?”


    “这些东西全部堆在楼道里,堵占了消防通道,而且蜂窝煤是易燃物品,一旦失火,楼里这么多人往哪里跑?”


    雷彻行绷着一张脸,看起来还怪唬人的:“这是严重的安全隐患,你赶紧处理掉,把煤搬到该放的地方去,你们要对自己和邻居的生命安全负责任。”


    男人的脸被说的一阵红一阵白的,但还试图着为自己辩解:“这……这楼里家家户户都这样啊,也没别的地方放啊……”


    “没地方放不是堵塞消防通道的理由,大家都这样做,也并不代表着这就是正确的了,”雷彻行直接打断了他:“火灾没有发生的时候,你是觉得没有事情,可一旦出事,那就是害人害己,今天必须全部清理,难不成你要我联系街道办或者消防部门过来督促整改吗?”


    “别别别……公安同志,我们弄,我们这就弄。”男人一听要惊动更多部门,立刻就慌了神,连连答应了。


    他回头朝屋里喊:“孩他妈,快出来,把咱门口那堆煤拾掇了,快一点……”


    说完这些,男人脸上再次挤出有些讨好的笑容,对着雷政屿和阎政屿点头哈腰:“两位公安同志,我们不懂这些,也不知道事情有这么严重,我们马上处理,马上处理啊……”


    雷彻行收起了证件,没再理会那男人的絮叨:“抓紧时间清理,我们会和街道办打招呼的,让他们后续来检查,如果下次来还是这样,就不只是口头警告了。”


    不一会儿,一个女人急匆匆的走了出来,看到门口的阎政屿和雷彻行明显愣了一下,神情也有些惶恐。


    但是她没有多说什么话,只是弯着腰去搬那些沉重的蜂窝煤。


    “等一等,”就在这个时候,阎政屿忽然开了口,他上前半步,目光落在了男人的身上:“这位同志,这种体力活还是你来吧。”


    “让你爱人先歇一会,我们有点情况需要向她了解一下。”


    男人盯着自己的媳妇看了一会,见媳妇儿什么话都没说,他悻悻的“哦”了一声,挠了挠有些油腻的头发,转身回了屋。


    片刻后他拎出了两个竹筐和一把小铲子,开始笨手笨脚的将那些蜂窝煤往筐里装。


    煤灰不断的扬起,呛得他咳嗽了好几声。


    女人则显得有些手足无措:“要……要问什么?”


    “大姐,你别紧张,”阎政屿放缓了语气:“我们就是来了解一些以前的情况,关于这楼上原来住的一户姓任的人家,你还有印象吗?”


    女人眨了眨眼,努力回忆着:“哦……你们是说四楼的老任家?任洪那一家子?”


    “对,就是他们家,”雷彻行点了点头:“你知道具体是哪一户吗?能不能带我们过去看看?”


    “当然可以,”女人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还在干活的丈夫,转身领着阎政屿他们往楼上走:“你们跟我来吧。”


    他们停在了四楼的一扇木门前,门上的油漆早已斑驳脱落,门牌号也锈迹斑斑。


    房门紧闭着,旁边的窗户玻璃碎了一块。


    阎政屿走到那扇破窗前,朝里头望了望,整个屋子里面一片狼藉。


    地上堆着厚厚的灰尘,几张缺胳膊断腿的破桌椅胡乱的倒着,墙角的蜘蛛网层层叠叠的,像灰白色的丧幡一样。


    很显然,这里已经很多年没有过活人的气息了。


    女人见阎政屿看的认真,就解释了一句:“当年方丽梅死了以后,就再没人住了,厂里也没安排新人进来,就这么一直空着,锁都锈死了,我们有时从这儿经过,都觉得里头阴气重,挺晦气的。”


    就是在三十多年以后,死过人的屋子都会大降价,很多人会忌讳这个东西,更别提现在这个年代了。


    阎政屿收回了视线,又问女人:“大姐,你知道任家那个收养的女孩任五妹吗?”


    “那个丫头啊,记得的,”女人听到任五妹的这个名字,脸上的表情明显变得更加复杂了一些:“真是造孽哦,那丫头简直就是他们家的丫鬟,从来没对她有过什么好脸,可怜的很嘞。”


    阎政屿略微抬眸:“你知道这些年她去哪了吗?”


    “被任洪乡下的爹妈给接走了,”女人说完以后还又补充了一句:“还有那个任家宝,两个孩子都被接走了。”


    “打那以后,就再没见他们回来过。” 女人说完,还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


    听到这个消息的阎政屿心下一凛。


    儿媳妇死了,儿子又坐了牢,阎政屿几乎都可以想象的到任家的爷爷奶奶把任五妹接回去以后会对她做些什么。


    他沉着声音又问:“您知道他们老家在哪吗?”


    女人摇了摇头:“这我哪知道?只听说是在南边哪个县的乡下,具体在哪就不清楚了。”


    阎政屿他们又问了几个问题,但并没有得到什么更多有价值的线索。


    走下楼梯的时候,那个男人还在慢吞吞的清理蜂窝煤,已经搬走了一小部分了,通道稍微宽敞了些。


    看到他们下来,男人停下了手里的活,脸上挤出笑容:“公安同志,看完了?我这正在弄呢……”


    雷彻行只是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些什么。


    阎政屿低声对男人道:“注意安全,要彻底清理干净。”


    男人连忙点头:“好的,好的。”


    坐回车里,雷彻行没有立刻发动引擎,他双手握着方向盘,目视着前方,下颌线绷得很紧。


    他的情绪很是复杂。


    他一边痛恨这两个人制造了这么一场爆炸案,伤及了许许多多无辜的人,可一边又有些同情他们俩的遭遇。


    憎恨其罪,悲悯其遇。


    任家爷爷奶奶把任五妹接了回乡下。


    一个克死养母,害养父坐牢,名声扫地,在他们眼中或许还是勾引源头的养女,在封闭落后的农村环境里……


    阎政屿也沉默了许久,过了好半晌后,他沉声开口:“申请一下,去监狱里提审任洪吧,他应该知道老家的地址。”


    雷彻行点了点头,终于发动了车子:“嗯,不过提审手续需要时间,今天恐怕见不到了,先回局里把申请报告打了。”


    回到市局,两人先去办理了提审任洪的手续,弄完一切,墙上的挂钟指针已经悄然滑过了下午三点。


    紧绷的神经稍一松懈,肠胃的空虚感便清晰的传了过来来,两人从早上忙碌到现在,一直都没有吃东西。


    “走吧,先填饱肚子再说,”雷彻行简单收拾了一下资料,对阎政屿说道:“我知道附近有家店,味道不错,也很干净。”


    阎政屿很是捧场:“那我可要好好尝一尝。”


    他们步行离开了市局,穿过了两条人来人往的街道,拐进了一条稍显僻静的小巷里。


    巷子不深,尽头有一家店面不大的餐馆,门口挂着半截蓝布门帘,此时明明已经过了饭点,却还是有人来来往往。


    雷彻行率先掀帘走了进去,店面不算太大,摆了四方木桌,但收拾得很利落,地面和桌面都看不到明显的油污。


    “雷同志来啦,今天可有点晚啊。”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男人看到雷彻行以后快步迎了过来,脸上还带着爽朗热情的笑容。


    男人身材很是匀称,腰间还系着一个白色的围裙,他一眼就看到了雷彻行身旁的阎政屿,笑容更盛了几分:“哟,今天带新朋友来了啊,这位同志看着面生,是第一次来吧?”


    “嗯,是队里新来的同事,阎政屿,” 雷彻行点了点头,算是介绍,随后又对阎政屿说:“这是这家店的老板,贺舟。”


    “贺老板好。” 阎政屿客气的打了个招呼。


    贺舟眼神明亮,笑容真诚,透着股生意人的活络和一种干净的利落劲儿。


    “什么老板不老板的,不嫌弃的话,叫我贺哥就成,” 贺舟连连摆了摆手,引着他们往里面一张靠墙的相对安静些的桌子旁走:“雷同志是我们店里的老熟客了,小阎你头回来,可得尝尝我们店的招牌刀削面,卤子都是自家熬的。”


    他自顾自的直接在点菜的本子上开始写:“再来俩凉菜吧,拌三丝和酱肘花,今天新卤的,倍儿香。”


    雷彻行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很顺手的拿过茶壶给自己和阎政屿分别倒上了两杯茶:“就按你说的来。”


    “好嘞,两碗大份刀削面加肉,再来个拌三丝和酱肘花。” 贺舟朝着厨房的方向重复了一遍,声音洪亮却并不刺耳。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用抹布顺手擦了擦本就干净的桌面,笑着对阎政屿说:“小阎啊,跟着雷同志干活挺辛苦吧?”


    “雷同志可是我们这片儿出了名的拚命三郎,以前来吃饭的时候经常踩着我们快打烊的点,有时候吃着吃着,呼机一响,撂下筷子就得走。”


    贺舟乐呵呵的说着,看起来和雷彻行很是熟稔。


    阎政屿接过雷彻行推过来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职责所在,应该的。”


    但他心里头却有些犯嘀咕,因为按照雷彻行和贺舟如此熟悉的样子,他前世不应该没有听说过这个人。


    而且……


    目前在京都市局所遇到的这些人,除了叶书愉以外,阎政屿前世都未曾见过,也未曾听说过。


    他现在已经有些不确定,这个世界将来所发生的事情,会不会和前世一模一样了。


    “那是,你们公安同志都不容易,” 贺舟不知道阎政屿心中所想,只是感慨了一句,随后又看向雷彻行:“雷同志,最近……是不是又忙大案子了?我看你气色有点紧。”


    他毕竟是在公安局的附近开店,耳濡目染,再加上做生意的眼力见儿,很容易就察觉到了雷彻行眉宇间比往常更深的倦色。


    雷彻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否认,但也没有细说,只是淡淡道:“老样子,你这儿生意怎么样?最近没人找麻烦吧?”


    “托您的福,好着呢,” 贺舟笑容灿烂:“街面上那些人都知道我这儿是雷同志你常来的地方,规矩得很。”


    正说着话,厨房窗口传来一声吆喝,贺舟应了一声:“面好了,我先给二位端去。”


    很快,两碗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刀削面,连带着两碟清爽的凉菜就被摆上了桌。


    “趁热吃。” 雷彻行拿起筷子率先拌了拌自己的那一碗面,随后便迫不及待的挑起一筷送入了口中。


    阎政屿也饿了,学着他的样子拌开面后大口吃了起来。


    两人埋头吃了一会儿,暂时将案情的沉重搁置在了一旁。


    贺舟又过来添了一次茶水,看他们吃得香,脸上也露出高兴的神色:“味道还行吧?”


    阎政屿点了点头,由衷的称赞:“很不错,面条很劲道,卤子也特别香。”


    贺舟笑了笑:“那就好,以后常来啊。”


    吃完饭,两个人也没有过多停留,付了钱就离开了,就在阎政屿他们正走在回去的路上的时候,BP机突然响了。


    是钟扬发来的信息,说是爆/炸/物检验那边有了新的结论,让他们赶紧回去。


    回到市局二楼小会议室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


    坐在首位的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身材有些微胖,整体看起来慈眉善目的,但说话做事却极为干练。


    他是特意请来的爆炸专家,名字叫段肇兴。


    他看到人到齐了以后,直接把一叠厚厚的检验照片和放大后的现场残留物照片贴在了正对着众人的一块黑板上。


    “各位同志,关于这次公交爆炸案的爆/炸/物,我们已经有了比较明确的分析结论。”


    “首先,爆/炸/物的种类确认为自制的硝/铵/炸药。主要成分是硝/酸/铵,还混合了一定比例的燃料油,以及少量的硫磺,”段肇兴平稳清晰的声音在众人耳边响了起来:“这是一种比较典型的,民间土法制备的硝/铵/炸药,威力中等偏上,但性质相对不稳定。”


    “根据现场提取的炸药残留物成分分析,爆炸威力估算以及伤员损伤模式综合判断,爆/炸/物的总量可能在20斤左右。”


    这并不是一个小数目,郭禽想要在短时间内弄到这么多的炸药,也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潭敬昭皱着眉头说:“郭禽出狱一共也才没几个月的时间,除非他有什么特殊的渠道。”


    段肇兴点头认可了他的想法,随后又在黑板上面画了一个简易的爆炸示意图:“我们根据案发现场的遗留物判断,引爆的方式并非是电子定时或者是遥控,而是采用了最原始,最直接的火焰点燃导火索引爆方式。”


    刹那间,会议室里响起了一连串低低的抽气声。


    亲手点燃导火索,也就意味着爆炸者就处在爆炸的最中心,没有任何逃生的可能性。


    这完全就是同归于尽了。


    是一种极度决绝的自我毁亡。


    “另外……”段肇兴在众人讨论过后又补充道:“爆/炸/物混合的并不算均匀,制作和放置炸药的人可能具备一定的爆破知识,但手法非常粗糙,并不专业。”


    “之所以会造成这么严重的后果,是因为炸药的数量太过于巨大。”


    叶书愉忍不住问道:“20斤的硝/铵/炸药,需要的原料也不是一个小数目,原料来源好查吗?”


    段肇兴摇了摇头:“硝酸铵是常见的化肥和工业原料,民用获取有一定难度,但并非不可能,尤其在一些乡镇的小化肥厂,矿山或者某些管理松懈的化工作坊,想要弄到一些还是相对容易的。”


    “不过想要完成提纯,混合,最终凑够20斤的炸药,还是需要一个相对隐秘的场所和一定的时间,”段肇兴想了想:“一个人仓促之间很难完成。”


    “也就是说……”颜韵追问了一句:“很可能是有一个准备的过程,甚至可能有一个临时的作坊?”


    “可以这么推断,”段肇兴给了一个肯定的答复:“制作过程中定然也会弄出不小的声响,所以这个作坊的地点应该会比较偏僻。”


    雷彻行沉吟道:“亲手点燃,同归于尽……需要极大的决心,或者……是极度的绝望。”


    “结合我们目前查到的郭禽和任五妹的过往,对于他们做出这种选择似乎有了一定的解释,但动机的链条还不够完整。”


    阎政屿在此时提出了一个新的思路:“郭禽出狱的时间是今年的6月20号,到爆炸发生也不过两个多月的时间,他来得及寻找到任五妹,又学习相关的爆破知识,甚至研制出这么大分量的炸药吗?”


    “对啊,”叶书愉坐直了身体:“6月20号出狱,8月18号爆炸,满打满算都不到两个月的时间,而且郭禽根本没有念过书,对于化学方面的知识一点都不了解,除非他有什么高人指点……”


    “除非……郭禽的爆破知识和技术并非他出狱以后才开始接触的,”潭敬昭下意识的瞪大了双眼:“他很有可能在服刑期间认识了相关的人员,并早早的就掌握了这些知识。”


    这个年代的监狱,尤其是重刑犯的监狱里面,就像是一个特殊的社会一样,里面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


    郭禽服刑十年,接触过形形色色的罪犯,其中,很可能就有曾经从事过矿山爆破,工程建设爆破,甚至是有过制造□□前科的人。


    在那种封闭压抑的环境里,同类相吸,或者为了寻求保护,交换利益,传授一些边缘知识,是完全有可能的。


    而且这个年代没有未成年人犯罪法,14岁的郭禽,是和那些成年的重刑犯关在一起的。


    郭禽入狱是因为杀了人,他年纪小但下手非常狠,这种人在监狱里不一定受欺负,反而有可能会被某些有势力的狱友所看重。


    阎政屿缓缓地说着自己的猜测:“他当时入狱的时候不知道任洪因为强/奸罪被起诉了,如果他担心任五妹再次遭受到任洪的侵害,甚至是心中怀着对于任洪的恨意,那么他就有极大的可能会主动的去学习这些技能,为自己出狱以后的行动做准备。”


    那些经验丰富的狱友,自然也会传授郭禽一些获取原材料的门路。


    众人听着,只觉得一阵头皮发麻。


    郭禽这么小的年纪,这心也是真的狠啊。


    雷彻行眸光闪动:“小阎的这个推测逻辑上说得通,监狱是一个线索的富集地,也是我们之前忽略的一个盲点。”


    短暂的会议结束以后,雷彻行立马又打了一份报告,申请去问询郭禽服刑期间所接触到的狱友们。


    只是郭禽曾经服刑的监狱和任洪现在正在服刑的监狱并不是同一所,如果他们两个人来回跑的话,时间上有些来不及。


    雷彻行想了想,视野中闪现着人高马大的潭敬昭,他直接喊住了对方:“大个子。”


    潭敬昭转过了身来,满脸的茫然:“啊?”


    “郭禽狱中关系的这条线索非常紧急,不能等,”雷彻行笑着看向他:“但是明天上午提审任洪的计划也不能变,所以就需要你去找一下任洪了。”


    潭敬昭瞬间咧着嘴就笑了:“当然可以了。”


    ——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阎政屿就已经起了床,他换上了一件干净的衬衫和长裤,洗漱完便出了门。


    刚下楼,就看见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桑塔纳。


    在他靠近的时候,车窗摇了下来,露出了雷彻行轮廓分明的侧脸。


    雷彻行的声音带着晨起的微哑:“上车。”


    阎政屿眉眼弯了弯,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


    车子平稳地驶出了宿舍的大院,却并没有直接往市郊的监狱方向开,而是拐进了附近一条很热闹的胡同里。


    雷彻行将车停在路边,示意阎政屿下车:“咱们吃点东西垫垫肚子,里面的饭可不一定合胃口,而且要耗上好半天呢。”


    雷彻行说着话,走向了一个支着蓝色棚布早点摊。


    老板是对中年夫妻,看到雷彻行,熟络的笑着打招呼:“雷公安,老样子吗?今儿还带了同事来啊?”


    “嗯,和平常一样,要两份。”雷彻行点了点头,找了张小桌坐了下来。


    很快,两碗豆腐脑以及四根刚炸好的金黄酥脆的油条就被端了上来,连带着的,还有两碗豆汁。


    雷彻行拿起一碗豆汁,很自然的放到了自己面前,又看了一眼另外一碗,对阎政屿抬了抬下巴:“尝尝?京都地道的早点,不过……”


    他顿了一下,嘴角似乎带了点近乎调侃的弧度:“这玩意儿味道不一般,十个外地人九个喝不惯,剩下一个当场就吐了,你要是受不了这味儿,也不用勉强,让老板娘给你换碗豆浆。”


    阎政屿笑着摇了摇头,并没有像很多初尝者那样小心翼翼的只抿一口,而是直接端起碗喝了一大口下去。


    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的变化,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紧接着,阎政屿拿起一根油条掰了一小块就着又喝了一口豆汁,这才看向雷彻行:“味道很独特,就着油条吃,很解腻。”


    “可以啊,小伙子,”雷彻行看着他这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我在这家摊子吃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看到你这样的外地人。”


    阎政屿抿着唇,笑了笑,但没有说话。


    毕竟……


    这是他前世吃了三十多年的东西。


    吃完早饭,车子再次上了路,


    大约一个半小时后,高耸的围墙出现在了阎政屿的视野里。


    监狱的大门庄重而森严,持枪的武警肃然立在两侧。


    经过登记和检查后,一位姓林的年轻狱警将他们引到了一间简易的问询室里。


    房间里面只有一张长桌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些规章制度和标语,窗户焊着结实的铁栏杆。


    林狱警给他们倒了水:“你们需要的是了解在押人员郭禽服刑期间,可能接触过爆破知识或相关人员的具体情况,对吧?”


    “对,”雷彻行在椅子上坐了下来:“看看他接触过哪些和□□相关,或者是有过犯罪历史的犯人,刑满释放人员也考虑在内。”


    林狱警点了点头:“根据你们提供的方向和郭禽的服刑档案,我们初步筛选出了三个在押人员,都符合你们提到的特征,已经安排人带他们过来了,需要稍微等一下。”


    阎政屿客气地应了一声:“麻烦了。”


    片刻之后,第一个犯人被带了进来,这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身材又高又瘦,像根竹竿一样。


    瘦高个低着头,不敢和狱警对视,整个人显得有些畏畏缩缩的。


    瘦高个对于郭禽的了解少之又少,阎政屿他们并没有问到什么有效的信息。


    第二个被带进来的人是和瘦高个截然不同的类型,他的身材非常的壮实,眉骨上还有一道狰狞的暗红色刀疤,显得整个人无比的凶悍。


    刀疤脸大剌剌的坐了下来,甚至还翘起了二郎腿,但最终被林狱警一个眼神制止了。


    他咧了咧嘴,脸上的刀疤也随之扭动:“找我究竟啥事啊,我可是一直都在认真改造,服从管理。”


    雷彻行没理会他的态度,直接问:“认识郭禽吗?”


    “认识啊,那小崽子,”刀疤脸哼了一声:“刚进来的时候怂包一个,后来嘛……还算识相,有点眼力见儿,帮我跑跑腿干点活啥的,不是前段时间才刚放出去吗,怎么,他又出事了?”


    雷彻行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继续询问道:“你跟他聊过爆破,炸药之类的事吗?”


    “爆破?”刀疤脸哈哈一笑:“公安同志,您这不是给我下套吗?监狱里哪能聊这个,我哪懂什么爆破啊,就会放炮炸石头而已,但那也是过去的事情了。”


    “郭禽那小崽子更是个闷葫芦,除了干活就是发呆,问他三句答不了一句,我们能有啥聊的?”


    阎政屿注意到,当雷彻行提到炸药两个字的时候,刀疤脸左侧脸颊上的肌肉几不可察的抽搐了一下。


    这个刀疤脸肯定知道些什么的,但他显然是个老油条,戒备心极重,不会轻易吐露出口。


    询问同样没有什么突破,片刻之后刀疤脸被带走了。


    林狱警看了看时间,低声道:“最后一个,外号瘦猴,这个人……比较特殊,你们要有个心理准备。”


    话音刚落,门再次被推开,一个身影被带着走了进来。


    这个人,人如其名,长得瘦小又干枯,身高恐怕刚过一米六,囚服穿在他身上像套了个口袋似的,空空荡荡。


    他年纪看起来也就三十出头,五官长得没什么特别之处,只有那一双眼睛灵活的有些过分了,滴溜溜的转着,像是那种隐藏在下水道里的老鼠似的。


    瘦猴自己拉开椅子坐了下去,还没等阎政屿他们询问呢,自己先开了口:“两位公安同志,大老远跑过来,是为了小郭子的事吧?”


    他主动提起了郭禽,脸上带着点戏谑之色。


    阎政屿的眼神微微一凝,不动声色的问道:“你认识郭禽?”


    “何止是认识啊,”瘦猴咧嘴笑了起来,露出了略微发黄的牙齿:“那小子刚进来的时候像个没开窍的闷葫芦似的,眼里头除了恨,就再也啥都没有了,我瞧着他挺有意思的,骨头硬,下手也黑,是块材料。”


    瘦猴的后背靠在椅子上,懒洋洋的说着:“但是在这种地方,没个靠山,再硬的骨头也都得磨碎咯,我嘛……看他挺合眼缘的,就顺手带了带他。”


    雷彻行声音沉了下去:“怎么个带法?”


    “还能怎么带?”瘦猴摊了摊手,双臂上的手铐哗啦啦的响:“教他这里的规矩咯,让他少吃点亏,有时候也让他帮我办点小事,他手脚还挺麻利的,年轻人嘛,学东西也快。”


    他顿了顿,那双老鼠眼里精光一闪:“也包括……一些手艺活。”


    雷彻行的声音彻底的冷了下来:“什么手艺活?制作炸药吗?”


    瘦猴脸上的笑容扩大了一些,带着一种近乎炫耀的恶劣:“公安同志,您二位既然能找到我,应该也查过我的底了吧?”


    他原本只是在一个矿场干活的普通工人,但一次意外操作失误,把矿洞给炸塌了。


    瘦猴害怕承担责任,直接一不做二不休,把整个矿都给炸了。


    原本那些埋在里面的人还是有机会被救出来的,却因为他的二次操作,全部都死完了。


    瘦猴一开始被判了死缓,但因为他在监狱里面表现好,最后给自己争取到了无期徒刑。


    因为他这人下手太过于狠辣,虽然人长得又瘦又小的,却成为了整个监区的老大。


    瘦猴轻描淡写的说着:“说起玩石头弄炸药这个事儿啊,咱多少也算是个行家了,小郭子这小子,对我教的东西特别感兴趣,问得那叫一个仔细,什么硝酸铵的配比啦,日什么怎么弄引信啦,什么怎么封装既安全又够劲啦……”


    他仿佛在得意于自己教出了一个十分聪慧的学生:“他真是一点就透,还会举一反三,我夸过他是干这行的料子呢。”


    阎政屿逼视着瘦猴:“你知道他学这些想干什么吗?你就教。”


    瘦猴歪了歪头,做出了一个无辜的表情:“公安同志,这我可就不知道了,犯人也是人啊,也有兴趣爱好的嘛,学点东西,打发打发时间,长长见识,这不犯法吧?”


    “我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我哪知道他心里琢磨啥?我当时就当是普通朋友之间的技术交流而已。”


    瘦猴拖长了尾音,满脸虚假的惋惜:“谁能想到,这小子这么想不开,竟然敢真的用啊。”


    他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反而用一种受害者的口吻反问道:“两位公安同志,我这顶多算是交友不慎,传授知识总不能也怪我吧?法律也没规定,不能教人教这个呀。”


    瘦猴摊着手,还吐出了一口浊气:“他自己心术不正,走了歪路,你们可不能因为这个事儿再给我判一次刑吧?”


    明明嘴里说着的是一个意思,但那眼神里的得意和挑衅,却几乎要满溢出来了。


    嚣张,极致的嚣张。


    他深知自己所传授的知识间接导致了惨案,却因为这和他本身没有关联,所以摆出了一副你能奈我何的无奈嘴脸。


    瘦猴享受着这种游走于灰色地带,玩弄规则,甚至某种成就上造就了郭禽这个作品的感觉。


    雷彻行的脸色已经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了。


    阎政屿也感觉到了一阵愤怒,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继续问:“郭禽除了跟你学知识,有没有和你提过其他的事情?”


    瘦猴啧了一下嘴,脸上的笑容不变:“别的?当然提过啊,在这鬼地方,一待就是十几年,总得找点东西掏心窝子吧,不然非得憋疯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眼神中带着一种得意洋洋的说道:“他杀人的事儿是为了一个小丫头片子嘛,可你们知道他为啥对那丫头那么上心,跟命根子似的吗?”


    “那是因为他自己打根儿上就是从烂泥里爬出来的,见着另一摊烂泥,当然就觉得亲了。”


    阎政屿的声音比刚才更冷:“仔细说说。”


    瘦猴嘿嘿一笑,也不卖关子了:“郭禽啊……他妈是被拐去的。”


    从郭禽有记忆开始,那个被他称作母亲的女人,就浑身上下绑满了铁链,和一群猪一起被拴在到处都是粪便的猪圈里。


    女人的头发永远乱糟糟的像鸡窝一样,一张脸脏的完全看不清楚模样。


    她有的时候很安静,就蜷在猪圈的角落里,眼睛直勾勾的看着某个地方。


    有的时候也会突然发疯,扯着铁链哗啦啦响,用头撞着墙,用那脏得看不出肤色的手抓自己的脸和头发。


    从喉咙里发出一些不似人的嚎叫和咒骂。


    每到这个时候,郭禽的奶奶就会骂着疯婆子,赔钱货一类的话,拽着郭禽让他离远一点。


    后来郭禽大了一些,慢慢地拼凑出了一个真相。


    那就是他的母亲不是他们这儿的人,而是他的父亲从很远的地方买来的,专门用来给他们家传宗接代的。


    他的母亲刚被卖来的时候闹过,也跑过,可没跑多远就被抓回来了,每逃跑一次就被打得更狠,锁得更牢。


    她生下郭禽以后好像认命了,不吵了,也不跑了,但整个人都呆呆的,像是一具没有灵魂的木偶。


    郭禽知道了这些事情后,只觉得这个女人很可怜,于是就经常偷偷省下自己的粮食,趁着奶奶和父亲不在的时候,从破栅栏的缝隙里面塞给女人。


    奶奶发现过几次,拎着烧火棍追着郭禽打,骂他是喂不熟的白眼狼,糟蹋粮食的败家子,甚至还骂他跟那疯女人一样下贱。


    但郭禽每次都咬牙不吭声,事后还继续偷藏粮食给女人。


    女人偶尔也会有清醒的时候,她会伸出手摸摸郭禽的脑袋和脸,但大多时候都在发疯,她会把食物打翻,用尖锐的指甲去抓郭禽。


    郭禽想要带女人离开。


    可村口那条蜿蜒出山的路的尽头,是更多的山,灰蒙蒙的一层叠着一层,像是永远也走不出去的囚笼。


    在郭禽十岁那年的秋天,村子里头有户人家办喜事,郭禽的爷爷奶奶和父亲都去了,郭禽也去了。


    席面上很吵,酒气熏天的,郭禽趁着他们不注意,偷偷的拿了挂在父亲腰间的钥匙,溜回了家。


    他冲到了那个猪圈门口,双手抖得厉害,试了好几次,才打开了女人身上的锁链。


    郭禽拽住了女人的手腕,她的手腕很冰凉,瘦的只剩下骨头。


    他看着女人,目光无比的坚定:“我带你走,我们离开这。”


    女人听懂了,她跟上了郭禽的脚步,两个人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的冲出了家门,朝着村子后面的那座山跑了过去。


    山路崎岖,女人的身体很弱,走的非常慢,郭禽几乎是半拖着她在走。


    可是山的外面还是山,一座连着一座,黑压压的,根本走不出去。


    而且他们一个弱一个小,很快就被村里的人给追上了。


    郭禽听到了他的父亲从他的背后传来的咆哮:“小杂种,养不熟的白眼狼!”


    那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扭曲变形,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刀刃一般,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和追赶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敢放跑那疯婆子……反了你了。”


    “给老子站住!看老子逮到你不扒了你的皮,敲断你的狗腿!”


    郭禽的心里一阵阵的发慌,胸腔里的那颗心脏疯狂的跳动着,他想要走的快一些,再快一些……


    可女人的身体实在是太虚弱了,她整个人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双腿沉重的仿佛灌了铅一般,每迈出一步,都无比的艰难。


    而火把的光亮却越来越近,一阵阵的唾骂声也越来越清晰。


    就在这个时候,女人不知道突然哪里来的力气,她忽然挣脱了郭禽的手,然后把他往旁边一条更加陡峭隐蔽的小径上推了过去。


    “走!”


    她嘶哑的喊出了一个字眼。


    这是郭禽活了十年,第一次听到女人开口说话。


    他浑身震颤,豁然回头。


    那一瞬间,郭禽在女人的眼中看到了一抹近乎于决绝的温柔,她嘴唇翕动着:“快走……”


    “永远都不要再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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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60 章


    ◎厂里死了一个人◎


    郭禽被推了一个踉跄, 等他回头看过去的时候,女人竟然已经张开双臂迎着追来的村民们而去了。


    她……


    仿佛是彻底的疯了。


    跳动的火光将她单薄的影子拉得忽远忽长,山风吹起了她凌乱飞舞的长发, 露出了看不清的侧脸。


    郭禽只觉得脑子里面嗡的一声, 所有的思绪都在瞬间被掏空了。


    只剩下女人口里那破碎嘶哑的两个字:“快走!”


    快走……


    快走……


    这两个字眼不断的驱使着郭禽, 他扭过身, 一头扎进了更加茂密的山林里, 没命的狂奔了起来。


    呼啸的风声中,女人的方向又传来了几道声音,郭禽隐隐约约的听到了京都两个字,可后面的几个字眼,却被夜风撕扯的断断续续的。


    在男人们暴怒的吼叫声里, 在村民们嘈杂的呼喝声中, 彻底的被淹没了。


    郭禽一个劲的跑着, 渐渐的,女人的嘶喊声,男人的唾骂声, 以及那火把所照射出来的光亮……


    全部都被山林给吞没了。


    周遭的一切都变得黑暗, 变得寂静, 只剩下了郭禽自己粗重的喘息。


    他翻过了一座又一座的大山,终于看到了村民以外的人群, 京都两个字死死的印在郭禽的脑海里,他想要朝京都的方向而去。


    可他只是一个十岁的孩子。


    他身无分文,衣衫褴褛,甚至他对于世界的认知都仅限于那个封闭的山村。


    他根本不知道京都在哪个方向, 不知道去到那么远的地方要坐车。


    渐渐的, 郭禽学会了在山里面找野果, 去树上掏鸟窝,学会了在收割后的田地里翻找遗漏的谷穗或者根茎,也学会了趁着夜色,去别人家的菜地里偷几根黄瓜或萝卜。


    他总是被狗追,被人骂,被人用石头砸。


    有一次他在偷啃人家挂在屋檐下的玉米的时候,被逮了个正着,那户人家的主人用鞭子把他背上抽的皮开肉绽。


    郭禽蜷缩在地上,咬紧了牙关,却没有哭出声来。


    他的脑海里面反反复复的出现着母亲被用铁链锁住的模样。


    就这样,郭禽走了大半年,从那年的初秋,一直走到了第二年的盛夏。


    他看到地平线上出现了高高低低的楼房,看到了宽阔的路面上奔跑着的汽车,看到了那些穿着摩登的行人。


    郭禽发现,他终于到了京都了。


    但是繁华的京都对于一个从山沟沟里出来的孩子而言,并没有带来什么新的希望。


    这里的楼那么高,路那么平,人那么多,各种嘈杂的声音让郭禽头晕目眩。


    他不知道他来了京都以后要干什么。


    偌大的京都,也一寸没有他的容身之处。


    郭禽的人生经历贫瘠的可怜,他没有念过书,也不认得几个字,对于世界的理解全部都来自于那个山村里长辈的示范。


    在他的认知中,强者可以随意的欺凌弱者,暴力是解决问题最直接,也是最有效的方式,亲情和伦理在利益和权利面前,是那样的不堪一击。


    任五妹瘦瘦小小,伤痕累累的模样,很像郭禽记忆中的母亲。


    所以他保护任五妹,把自己的吃的都给任五妹,这不仅仅是对于同等遭遇的怜悯,更是一种对于无力拯救母亲的遗憾的投射。


    他不能让任五妹也堕入他母亲那样万劫不复的地狱。


    可是……


    想要保护一个人,又谈何容易?


    郭禽不会讲道理,也不懂什么法律,更不知道任何其他的途径。


    他满脑子都是从亲生父亲那里模仿来的,简单粗暴的暴力行为。


    所以郭禽觉得以暴制暴才是唯一的出路,只有杀了任家人,任五妹才可以获得真正的自由。


    所以他选择了动手,也赔上了自己的一生。


    瘦猴讲完了郭禽的经历,拿起面前林狱警给他倒的白水喝了一口,他咂了咂嘴,仿佛还在回味着这个故事的余韵。


    “所以说啊,我教他的那点儿手艺,不过是给了他一把更趁手的刀罢了,”瘦猴看着面前脸色凝重的阎政屿和雷彻行,嘴角含着几分置身事外的浅笑:“他天生就是个坏种。”


    在郭禽刚进来的时候,瘦猴就看上他了,因为郭禽和他一样,一样的心狠手辣,一样的视人命为草芥。


    只不过郭禽年纪还小,什么都不懂。


    于是瘦猴在郭禽被欺辱了几次以后,主动伸出了手,把他纳入了自己的版图。


    然后,就像是一个雕塑家,用手中的刻刀精雕细琢,这属于自己的作品一样,瘦猴也在一点一滴的打磨着郭禽。


    他知道……他这辈子都出不去了。


    他也不想死,所以他不能再做任何伤害旁人的事情。


    但他却可以培养一个人,代替他去做这些。


    所以在这十年的光阴里,瘦猴成功的将自己身上最阴暗,也是最危险的部分,附着在了郭禽的身上。


    他虽然没有办法亲眼见到这个作品最终展现的时刻,但既然公安已经找到了他这里来,那就说明郭禽还是如他所愿的,完成了一场盛大的壮举。


    瘦猴扭曲的精神世界得到了慰藉,他发出了一阵得意的狞笑,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面前的两位公安:“郭禽的根子,早就烂在那个山沟沟里了。”


    他原本以为他会看到两个公安同志暴跳如雷的场面,却没想到阎政屿的脸上波澜不惊,只是轻轻的看了他一眼,就仿佛是在看什么垃圾一样。


    “你很骄傲吗?”


    瘦猴一下子愣住了,半天都没有反应过来:“啥?”


    阎政屿的目光依旧平静:“你得意你在郭禽的三观最需要塑造的时候,将你心中那些扭曲的恶意全部都施加在了他身上,你享受着这种掌控别人命运的感觉。”


    “这会让你很痛快吗?”


    瘦猴突然觉得喉咙发紧,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给攥住了,他下意识的躲开了阎政屿的视线:“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听不懂也没关系,我明白就行,”阎政屿淡淡瞥他一眼:“收起你的那些小心思,你有没有告知郭禽去哪里获取这些炸药的原材料?”


    瘦猴眼神开始闪躲,说话也支支吾吾的:“这……这我哪说过呀?”


    他传授一些化工方面的知识的确不犯法,可他要是告诉别人去哪里获得炸药的原料,那就有大问题了。


    瘦猴享受着掌控郭禽人生的感觉,可却也不想把自己的小命给搭进去。


    那阎政屿前世学过一些心理学的知识,一看着他的这个表情,就知道他在撒谎:“如果你现在不说,等后面我们调查出来,那你就是罪加一等。”


    瘦猴迟疑了。


    他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叹了一声:“我也没有讲的那么细致,我就是说我有个兄弟是造这个的……他出去了以后没工作,可以去找我那个兄弟。”


    阎政屿没有跟他说什么多余的废话:“你的兄弟叫什么名字?地址在哪?”


    瘦猴老老实实的交代:“叫……陈大胖,地址就在京都北郊……”


    从瘦猴这里了解完情况,阎政屿便和雷彻行离开了监狱。


    目前,郭禽之所以会制造这起爆炸案的动机,差不多已经出来了。


    因为郭禽没能救出自己的母亲,所以他对于同病相怜的任五妹有一种超乎寻常的执着和保护欲。


    而当他出狱以后,却发现任五妹可能陷入了更深,更绝望的境地,那份压抑了十来年的执念和愧疚,混合着从瘦猴这里学来的毁灭性的的技能,终于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


    雷彻行沉默着一步一步往外走。


    他仿佛看到了那个在山林中亡命奔跑的身影,也看到了那个在桥洞下瑟瑟发抖的少年。


    但所有一切的画面,最终都定格在了公交车上点燃导火索的那双手上。


    这条悲剧的链条一环扣着一环,从遥远愚昧的山村,到城市阴暗的桥洞,再到森严的高墙之内,最终化作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带走了整整十八条鲜活的生命。


    阎政屿和雷彻行回去的一路上也没有怎么过多交谈,因为他们俩提审的人数比较多,所以潭敬昭要比他们更早一些回到办公室。


    一看到他们俩进门,潭敬昭便扯着那尖细的嗓子激动的说了起来:“你们可算回来了,地址我已经问到了。”


    潭敬昭把写了地址的那张纸递了过去:“就在咱们京都的管辖范围之内的平口村,位置有些偏,只不过……任洪说他不知道他的父母把任五妹也接回去了,所以他也不清楚任五妹这些年都发生了些什么事。”


    雷彻行接过那张只看了一眼,上面是任洪歪歪扭扭的字迹,除了一个详细的地址之外,还写了他父母的名字。


    任有富,赵桂枝。


    雷彻行把那张纸收好,赞许的拍了拍潭敬昭的肩膀:“这趟辛苦你了。”


    潭敬昭瞬间有些不好意思,黝黑的脸上竟泛起了些许的红光:“这有啥的,都是我应该做的。”


    线索到手,大家便都聚拢到了一起,叶书愉给每个人都倒了杯水:“喝口水吧,缓一缓再说。”


    雷彻行先是简要的总结了一下他们去监狱的收获,重点提到了瘦猴对于郭禽长达十年的恶意灌输,以及他童年那段令人窒息的悲惨经历。


    办公室里的温度都伴随着他的叙述,降了好几度。


    全部讲述完之后,雷彻行总结道:“所以我们现在有两条明确的可以追查的线索。”


    钟扬想了想:“那就直接分组调查吧。”


    大家商量了一下,最终决定由阎政屿和雷彻行带几个人一起去调查陈大胖那边,看看郭禽是不是在那里制作了炸药。


    而调查任五妹的事情则是交给了颜韵和叶书愉两个女生。


    潭敬昭听到这里眉头忽然锁紧了:“这还是有段距离的,两个女孩子去会不会不太安全?”


    钟扬颇有些无奈的看了他一眼:“不只是他们俩,局里还会安排辅助的公安。”


    他说完这话,又若有所思的再次盯上了潭敬昭,语气里还带着几分调侃的意味:“莫不是你太过于担忧吧?”


    小伙子也二十好几了,也是该考虑个人问题的时候了。


    于是还不等潭敬昭出口反驳,身为组长的钟扬便直接一槌定音:“那你也一块跟着去吧。”


    随后他还冲潭敬昭眨了眨眼睛,一副看好他的样子。


    就差点没把近水楼台先得月几个字给明晃晃的说出来了。


    潭敬昭只觉得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太明白钟扬看他的那眼神是什么意思。


    但组长安排好了任务,他也不会拒绝:“也好,我这块头往那一站,保准吓得他们什么话都往外撂了。”


    叶书愉瞥了一眼潭敬昭,偷偷的把自己屁股底下的凳子挪的离颜韵更近了一些。


    她们的座位本就相邻,此时头几乎碰在一起,声音压得极低。


    叶书愉用笔帽轻轻戳了戳颜韵的手背,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看见没,大个子其实心还挺细……”


    颜韵闻言手上的动作微顿,也抬眼飞快的扫了一下潭敬昭的方向。


    她抿了抿唇,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叶书愉的话。


    叶书愉见她有反应,说得更来劲了:“你说……钟组是不是想要撮合大个子和咱俩当中的一个呀?”


    她说着说着,自己却忍不住低笑了起来,肩膀不断的耸动着。


    颜韵被她这样子逗得也有些想笑,但性子使然,只是微微摇了摇头:“你别瞎说,大个子就是性子直,担心咱们去陌生的地方不安全,没有别的意思,钟组也是开个玩笑而已。”


    “是是是,没别的意思,就是担心。”


    叶书愉从善如流的点头,但脸上的笑容却更戏谑了:“那叫一个真情实感的担心啊,生怕咱们俩被村里人欺负了似的,不过话说回来……”


    她顿了顿,语气稍微正经了点:“有他跟着确实也挺好,就他那体格那身板,往人前一站,不说话都自带三分威慑力,钟扬哥安排得也算周到,干活,安全两不误,顺便嘛……”


    叶书愉又拖长了语调,朝颜韵挤了挤眼。


    颜韵知道她接下来肯定没什么好话,赶紧打断了,转移话题:“好了,别贫了,赶紧清点东西,地图要准备,那边天气和这边可能不一样,得多备件外套吧,还有……”


    “知道了,知道了,都记着呢。”叶书愉见颜韵不欲在这个话题上多谈,便也见好就收了。


    只是最后又瞥了一眼潭敬昭,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飞快的嘀咕了最后一句:“不过说真的,韵姐,你看他那傻样……有时候还挺可爱的,是吧?”


    说完,不等颜韵反应,她已经迅速转过头,摆出了一副专心致志研究路线图的样子。


    只不过嘴角的那抹笑意,却是无论如何都压不下去。


    案件的梳理结束之后,钟扬的目光扫过一圈:“各自的任务也都清楚了吧?保持通讯畅通,有任何情况随时汇报,没啥事了,就都散了。”


    阎政屿忽然开了口:“钟组,各位,我还有一个想法。”


    所有人都把目光投了过来。


    “是关于郭禽的母亲的,”阎政屿缓缓说道:“我们从瘦猴的叙述里,知道了她大概的遭遇,她被拐卖,后又被囚禁,遭受了很多非人的虐待,最后为了救郭禽,自己选择留在了那个山村。”


    他轻缓的嗓音不断地在众人耳边响起:“郭禽的整个人格悲剧,根源就在那里,虽然距离郭禽逃出来已经过去十四年了,那个山村也极其偏远闭塞……”


    “但是万一,她还活着呢?”阎政屿顿了顿,眸光扫过众人:“哪怕可能性微乎其微,但是如果我们真的能够把她从那里解救出来呢?”


    “更重要的是,这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她很可能正在遭受着苦难,我们不能就这样视而不见。”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扬思索了片刻之后低声道:“从人道主义和案情补充角度来说,确实应该查下去,但这也意味着需要投入相当的人力和物力,去一个可能非常封闭排外的地方进行调查,甚至可能需要跨省大规模协调警力解救,难度和风险都很大。”


    “不过小阎也说得对,”钟扬拧着眉:“于情于理,这条线都不能全放下。”


    随后他话锋一转,带着现实的考量:“但是我们现在最主要的目的是全力以赴的侦破这起特大爆炸案,查清楚郭禽和任五妹的犯罪动机和整个过程,我们主要的人力和精力必须集中在这个案子上。”


    “这样吧……”钟扬想了想后,做出了一个决定:“关于郭禽母亲可能的下落和解救的事宜,我会上报局领导,并正式向可能涉及到的兄弟省份公安机关发出协查通报,提供我们已知的线索,请求他们予以关注和排查。”


    “但是目前,这不能成为我们的首要任务,都明白吗?”


    阎政屿也知道,这已经是现在最好的安排了,于是便点了点头:“明白的,钟组。”


    钟扬挥了挥手:“行,既然任务都已经明确了,大家便尽快出发吧。”


    根据瘦猴的供述,陈大胖所在的位置在于京都北郊,一片城乡结合部的边缘地带,他在那里开了一个烟花爆竹厂。


    这种地方,往往游离于严格的城市管理与乡村自治之间,鱼龙混杂,非常容易滋生各种的灰色产业。


    尤其是经营烟花爆竹这种行业的,手下的员工多半都不是什么善茬,单独一两个公安进去,恐怕会被他们吃的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因此这次阎政屿他们的车子后面还跟了一辆车,车上面载了八名全副武装的武警战士。


    车子开了一个多小时左右,前方出现了一片用红砖墙围起来的大院子,围墙很高,顶端还拉着铁丝网。


    大门紧闭着,只有旁边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侧门留了一条进出的缝隙。


    隔着老远,就看到厂子里面的烟囱正冒着浓浓的黑烟,空气中的火药味儿也非常浓郁。


    阎政屿他们的车子尚未靠近,就吸引了门卫的注意,门卫穿着一件脏兮兮的蓝色工服,嘴里叼着一根烟。


    他走过来敲了敲车窗,语气非常的不客气:“你们谁呀?干啥来的?”


    雷彻行掏出证件在他面前亮了一下:“公安局的,来查个案子。”


    门卫的懒散收敛了一些,但却并没有让他们进去的打算,他的眼珠子转了转:“公安局的?查什么案?我们这可都是合法经营……你们等一会啊,我进去通知一下我们的领导。”


    说着话,他转身就要往回走,显然是想拖延时间去通风报信。


    雷彻行的声音冷了下来:“不用去通知,现在就把门打开。”


    门卫的脚步一顿,他脸上挤出一点为难的笑:“公安同志,这不合规矩吧?我们厂有规定的,外人进出一律要领导批准,我得……”


    正说着呢,门卫的声音却戛然而止。


    只因为跟在阎政屿他们身后的那辆车子的车门打开了。


    八名全副武装的武警战士动作整齐划一的下了车,迅速的在厂子门口裂成了两排。


    他们当中没有任何一个人说话,只是沉默地站立着,可那黑洞洞的枪口,却瞬间让空气都有些凝滞。


    门卫无意识的张大了嘴巴,叼着的烟卷也吧嗒一声掉在了地上,眼睛里面充满了惊恐。


    他哪里见过这这种阵仗啊。


    平时对付个来查消防,查安全的普通办事员,他还能耍耍横,可眼前这全副武装的武警,明显是动真格的。


    “开……开门!马上开门!”门卫的声音都变调了,他手忙脚乱的从腰间掏出了一大串钥匙,抖抖索索的找到那把最大的,跑去开那扇沉重的铁皮大门。


    铁门发出刺耳的嘎吱声,缓缓向两边打开了。


    雷彻行转身吩咐身后跟着的武警:“控制出入口,未经允许任何人不得进出,这里留四个,剩下四个跟着我们。”


    “是!”


    门卫开了门,整个人低眉顺眼的,腿肚子不断的打着颤。


    雷彻行走过他身边时,淡淡的说了一句:“带我们去见陈大胖。”


    “哎,哎,好……”门卫朝着厂里一个正探头探脑的年轻工人大吼了一声:“你刚才死哪儿去了?赶紧过来!带着几位领导去找陈厂长。”


    那名工人看起来只有二十岁出头的样子,脸上还带着些懵懂,他小跑着过了来,什么话也不敢多问,只是低着头在前面引路。


    他们刚往厂区里面走了没多久,就看到一个肥胖的身影,急匆匆的跑出来了。


    “哎呀呀,各位领导,各位公安同志,有失远迎有失远迎,我是这儿的负责人,叫我陈大胖就行。”


    他确实人如其名,极其肥胖,目测体重超过两百五十斤,穿着件绷得紧紧的深色衣裳,脸上的肥肉将眼睛挤成了两条细缝,走起路来身上的肉都在颤动。


    陈大胖脸上堆着夸张而紧张的笑容,额头上已经见汗,他快步的走到了近前,先是对着雷彻行和阎政屿点头哈腰,随后又小心翼翼子板的看了眼他们身后那两名持枪肃立的武警。


    脸上的肥肉抖了抖,笑容更勉强了:“不知各位领导大驾光临,是为了……?”


    “陈大胖?”雷彻行打量着他,直接问道:“认识郭禽吗?”


    陈大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细长的眼里闪过了一丝慌乱和犹豫。


    他下意识的看了一眼那四名武警,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在进行着思想斗争。


    但最终,在绝对的震慑面前,陈大胖终究还是选择了妥协。


    “认……认识啊,”他说话的声音有些发干:“郭禽嘛,以前在我们这干过一阵子。”


    雷彻行看着陈大胖,面容严肃:“带我们去他住过的地方,还有他工作的地方看看。”


    “好,好,这边请,这边请……” 陈大胖不敢怠慢,连忙转身带路,肥胖的身躯走得有些气喘:“他住宿舍区,就在那边。”


    一行人跟着陈大胖穿过一片空地,来到了厂区西侧的一排平房前。


    房子看起来是临时搭建的,房顶和墙体都是铁皮,窗户也很小,玻璃上面糊着厚厚的灰尘。


    陈大胖推开了其中一扇房门,里面是一个通间,面积也就20来平的样子,但却摆了好几个上下铺的铁架子床,屋子里的工人应该是去干活了,床铺上的被褥很是凌乱,地上也扔着一些脸盆,鞋子等乱七八糟的杂物。


    陈大胖讪讪地解释着:“这……这就是工人们住的宿舍,条件简陋,没办法,小厂子……”


    随后他又指着靠里面墙角的一个上铺:“郭禽就睡那个铺,他走了以后,那铺位一直空着,也没新人来,东西……应该基本都还在。”


    阎政屿从挎包里取出了一个相机,调整好参数,开始对郭禽的那个床铺进行了拍照。


    拍完以后,他戴上手套,走到那个床铺前,开始仔细的检查了起来。


    雷彻行没有去动床铺,只是大致的扫视过了整个房间以后,又将目光转向了陈大胖,开始发问:“郭禽是什么时候来你这里的?”


    陈大胖擦了把汗,努力的回忆着:“差……差不多……是两个月前吧?具体日子记不清了,反正是刚入夏那会儿,天开始热了。”


    雷彻行又问:“他怎么找到你这儿的?谁介绍的?”


    “是……瘦猴,以前跟我有点交情,”陈大胖不敢隐瞒:“郭禽来的时候,还带着瘦猴写的一封信,我看在瘦猴的面子上,就收留他了。”


    雷彻行眼睛紧紧的盯着陈大胖:“他一个人来的吗?”


    陈大胖身上的肥肉又抖了抖:“不……不是一个人,他还带了个……带了个姑娘,年纪挺小的,看着也就二十左右,长得……倒是挺俊。”


    雷彻行的声音忽然变得严厉:“姑娘?叫什么名字?现在人在哪?”


    “叫……叫啥我是真不知道啊郭禽就说那是他妹子,一起投奔来的,那姑娘不怎么说话,总是低着头,就待在宿舍里,偶尔帮食堂洗洗碗啥的,后来……后来郭禽跑了,她也不见了。” 陈大胖连忙解释。


    雷彻行见他不像是撒谎的样子:“郭禽在你这里具体干什么工作?”


    陈大胖如实回答:“就是在原料仓库那边帮忙搬运,整理东西,有时候也去配药车间打打下手,都是些粗活。”


    雷彻行的目光凛了凛,这些活可全部都是能够直接接触到原材料的:“郭禽在这里期间,有没有什么异常表现?或者,接触过什么特别的人和东西?”


    “异常好像没有,”陈大胖皱着眉头开始想:“他来了以后就是干活也不怎么跟人打交道,除了他那个妹子?也没有对别的什么东西特别感兴趣……”


    雷彻行突然打断了陈大胖的:“你刚才说郭禽跑了,他什么时候跑的?具体发生了什么?”


    陈大胖的脸色变得难看了起来:“大概……一个月前吧,就是突然有一天,人就不见了,他那个妹子也不见了,然后……然后仓库那边清点,发现少了一些原料。”


    阎政屿从床铺那边抬起头:“什么原料?少了多少?”


    “主要是硝酸钾,硫磺,还有铝粉……数量嘛……”陈大胖支支吾吾:“没仔细算过,大概……各有几十斤吧?可能还不止……反正做鞭炮烟花的主要原料都少了些。”


    陈大胖口中所说的这些材料,正是土质□□所需要的关键成分,而且数量也能够对得上。


    雷彻行目光冷冽:“丢了这么多危险的化学品,你为什么没有追查,也没有报公安?”


    陈大胖的汗流得更多了,他掏出一块手帕不停的擦着:“这……这……公安同志,您也知道,我们这小厂子,管理上难免有点疏漏。”


    “再说了,那郭禽是瘦猴介绍来的,瘦猴那人……您可能也听说过,非常不好惹,我想着,反正那些东西也值不了几个大钱,他偷了估计也就是自己弄点鞭炮烟花偷偷卖掉换钱花,没必要为了这点小事得罪人,也懒得去报警折腾……就当破财消灾了。”


    陈大胖的这套说辞,很明显的在避重就轻。


    至于他为什么不去报公安……


    要么是这个厂子本身就有非法经营,违规存储等问题,怕报公安以后引来更严格的检查。


    要么就是他隐约猜到了郭禽偷这些原料可能不是做鞭炮那么简单,但又不敢深究,怕引火烧身。


    阎政屿仔细的检查了郭禽那个位于墙角的上铺,但整个床铺都有些乱糟糟的,被褥也像是被人胡乱翻动过,可能是他的工友们在他离开以后,试图寻找过有用的东西。


    所以阎政屿并没有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阎政屿下了床,摘下手套对雷彻行微微摇了摇头。


    雷彻行微微颔首,随后又将目光转向了一直惴惴不安的跟在旁边的陈大胖:“郭禽来的时候,给你看的那封瘦猴写的信,还在吗?”


    “在,在的,”陈大胖连忙点头:“在我办公室抽屉里锁着呢,那玩意儿……我也不敢乱扔。”


    “行,”雷彻行应了一声:“带我们过去拿吧。”


    陈大胖转身往外走:“好咧,这边请。”


    就在这时,阎政屿开口道:“哥,我想在厂区里其他地方转转。”


    雷彻行略一思索:“可以,注意安全。”


    随后他又看向身后跟着的武警,指了两个人:“你们跟着小阎。”


    在阎政屿带着两名武警离开以后,雷彻行跟着陈大胖去了他的办公室。


    不同于杂乱破旧的宿舍区,陈大胖的办公室所在的区域,显得格外的鹤立鸡群。


    这是一栋相对独立的二层小楼,整个屋子里头的装修都特别的精致,地上铺着光可鉴人的深红色大理石地砖,头顶是垂着水晶坠子的华丽吊灯。


    靠墙还摆了一排实木书柜,里面没放几本书,倒是放了各种各样的瓷器和玉雕,还有好多瓶一看就价值不菲的酒。


    其中最扎眼的是一张宽大的黑色真皮沙发,雷彻行坐上去,触感柔软的仿佛将她整个人都给包裹住了。


    他冷笑了一声:“陈厂长,挺会享受啊。”


    就这么轻飘飘的一句话,陈大胖后背的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他胖脸上的肥肉不自然的抽搐了几下,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干笑:“哪……哪里……都是朋友帮忙弄的,撑撑门面,撑撑门面……让您见笑了。”


    陈大胖一边说着,一边小跑着从抽屉里面拿出来了一个信封,双手颤巍巍的递给了雷彻行:“就……就是这个,瘦猴托人从里面捎出来的信,郭禽来的时候拿着的。”


    雷彻行一手接了过来。


    信封很普通,是市面上最常见的那种黄褐色的纸,因为已经拆过了,所以信封的口只是简单的折叠了一下。


    雷彻行将信封里的纸张拿了出来,纸张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像狗爬的似的,但仔细辨认的话,还是能够勉强读懂。


    信的内容很短,也没有什么多余的废话,大概内容就是郭禽是瘦猴的小弟,让陈大胖好好照顾着。


    只不过……


    瘦猴毕竟已经蹲了这么多年的监狱了,他身上的震慑力小了不少,陈大胖虽然收留了郭禽,但是并没有如信上所说的好好收留,只是给他随意的提供了一个岗位。


    雷彻行仔细的看了两遍,随后又将信纸好好的给收了起来:“信上说让你好好照顾,你就是这么照顾的?”


    陈大胖的声音有些发虚:“主要是我这厂子里人也多,工作也就这么些,我给他安排的活都是些轻巧,已经很照顾了。”


    “至于他偷了厂子里的原材料,那跟我可没有关系呀。”


    陈大胖极力的撇清着自己的嫌疑:“我要是早知道他包藏祸心,要来偷东西,我根本都不会收留他。”


    雷彻行瞥了他一眼:“你到底怎么想的,你自己心里头清楚。”


    只不过是不确定瘦猴会不会继续减刑,提前被放出来,所以既不想得罪瘦猴,也不想和郭禽深交,所以就这么不尴不尬的放着,由着他去。


    至于瘦猴知不知道陈大胖的这个性子,知不知道他对于郭禽采取的态度……


    恐怕也就只有他自己明白了。


    这一边,阎政屿则是来到了生产的车间。


    整个车间里面到处都是浓烈刺鼻的火药味,空气中到处都漂浮着细密的纸屑和火药的粉末,能见度很低。


    车间里面生产的工人们全部都戴着口罩,阎政屿也是在戴上口罩以后才走了进来,呼吸的时候还是有那种硫磺的味道直冲口鼻。


    车间里面很拥挤,沿着几条长长的流水线,密密麻麻的坐满了工人。


    这里的男工女工都没有很分明,全部都混杂在一起,他们的年龄跨度也很大,从十几岁的半大孩子到五六十岁的老人都有。


    阎政屿三人的出现,立刻引起了小范围的骚动,靠近门口的几名女工停下了手里的活,满脸惊恐的看着他们。


    阎政屿示意武警守在了门口,自己则是走到了最近的一条流水线旁:“大家不用紧张,我们是市公安局的,来了解一些情况,不会影响大家工作。”


    他说完话以后,亮了一下证件。


    工人们面面相觑,却没人敢开口。


    一个稍微年长一些的中年妇人迟疑了片刻后,小心翼翼的问:“公安同志,你们是要查什么呀?我们可都是老实干活的人……”


    “我想打听两个人,”阎政屿说明了来意:“一个叫郭禽,大概两个多月前在这干过活,还有一个女孩,名字叫任五妹,20岁左右,不怎么爱说话,是和郭禽一起来的。”


    片刻之后,一个年轻些的女工在众人的鼓励下,小声开了口:“公安同志,我认识任五妹,她和我住一个宿舍。”


    “五妹很乖的,”女工小声说着话:“干活也很卖力,一点都不偷懒,让干什么就干什么。”


    “我们忙不过来的时候,她还会主动帮忙,”女工想了想,又开口道:“有就是有点害怕人,尤其是男人,除了郭禽以外我都没见她和别的男的说过话。”


    阎政屿将这些记了下来,随后又问:“她有没有跟你说过别的?”


    “有的,”女工点了点头:“我跟她的铺是连在一起的,晚上熄了灯以后,总能说几句。”


    女工思索着当时发生的事情:“她说郭禽带她来这儿,是想要找个安生的地方,好好打工攒钱,等攒够了钱,就不用再挤在这又脏又吵的宿舍了,他们要搬出去,自己租个小房子,哪怕就一间屋也好,干干净净的,好好过日子。”


    任五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以后……我要嫁给他。”


    “禽哥是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等我们有了自己的小窝,安顿下来……我就嫁给他。” 任五妹的嘴角勾着幸福的笑,整个人对未来都充满了期待。


    阎政屿听到这里,心里头有些不是滋味。


    脑海当中的困惑也更大了。


    因为按照这个女工的说法,郭禽和任五妹很显然已经彻底的和过去脱离了,他们想要重新好好过日子,甚至开始努力的打工赚钱,已经把未来都提上了行程。


    可是,为什么……


    他们的心态在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里面发生了这么大的转变?


    究竟是什么样的事情,让这两个已经重新燃起生活希望的年轻人,选择了比死亡更加极端的,拉上无数无辜者陪葬的毁灭之路?


    阎政屿百思不得其解,深吸了一口气,把脑海当中纷杂的情绪给甩了出去,然后继续询问这名女工:“那后来呢?”


    “在郭禽和任五妹离开之前,有没有和你说过什么别的话,或者是说那段时间厂子里有没有发生过什么不寻常的事情?”


    几名女工互相看了看,脸上的神色都有些迟疑。


    阎政屿猜测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但是他们都在隐瞒着。


    于是他再次重复了一下自己的身份:“我是一名公安,我来这里就是为了调查真相的,你们不用害怕,有任何的事情都可以跟我说,我能保证你们的安全。”


    片刻之后,还是和任五妹同住的那名女工开口了:“要说奇怪的事情的话,确实是有一件……”


    她回忆着说:“差不多……就是他们俩跑了的前后脚吧,厂里……死了一个人。”


    阎政屿眼神一凝:“死人?怎么回事?麻烦说详细一些。”


    “死的是个男的,名字叫刘有德,是仓库那边的管事,”女工提到这个人的时候,脸上有几分的厌恶:“他不是个什么好东西,平常仗着有点小权利,总是对工人们吆五喝六的,而且还动不动就打人骂人,反正厂里没几个人待见他。”


    这位女工开了口后,其他的人也开始七嘴八舌的说了起来。


    “他还喜欢对厂里的女工动手动脚,说些不三不四的下流话,不少人都被他骚扰过呢,但是为了在这厂子里面工作就只能憋着。”


    “那就是个老色胚,有一次我在食堂打饭的时候,他故意在我后面蹭了一下,把我恶心的饭都快要吃不下了。”


    “他就是专门看人下菜碟,厂里的那个会计,人家男人厉害,你看刘有德什么时候敢欺负她?”


    ……


    随着女工们逐渐开了口,阎政屿的脸色也越来越沉了。


    按照女工们所说的,刘友德,平日里是一个欺男霸女,尤其喜欢骚扰女工的小头目。


    而且郭禽恰恰也就在仓库那边干活,平日里可能经常被他欺负。


    按照刘有德的这种行事作风,任五妹很可能也是他曾经骚扰过的目标之一。


    在女工们讲述的差不多的时候,阎政屿轻声问了一句:“刘有德是怎么死的?”


    “说是……意外,”和任五妹同住的那位女工撇了撇嘴,满脸的嫌弃:“他喝多了,在仓库后面的废料池上滑了一跤,脑袋磕在石头上了。”


    意外?滑倒摔死?


    阎政屿心中略有些疑惑,但他也的确没有从郭禽和任五妹的头顶上看到有关于刘有德的死亡讯息。


    所以刘有德的死应该和这两人没有关系。


    阎政屿拧了拧眉:“所以这个事情就这么算了?”


    “那不然嘞?”女工摊了摊手:“等人发现的时候,刘有德早就凉透了,他家里人也闹了过来,但是公安那边调查了之后也说他是自己不小心摔的。”


    “所以厂子里面赔了点钱给他的家里之后,就这么算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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