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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55

    第 51 章


    ◎既是凶手,也是死者◎


    “潘金荣……?”赵铁柱赶紧追问:“大姐, 这潘金荣是干什么的?哪里的人?长什么样子?”


    大姐摇了摇头:“这我就不太清楚了,反正不是咱们村子里的,可能是县里或者别的镇上的, 那次打架之后, 好像就没见这人来过了。”


    “长得……眉清目秀的, 个子很高, 是个帅小伙嘞, ”大姐回忆着说:“反正当时打架是应雄吃了点亏,后来闷了好几天,额头上还青了一块呢。”


    潘金荣是将死者和失踪的应雄串联起来的人,这个人的下落很重要。


    于是阎政屿又追问了一句:“那次打架之后,应雄有没有提过这个人?”


    “应雄哪会跟我说这些哦, ”大姐摇着头, 唉声叹气的:“不过……好像打那以后应雄就更闷了, 成天到晚就低着头,连个话也不说,我看见他一个人坐在鸡舍边抽烟, 一坐就是半天, 问他他也不吭声……”


    大姐顿了顿, 又补充道:“哦,对了, 大概就是打架之后没多久,雪琳那丫头好像往外头跑得更勤了些,有时候说是买东西,有时候说走亲戚……”


    她往前凑了凑, 仿佛要分享一个重大的秘密:“有回我在村口看见她等车, 穿得那叫一个鲜亮, 还抹了口红,头发梳得光溜溜的,跟要去偷人似的,可不像只是去赶集。”


    大姐脸上露出几分鄙夷的神色来:“村里也有说闲话的,说看见她跟一个男的走在一块,不是咱村的,穿的挺体面。”


    “我觉得呀……那人估计就是潘金荣,”大姐咳嗽了两声,眨巴着眼睛,神色极其不自然:“我估计那天打架就是雪琳和那个潘金荣偷情被应雄发现了。”


    “要我说啊……”她咂着舌,连连叹息:“雪琳那丫头心恐怕早就不在这儿了,应雄娶了个心里装着别人的婆娘,这日子能好吗?那潘金荣……年纪比应雄轻,模样也周正,不像咱这地里刨食的……”


    大姐没再往下说,但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廖雪琳很有可能在外面有人了,而且那人很大概率就是那个与应雄发生过冲突,模样周正的潘金荣。


    这对本就不睦的夫妻关系,因为另一个男人的介入,恐怕会越发的紧张。


    应雄失踪之前的心事重重,或许不仅仅是因为债务方面的问题,很有可能是察觉到了妻子的不忠。


    他的失踪,和这个潘金荣牵连不小。


    又询问了一些细节,但大姐知道的也就这么多,没有什么其他的信息了,阎政屿便和大姐道了谢,转身离开了。


    他们原本想要再去问一问廖雪琳有关于这个潘金荣的消息,可走回那个二层的小砖房时,却发现院门紧闭着,院子里的那辆桑塔纳也消失不见了。


    “人呢?”赵铁柱微微一愣,上前拍了拍院门上的铁锁,又扒着门缝朝里头望了一眼:“车也不见了,溜得够快的啊……”


    “应该是本来就要出去吧。”阎政屿回想起刚才所见到的廖雪琳的模样,鹅黄色的裙子熨烫的很整齐,嘴唇上还涂了口脂,看上去很是光彩照人。


    很像小情侣约会时,女孩子盛装打扮的样子。


    于泽猜测:“难不成去找那个潘金荣了?”


    “很有可能,”阎政屿看着院子里的那根晾衣绳上依旧挂着的裙子,缓缓说道:“廖雪琳应该晚上还会回来,既然她不在,我们就去村子里其他人那里把他们的底细先给摸清楚吧。”


    在往村子里头走的时候,赵铁柱絮絮叨叨的念叨着:“你们说……潘金荣,应雄,还有那个没找到身份来源的死者,会不会都和这个廖雪琳有关系?”


    一个长得这么漂亮的姑娘……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啊。


    于泽深以为然的应了一声:“明明应雄是廖雪琳的丈夫,可她的态度却特别的漠然,不仅对我们的询问满脸的不耐烦,还打扮的花枝招展的……”


    他啧着嘴:“可能是情杀。”


    赵铁柱倒吸了一口凉气,带着几分不敢置信的说道:“如果应雄的失踪和那个井里的死者都和廖雪琳有千丝万缕的关系,那他现在……”


    “凶多吉少,”阎政屿的声音很冷:“所以我们得快点找到他。”


    而这个尚未出现的潘金荣,就是一个很重要的线索了。


    队长似乎感受到了主人情绪的凝重,低低呜咽了一声,用头蹭了蹭阎政屿的腿。


    阎政屿弯腰摸了摸它黑亮的皮毛,目光扫向红新村略显破败的屋舍和田野。


    这会儿已经快到了吃午饭的时候,村子中间的大榕树下坐着不少纳凉的人,有的在那唠着闲嗑,还有的人端着个搪瓷碗在吃饭。


    赵铁柱瞅准一个眼睛滴溜溜转着,一看就爱唠嗑的瘦高个,掏出烟盒递过去一支:“老哥,歇着呢?来一根?”


    瘦高个瞅了眼烟牌子,眉开眼笑的接了过来,就着赵铁柱递上的火点了,美美吸了一口:“谢了兄弟,面生啊,不是咱村的吧?”


    “县里来的,打听点事。”赵铁柱自己也点上一支,顺势在旁边石墩上坐下。


    “打听啥事啊?我可不是跟你吹,咱这红新村,就没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瘦高个拍着胸脯信誓旦旦的说,旁边几个汉子也嘿嘿笑着附和。


    赵铁柱也没有拐弯抹角,直接说明了来意:“我想问问养鸡场的那家,应雄,熟吗?”


    “应雄啊?”接话的是树下另一个正编竹筐的缺牙老大爷,他眯起昏花的眼睛,手上动作慢了下来:“唉,那孩子……命苦哇。”


    “可不是嘛,”瘦高个吐了口烟圈,立马抢过了话头,唯恐赵铁柱把烟给要回去:“大爷,我记得他是六八年的冬天来的吧,应该是闹饥荒那阵儿。”


    “对对对对,六八年的腊月里,那个时候天寒地冻的,”老大爷放下编了一半的筐,回忆道:“他跟着逃荒的人流过来的,到咱村口就剩一口气了,瘦得跟麻杆似的。”


    大爷说着话,忍不住皱起了眉头:“我还记得应雄当时那条腿……应该是右腿,哎哟喂,不知咋弄的血滋呼啦的,肉都翻着,骨头碴子好像都能看见,吓人得很咧。”


    此时一个纳鞋底的老太太正好抬起了头,大爷就问了一声:“那会儿他才多大呀,好像也就十来岁吧,可怜见的。”


    老太太闻言应和道:“对,应雄爹娘听说都死在逃荒路上了,就剩了他一个瘸腿的娃,咱村人都心善,当时的大队长发了话,说不能见死不救,就东家给口稀粥西家给件破袄的,这么吃着百家饭活了下来。”


    老大爷点了点头,有些骄傲的说:“你别看应雄腿瘸,但小伙子勤快着呢,脑子也好使,还知道报恩,谁家有点零碎活他能干的都抢着干,像编个筐啊补个锅啊,看看庄稼地啥的……慢慢的,大家也都把他当自己村人看了。”


    瘦高个又补充了几句:“后来长大了,政策也好了,应雄脑子活就瞅准机会开始养鸡,从十几只慢慢养成了规模,成了咱村头一个正经养鸡户。”


    “挣了不少钱嘞,”瘦高个儿养鸡场的方向努了努嘴:“瞧见那砖瓦楼房了吗?可气派了,应雄可是我们村第三个盖楼房的。”


    “可惜呀……”老太太却叹了口气,满脸遗憾的说道:“可惜了应雄这腿还有那模样,小时候亏了身子没长开,又瘦又小,脸上还有疤,再加上瘸腿,人又闷,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见人只会憨笑点头,这条件,说媳妇可就难喽。”


    “我们给他张罗个好几个,”老大爷附和着说:“不是嫌他瘸,就是嫌他闷,要么就是嫌他不是咱村本家宗族的,没根没萍的,一来二去的就耽误到三十好几了。”


    一直安静听着的阎政屿疑惑的问了句:“听您几位这么说,应雄这亲事确实不容易,可他不是……娶了廖雪琳吗?这又是怎么回事?”


    “廖雪琳?”


    这个名字一出来,刚才谈起应雄时那种略带同情的沉闷气氛瞬间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心照不宣的看热闹的意味。


    瘦高个的眼睛“唰”的一下就亮了,他嘴角勾起意味深长的笑:“雪琳那丫头啊,你这话头可算是问到点子上了,那可是咱村老廖家的四闺女,她家那点事儿啊……”


    他拉长了调子,刻意卖了个关子。


    “她家那点破事,谁不知道?”旁边的一个中年妇女迫不及待地接过了话茬。


    她的嘴唇薄薄的,一看就是利索嘴快的人,说话的声音又脆又响:“老廖家那两口子连着生了三个丫头,名字取得那叫一个直白,又是招娣,又是盼娣,又是来娣的,巴巴的指望着着下一个是儿子。”


    “可结果到了老四,一看又是个闺女,”这位妇人眨着眼睛,极其夸张的坐着把东西扔出去的动作:“当时那脸就垮了,差点就直接给扔到了河里去。”


    听到这里,阎政屿察觉到了有些不太对劲。


    既然廖家父母给前面的三个女儿取了那样的名字,又怎么会在生完第四个女儿后起名为廖雪琳呢?


    听到阎政屿这样问话,旁边一个抽着旱烟的老汉重重的磕了磕烟袋,哑着嗓子说:“这位同志,你算是问到点子上了,雪琳丫头的名字,可不是老廖家那俩糊涂蛋起的。”


    薄嘴唇妇人立刻用力点头:“也算是雪琳命不该绝吧,她当时哭的响,正好被住在牛棚里的俩夫妻给听见,那俩人有文化,心还善,听着声儿不对跑过去一看,雪琳小脸都冻紫了,实在不忍心就自己给捡回去给养了。”


    老汉语气里带着对过往岁月的感慨:“那夫妻说孩子是在雪天里捡到的缘分,名字里该有个雪字,琳是她自个儿姓的谐音,也是美玉的意思,合起来就叫雪琳。”


    “人家那俩是真把这孩子当亲生的疼,自己有口吃的都紧着孩子,愣是把一个差点没命的丫头,养的白白胖胖,水灵灵的,”老汉扎巴着嘴里的烟斗:“雪琳小时候见人就笑,一点都不比城里的娃娃差,可招人稀罕了。”


    “那能有啥用?”薄嘴唇妇人撇撇嘴,声音里满是讥讽:“养到快五岁,能走会跑了,出落得越发俊俏了,老廖家那两口子瞧着心思就活泛了。”


    “一个丫头片子长得这么标致,将来要是长大了,肯定能嫁个好价钱,换来一大笔彩礼,”薄嘴唇妇人翻着白眼说道:“于是就舔着脸哭天抹地的硬是把孩子给要回去了。”


    “这两口子也是哭的不行,可也没法子,毕竟那是老廖家的娃。”


    “要回去以后,名字倒是没改,”老汉叹了一口气:“可好好的娃,硬是被老廖家给养废了。”


    因为父母早早的就在廖雪琳的身边耳提命面,说她不能白瞎了这么一张脸,将来是要换一大笔彩礼的。


    所以廖雪琳就仗着那张俏丽的脸蛋,今天让东家的小子帮着把家里的重活干了,明天又从西家后生手里接过从县城带来的稀罕糖果或漂亮发卡。


    她嘴甜,笑容又亮,那些殷勤的小伙子们倒也心甘情愿为她跑前跑后,送上些吃的用的。


    然而,心底里,廖雪琳对身边这些围着转的乡村青年却是一个也瞧不上的。


    赵铁柱脑子上一头问号:“那后来咋就嫁给应雄了?”


    “还不是她爹娘做的主,”薄嘴唇妇人声音拔高了些:“前几年,她弟弟要娶媳妇,对方彩礼要得高,老廖家砸锅卖铁也凑不齐啊,就把主意打到了最漂亮的闺女身上。”


    “正好应雄那会儿养鸡场正红火,手里有积蓄,又急着成家,老廖家开口就要了一万块钱的彩礼!”


    薄嘴唇妇人震惊的瞳孔都放大了:“我滴个乖乖,那可是一万块钱!”


    阎政屿微微眯了眯眼睛,这笔钱对于这个年代的农村人来说,可以称得上是一笔天文数字了。


    刚才的那个瘦高个忍不住插话,脸上还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也不知道应雄是真看上她了,还是实在想成家想疯了,东拼西凑,居然真给拿出来了。”


    赵铁柱满脸疑惑:“廖雪琳自己愿意?”


    “她愿意个屁,”瘦高个啐了一口:“当时闹得鸡飞狗跳的,雪琳说她死也不嫁给那个瘸子丑八怪,可她爹娘钱都收了,哪里由得了她?最后……还不是被绑着嫁过去了。”


    “嫁过去以后呢?”阎政屿几乎可以想象的到婚后两个人的生活状态了。


    瘦高个语气缓和了些,带着几分同情:“平心而论,应雄对雪琳那是真没得说,当菩萨一样的供着,家里的活和鸡场的事都一点不让她沾手,钱也紧着她花,想吃啥穿啥,只要县里有的都想方设法的给她弄。”


    薄嘴唇妇人脸上带着几分羡慕:“雪琳可就舒坦了,每天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不是到处串门子就是往县里跑,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活脱脱一个少奶奶。”


    紧接着她又嗤笑了两声:“应雄是对她好,可架不住雪琳心根本不在他身上啊,她嫌应雄矮,嫌他丑,嫌他瘸,嫌他闷,还嫌他浑身鸡屎味……反正横竖都看不上,除了花应雄钱的时候痛快,平时对应雄也没个好脸。”


    “应雄呢,就是一个老实疙瘩,受了气也只会闷头抽烟,屁都不敢放一个。”


    应雄这番模样的确是和廖雪琳不匹配,而之前的那个大姐口中所提到的潘金荣,则是一个长相周正的年轻男人。


    于泽的脑子里面瞬间上演了一出两男争一女的大戏:“那你们知不知道潘金荣?”


    他描述了一下从之前那个大姐那里得到的潘金荣的长相信息:“不是咱们村的,应该是个城里人,个子挺高,长的也好看。”


    “知道知道,”薄嘴唇妇人清了清嗓子:“我之前还在县里亲眼看到过雪琳跟他走在一起,两个人手拉手的去看电影呢。”


    瘦高个儿挤眉弄眼的说:“还有人瞧见他们在县里新开的那个歌舞厅搂着,你说说……这歌舞厅里黑灯瞎火的,谁知道他们在干什么不正经的东西。”


    “应雄啊……”瘦高个感慨万千的说:“都不知道被戴了多少绿帽子了,可偏偏他还忍得住。”


    阎政屿乘胜追击:“既然你们都见过,那你们知道这个潘金荣到底是干什么的,是哪里的人吗?”


    这下子,刚才还侃侃而谈的村民们却突然变得沉默了起来,他们面面相觑,纷纷摇头。


    “不清楚,光听说是县里的,具体干啥营生的不知道。”


    “雪琳嘴巴紧的很,从来都不提。”


    “反正啊,自从招惹上这个姓潘的,应雄家就没有安生过,现在人不见了……谁知道是不是跟这有关……”


    ……


    问询至此,虽然关于潘金荣的具体身份依旧模糊,但是关于应雄和廖雪琳之间畸形的婚姻关系,以及廖雪琳与潘金荣之间极可能存在的婚外情,已经清晰的呈现了出来。


    一个是勤劳能干,却因身体缺陷和性格内向而在婚姻中极度卑微,可能长期忍受妻子不忠的男人。


    一个是心比天高,被原生家庭出卖用婚姻换取弟弟彩礼,在物质被满足后却极度看不起残疾的丈夫,很可能出轨并与情夫合伙算计丈夫的漂亮女人。


    再加上一个神秘出现,除了阎政屿根据头顶上的血字所获取的名字以外,一无所知的死者。


    这几个人之间究竟有什么关联?


    死者彭志刚,看起来应该是游离在廖雪琳的情感关系之外的。


    可他为什么又要多次对潘金荣下手?


    远离了那些村民,赵铁柱绷着一张脸说:“这个潘金荣个子也挺高的,会不会他就是死者?”


    “不是,”阎政屿否定道:“井里的尸体体格格外高大,和潘金荣的体型也不太相符。”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走,去应雄家等着。”


    等廖雪琳回来,问清楚潘金荣的地址,很多问题就都可以解开了。


    吉普车停在了养鸡场后方一处废弃的土坯房的阴影里。


    这个角度选得有些刁钻,透过车前窗和侧窗的缝隙,能清晰的看到养鸡场小楼的正门,以及门前那条连通村道的土路。


    但从院门的方向看过来,却很难发现这辆颜色几乎与土墙融为一体的车子。


    午后炽烈的阳光逐渐西斜,变成一种闷热的橘黄色,最终又被深蓝的夜幕所取代。


    村子里偶尔会传来几声狗吠,衬的四周愈发的寂静,小楼一直黑着灯,院门紧闭,廖雪琳始终都没有回来。


    阎政屿坐在驾驶位上,车窗开了一道缝,赵铁柱和于泽坐在后排,队长安静的趴在副驾的椅子上。


    车里的空气有些烦闷,长时间的静止等待也让人疲惫,饥饿感也随着夜色而来。


    “小阎,这都等了一下午加大半个晚上了,天彻底黑了,人还没影儿,”赵铁柱揉了揉发僵的脖颈,肚子不争气的咕噜响了一声:“咱是不是判断错了,那女人会不会不回来了?或者……察觉了什么,干脆跑了?”


    阎政屿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远处的院门,他的声音平稳:“她东西没带走多少,晾的衣服也没收,不像是要彻底跑路,很可能是出去见了什么人,再等等吧。”


    于泽看了看手表:“都快十点了,要不……我去村里老乡家买点吃的?这么干等着不是办法,吃饱了才有精神继续盯。”


    阎政屿略一沉吟,点了点头:“行,柱子哥你和于泽一起去吧,小心着点,别惊动太多人了,顺便看看村里有没有什么异常动静,给队长也带点吃的,弄点没放盐的骨头或肉。”


    “好嘞。”赵铁柱和于泽应了一声,推开车门,借着手电筒的灯光,朝着村子里走了去。


    大约四十分钟后,两人提着几个鼓囊囊的布袋子回来了。


    袋子里装着老乡家买的烙饼,还有几根洗干净的黄瓜,几个煮鸡蛋,另一个袋子里是几根没什么肉但能啃着解闷的大骨头,是专门给队长的。


    几个人就着凉开水,默默的吃了顿简陋的晚饭,队长得到了骨头满足的趴在座位下面啃着,发出细微的咀嚼声。


    但等待的焦灼感并没有减轻多少,夜色越来越深,村里的灯火陆陆续续熄灭,只有零星几盏还亮着,养鸡场周围一片黑暗寂静,只剩下夏虫的鸣叫。


    夜色渐深,车内的沉默被一阵轻微的鼾声打断。


    阎政屿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赵铁柱的脑袋靠着车窗,不知不觉的睡着了,于泽也是上下眼皮都在打架,但还强打着精神勉强睁开了一条缝隙。


    阎政屿轻轻喊了他一声:“你睡一会儿吧,养一养精神,这我先盯着。”


    于泽打了个哈欠,有些不好意思:“那哪成,你也累一天了。”


    “没事,”阎政屿轻笑着说:“你先睡两个小时,过一会儿我再来换你,咱们轮着来,起码保持有一个人是清醒的。”


    于泽想了想,也没再坚持,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尽量让自己靠的舒服一点:“行,那我先眯一会儿,但是你记得两个小时到了,可一定要叫我啊。”


    “嗯。”阎政屿应了一声,不再多言,车内重新陷入了安静。


    大概过了两个小时左右,放在驾驶位上的BP机突然“滴滴滴”的震动响了起来,在寂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的刺耳。


    已经睡着的赵铁柱和于泽瞬间被吵醒。


    阎政屿抓起BP机查看,屏幕上滚动显示着一条信息,是来自陈振宇。


    这段时间,他和任闻找到了那把斧头的来源以后也没有闲着,两个人走访了县里的所有的饲料厂以及应雄常去的地点。


    在一家汽修厂里有了新的发现。


    当陈振宇出示应雄的照片,并例行公事的问及是否见过这个人的时候,老板盯着照片看了几秒,眉毛抬了起来:“这个人……有点印象。”


    老板擦了擦手,走到一旁的水盆边,一边洗手一边回忆:“不是来修车的,是来改颜色的。”


    “改颜色?”任闻警觉了起来,立马掏出了笔记本。


    “对,全车重新喷漆,”老板甩了甩手上的水,指向院子里一个空着的车位:“就在那干的活,他那车是辆白色的桑塔纳,还挺新的,他过来直接说不要补漆要全车改色,里里外外都喷一遍。”


    陈振宇感到非常奇怪:“他要求改什么颜色?”


    “大红色,特别显眼的那种红,”老板语气肯定的说:“我当时还纳闷呢,一般人都是旧了来补漆,很少见人好端端的要把白车改成这么扎眼的红车的,而且挺急的,催着我们尽快弄。”


    “大概是什么时候的事?您还记得具体日期吗?”陈振宇隐约觉得这个事情不简单。


    老板走到一个沾满油污的挂历前,眯着眼睛看了看:“应该是三月七八号的样子。”


    说到这里,老板一拍脑门:“我记得我喷的时候看到他那个车后面沾了一些红色的油漆。”


    陈振宇和任闻对视了一眼,都觉得这个所谓的油漆,恐怕并不如应雄所说的那样。


    应雄要求把全车都给喷成红的,很可能是因为车上面沾染了血迹。


    他们一开始觉得应雄这样一个跛脚,又矮矮瘦瘦的男人不太可能能够将死者塞到那个井里去。


    凭借他的体力很难做到。


    可如果……


    对方有一辆小轿车呢?


    任闻需要确认每一个细节,又问了几句:“您确定是他本人来的吗?开的就是那辆白色桑塔纳?”


    “确定,车是他开来的,人也是他,我还跟他聊了两句,问他怎么突然想改这么艳的颜色,他含含糊糊的说想换换运气,看着新鲜。”老板回忆着说。


    这个线索至关重要,尤其是要求车子改色的时间和死者遇害的时间太过于接近了。


    于是陈振宇和任闻拿到线索的第一时间就把消息给报告了过来。


    “白色改红色……”赵铁柱咀嚼着这几个字,突然抬起头:“应雄家院子里原来停的那辆红色桑塔纳,应该就是应雄在失踪前特意去改的?”


    “没错,”阎政屿的声音带着冷意:“我怀疑这辆车运过尸体,应雄整车喷色应该是为了掩盖血迹。”


    于泽的瞌睡一下子就跑到九霄云外去了,兴奋的说道:“那等廖雪琳回来,咱们把这个车验一验,不就有结果了?”


    时间在沉默中一分一秒的流逝,夜色浓稠如墨,村子里最后一点灯光也熄灭了,廖雪琳还没有回来。


    直到凌晨两点四十分左右,队长因为困倦,将脑袋埋在爪子里的时候,它突然毫无征兆的抬起了头,耳朵警惕的竖立起来,喉咙里发出了极其低沉的一声:“呜——”


    阎政屿立马将昏昏沉沉的赵铁柱和余泽叫醒。


    片刻之后,远处村道的方向传来了汽车引擎由远及近的声音。


    赵铁柱和于泽立马坐直了身体,屏住了呼吸,阎政屿的手轻轻放在了车钥匙上,但并没有发动。


    引擎声越来越清晰,车灯的光束在村道的黑暗中穿梭,一辆小汽车正沿着土路驶来,正是那辆红色的桑塔纳。


    车子拐向了那座二层小楼,在院子里停了下来,片刻后,副驾驶上下来了一个人。


    廖雪琳依旧穿着上午阎政屿见到它时的那件鹅黄色的裙子,似乎是因为喝了酒,廖雪琳脚步有些虚浮。


    就在此时,驾驶位的车门也被打开了,又一个人影从车子里钻了出来。


    那是一个男人。


    借着车灯和朦胧的月光,可以看见他相当的年轻,差不多二十五六岁的样子,个子瘦高,身形抽条。


    他穿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下身是深色裤子,打扮的比一般村民要时髦些。


    五官在灯光下显得颇为端正,甚至可以称得上英俊,只是眉眼间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流气。


    阎政屿的瞳孔骤然收缩。


    因为,就在那个年轻男人走下车站定的瞬间,他的视野中,男人的头顶上方,浮现出了几行刺目欲滴的血红色字体。


    【潘金荣】


    【男】


    【25岁】


    【于97天前,在始安县杀害应雄】


    这一个个刺眼的血字,印证了阎政屿心中最坏的推测。


    应雄果然已经死了。


    而凶手,此刻就站在车灯下,距离他不过几十米。


    一开始井里的那个死者彭志刚多次试图谋杀潘金荣,未遂,反而自己被杀。


    而潘金荣却又杀了应雄。


    这么看来……死者彭志刚很有可能是被应雄杀的。


    就如同是一个套圈一样,形成了一个闭环。


    潘金荣似乎对这里很熟悉,他下车后,很自然的走到了院门口,帮廖雪琳扶着有些晃动的铁门,让她把锁打开。


    两个人挨得很近,廖雪琳抬头对他笑了笑,完全没有丈夫失踪数月该有的阴霾。


    阎政屿伸手拧动了车钥匙,吉普车的引擎轰然启动,与此同时,他一下子打开了远光灯。


    两道雪亮刺目的光柱笔直的打在院门前的空地上,将正准备进门的廖雪琳和潘金荣完全笼罩在其中。


    两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强光给吓住了,下意识的抬手挡住眼睛,匆忙转头望向光线的来源。


    阎政屿把车在院门口停下,推开车门大踏步走了下去,赵铁柱和于泽也紧随其后。


    “你们是谁?!干什么的?”潘金荣惊怒交加的声音传来,他适应了一下强光,眯着眼试图看清来人。


    廖雪琳放下了挡光的手,当她看清从吉普车灯光影中走出的阎政屿一行人的时候,声音变得非常的尖利:“怎么又是你们?!”


    “你们公安有完没完了?大半夜的躲在这里想吓死人啊?!”


    阎政屿没有理会她的叫嚷,将目光定格在了潘金荣的身上:“廖雪琳同志,我们等你很久了,这位是……?”


    潘金荣挺了挺身子,脸上挤出一个看似轻松的笑容:“公安同志,我是雪琳的朋友潘金荣,我们晚上一起吃了饭,她喝了点酒我送她回来,这……不犯法吧?”


    “朋友?”赵铁柱向前走了两步,距离两人更近了一些,强大的压迫感随之而来:“什么朋友需要半夜三更送回家?而且……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廖雪琳的丈夫应雄失踪了,正在被警方查找,大半夜来到一个独居女孩的家里,你难道不知道避嫌?”


    “避什么嫌?”廖雪琳抢着回答,语气冲冲的:“我男人不见了,我就不能有朋友了?金荣他好心送我怎么了?你们公安找不到人,就会来找我的麻烦是吧?”


    “我们不是在找你的麻烦,是在找应雄,”阎政屿盯着她:“廖雪琳同志,今天早上问你的时候,你可没提过你这位朋友潘金荣,在去年年底曾经和应雄发生过激烈冲突,还动了手,你为什么要隐瞒?”


    廖雪琳脸色变了一下,梗着脖子:“不想说就不说呗,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有什么好提的,打架又怎么了,打完不就完了吗?”


    “完了?”阎政屿冷笑一声:“恐怕没完吧。”


    他转向潘金荣,那双黝黑的瞳孔直勾勾的盯着:“潘金荣,你最后一次见应雄是什么时候?”


    潘金荣被阎政屿的目光盯得心里有些发毛,他强自镇定,回答道:“就是去年年底打架那次啊,打完就没见过了,这都……过去好几个月了。”


    似乎担心被怀疑,他又特意补充了一句:“打架的时候大概二月份吧,四个多月前了。”


    如此明晃晃的谎言。


    阎政屿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继续盯着他看,又轻轻笑了一声。


    潘金荣被盯得越来越不自在,眼神开始躲闪,他勉强笑了笑:“公安同志,你这么看着我干嘛?我说的可都是实话,我跟应雄就是有点小矛盾,但是早就解决了,他失踪跟我可没关系。”


    “行,既然没关系,那我们来了解一些其他的情况。”


    阎政屿收回了视线:“先说说你自己吧,哪里的人?做什么工作的?”


    这个问题让潘金荣稍微松了口气,觉得阎政屿他们可能只是在核实身份,他定了定心神,回答道:“我在县殡仪馆工作,是里面的正式职工。”


    潘金荣的这份工作干了有几年了,主要是负责遗体的接运,协助整理,还有一些后勤的杂物。


    收入不算太高,但好歹是铁饭碗,也比较稳定,每个月的工资到手也有两百来块。


    潘金荣和廖雪琳认识的时间也挺久了,算下来已经有将近五年。


    在廖雪琳和应雄结婚之前两个人在处对象,但是潘金荣拿不出那么高的彩礼,只能看着廖雪琳嫁给了应雄。


    但是廖雪琳结婚以后他们两个之间并没有断了来往,廖雪琳甚至还拿应雄的钱养着潘金荣。


    时间久了,纸终究还是包不住火。


    村子就那么大,一点风吹草动都能传遍每个角落,更何况是廖雪琳这样招摇的行事。


    风言风语开始蔓延,最终无可避免的钻进了应雄的耳朵里。


    起初应雄闷着头不信,或者说……他不敢信,但那些窃窃私语和异样的眼光,始终像细针一样扎着他本就敏感的神经。


    矛盾在过年期间达到了临界点。


    腊月二十八那天,应雄借口要去邻村看饲料,早早出了门,却只是在村子外围绕了一圈。


    等他回来的时候,院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等他走到二楼,就听见卧室里面传来了一阵让他气血上涌的不堪入耳的细碎声响。


    应雄一脚踹开了房门,屋内的情景让他目眦欲裂。


    凌乱的床铺上,廖雪琳和潘金荣两具白花花的身体纠缠在一起,正惊慌失措的试图分开。


    “狗男女!奸夫淫/妇!不要脸的玩意儿!!!”


    应雄的怒吼嘶哑又破裂,他顺手抄起门边的一把扫帚,不管不顾的就朝床上的潘金荣扑打了过去。


    潘金荣起初也被吓了一跳,但看清是矮小瘦弱,还瘸着一条腿的应雄后,那种恐慌的情绪瞬间就没了。


    他一把抓住了打来的扫帚柄,只是用力一拽,应雄本就站立不稳的身躯便被这个大力带着往前扑倒。


    “就凭你也敢跟老子动手?”潘金荣啐了一口,从床上跳下来,对着摔倒在地的应雄就是几脚。


    应雄疼得蜷缩了起来,他想要反抗,但力量和体型的差距实在是太过于悬殊,他的拳头打在潘金荣身上如同挠痒一样,反而自己招来更重的殴打。


    廖雪琳裹紧衣服坐在床沿上,冷冷的看着自己的丈夫被情夫像踢沙袋一样踢踹,脸上没有半点心疼,只有一种被撞破好事的恼怒。


    “别打了,金荣。”她喊了一声,却不是心疼应雄,而是怕打出事。


    潘金荣又踢了应雄最后一脚,才喘着气停了手。


    他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服,居高临下的看着在地上痛苦呻/吟的应雄,眼神轻蔑的像在看一堆垃圾。


    廖雪琳这时开口了:“应雄,你也看到了,这日子没法过了,我们离婚吧。”


    “离婚?!”应雄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嘶吼道:“休想!你们这对狗男女想把我当傻子耍完了就双宿双飞?我告诉你,你做梦!我就算是死都不会离,我就要拖着你们,拖死你们,让你们一辈子见不得光!”


    潘金荣皱了皱眉,他拉起廖雪琳:“跟这种废物有什么好说的,我们走。”


    这场捉奸的闹剧以应雄的惨败和彻底撕破脸而告终。


    自那以后,应雄就像变了一个人,他心中最后一点对婚姻的卑微期待也彻底灰飞烟灭,只剩下了刻骨的恨意。


    他果然说到做到,坚决不同意离婚,同时,他彻底收回了廖雪琳掌管家里钱财的权力,养鸡场的收入他也死死的攥在自己手里,一分钱也不愿给廖雪琳。


    廖雪琳过惯了伸手拿钱,打扮享乐的日子,骤然断了经济来源,又哪里肯依呢?


    于是,这个家从此再无宁日。


    阎政屿的眼睛微微眯了眯,或许……这就是这些人互相残杀的根源吧。


    就在阎政屿询问潘金荣的时候,赵铁柱也没闲着,他带着队长把那辆红色的桑塔纳里里外外都给翻了一遍。


    赵铁柱先是从车头开始检查,他半蹲下身,借着吉普车散过来的一点余光和自己手里握着的一支手电筒,仔细的查看了车头保险杠,进气格栅以及引擎盖边缘。


    他戴着手套的手指拂过了新喷的红色漆面,触感很是平滑,没什么异常的地方。


    紧接着,赵铁柱又检查了车身的侧面,在右后车门靠近底边梁的位置,他摸到了一点像是被什么硬物磕碰过的凹陷,漆面有几乎看不见的蛛网状细纹。


    他返回车里取出相机,把这个地方给拍了下来。


    赵铁柱试图判断磕碰的新旧,但在新油漆的覆盖下很难确定。


    最后,他来到了车尾,后备箱盖关着,他拉了拉把手,一下子就打开了。


    后备箱里铺着一块灰色的化纤地毯,已经有些脏污,边缘卷了起来,除此之外,就只剩下一些凌乱的杂物。


    “队长,来。”赵铁柱低唤一声。


    队长前爪往车子的边缘一搭,十分轻巧的跳进了后备箱里,它站在那脏污的地毯上,低下头,鼻翼开始急促而有节奏的翕动着。


    片刻之后,它在地毯的一个角落里来回踱了两步,鼻子紧贴着地毯表面,反复嗅闻着同一块地方,喉咙里发出了一阵低沉的“呜呜”声。


    紧接着,它停了下来,右前抓在地毯的一块地方不断的扒拉着,然后转过头,冲着赵铁柱:“汪!汪汪!”


    这叫声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阎政屿那边的问话戛然而止,几道手电筒的光柱齐刷刷的射向了桑塔纳的后备箱。


    阎政屿从车里取出了一双手套戴上,然后缓缓掀开了地毯。


    地毯的底部蒙着一层薄灰,一片已经干枯蜷缩,颜色变成暗黄褐色的椭圆形树叶出现在了众人的面前。


    “一片叶子?”赵铁柱满脸疑惑的说道:“这六月份的天,哪来的枯叶啊?”


    阎政屿回想到第一个死者死亡的时间是三月初,于是轻声说道:“如果是三个多月前的叶子呢?”


    案发现场的一片叶子落在了地毯下面,经过了三个多月的时间,叶子慢慢失去了水分,逐渐干硬,发黄。


    阎政屿举着手电筒,凑近叶子认真的看。


    在这片枯叶靠近叶柄的褶皱处,有一处暗红色的圆点。


    这形态,这色泽……


    完全就是滴落状的血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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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52 章


    ◎找到案发现场◎


    “叶子……”潘金荣在后面伸着脖子瞧,看到只是一片叶子以后似乎松了口气,只不过声音还有些发虚:“一片烂叶子而已……吓我一跳。”


    廖雪琳也嗫嚅着:“可……可能就是以前拉东西的时候带进来的……”


    但阎政屿和赵铁柱都没理会他们,阎政屿只是对赵铁柱示意:“拍照,固定原始位置和状态。”


    赵铁柱立刻拿起挂在脖子上的相机,调整了光圈和快门,对着那片枯叶和周围的底板,从不同的角度连续拍摄了起来。


    于泽凑上来盯着那片叶子:“我怎么觉得这很像滴落状的人血?”


    阎政屿微微颔首:“结合这辆车改色的时间和应雄失踪的时间,基本上可以判断……”


    “人血?!”他们的话还没说完,廖雪琳突然尖叫了起来:“不可能!你们胡说!哪来的血?!你少给我们身上泼脏水!”


    她的脸色有一瞬间的发白:“我们可没杀人,应雄他只是不见了,不知道去哪儿了,你们可不能因为一片破叶子就污蔑我们杀人!”


    阎政屿侧眸静静地观察着廖雪琳和潘金荣两个人的反应。


    廖雪琳这种急于撇清,仿佛生怕被卷入命案当中的慌乱,是做不得假的,更源自于她对于真相的无知。


    但是,她旁边的潘金荣,反应就有些截然不同了。


    听到人血二字,潘金荣的身体几不可察的僵直了一瞬,但他很快就控制住了表情,只是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眼神躲闪着,不敢与阎政屿他们对视。


    阎政屿可以确定潘金荣就是杀害应雄的凶手,只是现在……应雄的尸体尚未找到,法律上也只能按失踪处理,缺乏最直接的证据链将潘金荣与谋杀罪名钉死。


    “潘金荣,”阎政屿轻轻喊了他一声,脸上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这片叶子我们会带回局里做专业的鉴定,在鉴定结果出来之前,你最近一段时间都不要离开始安县,保持通讯畅通,随传随到,我们需要向你了解情况的时候,你得在,能明白吗?”


    潘金荣抬起头,努力挤出一个还算镇定的表情:“明白的,明白的,公安同志,配合调查是应该的,我肯定不乱跑,就在县里随时等你们通知。”


    “还有这辆车,”阎政屿指了指那辆红色的桑塔纳:“作为重要物证,也是寻找应雄下落的关键线索,我们需要带回局里进行详细检查,在检查结束之前,不能交给你们使用了。”


    “什么?!车也要扣?”廖雪琳这回是真的急了,这辆车可是现在她为数不多的可以维持体面的象征:“那我们平时……”


    “嗯?调查失踪人员是第一位的,”阎政屿侧眸看她,声音里透着一股冷冽:“你有意见?”


    廖雪琳最终还是悻悻的闭了嘴,满脸不情愿地嘟囔了一句:“没……没有……”


    勘查暂时告一段落,赵铁柱和余泽打算开着局里的那辆吉普回去,阎政屿则是坐上了那辆红色的桑塔纳。


    车里还残留着廖雪琳身上的香水味,阎政屿将车窗打开通风,又调整了一下后视镜。


    钥匙还插在车上,他拧动钥匙,发动机发出了一阵略显沉闷的轰鸣声。


    两辆车子闪着车灯,一前一后的驶离了红新村。


    廖雪琳盯着车子消失的方向,撇了撇嘴,她从精巧的手提包里掏出一方小手绢,嫌弃的擦了擦刚才沾上灰尘的皮鞋尖。


    嘴里开始絮絮叨叨的抱怨起来:“真是的……说开走就开走,那是我的车!我平时去县里买东西没车多不方便……那姓阎的公安,开窗是什么意思?嫌弃我的香水味?土包子,懂不懂什么叫时尚啊……”


    她越说越气,声音也拔高了些:“还有那破叶子,脏兮兮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进去的,也值得大惊小怪……吓死我了刚才……”


    潘金荣站在原地,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晦暗不明。


    他只觉得廖雪琳的无知和抱怨此刻听在耳朵里显得格外的愚蠢。


    “行了,少说两句,”潘金荣烦躁的打断廖雪琳:“车子公安那边检查完了自然就会还你了,有什么好吵的?我还有点事呢,就先走了。”


    说完这话,潘金荣根本不等廖雪琳的反应,便直接转身急匆匆的跑开了。


    廖雪琳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冷淡和匆忙离去弄得一愣。


    不是说好了晚上住在她家,再好好亲热亲热吗?


    怎么突然就走了?


    廖雪琳朝着潘金荣消失的方向看了几秒,只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她带着一肚子的怨气推开了自家的屋门:“一个二个的都是神经病!”


    回到县里派出所的时候,天都快亮了,只剩下值班的民警在那打着盹。


    和对方打了个招呼,阎政屿将桑塔纳开进了后院一个相对独立的停车区域,暂时充当物证车辆的停放地点。


    他停好了车,贴上了封条,并安排了值班的民警留意。


    顺便又对他说道:“潘金荣这人找人盯一盯,不要太明显,但要知道他每天的大致动向,尤其是晚上和半夜。”


    值班的民警立刻会意,点头道:“明白的阎队,我找两个面生的兄弟轮流看着。”


    阎政屿他们所居住的临时宿舍,是派出所后面一排平房改成的简陋客房,每间屋子里除了两张硬板床,一个脸盆架以外,再无他物。


    队长跟着阎政屿进了屋,轻车熟路的走到门边那个固定的角落,蜷缩了下来。


    那里放着一个用各种旧衣服布料拼接而成的厚实狗窝,看得出缝制的人手很巧,针脚非常细密,里头塞满了棉花,显得柔软又暖和。


    这窝是赵铁柱的媳妇孙梅新做的,以前那个用毛衣改成的狗窝,对于如今已经长得威风凛凛,体格健壮的队长来说,实在是太小了,已经装不下了。


    阎政屿他们简单的用水抹了把脸,肚子里空空如也,咕咕直叫。


    可现在这个点,食堂早就关门了,卖早餐的还没起床。


    “我去看看值班室有没有啥能垫巴的。”赵铁柱说着,踢踏着拖鞋走了出去。


    过了一会,他端着几个搪瓷缸子回来了,每个上面都印着“为人民服务”的红字,怀里还抱着三袋三鲜伊面。


    这是值班民警的夜宵储备。


    “就这个了,凑合吃点吧,好歹是口热呼的。”赵铁柱把搪瓷缸子分给了阎政屿和于泽。


    三个人就围着屋里的那张小木桌,吃起了泡面。


    吃完面,赵铁柱掏出烟递给于泽一根,自己也点了上一根。


    烟雾在昏黄的灯泡下袅袅升起。


    “阎队,”于泽之前在车上面补了会儿觉,这会儿精神倒还挺旺盛的:“那片叶子上面的……真的会是应雄的血吗?如果真的是,潘金荣这小子……”


    “可能性很大,”两个人抽烟的烟雾模糊了阎政屿冷峻的眉眼:“但光有叶子上的血迹还远远不够,太间接了,关键是尸体,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找不到应雄,或者找不到他遇害的直接证据,光凭一片带可疑血迹的叶子,和一辆改过色的车,很难给潘金荣定罪。”


    潘金荣完全可以推脱说叶子不知道哪来的,毕竟这车并不属于他。


    赵铁柱狠狠吸了一口烟:“那咋办?我看那姓潘的孙子嘴上答应得好听,但指不定心里有什么鬼呢。”


    “而且……”他烦躁的抓着头发:“井里的死者身份到现在都还没确定。”


    “所以明天一早,我们得把这辆车,还有那片叶子都送回市局。”


    任务繁重,千头万绪,三人又低声商讨了一些细节,直到窗外天际泛起一丝极淡的灰白色,这才各自和衣躺下。


    硬板床硌得人生疼,但极度的疲惫还是让他们迅速陷入了浅眠。


    似乎只是闭了一下眼,尖锐的闹钟声就把阎政屿吵醒了。


    早上七点半,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起身叫醒了赵铁柱和于泽。


    又用冰凉的井水洗了把脸,彻底驱散了睡意。


    派出所的食堂已经开了,但没什么胃口,三人就在街对面一个早点摊子上,一人吃了一碗馄饨。


    摊主是个老实巴交的中年男人,看着他们身上的警服和眼底的疲惫,特意给每个碗里都多加了几个馄饨。


    吃完饭,他们又回到了派出所,阎政屿联系了周守谦,简单的汇报了一下情况,周守谦立刻指示他们将嫌疑车辆和关键证物送回。


    于泽留在了始安县的派出所,继续协助本地的民警们落实潘金荣和廖雪琳的情况,以及相关线索的进一步排查。


    这次回去,阎政屿没有打算带上队长,可就在阎政屿打开车子的后门,放下物证箱的时候,队长的爪子下意识的搭上了车门的踏板。


    它仰头看着阎政屿,眼里流露出清晰的渴望:“汪汪汪——”


    它也想要跟上去。


    阎政屿放好东西,转过身蹲下来,用力的揉了揉队长的脑袋和颈侧的皮毛。


    “这次可不能带你一起,你留在这儿跟着于泽,好好站岗,可不许偷懒。”


    队长听懂了,搭在踏板上的爪子慢慢放了下来,尾巴摆动的幅度也变小了,只是那双眼睛依旧望着阎政屿,里面盛着明显的不舍,甚至还有一点被留下的委屈。


    片刻之后,它用鼻子轻轻蹭了蹭阎政屿的手,迈开脚步缓缓后退。


    阎政屿又拍了拍它的背,然后站起身,拉开驾驶座的门,坐上去后,对旁边的赵铁柱说:“我们走吧。”


    引擎启动,队长站在原地,看着车子缓缓调转了车头向院子外面驶去。


    它往前跟了几步,然后又停了下来,只是静静的望着。


    在车子驶到门口,即将拐出去的时候,驾驶座的车窗突然摇了下来。


    阎政屿伸出手,朝着队长所在的方向挥了挥:“回去。”


    听到这声明确的指令,队长最后望了一眼车窗后那张熟悉的脸,耳朵微微向后贴了一下,随即毫不犹豫的转过了身。


    紧接着,它就看到于泽站在它身后不远的地方,脸上绽开了一个促狭的笑容。


    “哎呦喂,”于泽笑嘻嘻的凑了过来:“怎么,这回不带你,心里头不舒服了?”


    队长瞥了于泽一眼,根本没搭理他,打算直接绕过他回自己的窝里去。


    可于泽哪肯放过这个机会。


    他张开手臂就扑了过去,一把搂住了队长结实的脖颈,用力的揉搓着它光滑的皮毛,把脸也凑过去蹭了蹭:“哎哟,瞧这小可怜样儿,是不是舍不得啦?”


    队长被他突如其来的热情拥抱弄得身体一僵,从喉咙里发出了几道不满的“呜呜”声,并且试图挣脱。


    但于泽抱得非常紧,还故意用夸张的语气在它耳边念叨:“别看了别看了,车都开没影儿啦,我跟你说啊,认清现实吧,你爹不要你了!”


    “他坐着车,呜一下就跑了,把你这么个大宝贝儿就丢在这派出所啦,”于泽一边说着,一边偷眼看队长的反应:“以后啊,可就剩咱们爷俩在这儿相依为命喽。”


    “你放心,跟着于哥我,保证肉……呃……”于泽顿了顿,到了嘴边的肉字又给咽了回去:“反正我保证饿不着你,最多就是馒头就咸菜,跟我一起值班熬夜……”


    他越说越离谱,手上还胡乱的揉着队长的脑袋,把人家顺滑的毛都揉乱了。


    队长起初还忍耐着,直到听到你爹不要你了这种荒谬的话,它终于忍不住了。


    它停止了徒劳的挣扎,转过头来,一双黑漆漆的眼睛,平静的看着余泽,甚至还有些无奈。


    那双眼神里面没有丝毫被抛弃的悲伤或慌乱,只有一种看透对方幼稚把戏的淡定。


    就仿佛在说:“随你的便,反正我懒得搭理你。”


    队长甚至像人在叹气一般的,从鼻子里轻轻喷出了一小股气流。


    等于泽终于嘚啵嘚啵的说完了那一大串,队长不紧不慢的动了动,抬起一只前爪搭在于泽搂着它的胳膊上,轻轻往外推了推。


    抱够了,就可以松开了。


    于泽被它这眼神和动作逗得乐得不行,大笑着松开了手:“行行行,不逗你了,知道你最听话最聪明,你爹是去办正事。”


    他拍了拍队长的脊背:“走,于哥给你找点好吃的去,咱们不学你爹,咱们吃饱喝足,好好值班。”


    队长甩了甩头,不再看于泽,迈着稳健的步伐往前走。


    于泽看着它那副大人不记小人过的淡定样子,笑着摇了摇头。


    这狗,真是成精了。


    上午十点多,两辆车子终于驶入了江州市公安局的大门,径直开往了后院的刑事技术鉴定中心停车场。


    早已接到通知的痕检组组长范文骏带着几名技术员已经等在那里。


    法医室的程锦生也来了,准备接收那片关键的枯叶。


    阎政屿和赵铁柱跳了下车,简要的向范文骏和程锦生说明了情况,重点强调了车辆的改色时间,叶子发现的位置和可疑血迹的形态特征。


    范文骏戴上了手套,开始指挥着自己的组员:“这车,里里外外咱们都一寸一寸的过一遍。”


    几名痕检员应声而动,他们搬出了三脚架,相机等各种勘探工具,开始了有条不紊的工作。


    另一边,程锦生从阎政屿手中极其小心地接过了那个装着枯叶的证物袋。


    她先是就着阳光,从各个角度仔细观察了片刻:“叶体完整,附着物形态保存尚可,但确实非常微小。”


    程锦生顿了顿,实话实说:“量实在太少了,而且时间可能超过三个月,一些反应可能会很微弱甚至失效,血型测定成功率不敢保证,我们会尽最大努力。”


    “我明白,”阎政屿点了点头:“辛苦了。”


    程锦生小心的将托盘放入证物箱,扣好锁扣后,提着箱子匆匆离去。


    看着范文骏带人围着桑塔纳开始忙碌,程锦生的身影也消失在了楼门口。


    阎政屿眨了眨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赵铁柱,声音沙哑:“走吧,去跟周队打个招呼,汇报一下情况,然后……”


    他顿了顿:“回去睡觉。”


    “回来了?看你们这模样,够呛啊。”周守谦示意他们坐下,顺手从抽屉里拿出半包烟扔给了赵铁柱。


    赵铁柱也没客气,立马点上了一根深吸了一口,感觉尼古丁暂时压下了些许的烦躁。


    在他们汇报情况的时候,周守谦听得非常认真,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井里的死者身份还没确定?线索彻底断了?”


    “正在查。”阎政屿不抽烟,但他对这个也不反感,刑事案件一忙起来,没个白天黑夜的,高压之下,尼古丁确实能够在混沌的思绪和极度的疲惫中,给大脑提供片刻的喘息。


    他对于这种烟雾缭绕的场景早已习惯:“目前和应雄这条线还没有直接的交汇,但时间上接近,而且都涉及暴力,潘金荣是殡仪馆的,这个身份需要深挖。”


    “嗯,两条线都不能放,”周守谦点头应声:“车辆和叶子的检验是现在的重点,催着点技术科和老杜那边,但也要给他们时间,急不得。”


    他掐灭烟头,看着两个人脸上的黑眼圈:“你们俩现在什么都别想了,先回去睡觉吧,这是命令,案子要破,但人不能垮了,睡足了再干。”


    从周守谦办公室出来,外头阳光正好,但赵铁柱只觉得眼皮无比沉重,脚底下都在发软。


    一路上遇到了几个同事,打招呼的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水雾,有些模糊不清。


    打开宿舍的门,赵铁柱连鞋都懒得脱了,直接一头栽倒在了自己的床上。


    几乎是瞬间,沉重的鼾声就响了起来。


    阎政屿倒还保留着一些自制力,他脱掉了沾满灰尘的鞋子,穿上拖鞋,拿上水盆和毛巾,去淋浴间快速冲了个澡,这才走到了自己的床边坐下。


    他拉过了被子盖在身上,没过一会儿,意识就仿佛断了电一般,陷入了黑暗。


    这一觉睡了个昏天黑地,甚至不知今夕是何年。


    窗外的光线从明亮到柔和,再到昏暗,最后彻底被夜色取代,然后又变成明黄的色彩。


    阎政屿是被一种极度的口渴唤醒的,他睁开眼睛,眼前一片模糊,适应了好一会儿,才借着窗外朦胧的天空,看清了宿舍里的情景。


    他坐了起来,浑身上下的疲惫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足够休息后的精力充沛。


    阎政屿摸索着床头柜上剩下的半杯凉白开,仰头就喝了下去,冰凉的水划过喉咙,带来了一丝清醒。


    旁边床上,赵铁柱的鼾声依旧。


    阎政屿看了一下手表,现在竟然已经是凌晨五点多了,他睡了差不多一整个白天再加一个晚上。


    阎政屿下了床,走到了门口,他拉开门,清冽的空气涌了进来,带着露水洗涤后的凉意。


    院子里头静悄悄的,远处传来了早班的公交车隐隐的声响,竟让人觉出了一种安心的节奏。


    阎政屿轻轻推了推赵铁柱的肩膀:“柱子哥,醒一醒。”


    赵铁柱身体瞬间弹跳了起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呢,脚就已经下意识的去寻找在地上的鞋了:“咋了咋了,有情况?”


    “没有,”阎政屿看着他的这番举动,轻笑了一声:“咱们已经睡了一天一夜了,该起了。”


    赵铁柱揉了揉脸,咧嘴一笑:“刚才做了个梦。”


    “我梦到咱们把枯井的那个案子给破了,应雄也找到了,他跪在地上哭爹喊娘的。”


    阎政屿闻言只是笑了笑,并没有说话。


    毕竟应雄已经死了。


    他们到的时候,其他人还没有来,办公室里静悄悄的,又等了一会儿,所有人才到齐了。


    杜方林的声音有些哑,他坐在椅子上,有些懒散,指挥着自己的徒弟程锦生:“小程,你把结果给大家说一下。”


    虽然也熬了个夜,但程锦生的气色依旧很好,走动间马尾辫在身后一晃一晃。


    她打开了手里的文件夹:“从桑塔纳后备箱里发现的树叶表面的红色斑点,我们已经做了初步鉴定了,可以确定就是人血。”


    “啧,”赵铁柱看了一眼身旁的阎政屿:“我就说那个潘金荣不是什么好人。”


    程锦生抿了抿唇,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个人:“而且……树叶上的血迹与死者血样在可检测范围内完全一致。”


    “那么……”周守谦目光微凛:“现在基本上可以确认,那辆桑塔纳搬运过死者,失踪的应雄是重大嫌疑人。”


    杜方林点了点头,花白的头发在日光灯下泛着点点银光:“差不多。”


    “可是……”赵铁柱的脸上带着几分迟疑:“应雄已经失踪三个多月了。”


    “会不会……”范文骏试探性的猜测:“应雄并没有真的失踪,他只是在杀完人以后躲起来了。”


    周守谦抬眸看向他:“是有什么别的发现吗?”


    “是,”范文骏应了一声,将手中一沓刚冲印出来的现场勘验照片分发给了围在办公桌旁的众人:“我们对涉案桑塔纳的车体,尤其是漆面分层情况,进行了重点勘查。”


    他抽出一张带有比例尺的特写照片,用手指点了点画面中车门下沿一处细微的凸起:“你们看,这里存在着明显的漆面附着异常,我们对这块区域进行了局部的剥离。”


    程锦生在旁边补充道:“提取到的混合样本也进行了检验,里面残留着血迹,且和死者的血液相匹配。”


    周守谦看着那份鉴定结果:“那现在基本上就可以锁凶了,不过……”


    他顿了顿,手指敲在桌面上,发出笃笃的轻响:“活要见人,死……也要见尸,我们得找到应雄的下落。”


    众人纷纷点头,就在他们热烈讨论的时候,阎政屿一直拿着那张树叶的照片在看。


    他发现这个叶片主脉的走向,侧脉的交错,以及边缘锯齿的细微形态,都不是很常见。


    阎政屿微微蹙了蹙眉,开始飞速的在脑海当中检索了起来。


    这个叶片其实有点像杨树的叶子。


    但毛白杨,叶子呈卵形,锯齿较锐利,加拿大杨是三角形的叶,叶柄扁平,响叶杨的叶基常有心形的凹陷……


    阎政屿想了十来种杨树的叶子,却怎么都没办法和眼前的这个叶片对在一起。


    “程法医,”阎政屿忽然开口,把叶片的照片往前推了推,他伸手指着叶柄的基部:“你们有注意过这个位置吗?”


    程锦生凑近仔细看了看,又回想了一下:“当时主要关注血迹,对叶片本身形态记录不够详细,这个叶子好像确实有点特殊。”


    “这不是本地最常见的几种杨树叶,”阎政屿说着话,拿起一支笔在旁边的白纸上快速勾勒出叶片的轮廓,并标出了几个特征点:“你们看,这个叶子的叶形呈卵状,但顶端钝圆而非渐尖,锯齿钝圆,非尖锐芒状……”


    “还有,”阎政屿指向报告中的另一张图:“即使干枯了,也能看出叶背脉腋初时有簇毛,但非常稀疏……这些特征组合起来……”


    思索着,阎政屿的眼睛突然一亮:“这很像是滇杨的特征。”


    滇杨原产西南,喜湿润,在江州一带不是什么广泛栽植的绿化树种,更别说在发现枯井的西边那种干旱瘠薄的地方了。


    这番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你的意思是……”周守谦最先反应过来:“这片叶子,是从案发现场带进来的?”


    “对,”阎政屿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始安县地图前:“如果这真的是滇杨,那么它生长的区域就有一定局限性,它出现在车子的后备箱,也就意味着凶手在装尸体的时候,就在滇杨的附近。”


    “只要我们找到了种植这种树的区域,就可以找到案发现场,”阎政屿回过头来看着办公室里的众人:“枯井,只是一个抛尸地。”


    周守谦立刻抓住了关键:“能找到这种树大致分布在哪些区域吗?”


    “需要本地林业部门或者长期在基层跑的同志才清楚,”何斌接口道:“现在就可以给林业局那边打个电话,问问他们。”


    他说着话,就直接将号码给拨通了出去,林业局那边对于具体树种的分布还是很清楚的:“照你们这种说法,十有八九是大叶杨,咱们这边的老百姓都这么叫,学名是不是滇杨我不太确定,但特征都对的上。”


    “主要生长地在哪里呢?”何斌按下了免提键,让所有人都能听到。


    林业局工作人员的声音从听筒里清晰地传出来:“这东西喜水,不耐旱,咱们县城西边,就是发现枯井那一大片,土层薄旱得很,基本没有,长得多的是在县城的东边。”


    “主要集中在两个地方,一个是老自来水厂后头,沿着废弃的一段河沟边,早年栽了不少,现在长得又高又大,形成一小片林子了,另一个地方,是东郊靠近化肥厂那片正在搞拆迁开发的区域,有些还没拆到的旧院子,老街巷里的也零散长着一些这种树,年头也不短了。其他地方,就很少见了。”


    枯井在西边,而这种特征树木集中分布在东边,相隔超过十里地。


    可见凶手是有意识的,选择了最远的地方抛尸。


    周守谦当机立断:“小阎,你和铁柱子带几个人马上出发去始安县,和县派出所的曹赫同志碰头,让他带你们去这两个区域实地勘查,务必要把第一案发现场给找出来,如果需要增援或者是技术力量都及时汇报。”


    “是。”被点到的几人齐声应道。


    到达始安县派出所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日光西斜,将派出所那座二层小楼的白墙染成了温暖的橘黄色。


    吉普车刚在院子里的空地上停稳,还没等阎政屿拉开车门,一个健硕的黑色身影就如离弦之箭般从办公楼的门廊下蹿了出来,直扑向驾驶室一侧。


    “汪汪!”兴奋的吠叫声响起,队长的两条前爪搭在车门上,尾巴甩的飞快。


    阎政屿笑着推开车门,队长立刻扑上来,立起身子用前爪扒阎政屿的胳膊,湿漉漉的鼻子一个劲往他手心里凑。


    “好了好了,队长,知道你想我了。”阎政屿揉了揉它毛茸茸的脑袋和耳朵,队长舒服的眯起眼,尾巴摇得更欢了。


    于泽从队长的身后走了出来,他看到这一幕,忍不住啧了一声,佯装不满的嚷嚷:“我说队长你个没良心的,这两天是谁给你喂水喂食啊?这亲爹一回来,你看都不看我一眼了?肉包子都白吃了。”


    队长听到于泽的声音,耳朵动了动,回头看了一眼,尾巴冲着于泽敷衍的晃了两下。


    “得,这地位差距,”于泽夸张地叹了口气:“还是阎队魅力大。”


    赵铁柱锁好车,笑着拍了拍于泽的肩膀:“你跟队长争啥宠?它是小阎一手带出来的,那感情能一样吗?不过你说的肉包子……下次记得给我也留两个。”


    说笑间,派出所的曹赫也闻声迎了出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年轻的民警。


    曹赫脸上带着笑,眼神里透着关切和询问:“回来啦?看你们这风尘仆仆的,怎么样,有收获吗?”


    阎政屿拍了拍队长让它安静坐下,神色恢复了工作时的沉肃:“收获不小。”


    “那个地方……我记得,确实偏得很,”曹赫摸着下巴回忆道:“河沟边那片林子比较集中,但地方偏平时没啥人去,老化肥厂那边是拆迁区,情况要更复杂点,咱们先去哪边?”


    阎政屿略一思索:“我建议分头行动,我和柱子哥带一组人去化肥厂那边,曹哥,你和于泽带另外一组人去林子里吧。”


    说着话,阎政屿低头看了一眼蹲在自己脚边,依旧紧贴着他的队长。


    队长似乎意识到要分配任务了,立刻坐直了身体,耳朵也竖了起来,眼神专注。


    “把队长也带上,”阎政屿对于泽道:“队长对血迹气味敏感,在植被茂密视觉受限的环境里,它的鼻子比我们的眼睛更管用,而且,林子里的气味干扰可能相对拆迁区少一些,更适合它发挥。”


    于泽一听要和队长一组,刚才那点小抱怨立刻抛到了九霄云外去,他眼睛一亮:“太好了,队长,这次咱俩一组,你可得多出点力,让我也沾沾光。”


    说着他还想去摸队长的头,队长瞥了他一眼,但是并没有躲开。


    曹赫也答应了下来:“行,河沟那边我熟,有几个老护林员以前就住附近,我还可以找他们问问情况,那林子不小,有条小路可以通到河边,但很多地方得靠钻,我多叫上两个身手灵活的小伙子。”


    一群人很快分头行动。


    车子驶入始安县城东郊,随处可见断壁残垣,有些房屋被拆了一半,裸露出来很多夹着稻草的土砖。


    尚未被拆迁计划波及的少数老旧民居和店铺夹杂在其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有些墙上还用红漆刷着大大的“拆”字。


    正如曹赫所说,在这一片混乱之中,确实可以看到一种树干粗壮的大树。


    时值盛夏,这些树的树冠如同巨大的华盖一般,枝叶肥厚,郁郁葱葱。


    “就是这种树。”赵铁柱指着车窗外一棵紧挨着半堵破墙生长的大树,对照着手中的树叶照片,脸上很是兴奋。


    “车子开进去不方便,也打眼,”阎政屿找了个空旷的地方,把车停了下来:“咱们走路进去吧。”


    他们沿着坑洼不平的巷子往里走,脚下的路是旧式的青石板和泥土混合,石板缝隙里时不时的长出了一些杂草。


    每隔几户,就能够看到一棵或高或矮的大叶杨。


    环境比他们预想的还要复杂的多,这里不仅树多,而且由于拆迁停滞和人口混杂,许多角落都堆放着杂物和垃圾,地面痕迹紊乱不堪。


    想要在这里精准定位到可能发生在三个月前的某个案发现场,无异于是大海捞针了。


    “这地方,藏个东西容易,找东西可太难了。”赵铁柱皱着眉头说。


    阎政屿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了沿途的每一个角落。


    走着走着,前方不远处的一栋建筑吸引了阎政屿的注意力。


    那是一个临街的两层小楼,样式比周围的平房要规整些,一楼是一个店面,门口挂着一块白底红字的招牌,十分醒目。


    招牌擦的很亮,店面的玻璃也是新的,透过玻璃还能看到里面摆放整齐的桌椅,虽然简陋,但很是整洁。


    门口长着一棵枝繁叶茂的大叶杨,树干粗壮,树皮上有着深深的纵裂,浓密肥厚的叶片层层叠叠,织出了一大片沉甸甸的绿荫。


    这家店铺的崭新程度,这与周边残破待拆,大多关门闭户的环境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咦?这儿还有个面馆?”陈振宇有些诧异:“这地方都快拆光了,居然还有开店做生意的?而且……这店看着挺新啊。”


    赵铁柱眯起眼打量:“这倒还挺怪的,在这种地段,这种环境开新店,能有生意吗?”


    阎政屿心中疑窦丛生,在拆迁的核心区域开一家这么新的面馆,怎么看怎么不对劲,他抬脚往里走:“正好也到了饭点了,咱们刚好进去吃碗面。”


    柜台后面,一个系着围裙的男人正低头看着什么,听到门响,他立刻抬起头,脸上堆起生意人惯有的笑容:“四位里面请,想要吃点什么?”


    阎政屿看到这个男人的第一时间,目光便敛了起来。


    他的头顶上悬浮着几行殷红如血的文字:


    【彭福庆】


    【男】


    【27岁】


    【于109天前,于始安县杀死彭志刚】


    这个人果然有问题,但和阎政屿先前的怀疑和推测又有些不太一样。


    他之前一直以为枯井中的死者彭志刚是被应雄杀死的,却没想到,凶手竟然是眼前这个老板。


    而且这两个人都姓彭……


    “咱这儿有牛肉面,炸酱面,臊子面,还有小菜……”彭福庆一边说着话,一边从柜台后绕了出来。


    刹那间,所有人都为之一愣。


    好高的个子!


    彭福庆身材极为魁梧,肩膀宽阔,手臂粗壮,估计身高接近一米九,体重恐怕得超过一百公斤了。


    他长着一张方脸,皮肤黝黑,眉毛也很浓密。


    枯井里的死者,身高一米九,体重九十多公斤……


    阎政屿的目光迅速的在彭福庆高大的身躯上扫过,然后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脸上不动声色的问:“老板,你这个子可真够高的。”


    这话立刻引起了赵铁柱的共鸣,他也是比较高壮的人,只不过个子远远比不上眼前的这个老板。


    他惊叹了一声,带着几分自来熟的语气:“可不是嘛,我这一米八的个头,站你跟前都得仰着脖子说话,老板,您这身板儿,以前练过吧?”


    一旁的陈振宇满脸都是赞叹:“我还真没怎么见过这么高的,老板你往这一站,咱这小店都快显矮了。”


    彭福庆似乎对这种关于身高的评论早已习惯,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浅笑:“嗨,祖上传的,傻大个儿,光长个子不长心眼儿,几位别光站着,都过来坐,看看吃点啥?”


    阎政屿随意的找了个位置坐下:“老板听你这口音……不是本地人吧?”


    彭福庆一边用抹布擦着已经光可鉴人的柜台,一边答道:“啊,老家北边的,过来讨生活而已,看看要吃什么?”


    他似乎不太愿意多谈自己的来历,很快就又把话头扯到了吃的上面。


    阎政屿点了一碗炸酱面,又继续用闲聊的语气问道:“老板你一个人忙活?这店面不小啊。”


    “还有个帮工,出去买菜了。”彭福庆回答得很快。


    “哦,”阎政屿点了点头,四下打量了一番:“老板你这体格,一看就是能干的,以前是做力气活儿的吧?”


    彭福庆打面条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顿,随即笑道:“乡下人嘛,有的是力气,以前在工地上干过。”


    面条很快煮好,彭福庆端了上来,分量很足,牛肉块也切得实在,味道居然相当不错。


    但四人都有些食不知味,心思全在观察和思考上。


    阎政屿吃着面,目光将店内的一切都尽收眼底。


    地面是崭新的瓷砖,墙面也粉刷过,柜台后面似乎有个小门,此时正关着,不知道通向哪里。


    整个店面都干净得有些过分。


    彭福庆又回到了柜台后面,拿着一本类似于账本一样的东西看着,但阎政屿能够感觉到,对方的注意力其实一直在他们这四个不速之客身上。


    在他低下头去的时候,阎政屿悄悄碰了碰身旁的赵铁柱,让他注意看面馆侧侧的墙壁。


    赵铁柱正埋头把最后一点面条扒拉进嘴里,感受到触碰,咀嚼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眼皮都没抬,粗声夸了一句:“老板,你这面实在,汤头也鲜。”


    话音落下的同时,赵铁柱借着放碗抹嘴的动作,已经循着阎政屿刚才视线掠过的方向,快速的将那面墙打量了一遍。


    这一看,他心头便是一凛。


    虽然整个面馆的内部都被重新粉刷过,但左侧那片墙看上去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墙面与天花板的交界线似乎比另外几面墙要更模糊一些,像是粉刷时处理得有些重叠。


    它不像是单纯的刷了漆,更像是墙面上原本有什么东西,弄不下来,就选择了用厚厚的一层涂料掩盖着,顺带着把剩下三面的墙也一并刷了一遍。


    这时,陈振宇和任闻也差不多吃完了。


    阎政屿放下茶杯,对他们俩说道:“吃好了就去把帐结一下。”


    两人放下筷子,一边走一边掏钱包:“好。”


    就在陈振宇和任闻走向柜台,恰好挡住了彭福庆大部分视线的时候。


    阎政屿已经抄起刚才还坐着的实木方凳,直接朝着那面墙壁砸了过去,与此同时,赵铁柱粗壮的双臂也举起了另外一张凳子。


    “你们干什么?!!”柜台后的彭福庆被他们两人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到,声音尖利的喊了一声,下意识的就要从柜台后面冲出来。


    “老板,多少钱?面钱!”陈振宇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也反应过来,阎政屿是要让他们两个拖住彭福庆。


    他一个箭步挡在柜台出口前,同时伸出胳膊要去阻拦对方。


    任闻更是封住了彭福庆另一侧的移动路线。


    彭福庆又急又怒,伸手就要去推挡路的陈振宇:“滚开!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陈振宇和任闻到底是训练有素的公安,虽然比彭福庆矮小了一些,但身手却不弱。


    陈振宇抓住彭福庆推搡的手腕,顺势一带,口中却还说着:“哎老板,你别急啊,还要算账呢……”


    任闻则是从旁协助,两人合力利用柜台空间的限制,死死的将庞然大物般的彭福庆暂时困在了柜台后的狭小区域内。


    “砰!!!”


    几乎在彭福庆被拦住的同一瞬间,那一整面的墙壁就被阎政屿和赵铁柱砸得塌陷崩落了。


    白色的粉尘瞬间爆炸般扬起,弥漫了小半个店面。


    崭新的白色墙皮像脆弱的蛋壳般大片大片的剥落下来,露出了下面颜色深暗的旧墙体。


    而在那一片狼藉的破口中心,触目惊心的景象赫然呈现。


    那是一大片暗红的,褐黑的,喷溅状,以及抛甩状的血迹。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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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到评论区有好几个宝宝说想让我写一些日常,因为我是专门写剧情流的作者,我一直觉得写生活的日常可能会有水文的嫌疑,所以一直都把重点放在案子和剧情上,如果宝宝们想看日常生活的话也可以写,就是不知道大家想看的多不多,然后想看的,或者是不想看的,都可以在这张的评论区回复一下,我会酌情考虑的,么么扎~


    第 53 章


    ◎阎政屿受伤◎


    大片已经氧化变色的血迹, 如同狰狞诡异的抽象画一样,以破口为中心,呈辐射状喷溅涂抹在了旧墙面上。


    彭福庆脸上的血色在看到那片血迹暴露出来的刹那间, 褪得干干净净。


    他发了出一声不似人的低吼, 用尽全身的力气猝不及防的一把推向了离他最近的陈振宇。


    陈振宇的注意力都在墙上那片触目惊心的血迹上, 完全没料到对方会突然发难。


    他被这全力一推, 整个人向后仰倒了过去, “砰”的一声闷响,后腰结结实实的磕在了后面硬木柜台的尖角上。


    剧烈的疼痛让陈振宇眼前一阵阵发黑,他瞬间失去了平衡和反抗的能力,痛哼着蜷缩倒在了地上。


    彭福庆看都没看他一眼,转身一脚踩上了旁边的导购台, 借力纵身往下一跃, 身高腿长的他轻而易举的就从那台面上跨了过去。


    落地的时候彭福庆踉跄了一下, 但他立刻就稳住了,然后头也不回的就朝着店铺临街的大门疯狂冲去。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站住!”赵铁柱厉喝了一声,紧接着跟随阎政屿拔腿就追。


    但彭福庆原本就身高腿长, 此刻在逃命之下更是迸发出了惊人的力量, 他三两步就蹿到了门口, 一把推开了那扇挂着铃铛的木门。


    木门被撞得剧烈摇晃,而彭福庆本人也已经冲到了外面的街道上。


    此时正是傍晚, 这条街道虽然算不上繁华,但也有一些来往的路人。


    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动静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哎呀,怎么了这是?”


    “快看,那人跑啥呢?”


    “后面有人在追, 是不是抓小偷啊?”


    ……


    行人们纷纷驻足侧目, 好奇的张望着, 有些胆子大的甚至开始往这边靠近,想要看热闹。


    彭福庆冲出店铺,看着眼前略显凌乱的街道和越来越多投来的视线,略微有些慌张。


    就在他挑选着逃跑路线的时候,目光突然扫过人群,看见了一个约摸四五岁的小男孩。


    那个小男孩站在自己的母亲身边,正好奇地打量着周围。


    彭福庆一个箭步冲了过去,他粗暴地推开了小男孩身旁的母亲,然后在对方惊恐的尖叫声中,一把将小男孩给捞了过来,紧紧的箍了在自己身前。


    与此同时,他空着的右手也从后腰处摸出了一把小刀,直接架在了孩子细嫩的脖子上。


    “别过来!都他妈的别过来!!”彭福庆背靠着一根电线杆,看着面前追出来的阎政屿和赵铁柱,声嘶力竭的咆哮着。


    他手里的刀刃紧紧的贴着男孩的皮肤,男孩被他勒得满脸通红,因为恐惧和窒息正哇哇大哭。


    “退后!都推后!”彭福庆双眼赤红,状若疯魔:“放我走!不然我弄死他!”


    “我的孩子……放开我的孩子,求求你了,你放开他……”被推倒在地的年轻母亲看到这一幕,几乎是吓得魂飞魄散,她哭喊着就要扑过去,却被旁边一个反应快的大爷给死死拉住了。


    “天呐,抢孩子了……还动刀……”


    “躲远点,躲远点……”


    “赶紧走,赶紧走,别一会刀子架到我脖子上来了。”


    ……


    围观的群众们顿时炸开了锅,各种惊呼声,议论声以及孩子的哭泣声混杂在一起,整个现场乱成了一团。


    人群不由自主的后退着,形成了一个松散的包围圈,但谁也不敢上前去。


    此时任闻搀扶着脸色苍白,勉强能走动的陈振宇跟了出来,看到这危急万分的一幕,陈振宇一颗心瞬间沉入到了谷底。


    他抿着唇,垂头丧气的对旁边的任闻说:“都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放跑了彭福庆,恐怕现在这个孩子也不会……”


    “错?什么错?”任闻直接翻了个白眼:“那王八蛋那么大块头,就算是柱子哥都不一定能挨得住,就你这小身板,能拦着让阎队和柱子哥把那面墙砸了,已经很不容易了……”


    他一个巴掌拍在了陈振宇的脑袋瓜上:“别什么香的臭的都往自己身上揽。”


    陈振宇脑子里的自责瞬间就消散了,只剩下了一片无语:“你这话说的……”


    随后两人商量着,又用BP机通知了始安县派出所,让他们赶紧支派增援。


    而这一边,阎政屿正在和彭福庆对峙着,他已经摸出了别在腰间的枪:“你冷静点,把刀放下,别伤害孩子,有什么话我们好好说……”


    “冷静你妈!”彭福庆手臂肌肉贲张,刀锋又压进了一分,恶狠狠的说道:“赶紧放我走,现在!立刻!马上!”


    孩子的脖颈间已经被划出了一条血痕,哭的更加厉害了,小小的身体因为恐惧而剧烈的抖动着。


    “妈妈……妈妈……呜呜……”


    孩子的母亲听到哭声心都快要碎了,他瘫软在地,泣不成声:“公安同志……救救我的孩子……我求求你们了……”


    周围的议论声也更加的嘈杂。


    “这可咋办啊……”


    “这歹徒凶得很,看样子真敢下手。”


    “公安开枪啊,打他!”


    “不能开枪,没看见孩子在他手里吗?一动孩子就没命了!”


    “那怎么办?就看着他跑了?”


    阎政屿的大脑也在飞速的运转着。


    此时强攻不太可取,距离太近,彭福庆情绪极度不稳定,任何刺激都可能让他失控,伤害到人质。


    谈判?


    可现在对方根本听不进去任何的条件,唯一的要求就是立刻脱身。


    “好,我们放你走,你别伤害孩子,”阎政屿终究还是松了口,他示意身后的赵铁柱:“往后退,把路让开,放他走。”


    赵铁柱满脸的不甘,但也知道此时人质的安全才是第一位的,只能咬牙缓缓往后退去,任闻搀着陈振宇,也向旁边挪开了。


    围观的人群也下意识的让出了一条通往街道另一端的缝隙。


    彭福庆见状,眼里闪过了一丝狂喜,但他却并没有立刻移动,而是继续吼道:“车,给我一辆车,要加满油的,要快!”


    阎政屿立刻报出了自己停车的地点:“那边有一辆吉普车是我们的,你可以开走。”


    彭福庆挟持着哭喊不停的孩子,警惕的环视着四周,手里的刀也从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该子的脖颈。


    但是他开始缓缓的朝着吉普车的方向挪动了。


    人群也随着他的移动而骚动,让出的通道也跟着延伸了出来。


    短短几百米的距离,却走了足足近半个小时,终于,彭福庆看到了不远处的吉普车。


    他喘着粗气命令道:“钥匙,把钥匙扔过来,别耍花样!”


    阎政屿看向赵铁柱微微点了点头。


    赵铁柱从裤兜里掏出了车钥匙,紧紧攥了一下,然后深吸一口气,用力朝着彭福庆脚前不远处的空地扔了过去。


    钥匙串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当啷”一声落在了地面上。


    彭福庆的视线本能地被下落的钥匙吸引,低头看向了地面,持刀的手臂也因为身体的前倾而偏离了孩子的脖颈。


    就在这一刹那。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划破了喧嚣。


    阎政屿在彭福庆伸手去捡钥匙的时候,以快得惊人的速度拔枪,瞄准,射击。


    整个过程持续了不到一秒,子弹就精准地击中了彭福庆持刀的右臂。


    剧烈的疼痛传来,彭福庆箍住孩子的手臂微微松了一瞬,那把刀子也脱手落了地。


    与此同时,阎政屿几步蹿到近前,在彭福庆还没有从剧痛中反应过来之际,已经一把将孩子迅速的搂在了怀里。


    但彭福庆也果然不愧是已经杀过人的,他的凶悍超出了所有人的预估,在阎政屿去护着孩子的刹那间,他空着的左手已经将落在地上的刀给捡了起来。


    随后又顺势冲着孩子的脖子砍了过去。


    这一刀又快又狠,阎政屿的怀里护着孩子,根本没办法完全避开。


    电光石火之间,阎政屿根本来不及多想,只是把孩子往自己的右侧一带,同时左臂抬起,迎着刀锋格挡了过去。


    锋利的刀刃划破了衬衫的袖子,深深地嵌入了阎政屿左小臂的肌肉中。


    一阵尖锐的刺痛传来,温热的血液瞬间涌出,浸湿了衣袖。


    但阎政屿哼都没哼一声,借着这一挡的力道,彻底脱离了刀锋的范围,将孩子牢牢护在身后。


    “不许动!再动一下,老子就打爆你的狗头!”赵铁柱的呵斥声如同炸雷般响起。


    在阎政屿冲出去的同时,赵铁柱也已经持枪疾冲而至,此刻黑洞洞的枪口几乎已经顶在了彭福庆的脑袋上。


    赵铁柱的手指紧紧的扣着扳机,眼神凶狠无比,额头上青筋暴起。


    敢在他眼皮子底下伤人,简直是活的不耐烦了。


    任闻也迅速从另一侧逼近了过来,枪口指向了彭福庆。


    彭福庆左手的刀还举在半空中,刀尖滴着血。


    他的右臂无力的垂着,血流不止,脸色因疼痛和失血而变的惨白。


    脑门上冰冷坚硬的触感,以及赵铁柱那毫不掩饰的杀意,让他挣扎的动作瞬间僵住了。


    彭福庆能感觉的到,这个公安是真的会开枪。


    “放下刀!”赵铁柱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枪口又往前顶了顶。


    彭福庆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的瞪着赵铁柱,他四下里寻了一下刚才的那个孩子,他已经被赶来的母亲紧紧拥住,彻底的安全了。


    他已经没有了任何可以挟持的人质。


    “哐当——”


    刀子从彭福庆无力的左手中滑落,彻底的掉落在地。


    赵铁柱和任闻立刻将彭福庆的双手反剪到背后,迅速的戴上了手铐。


    彭福庆闷哼一声,瘫倒在地,再无反抗之力。


    “孩子,我的孩子,你没事吧?吓死妈妈了……”孩子的母亲紧紧的抱着失而复得的孩子,力气大的仿佛是要把他彻底的按到自己的骨血里去。


    “妈妈……呜呜……疼……坏人……”孩子小脸上满是恐惧,缩在母亲的怀里一抖一抖的。


    就在此时,周围的群众中突然爆发出了一阵欢呼的声浪。


    “好——!!!”


    “抓住了,抓住了!”


    “刚才那枪开的……可真准。”


    “多亏了公安同志啊,不然孩子就没了……”


    陈振宇忍着腰部的剧痛,一瘸一拐的快步走到阎政屿身边,一眼就看到了他左臂衣袖上迅速扩大的那片暗红色湿痕,脸色一变:“阎队,你的胳膊……”


    阎政屿这时才感觉到左臂传来了一阵阵钻心的疼痛,鲜血已经顺着手腕流到了手背。


    他皱了皱眉,用没受伤的右手简单按压了一下伤口上方,对陈振宇摇了摇头,语气平静:“没事,皮肉伤,没伤到骨头和动脉,回去包扎一下就行了。”


    “先把人押回去吧,”阎政屿看了一眼像条死狗一样瘫在地上的彭福庆,沉声吩咐着:“他的住处,还有这个店铺,一会儿带人来彻底的搜查,墙上的那片血,联系范组长,让他们派人过来进行现场勘察取证。”


    陈振宇应了一声:“是。”


    任闻则是在围观的群众当中,询问着谁家有急救用的药包。


    孩子的母亲在最初的剧烈情绪宣泄后,也听到了周围的欢呼和议论。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的望向正面色平静的指挥同事们处理现场的阎政屿。


    那一瞬间,感激,后怕,愧疚……种种情绪都在冲击着她。


    孩子的母亲抱着依旧抽噎的孩子,几乎是踉跄着冲到了阎政屿面前。


    “公安同志,恩人,谢谢,谢谢你们,谢谢你们救了我孩子……”


    她整个人泣不成声,抱着孩子就要往下跪:“我给你磕头了,谢谢你,要是没有你们……我孩子就……就……”


    孩子的母亲有些说不下去了,巨大的后怕让她浑身发软。


    阎政屿连忙用没受伤的右手一把托住了她的胳膊:“快起来,这是我们应该做的,孩子没事就好,你好好安抚一下,别吓着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惊恐未消的孩子,放缓了语气:“小朋友,不怕了,坏人被叔叔抓起来了。”


    小男孩看到阎政屿手臂上醒目的血迹和破损的衣袖,小嘴一瘪,又往妈妈的怀里缩了缩。


    但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变成了依赖的抽噎。


    孩子的母亲顺着男孩的目光,也终于看清了阎政屿左臂上那片刺目的鲜红和翻开的布料,顿时更加激动和愧疚:“同志,你受伤了,流了这么多血,都是为了救我孩子……我……我……”


    她手忙脚乱的想找东西给阎政屿包扎,却又什么也找不到,急得眼泪又涌了出来。


    “皮外伤,不碍事的,一会儿就去处理,” 阎政屿再次安慰了一声,随即对赶过来的派出所同事示意:“麻烦先照顾一下这位女士和孩子,带他们去旁边稳定一下情绪,如果需要,联系一下妇联的同志后续做个心理安抚,孩子可能受了惊吓。”


    同事们连忙上前,引导着千恩万谢的母亲和情绪逐渐平复的孩子走向了一旁相对安静的角落。


    孩子的母亲一步三回头,嘴里不断的念叨着感谢的话。


    彭福庆被赵铁柱和任闻死死押着,被塞进了闻讯赶来的县公安局里的车子后座,准备送到医院去把子弹取出来。


    他右臂的枪伤简单止血后仍在渗血,整个人脸色灰败,一路上除了因疼痛发出的粗重喘息,再无之前的疯狂。


    阎政屿在简单的交代了现场后续的处理工作后,便被赵铁柱和任闻不由分说的架上了另外一辆车,直奔卫生院。


    同行的还有强忍着剧痛,脸色越来越差的陈振宇。


    他的腰伤远比看上去要严重。


    卫生院的夜晚稍显清静,一位鬓角泛白的老大夫接待了他们,看到阎政屿衣袖上那大片触目惊心的血迹,老大夫的眉头立刻皱紧了。


    “快坐下,我看看。”老大夫让另外一个年轻点的医生去处理陈振宇的伤,自己则是示意阎政屿坐到了诊床边上。


    他熟练的拿起了一把消毒过的剪刀,沿着破损处把袖子小心的剪开了。


    当布料彻底剥离,暴露出手臂时,连见惯了各种伤口的赵铁柱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伤口在左小臂的外侧,约莫七八公分长,彭福庆手里的那把刀锋利无比,造成的切口边缘异常整齐,但切入极深,几乎能看到皮下淡黄色的脂肪层和部分肌肉纤维的断端。


    鲜血正因为暴露和压力变化而持续缓慢地涌出,顺着手臂蜿蜒流下,在皮肤上划出一道道黏腻的痕迹。


    “伤口很深,好在没伤到主要血管和神经,骨头也只是刮了一下,没骨折。”老大夫一边用镊子夹着饱蘸了碘酒的棉球处理伤口,一边说着。


    他忍不住咂了咂嘴:“这刀要是再偏一点,或者力道再大点,可就麻烦大了……忍着点,有点刺激,可能会痛。”


    话音刚落,老大夫手里的棉球便触碰到了伤口的深处。


    一瞬间,带着灼烧感的刺痛,钻入了神经,仿佛有无数根细针在伤口里面搅动。


    赵铁柱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


    但阎政屿却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甚至还有心思反过来安慰赵铁柱:“没事的柱子哥,都是小伤。”


    只有紧绷的肌肉,和额头上渐渐出现的汗珠,在诉说着他此时正在承受着的痛苦。


    老大夫的动作很是麻利,用棉球清洗完伤口后,又用生理盐水进行了二次冲洗。


    阎政屿的太阳穴青筋微微跳动着,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几分。


    清创完成,老大夫终于开始缝合了:“会打麻药,但可能还会有点感觉。”


    阎政屿轻轻点了点头:“嗯,没事。”


    细长的针头刺进伤口周围的皮肤和组织,注射麻药时带来一种胀痛感,没过一会儿,麻药起效了。


    老大夫开始缝合,他的手非常的稳,针脚细密且均匀,尽可能的为日后减少疤痕创造了条件。


    缝完最后一针,老大夫手脚利索的打结,剪线,手臂上的伤口整齐的闭合了起来,只剩下了一条微微凸起的,被碘伏染成了暗红色的细线。


    老大夫再次给缝合的区域消了消毒,然后覆盖上厚厚的纱布,用医用胶带进行了包扎。


    “好了,伤口比较深,虽然缝合了,但一定要注意防止感染,每天都要来换药,手臂也尽量少活动,不要沾水。”


    老大夫一边开药,一边仔细的叮嘱着:“饮食清淡,忌烟酒辛辣,按时吃消炎药,如果出现发烧,伤口红肿热痛加剧等情况,要马上回来复查。”


    “谢谢大夫。”阎政屿的声音有些沙哑,他试着轻轻活动了一下包扎好的左臂,一阵钝痛传来,但比起之前已是好了太多了。


    他们这边处理完,陈振宇和任闻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陈振宇脸色依旧苍白,脚步也有些虚浮,手里拿着刚拍好的X光片。


    “阎队……”陈振宇看到阎政屿轻轻喊了一声,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情况怎么样?”阎政屿问。


    陈振宇苦笑着摇了摇头,把X光片递给阎政屿看,片子上腰椎的影像清晰可见。


    “腰椎第三节和第四节之间的椎间盘有轻度突出,局部软组织挫伤,肿胀也很明显,压迫到了神经根。”旁边的大夫替他解释道。


    “就是磕那一下太狠了,需要绝对卧床休息至少一两周,配合药物治疗,不能再剧烈活动或负重了,不然加重突出就麻烦了。”


    伤到了骨头,还得休养一段时间。


    这对一个正急于投入案件侦破,尤其是内心还带着深深自责的年轻刑警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


    陈振宇抿着唇,低下头,不敢看阎政屿的眼睛。


    他觉得不仅自己受了伤,还耽误了工作。


    阎政屿看了看片子,又看了看陈振宇懊丧的神情,没多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没受伤的肩膀:“先听大夫的,把伤养好,工作的事情等你好了再说。”


    赵铁柱大手一挥,满脸不在乎:“瞧你这垂头丧气的样,多大点事啊,谁办案子还没个磕磕碰碰的?”


    他带着点调侃,试图冲淡陈振宇脸上的阴霾:“正好,趁这机会回去好好躺着,让任闻给你端茶送水,享受一下病号待遇,等养好了,可就没这个机会喽……”


    任闻笑着点头:“柱子哥说的对,机会可就此一次啊,错过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陈振宇只觉得一阵无奈,又觉得有些好笑,他点了点头:“知道了,知道了。”


    随后几人又去药房拿了药,这才走出卫生院的大门。


    夜里的风缓缓打在人脸上,带来一股惬意的微凉。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带着一阵风似的从街角跑了过来,后面还跟着一个欢快蹦跳的黑影。


    “阎队,柱子哥。”


    还隔着一段距离,于泽的声音就传了过来,他的脸上带着几分焦急,跑的气喘吁吁的额头,上面都是汗。


    队长一眼就看到了阎政屿,黑亮的眼睛在路灯下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它“呜”的低鸣了一声,几步就窜到了阎政屿的跟前。


    它先是急切的围着阎政屿转了两圈,鼻子不停的嗅着他身上隐约的血腥气,然后高高抬起前腿,将两只爪子轻轻搭在了阎政屿的腿上。


    队长微微仰着头湿漉漉的黑眼睛急切地望着阎政屿,嘴里不断的发出轻柔的呜咽。


    “哎哎,队长你小心点,阎队胳膊有伤。” 于泽紧赶慢赶的喊了一声。


    但队长已经自己调整了姿势,只是用脑袋和脖子去蹭阎政屿的手心,温暖柔软的皮毛带来熟悉的触感。


    阎政屿用没受伤的右手揉了揉队长的脑袋,又顺着它的脊背抚摸了几下:“好了好了,没事了。”


    于泽这才凑到了跟前,他眼睛飞快的在阎政屿包扎得严严实实的左臂上扫过,又看了看陈振宇扶着腰行动不便的样子。


    话匣子像连珠炮一样打开了:“我刚一回去就听所里的兄弟说你们出任务抓人的时候那混蛋动刀挟持孩子,情况怎么样?伤的不重吧?”


    “我一听到这个消息就马不停蹄的赶过来了,队长也很担心你们。”


    “没事,”阎政屿笑着摇了摇头:“外伤而已,养养就好了。”


    他顿了顿,看向于泽:“你们跑了一天也辛苦了,潘金荣那边,安排人盯着了吗?”


    “安排了安排了,”于泽连忙点头:“有两个兄弟24小时轮班,一直盯着呢,有任何的异动就马上报告,那小子这两天一直都挺老实的。”


    “嗯,保持监视,不能松懈,”阎政屿点了点头:“先回去吧,也挺晚的了,都好好休息,剩下的工作明天再说。”


    在回去的路上,队长始终亦步亦趋的跟着阎政屿,几乎是寸步不离。


    往常它也很喜欢待在阎政屿的身边,可此刻却粘人的有些异常了。


    阎政屿揉了揉它毛茸茸的头顶,温声道:“没事,一点小伤,过两天就好。”


    队长用鼻子轻轻碰了碰他垂着的手,这才稍微放松了一些,但依旧卧在了阎政屿的脚边,固执的守卫着。


    派出所食堂的老师傅特意给他们留了饭菜,简单的西红柿炒蛋,青椒肉片,一大盆紫菜蛋花汤,还有松软的白米饭。


    饿过了劲,反而有些吃不下了,但热腾腾的饭菜下肚,确实让人恢复了些元气。


    赵铁柱扒着饭,含糊不清的说:“那王八蛋手劲儿可真大。”


    阎政屿用勺子舀着汤,动作因为左手的不便而稍显笨拙,他闻言扯了扯嘴角:“确实是一身蛮力。”


    在夹菜的时候牵扯到了左手的伤势,一阵疼痛感让阎政屿微微蹙了蹙眉,他扭头看了一眼旁边的赵铁柱:“还好伤的是左手,要是右手的话,这会儿恐怕连饭都吃不上了,得劳驾咱们柱子哥喂我。”


    赵铁柱嘿嘿一笑:“喂你?行啊,保管给你喂到鼻孔里去。”


    几人吵着闹着,吃完了这顿饭,简单的洗漱过后便歇下了。


    派出所的条件比较简陋,床板也很硬,但没什么人挑剔。


    窗外的夏虫不知疲倦地鸣叫着,队长就趴在阎政屿的床边,耳朵偶尔抖动一下。


    第二天,天色阴沉,闷热得仿佛要下雨。


    审讯室设在派出所一楼的尽头,房间不大,墙壁刷着半截浅绿色的油漆,一张旧木桌,几把椅子,头顶的日光灯发出稳定的白光,照亮了每一个角落,也照清了坐在审讯椅里那人的模样。


    彭福庆比昨天看起来更加萎靡了,高大的身躯似乎佝偻了些。


    他右臂上臂缠着厚厚的绷带,子弹已经被取了出来,手腕处打着结实的石膏,用绷带吊在脖子上,整个人看起来像个狼狈的独臂侠。


    彭福庆脸上没有了昨天的凶悍,眼神空洞的望着桌面。


    阎政屿和赵铁柱坐在他对面,于泽负责记录。


    审讯没有立刻开始,阎政屿先是将一份刚刚送达的检测报告轻轻推到了桌子对面,让它正对着彭福庆。


    “这是从你的面馆墙壁上提取到的血液鉴定,”阎政屿的目光定定的看着彭福庆,不疾不徐的说道:“和枯井里的死者的血液对上了。”


    “说吧,死者是谁?你又为什么要杀了他?”


    彭福庆吊着的手臂几不可察的颤抖了一下,喉结剧烈的滚动着:“他……是我的堂哥,名字叫彭志刚。”


    他垂下头,盯着自己打着石膏的手腕,声音干涩嘶哑的开始了叙述:“他比我大两岁,我们……我们是一个爷爷的,老家在北边的山里,家里头穷,实在活不下去了,听说南边工地多,能挣点钱,就……就一起跑出来了。”


    彭福庆的语调带着浓重的北方口音,断断续续的:“到了这边,江州,始安这些地方我们都待过,但我们没啥手艺,书也没念几年,就……就只剩下一把子傻力气。”


    他们在码头扛过包,在工地搬过砖,给砂石厂运过料……啥脏活累活都干。


    “可这钱……太难挣了,”彭福庆拧着眉说着:“包工头克扣,老板赖账,干完活拿不到钱是常事,累死累活一个月,到手那点,刚够糊口,根本攒不下几个子儿。”


    “那天……具体日子记不清了,反正是过年的最后几天……”


    那是在始安县城边上的一个临时货运点,彭福庆和彭志刚两个人刚刚卸完一车水泥,浑身上下都是灰,累的跟条死狗一样。


    两个人蹲在路边上喘气,心里空落落的,不知道明天在哪,也不知道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就在这个时候,他们看到了一辆小车开了过来,那是一辆九成新的白色桑塔纳,擦的锃光瓦亮。


    开车的人正是应雄。


    彭福庆提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很是复杂:“他当时穿得……跟我们完全不一样,那衣服那裤子,一看就很贵,手腕上还有明晃晃的表。”


    他们俩也不知道当时是咋想的,也可能是穷疯了,眼红了,彭志刚竟然直接上去把车给拦了下来。


    应雄被吓了一大跳,摇下车窗,脸色不是很好看,冷硬的问了一句:“你们干啥?”


    彭志刚胆子大,脑子也活络,他脸上堆着几分讨好的笑:“老板,看您是个能干大事的,我们兄弟俩有力气能干活,啥都能干,只要给钱,你看能不能给我们介绍个活路?”


    应雄盯着眼前的这两人,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遍。


    应雄当时刚好和潘金荣打过架不久,那种被按在地上摩擦,却半点都反抗不了的无力感和屈辱感,深深的折磨着他。


    他发现眼前这两个人长得都是人高马大的,一拳头下来可能可以直接把他给抡死,比之潘金荣也强壮了不少。


    新仇旧恨加在一起,应雄的心理开始扭曲了。


    他突然笑了,笑得很怪:“你们真的啥活都敢干?我这确实有一个活来钱很快,就是不知道你们敢不敢?”


    两个人一听来钱快,哪里还想得了那么多,彭志刚立马拍着胸脯说:“只要钱给够,没啥不敢干的。”


    应雄又盯着他们看了几秒,然后直接从车里的一个皮包里掏出来了两沓钱,一人扔了一沓:“这里是五百块的定金,帮我办件事,办完了以后再给这个数。”


    应雄说着话,又一次伸出了五个手指头:“可是五千块哦。”


    光定金就一人五百块,加起来能有一千,他们两个扛大包,不知道干多久才能挣得到。


    彭福庆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多的钱,一时之间抓着钱的手都开始在抖了。


    他想也不想的就问了出来:“成,老板你就说吧,到底要干什么事?”


    应雄当时的脸色就阴沉了下来:“替我收拾一个人,往死里收拾。”


    他咬牙切齿的说着,带着无尽的恨意:“这个人的名字叫潘金荣,就在始安县,是殡仪馆的……”


    应雄喊着潘金荣的名字,恨意在胸腔里面蔓延:“我要让他永远的消失!”


    “杀……杀人?”彭福庆咽了口唾沫,当时就怕了。


    应雄挑了挑眉,看着他们俩:“怎么……不敢了?”


    “刚才不是还说什么活都能干吗?”


    可彭福庆手里头攥着的那五百块钱烫的惊人,他可以想象得到,完事之后还有五千块,以后再也不用过那种穷日子了。


    他就咬牙答应了下来:“行,我们干!”


    应雄看到两个人答应了,满脸的兴奋,他详细的告诉了他们潘金荣的样子,常去的地方。


    后来应雄还给了一张照片,又给他们找来了一个呼机:“以后有事就用这个联系。”


    那一千块钱就像是一把火,把他们两个的胆子给烧了起来,也把他们的脑子给烧没了。


    第二天彭福庆和彭志刚就开始跟踪起了潘金荣,跟了好几天,发现他经常和应雄的老婆廖雪琳勾勾搭搭。


    他们好像终于明白应雄为什么要让他们去杀潘金荣了。


    自认为摸清了缘由,兄弟俩的行动就更大胆了。


    他们以前在矿山和工地上混过,轻而易举的就捣鼓来了一些开山用的劣质炸药和雷/管,然后在潘金荣回家的必经之路上埋了起来。


    炸药用一根细细的鱼线连着,只要他碰到那根鱼线,就会引爆。


    可偏偏那天他们俩在布置炸药的时候,因为紧张,手忙脚乱之间线路也弄得有些乱七八糟,彭福庆甚至还碰到了旁边一块松动的石头。


    石头滚落下来,砸在了炸药包上。


    “嗞——”


    一声轻微的响声传来。


    “跑!!!”彭志刚几乎是魂飞魄散,只来得及吼出半声。


    炸药传出的冲击波将离得最近的彭志刚直接掀了个跟头,滚出去好几米,他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了。


    彭福庆站得稍远一些,但也被气浪推倒在地,满脸都是溅起的泥土和碎石。


    他们没有炸死潘金荣,反而给自己弄了一身的伤。


    第一次失败让他们有些沮丧,但钱的诱惑依然巨大。


    他们不敢再用这么危险的方式了,于是彭志刚又有了一个妙计,那就是投毒。


    他们听说市面上有一种叫做毒/鼠/强的东西很厉害。


    于是他们趁着潘金荣出门的时候,把毒/鼠/强下在了他的剩饭里。


    可出乎意料的是,这次潘金荣出去直接过了好多天才回来,回来的时候,家里的那些剩饭都已经变质过期了,潘金荣直接倒进了垃圾桶。


    接连的失败,让两个人都焦躁了起来,钱已经花了一部分了,可事情却还没有办成。


    他们怕应雄翻脸。


    思来想去,彭志刚直接发了狠:“妈的,咱们干脆来直接的,找个月黑风高的晚上,摸清楚他回家路线,找个没人的地方,用麻袋套头,乱棍打死挖个坑埋了算了。”


    他们这次准备好了麻袋木棍和绳子,半夜埋伏在了潘金荣回家的路上。


    可潘金荣回来的时候却开上了车,而且还是应雄的那一辆,车上面坐着应雄的老婆廖雪琳。


    面对车子这种庞然大物,他们两个冲出去,只可能会被撞成肉饼。


    于是,第三次的伏击也失败了。


    时间一晃过去了半个月,潘金荣依然活蹦乱跳,甚至还因为加强了戒备,让兄弟俩更难找到下手机会。


    应雄这边打来电话的时候,带着明显的焦躁和不满:“你们怎么回事?这么久了,潘金荣还活的好好的,你们到底是干什么吃的?”


    彭志刚支支吾吾的把几次失败的经过含糊地说了一遍,重点强调了一下潘金荣好像有所警觉了。


    电话那头,应雄的呼吸沉重了起来,沉默了足足十几秒后,他突然暴怒道:“蠢货!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


    “他妈的……他要是查起来,顺藤摸瓜找到你们这两个废物……”应雄说着话,突然意识到,这两个笨拙的杀手不仅没能解决问题,反而可能还会变成一个巨大的隐患把自己拖下水。


    买凶杀人未遂,还打草惊蛇,一旦暴露,足够他进去蹲上几年的局子了。


    恐惧瞬间攫住了应雄,他仿佛看到了监狱的铁窗。


    他辛苦挣来的家业,他的名声,他的自由……


    还有那两个天天偷情的狗男女……


    霎那间,一个冰冷而恶毒的念头迅速的在应雄脑海当中形成了。


    他必须把这两个知道太多又办不成事的蠢货给处理掉,让他们永远的闭嘴。


    于是应雄的语气忽然平静了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虚假的安抚:“算了算了,这事儿你们就别管了,最近风声可能有些紧,这样明天你们到东郊来,拆迁区那边,我们见个面再好好商量一下。”


    这个时候的面馆还是个正常营业的破旧小店,老板是个老实巴交的老头,应雄提前到了,多给了老板一些钱,让他今晚把店借给自己谈点生意。


    老板也乐得清闲,早早的就走了。


    傍晚的时候,彭家兄弟两个如约而至,桌子上摆着几个冷盘,应雄独自坐在那里,脸色在昏暗的灯泡下,显得有些晦暗不明。


    “应……应老板。”彭志刚先开了口,挤出一抹笑容。


    应雄抬起眼皮扫了他们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指了指对面的长凳:“坐。”


    彭福庆有些不安的挪了挪脚,彭志刚拉了他一下,两人这才并肩坐下。


    “应老板,潘金荣那事,是我们没办好……”彭志刚舔了舔干燥的嘴唇,试图解释。


    应雄抬手打断了他:“没事,过去的事情就先不提了,叫你们过来是说现在。”


    彭福庆还惦记着钱呢,直接问了出来:“应老板……你看那钱……”


    “不急,边吃边说,”应雄打断了他的话:“潘金荣的事情我另外想办法,你们两个出了力气了,虽然事情没有成,这样吧,除了原先说好的,我再多加一些,算是补偿你们这阵子的辛苦。”


    应雄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放在了桌子上。


    彭福庆和彭志刚顿时眼睛一亮,这信封鼓鼓囊囊的,里面肯定装了不少的钱呢。


    吃了一会儿,应雄突然对彭福庆说:“小彭啊,这么干吃着有些不得劲儿,我记得前面路口处有一个小卖部那家的老白干不错,你去买两瓶回来。”


    他说着话,还递过去了几张散钱。


    彭福庆不疑有他,应了一声,攥着钱就出去了。


    店里只剩下了应雄和彭志刚两个人,他突然凑近了彭志刚,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蛊惑的味道:“志刚啊,这里就咱们两个,我也明人不说暗话了,这种事情呢……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你那个堂弟年轻,嘴巴也不严实,”应雄眼珠子转着,看起来像是要跟彭志刚掏心窝子:“他刚才那看钱的眼神,可是有点贪啊,这事儿要是漏出去一点点,咱们两个可都要完蛋。”


    彭志刚被他说的一愣一愣的:“应老板,你这是啥意思?”


    应雄的眼里闪过一丝狠戾,他把声音压得更低了,宛若毒蛇一般吐着信子:“我的意思是……一不做二不休,等他回来以后咱们联手,把他给处理了。”


    “到时候所有的钱,包括他的那一份,我再额外加一笔,全部都给你,”应雄瞅准了彭志刚心里的贪婪,再次增加筹码:“你拿了钱就远走高飞,找个地方重新开始,好好过日子,少一个人分钱就少一份风险,对你对我……都是天大的好事啊。”


    彭志刚的心脏狂跳了起来,他看着桌子上那厚厚的信封,对于财富的渴望,让他的心里不由自主的升起了邪念。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神开始变得凶狠,他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立刻反对,只是低着头闷闷的说了一句:“让我想想……”


    片刻之后,门外传来脚步声,是彭福庆买酒回来了。


    应雄恢复了正常的音量,笑着招呼他坐下:“回来了,快坐下,咱们哥仨好好喝一场。”


    过了一会儿,应雄又捂着肚子对彭志刚说:“志刚兄弟啊,我肚子不舒服,可能是刚才吃的有点急了,你去后面帮我看着点炉子上烧着的水,如果开了的话就帮忙提下来。”


    等彭志刚走开以后,应雄又如法炮制,用几乎一模一样的话术,对彭福庆进行了耳语。


    彭福庆比彭志刚更容易煽动,只是听到独吞这样的字眼,心底阴暗的欲望便已经被彻底的挑拨了起来。


    看着这两个堂兄弟都已经对对方起了杀心,应雄满意的点了点头。


    这样一来,这两个蠢货就不会把他们干的坏事给说出去了。


    毕竟一个杀手被灭了口,而另外一个杀手又杀了人,都是不太敢声张的。


    应雄心里头一阵阵的冷笑,但脸上却做出了焦虑不安的样子。


    他喝完了彭志刚拿过来的热水,依旧捂着肚子:“我这胃里头还是难受的很,我记得我车上有备用的胃药,我拿过来吃一点,你们俩先在这坐一会儿,我去去就来……”


    说完这话,应雄不等两个人有反应,匆匆站起身拉开门,迅速的消失在了兄弟两个人的视野里。


    小小的面馆,顿时只剩下了彭志刚和彭福庆两个人,空气仿佛凝结了,桌子上那厚厚的信封显得无比的刺眼。


    两个人隔着桌子,目光躲闪的碰了一下,又迅速的分开。


    各自都在心里回响着应雄那番充满诱惑的话。


    他们看着对方眼神里的猜忌和贪婪,杀意如同毒藤般疯狂的蔓延。


    “哥……”彭福庆先开了口,声音有些干涩。


    “嗯,怎么了?”彭志刚轻声应和着,身体却微微紧绷,脚步悄悄地向门口的方向挪动了一下,似乎是想要挡住出路。


    就是这个细微的动作,瞬间就刺激到了彭福庆内心那根敏感的神经,他以为彭志刚要对自己不利,独吞那份钱财,立刻大吼出声:“你给我把钱放下!”


    彭志刚瞬间也怒了,他觉得彭福庆就如同应雄所说的那般贪心不足:“什么钱?那是应老板给的!”


    “你想独吞,还想害我,”彭福庆口不择言的吼了一句:“我告诉你,门儿都没有!”


    彭志刚一听这话,顿时觉得更是印证了应雄所言,他瞬间暴怒:“放你娘的屁!我看是你想黑吃黑吧……”


    信任在写一瞬间崩塌,猜忌也化为了实质的仇恨。


    彭福庆低吼一声:“你想杀了我?!”


    “是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了,”彭志刚满脸狰狞的说道:“从小到大,什么好事都是你的,这次,也该轮到我了。”


    话音未落,彭志刚直接抄起刚才喝酒的碗,狠狠的朝着彭福庆的面门砸了过去,动作又狠又快,毫不留情。


    彭福庆虽然惊慌,但也没有太过于慌乱,他年轻两岁,反应更加的快,动作也是更胜一筹。


    他迅速的侧头躲了过去,瓷碗擦着她的耳边飞过,砸在后面的墙壁上碎裂开来。


    与此同时,彭福庆右脚猛的蹬地,沉重的身躯连带着坐着的长凳一起向后倒了过去,险险避开了彭志刚紧随而来的一记直踹。


    彭福庆就势一个翻滚,半蹲起身,双眼赤红的瞪着彭志刚:“你他娘的!”


    彭志刚一击没中,没有丝毫的犹豫,再次扑了过来,他的双手呈爪状,直直的抓向了彭福庆的咽喉。


    他是真的下了死手!


    彭福庆也不再躲避,而是直接迎了上去,刹那之间,两个身高接近一米九,体重超过两百斤的壮汉,就如同两头疯狂的蛮牛一般,撞在了一起。


    桌子被撞得歪斜,碗碟稀里哗啦的掉了一地,店内狭小的空间里顿时拳脚相交,闷响不断。


    彭志刚仗着力气更大,一个头槌撞了彭福庆的鼻梁上,彭福庆惨叫了一声,眼前阵阵发黑,手上的力道也松了一些。


    趁此机会,彭志刚直接骑在了彭福庆的身上,双手死死的掐住了他的脖子,面目扭曲着用尽全力往下按:“去死吧,钱都是我的!”


    彭福庆被掐得眼球往外凸出,脸色迅速的涨红发紫,双手只能徒劳的抓挠着彭志刚的手臂。


    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了他。


    求生的本能让彭福庆的目光疯狂扫视周围,寻找一切可以用的东西。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不远处倚着的一把斧头。


    应该是面馆的老头平时用来劈柴的,斧柄油亮,斧刃闪着寒光,似乎是才买来不久。


    仿佛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一样,彭福庆伸出左手,不顾一切地朝着斧头的方向抓去,手指堪堪够到了木柄的末端。


    彭志刚手下掐的更用力了,几乎都快要捏碎了彭福庆的咽喉。


    彭福庆脸已经涨成了紫黑色,太阳穴的青筋一根一根的鼓了起来,他用尽最后的力气,五指死死的扣住了斧柄,用力的往回一拽。


    斧头被他拖了过来。


    没有任何的思考,彭福庆抓着斧柄,凭借本能的朝着压在自己身上的彭志刚狠狠的砸了下去。


    “砰——”


    一声巨大的闷响。


    时间也在这一刻被定格。


    彭志刚的身体骤然僵住了,他掐着彭福庆脖子的双手也缓缓松懈了下去。


    那狰狞的表情凝固在了彭志刚的脸上,他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当中充满了无尽的茫然,似乎还有些不太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


    一道粘稠的暗红色的血,迅速的从他的后脑被击中的部位蜿蜒而下。


    随后又划过后颈,缓缓滴落在了被他压在身下的彭福庆的脸上。


    【📢作者有话说】


    大家的评论我都看了,那我就继续按照我的节奏走啦,等完结了以后,番外的时候会更新一些队长训练的日常什么的,还有男主这个身体的亲生父母的事情也会写的,大家放心,么么扎~


    第 54 章


    ◎一个人死了两遍◎


    彭志刚眼里的神采仿佛是被狂风吹熄的蜡烛一样, 迅速地黯淡了下去。


    他那庞大的身体晃了晃,随后软软的从彭福庆的身上滑落,侧瘫在了一旁的地上。


    那种窒息的感觉终于消失不见, 彭福庆捂着喉咙, 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新鲜的空气不断的涌入肺部, 带来咽喉处一阵阵的刺痛。


    他此时也几乎是虚脱了, 整个人倚靠着墙根,胸膛剧烈的起伏着。


    侧头看了看旁边一动不动的彭志刚,最初的恐惧和慌乱过后,这种极度扭曲的,混杂着暴戾和兴奋的情绪, 突然一下子冲上了头顶。


    “不能留活口……”


    应雄所说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都是钱啊, 那么多的钱, 他一辈子都挣不来的钱……


    彭志刚的后脑勺上正汩汩流着鲜血,但他的身体还在微微抽搐着,仿佛正在试图挣扎着爬起来一样。


    不……


    不能让他活着……


    他活着要和他分钱……


    于是彭福庆脑子里的那根弦彻底的崩断了, 他捡起了掉落在地上的那柄斧头, 缓缓从地上站了起来, 一双眼睛里面充斥着猩红的血色。


    他喘着粗气,再次握住了斧头的木柄。


    彭福庆一步一步的走到了彭志刚的头边, 那张脸上的五官因为巨大的疼痛而扭曲了,嘴唇不断的抖动着,还在试图说话。


    “救……救……”


    彭志刚可能是想要喊救命吧。


    可彭福庆却看着那张脸,高高的举起了斧头。


    然后, 带着一种发泄般的, 癫狂的力道, 狠狠的砸了下去。


    “咔嚓……”


    似乎有隐约的骨裂声响起。


    “噗嗤……”


    紧接着,又传来了一阵令人牙酸的的闷响。


    可彭福庆的手没有停。


    一下。


    又一下。


    再一下……


    每一下,彭福庆都用尽了全力的砸在彭志刚的头颅上。


    温热的粘稠的血液在重击下猛烈的飞溅起来,像是一副残酷的泼墨画一般,肆意的喷溅在了旁边的土墙地面,甚至是彭福庆的身上。


    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血腥味瞬间盖过了一切,充斥着整个空间。


    彭福庆仿佛不知疲倦一般的持续的砸着,直到彭志刚的头颅已经彻底的变形,直到飞溅的液体越来越少,直到他自己的手臂都酸麻的抬不起来,他才终于喘着粗气停了下来。


    “哐当——”


    斧头从彭福庆脱力的手中滑落,掉在血泊里,溅起了几点血花。


    他踉跄着后退了几步,背靠着那张被撞歪的桌子,盯着眼前的场景。


    彭志刚的尸体惨不忍睹,一面墙壁和地面上都,被溅满了暗红色和斑块,看起来触目惊心。


    鲜血还在缓缓的从尸体下方不断的洇开,逐渐扩大着那片猩红的版图。


    彭福庆呆呆的看着,身体开始不受控制的剧烈颤抖了起来,先是手,然后是全身,整个人都抖动的仿佛得了帕金森似的。


    极度的暴力宣泄后,一阵后怕席卷而来。


    他杀人了……


    他杀了自己的堂哥,用了一种极其残忍的方式……


    门外面,那棵大叶杨的叶子在风中发出了一阵沙沙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脚步声响起,门被推开。


    应雄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包。


    他迅速扫视了一圈店内宛如修罗场般的景象,目光落在彭志刚破碎的头颅的时候,稍稍停顿了一下,但他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如释重负的满意。


    然后,他看向了瘫坐在地,浑身浴血,眼神空洞的彭福庆。


    “结束了?”应雄的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仿佛眼前不是什么血腥的凶杀现场,只是完成了一场普通的交易。


    彭福庆机械的转过了头,他看着应雄,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应雄走进来,小心的避开了地上的血泊,将那个黑色的包放在了彭福庆面前不远处的干净地面上。


    “钱在这里,”应雄的声音压的很低:“收拾一下你自己,带上钱立刻离开始安,永远别再回来了,也永远忘掉今天,忘掉潘金荣,忘掉我,否则……”


    应雄顿了顿,目光如冰锥般刺向彭福庆:“你知道下场。”


    彭福庆的喉结艰难的上下滚动着,嗓子里干涩的发不出任何像样的音节,他茫然的点了点头,像是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提线木偶。


    他双手撑在地上,想要站起来去拿那个近在咫尺的提包。


    可刚一用力,却发现双腿仿佛废掉了一样,使不上任何的劲儿,他整个人又重重的跌坐回了地面上。


    手臂躯干,乃至每一寸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的剧烈抖动着。


    那是杀完人以后所产生的生理性的脱力。


    彭福庆又试了两次,可却终究是徒劳,身体沉重的仿佛是灌了铅,更别说去搬运彭志刚的身体了。


    他抬起头,目光惶恐的看向应雄,带着一丝求助。


    应雄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脸上闪过几分烦躁。


    这个屋子里的窗户虽然很脏,但却并非完全不透光,门外那条路,也不能保证会不会有别人经过,一旦处理不及时,被人发现,那后果简直是不堪设想。


    “废物!” 应雄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终究还是抬脚走了回来。


    他不能把这么大的一个把柄留在这里,必须得亲自参与处理,确保万无一失。


    “起来。” 应雄伸手抓住彭福庆的胳膊,低喝了一声。


    彭福庆晃晃悠悠的站了起来,半靠在应雄的身上,双腿依旧发软。


    “你给我听好了,”应雄的声音又快又急:“想活命的话,就按我说的做,先去把门从里面闩死,别让任何人进来。”


    彭福庆踉跄着扑到门口,费了好大的劲,才把木门的门闩给插好。


    应雄指挥着彭福庆,先从后厨舀来了冷水,然后洒在地上,扯下了柜台后面的一块帘子,用力的擦着地面。


    全部擦完以后,彭福庆脱下了沾血的外衣,用冷水胡乱的抹了把脸,洗干净了手上的血。


    但那面墙,却是一个难题……


    彭福庆拿着湿布用力的去擦,但不仅能带走表面的一点浮色,更多的血迹早已深深的渗入了土坯内部牢牢烙在墙面上。


    “擦不掉……”彭福庆有些绝望,带着哭腔的询问应雄:“渗进去了……咋办啊应老板?这咋办啊?”


    应雄的脸色在昏暗的灯火下显得格外阴沉。


    他伸出手指,抠了抠一块颜色最深的痕迹,指尖只沾到一点湿泥,下面的颜色纹丝不动。


    除非把这整面墙都给推了,或者是重新粉刷一下,否则根本无法清除掉这些血迹。


    可这大半夜的……到哪去找工具?


    应雄皱着眉头想了想,突然问彭福庆:“这店……是老张头的”


    彭福庆茫然的回了一句:“对……”


    “这样,我们先处理尸体,”应雄飞快地说着自己的想法:“我再给你一笔钱,明天一大早你就守在店门口,直接找老张头把这个店买下来,不要让他进来,更不要让他看到这面墙,能做到吗?”


    彭福庆点头答应:“能。”


    “那就行,”应雄盯着他说:“到时候你就把这面墙给处理干净,要么推倒,要么直接封起来。”


    接下来两个人便开始处理彭志刚的尸体了。


    应雄从自己车上找来一大张原本用来遮盖货物的油布,铺在了后备箱里,然后两人合力把彭志刚的尸体装了进去。


    油布起到了部分隔绝的作用,但还是有一些血液不可避免的沾染到了车子上。


    在他们关上后备箱的时候,谁也没有注意到,门口那棵大叶杨树,在一片死寂的夜风中,轻轻摇曳了一下枝桠。


    一片边缘已经开始微微卷曲的树叶,脱离了枝头,打着旋儿飘落了下来,不偏不倚的,正好落了进去。


    应雄开着车,彭福庆坐在副驾上,车子从东郊出发,穿过一整个县城,朝着更为荒凉的西郊驶了过去。


    然后他们找到了一口废弃多年的枯井,井口被几块破木板半掩着,周围是一大片空地,人迹罕至。


    他们先是把斧头在井附近挖了个坑埋了起来,然后再次合力将彭志刚的尸体从后备箱拖出来,头朝下的扔了进去。


    尸体落地发出了一声巨响,但很快就被周围的黑暗给吞噬了。


    应雄拍了拍手上的灰,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彭福庆:“记清楚了,明天一早就找老张头把店给买下来,把那面墙处理干净之后,你就走的越远越好。”


    “永远别再让我看见你,明白吗?”


    “明……明白……” 彭福庆捏着那叠还带着体温的钞票,点了点头。


    应雄不再多言,转身上了车:“你自己想办法回去,记住我的话。”


    说完这话,应雄发动汽车,掉转车头,很快便消失在了西郊的夜色里。


    第二天的时候,应雄找了一家修车行,直接把整辆车子都给喷成了红色,掩盖那刮蹭下来的血迹。


    与此同时,彭福庆也按照吩咐,给了一个远超这个小破店价值的钱,从老张头那里把店给盘了下来。


    老张头看彭福庆长得人高,马大的脸色又非常的阴沉,哪里敢多说什么话,连店门都没敢进,拿着钱就跑了。


    彭福庆成为了这家面店的新主人,接着重新开张的由头,把店铺里里外外都给重新粉刷了一遍。


    他坐在宽敞明亮的店里的时候,一个念头鬼使神差的冒了出来。


    应雄给的那些钱,看起来是很多,但坐吃山空,总有花完的时候。


    他彭福庆除了一把子力气,别无长技,离开这里又能去哪呢?


    难道要继续流浪,扛大包,看人脸色,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吗?


    为什么不自己留下来,继续开这个面馆呢?


    这里位置偏僻,熟人也少,自己当老板,不用再看别人的脸色,还能有个稳定的收入。


    应雄让他远走高飞,是怕他暴露。


    可如果自己隐姓埋名,就在这里扎根下来,最危险的地方不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吗?


    应雄自己恐怕也想不到,他会胆大到留下来吧?


    于是,贪婪和侥幸最终还是战胜了应雄的警告,彭福庆选择了留在这里,继续开这家店。


    他甚至还为此特意学了一些做面的手艺。


    彭福庆以为自己做得很隐蔽,也很聪明。


    可也正是他的这一念之差,导致了最终被发现。


    审讯室里,压抑的抽泣声渐渐停止,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彭福庆佝偻着高大的身躯,那只没受伤的手紧紧攥着审讯椅冰凉的边缘,指节泛白。


    他眼睛里带着最后一丝希冀,巴巴的望着桌子对面的阎政屿:“公安同志……领导……”


    彭福庆的声音有些沙哑:“我……我都说了,一点儿没敢瞒着,我堂哥……彭志刚,是我……是我动手的,可……可这都是应雄逼的!是他拿钱勾引我们,后来又挑拨俺们兄弟自相残杀,我……我也是没办法啊!”


    他向前倾了倾身子,几乎要跪倒在椅子前,语气里充满了卑微的乞求:“我都交代了,是不是……是不是能算我坦白?能不能……从轻处理?我……我再也不敢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那副巨大的身躯蜷缩着,配上哀求的表情,显得格外扭曲和可悲。


    “从轻?!”赵天柱重复了一下这两个字,只觉得心里头一阵火起。


    买凶,欺诈,手足相残,血腥虐杀……


    而眼前这个凶手,居然还在奢望从轻处理?


    法盲真的是害人不轻。


    赵铁柱喘了口粗气,厉声喝问:“你少在那废话,应雄呢?他现在人在哪儿?你们最后一次联系是什么时候?他可能躲到什么地方去?”


    彭福庆慌乱的摇着头,语无伦次:“不……不知道啊,公安同志,我是真的不知道啊,那天晚上在西郊分开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了,也没联系过,他让我滚远点,永远别出现……我……我哪儿还敢打听他在哪儿?我躲他都来不及呢……”


    “仔细想想,”赵铁柱不依不饶:“他平时都跟什么人接触?有什么常去的地方?喜欢去哪儿?你们之前是怎么联系他的?那个呼机呢?”


    “呼机……早不知道扔哪儿去了,”彭福庆努力回忆:“他……他好像挺有钱的,开着车,穿得也好……但是具体跟谁接触我真的不知道啊。”


    他磕磕绊绊的解释着:“我就是个干苦力的,哪能知道大老板的事儿?常去的地方……第一次见他在我们扛包的地方,后来……后来就是那个面馆了,别的……别的我真不知道了,公安同志,我真没骗你们。”


    彭福庆全然一副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给证明的样子,确实不像是在撒谎。


    至少,在应雄的下落这件事情上,彭福庆很可能是真的一无所知。


    应雄在利用完他们以后,就已经打定主意要彻底切割了,自然不会让彭福庆知道自己的行踪。


    审讯结束了后,彭福庆被两名县里的民警给带了下去,等待着他的……将会是法律的严惩。


    始安县这边的工作,随着彭福庆的落网和全面的供述,暂时告一段落,阎政屿他们也返回了江州。


    周守谦的目光落在阎政屿缠着绷带的左臂上时,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伤的怎么样?我昨天新听小陈说缝了八针。”


    “没事,没伤到筋骨,”阎政屿语气轻松的说着,甚至还活动了一下手臂以示无碍:“恢复好了以后不影响活动的。”


    “简直就是胡闹,”周守谦的语气里带着责备,但更多的是关心:“再怎么急也不能这么冒险啊,对方可都是杀过人的亡命之徒。”


    他说着话又看了一眼旁边的赵铁柱和于泽:“你们也不知道拦着点。”


    赵铁柱挠了挠头:“周队……当时那情况,小阎离得最近,也是为了保护孩子……”


    周守谦叹了口气,指了指旁边的椅子:“都坐下说吧,彭福庆撂了?”


    赵铁柱简单的汇报了一下彭福庆的供述,同时也说明了彭福庆对应雄下落的一无所知。


    周守谦听着,脸色越来越沉。


    等到赵铁柱说完,他才开口:“这个案子确实恶劣,现在看来,这个应雄所谓的失踪,可能根本不是意外或被害了,恐怕他是知道自己罪行迟早会暴露出来,所以逃走了吧。”


    周守谦的判断是基于常理,一个卷入如此血腥罪行的人,在利用和灭口了直接行凶者之后,自己选择跑路是一个非常合理的解释。


    但阎政屿知道,应雄是被潘金荣给杀了。


    不过这是他通过血字获取的消息,没办法直接说出来。


    “现在的主要任务就是不惜一切代价,把应雄给我揪出来,”周守谦很快就开始发布任务:“发通缉令吧,协调铁路,公路……排查所有应雄可能的社会关系和隐匿地点,他跑不远的,也不可能完全与世隔绝。”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阎政屿的手臂上,语气缓和下来:“接下来的工作主要就是追逃,排查和布控了,都是一些大量繁琐的基础工作和协调任务,让兄弟们去跑就行了,你现在的主要任务就是给我好好养伤。”


    随后周守谦又想到了现在正在卧床休养的陈振宇:“还有小陈,我们一起休息,都把伤养好了,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


    阎政屿也没有拒绝,他点了点头,轻声说:“是,周队,那我就先休息两天。”


    “这才对嘛,”周守谦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好好睡一觉,我让食堂给你们弄点好吃的补补,年轻人恢复快,但是也不能太大意。”


    从周守谦的办公室出来,侧眸看向赵铁柱:“我觉得……应雄可能已经遇害了。”


    赵铁柱见他神情严肃,整个人也变得认真了起来:“怎么说?”


    阎政屿分析着现有的线索:“应雄让彭福庆拿着钱走的越远越好,他自己还给车子重新喷了漆,甚至失踪之前拿了200块钱去县里买饲料,完全不像是要跑路的样子。”


    赵铁柱摸了摸下巴,觉得阎政屿说的非常有道理:“如果他要跑的话,他应该带上足够的钱,200块钱能干个啥呀?”


    “但是……如果他遇害了,”赵铁柱若拧着眉思索着:“会是谁干的呢?”


    “彭福庆既然已经供述了自己杀了彭志刚的事情,如果他真的杀了应雄的话,也没必要隐瞒啊……”


    阎政屿缓缓吐露出一个名字:“我觉得潘金荣有很大的嫌疑。”


    赵铁柱一愣:“潘金荣?”


    他想了想,似乎有些明白了:“你的意思是说……潘金荣已经在彭福庆和彭志刚多次失手当中注意到了应雄要杀他的事情,所以干脆来了一个反杀?”


    阎政屿不能直接说潘金荣是凶手,只能从调查合理性的角度引导:“很有这种可能,如果潘金荣不确定应雄什么时候会回来,怎么会如此胆大妄为的直接和廖雪琳厮混在一起?”


    “柱子哥,”见赵铁柱被自己说动了,阎政屿趁热打铁:“周队让我休息,我服从,但是你能不能私下里再去摸一摸潘金荣的底?”


    “行,这事儿交给我,”赵铁柱点了点头,将视线落在了阎政屿手臂上的绷带上:“让你休息,你就好好休息吧,其他的事情都有我在呢。”


    阎政屿心头一暖,勾唇轻笑:“好,柱子哥办事我放心。”


    赵铁柱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满脸的骄傲:“那可不是。”


    ——


    时间滑入七月初,江州的夏日彻底展开了,蝉从早到晚不知疲倦的鸣叫着,梧桐树肥大的叶片在烈日下泛着油光,空气里仿佛能拧出水来。


    阎政屿左臂的伤口愈合得不错,拆了线,留下一条粉红色的新鲜疤痕,像一条细长的蜈蚣蜿蜒在皮肤上。


    他这些日子大半时间都待在宿舍里头休养,虽说是在休养,但其实脑子一刻也没闲着,案卷的资料,现场的照片,人物的关系,涂在他的脑海当中,反复的排列组合。


    在一个略显沉闷的午后,门被敲响了。


    阎政屿刚打开房门,一个身影就带着风扑了进来,差点撞到他怀里,又在最后的关头紧急刹住了。


    来人仰起脸,一双大眼睛里蓄满了水汽:“哥……”


    “你的手……疼不疼啊?”


    小姑娘今年已经十四岁了,正是抽条的年纪,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蓝色背带裙,马尾辫梳得一丝不苟,脸蛋因为暑气和激动而红扑扑的,此刻眉头紧蹙,眼泪眼看就要掉下来。


    “秀秀?” 阎政屿看到阎秀秀有些意外,他用右手揉了揉她的发顶,轻声说道:“不疼,早就不疼了,你们怎么来了?”


    话音未落,一个更高些的少年的身影也挤了进来,正是赵耀军。


    他比阎秀秀高了大半个头,穿着印着篮球图案的汗衫,头发剃得短短的。


    赵耀军瞟了一眼阎政屿的手臂,咂咂嘴:“哇偶,这勋章够显眼的啊,听说是为了救人。”


    他说话有些臭屁,但眼神里的佩服也是真切存在着的,甚至还双手比起了大拇指:“真牛!”


    “显眼什么显眼,净瞎说!” 赵耀军的脑袋上冷不丁的挨了一个巴掌,孙梅提着包裹风风火火地进了门。


    她有些不满的瞪了自家儿子一眼:“铁柱在电话里说的支支吾吾的,我就知道你伤的不轻,这缝了八针呢,还说不疼,伤筋动骨一百天,也不知道小心着点。”


    “两个男人过日子就是没轻没重的,”孙梅顺手把一个网兜扔到了赵耀军的怀里:“把这些放到厨房里去,稍微轻一点,里面可有鸡蛋。”


    阎政屿一边招呼他们进门,一边解释着:“嫂子,我这真没事,你看,现在活动自如,你们大老远的过来,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接你们啊。”


    “提前说啥?你这受着伤呢,就得好好养着,”孙梅在屋子里转了一圈,看了看还算整洁的宿舍,眉头稍微松了松:“铁柱说你这阵子休息,秀秀和耀军又放暑假,我就琢磨着过来看看你,顺便也看看咱们在江州买的房子到底啥样了,这一看……”


    她又瞥了一眼那疤痕:“不来能行吗?”


    此时阎秀秀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队长给吸引了,她凑过去伸出手,轻轻的喊了一声:“队长。”


    队长抬头嗅了嗅,尾巴立刻友好的摇了起来,还用头去蹭阎秀秀的手。


    “呀!它记得我。”阎秀秀满脸的惊喜,不断地用手抚摸着队长的后背。


    队长舒服的眯起了眼睛,干脆趴了下来,沉浸式享受。


    赵耀军也好奇的凑了过来:“队长长这么大了,看着可真威猛啊。”


    看着他们俩和队长玩的开心,阎政屿也没怎么管,转身对孙梅说道:“晚上咱们去下馆子吧,我知道附近有家老字号,味道不错。”


    “下啥馆子?”孙梅一听就立刻摆起了手:“男人就是不知道过日子,外头的东西油大盐重,你这伤还没好利索,哪能吃那些,我带了东西来的,咱们自己做,保管又干净又养人。”


    她不由分说的系上了围裙,直接就开始指挥了起来:“秀秀,帮婶子把袋子里的菜拿出来,耀军,你去看看厨房米缸里还有没有米,没有的话就赶紧去买点,小阎啊,你坐着别动,今天可没你动手的份。”


    孙梅从她带来的网兜里掏出了几根带着新鲜泥土,粗壮饱满的山药:“这个炖汤最补气,对伤口愈合也好。”


    然后又拿出了一块纹理漂亮的猪腱子肉:“这块肉可是我特意挑的,精瘦不肥,和山药一起炖,香而不腻。”


    还有一包颗粒饱满的红枣和一小把枸杞,孙梅拿着东西,脸上有些得意:“一个最补气血,而且还安神,加到汤里甜津津的。”


    “活杀现做的鱼汤,那才是大补,”孙梅甚至还掏出了几条才买的新鲜鲫鱼:“汤熬的奶白奶白的,最养人了。”


    孙梅把食材摆了满满一桌,看起来琳琅满目的。


    阎秀秀乖巧的帮忙择菜洗菜,动作非常麻利。


    赵耀军被派去买米,虽然嘴里不停的嘟囔着,但还是抓了钱飞快跑了出去。


    阎政屿想帮忙,被孙梅坚决的按在椅子上:“伤员就要有伤员的自觉,看着就行。”


    厨房里很快就传来了一阵有节奏的切菜声,烟火也升腾了起来。


    阎秀秀洗完菜擦了擦手,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跑回自己带来的书包前,掏出了一个硬皮本子,又从本子里取出了一张折叠的整整齐齐的纸。


    她走到阎政屿跟前,脸上带着一点羞涩,双手将那张纸递了过来:“哥,你看。”


    阎政屿接过,缓缓展开。


    这是一张奖状,红底黄字。


    中间醒目的写着:学习进步奖。


    右下角还有授予:阎秀秀同学。


    落款是学校和日期,还盖着鲜红的公章。


    “进步奖?”阎政屿仔细的看着,随后又将视线投向了阎秀秀。


    阎秀秀小学没念完,刚开始上初中的时候,带口音的普通话没少被同学们私下模仿甚至是嘲笑,成绩也一度在班级中下游徘徊。


    小姑娘敏感要强,没少偷偷掉眼泪。


    “嗯,” 阎秀秀用力的点着头,眼睛亮晶晶的:“我这学期期末考试成绩相当不错哦,陈老师说我的进步是全班最大的,这个奖状,全班只有我一个人有。”


    阎秀秀这番话说的相当的自豪。


    这张薄薄的奖状背后,阎秀秀定然付出了很多的努力。


    阎政屿仔细地把奖状收了起来,声音温和:“很棒。”


    得到哥哥的肯定,阎秀秀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


    赵耀军买了米回来,正好看到这一幕,他撇了撇嘴,故作老成的说:“嘁,就一张奖状而已,我当年……哎哟!”


    一句话还没说完,他就被从孙梅用锅铲脑袋上敲了一下:“你当年?你当年调皮捣蛋的奖状要不要我也拿出来看看?赶紧的,过来剥蒜!”


    赵耀军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着:“就知道使唤我,”


    话虽如此,但他还是老老实实的搬了个小凳子坐下剥蒜。


    就在厨房里头锅铲碰撞的时候,赵铁柱带着一身户外的热气回来了。


    “霍,这么香。”赵铁柱换了鞋,立马就寻着香味溜进了厨房。


    看到灶台上炖着汤的时候,马上就冲着外面的阎政屿嚷嚷了起来:“你这弄得也太隆重了,跟过年似的,小阎,你快看看,你嫂子这心偏到胳肢窝去了。”


    孙梅头也没回,只是熟练的将菜下了锅:“少在那儿贫嘴,你哪次磕了碰了我没给你弄吃的?上回你脚崴了,是谁给你炖的猪蹄黄豆汤?都忘了?”


    “白眼狼……”


    “那能一样吗?”赵铁柱嬉皮笑脸的说着:“我那回可就一锅汤,你看看现在,这又是鱼又是肉的,还有俩炒菜……啧啧,还是我兄弟面子大。”


    他说着话,还冲阎政屿挤挤眼。


    “去去去,别在这儿碍事,”孙梅挥着锅铲作势要赶他,脸上却绷不住笑:“一身汗臭味,赶紧洗把脸去。”


    “得令,媳妇儿说洗脸,咱就去洗脸,”赵铁柱乐呵呵的应着,然后直接把赵耀军从板凳上挤了下去:“臭小子,一边去,看看爸给你示范示范什么叫专业的剥蒜。”


    赵耀军如蒙大赦一般,赶紧把手里黏糊糊的蒜瓣和蒜皮一股脑塞的给老爸,跑到一边玩去了。


    阎政屿看着这一幕,嘴角也不由自主的扬了起来。


    没过多久,饭菜的香气便弥漫了整个屋子。


    五个人围坐在小方桌旁,孙梅先是给阎政屿盛了满满一碗山药猪腱汤,又舀了一大勺鱼肉和奶白的汤:“多喝点,这汤熬了好久,精华可都在里头了。”


    饭桌上气氛温馨,阎政屿问起家里的近况,孙梅话就说了一些邻里间的趣事,以及两个孩子在学校里的情况。


    赵耀军一边扒饭,一边吹嘘自己篮球打得有多好。


    阎秀秀小声的揭穿他:“你上次比赛差点被零封。”


    说着说着,孙梅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些,她夹了一筷子青菜,在碗里拨弄着,显得有些犹豫。


    阎政屿察觉到了异样:“嫂子,是有什么事情吗?”


    孙梅叹了口气,放下筷子:“也没啥大事,就是……我那个纺织厂,最近效益越来越不好了,听说……听说可能要大裁员,我们车间好几个老师傅都收到风声了,我琢磨着,我可能……也悬。”


    下岗。


    这个词在九十年代初的国企改革浪潮中并不陌生,却沉重无比。


    孙梅的声音闷闷的:“我那个厂子半死不活好一阵了,要是真的下岗了,光靠柱子的那点工资……”


    他们夫妻俩在江州买了房,每月都要还贷款,还要供赵耀军读书,如果孙梅如果没了工作,家庭的经济压力会全部落在赵铁柱一个人的身上。


    阎秀秀懂事的低下了头,慢慢吃着饭,赵耀军也收敛了嬉皮笑脸。


    看着父母的愁容,这个少年人的脸上也多了几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凝重。


    阎政屿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赵铁柱家的经济情况,刑警工资虽然稳定,但在物价渐涨,又有房贷孩子的情况下,确实不宽裕。


    他看着孙梅那双因为长期纺织劳作而略显粗糙却十分灵巧的手,忽然想起了什么:“嫂子,你还记得你之前给队长做的那个窝吗?”


    孙梅愣了一下,没想到阎政屿突然提起这个:“记得啊,用毛衣改的,怎么了?”


    “那窝针脚又密又匀,边角收得利落,里面垫子的形状也贴合,队长特别喜欢,” 阎政屿慢慢说道:“我记得你在厂里是技术标兵,缝纫手艺是数一数二的,”


    孙梅点点头,有些不明所以:“手艺是还行,可这……跟下岗有啥关系?”


    “有关系,” 阎政屿语气轻松了一些:“嫂子,你有没有想过自己开个小裁缝铺,做定制。”


    “定制?”这个陌生的词汇让孙梅和赵铁柱都把视线集中在了阎政屿的身上。


    “对,现在市面上的成衣越来越多,但合身,有特色的少,尤其是一些特殊场合,或者对衣服有特别要求的人,还是愿意找手艺好的师傅定做,” 阎政屿分析道:“别的我不太懂,但有一类衣服,我觉得无论什么年代,都有市场。”


    “啥衣服?”孙梅迫不及待的问了一声。


    “旗袍,” 阎政屿缓缓吐出两个字:“结婚的新娘子,参加重要宴会演出的女士,甚至就是平时爱美,讲究体面的女同志,都会喜欢漂亮的衣服。”


    好的旗袍永远不缺喜欢的人,但这东西讲究剪裁,做工和料子,机器做出来的总是差股味道。


    孙梅的手艺好,审美也在线,如果能把这块做精了,哪怕是先从小件,改良款做起,应该也能赚到钱。


    阎政屿是见过那种手工定制的旗袍,被炒成天价的样子的。


    孙梅听着听着,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她本身就是个要强能干的女人,下岗的阴霾虽然让她焦虑,但她也思索过自己的出路,只不过此前一直没有一个明确的目标。


    而且做衣服,特别是做旗袍这种精细的活,确实是孙梅的长处和兴趣所在。


    以前在厂里是流水线,只是枯燥的重复,如果是自己做的话,那肯定会有所不同。


    “小阎这么一说,好像还真的可以,”赵铁柱想了想后表示赞同:“你的手艺我是信得过的,就是刚开始的客源……”


    孙梅已经心动了,甚至开始盘算了起来:“客源咱慢慢来嘛,酒香不怕巷子深,咱们可以先从亲戚朋友老街坊做起,做的好了,自然是有人介绍的。”


    她脸上的愁容散去了一大半:“小阎,谢谢你啊,还是你们年轻人脑袋瓜子转的快。”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阎政屿笑道:“嫂子你有这手艺,埋没了才是可惜。”


    这个话题让饭桌上的气氛重新活跃了起来,孙梅开始兴致勃勃的讨论起可能需要哪些工具,去哪里进料子划算,甚至开始回忆以前看过的那些漂亮旗袍样式。


    吃完饭,收拾妥当,阎政屿和赵铁柱一起把他们送去了招待所。


    第二天的时候,赵铁柱去上班了,孙梅提议想去看看他们在江州买的房子。


    两家买的房子是在同一个小区的同一栋楼,阎政屿在三楼,赵铁柱家在五楼,都是两居室,面积不算太大。


    房子已经封顶了,外墙也粉刷好了,只是内部还是毛坯,空荡荡的,充斥着水泥和石灰的味道。


    但这一点也不影响大家的兴致,两个孩子在空房间里跑来跑去,叽叽喳喳的规划着。


    “这里,这里放我的书桌,要对着窗户。” 阎秀秀指着次卧的一个角落,眼睛发亮。


    “那我这间要大点,我得放个篮球,” 赵耀军比划着:“这边摆床,这边……再弄个架子,放我的模型。”


    孙梅则是思索着哪里打柜子更省空间,厨房怎么布局用起来会更顺手,阳台能不能封起来,多点用处。


    阳光透过没安装窗框的空洞照进来,在布满灰尘的水泥地上投下了一片明亮的光斑,空气中飞舞着微尘,但没人觉得这里脏,也没人觉得这里乱。


    阎政屿侧身倚靠在门框上,静静的看着他们兴致勃勃的讨论着。


    ——


    阎政屿的伤好了一些,周守谦不再强令他在宿舍休息,但依旧明令禁止他参与外勤和剧烈活动。


    于是,阎政屿的复工,就变成了每天准时到市局刑侦大队办公室里打卡,然后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陷入一种百无聊赖的境地。


    窗外,蝉鸣依旧喧嚣,吊扇在头顶吱呀呀地转着。


    赵铁柱于泽他们进进出出,神色匆匆的讨论着对于潘金荣的进一步监控,以及对于应雄可能潜逃路线的排查。


    阎政屿实在是有些坐不住,刚好看到任闻从外面回来,便走过去问了一句:“潘金荣那边摸的怎么样了?”


    任闻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还是没有什么实质的进展,他只承认他和那个廖雪琳有不正当关系。”


    “但他一口咬定,对应雄找人杀他的事情完全不知情。”


    任闻想起面对潘金荣时的情况,觉得气不打一处来。


    潘金荣甚至还带着点挑衅的问他们:“公安同志,我跟应雄的老婆偷情是道德的问题,最多算生活作风不好,这不犯法吧?总不能因为这个就怀疑我把他杀了吧?’”


    任闻模仿着潘金荣那种略带挑衅,又装作无辜的语气,眉头紧锁:“态度很嚣张,但又抓不到他的把柄,我们查了他那段时间的行动,没有什么明显的破绽,应雄失踪前后,也没有直接证据显示潘金荣和他有过接触。”


    阎政屿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的在任闻摊开的笔记本边缘轻轻敲击。


    潘金荣的反应,在他意料之中。


    一个能悄无声息干掉应雄,并且处理好尸体的人,必然极度谨慎,且有着相当的反侦察意识。


    常规的侧面打听和试探,确实很难撬开他的嘴。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阎政屿低声重复着这句话,目光落在任闻桌上那份关于潘金荣基本情况的复印件上。


    这份材料他看过不止一次。


    阎政屿的手指顺着纸面下滑,掠过潘金荣的年龄,籍贯,社会关系……最后,停在了工作单位那一栏。


    那里清晰地打印着三个字:殡仪馆。


    后面还有小字注明:负责焚化车间相关事务。


    殡仪馆……焚化车间……


    如果一个人,想要让另一个人彻底消失,不留痕迹,什么方法最干净,最彻底,最难以追查?


    阎政屿的指尖重重的点在那三个字上,发出了“笃”的一声轻响。


    任闻被他的动作吸引,顺着他的手指看去,也看到了殡仪馆三个字。


    “阎队?”任闻有些不解。


    阎政屿抬起头:“如果一个人正好在干着焚烧尸体的工作,他想要让另一个人彻底的消失,干净到连尸体都找不到,他会选择什么方法?”


    任闻先是一愣,随即他的眼睛猛的睁大了,直接脱口而出:“烧掉!潘金荣就在殡仪馆工作,他有条件……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应雄的尸体……推进焚化炉。”


    这个推测大胆得令人头皮发麻,但逻辑上却严丝合缝。


    还有什么地方,能比火葬场的焚化炉更能让一具血肉之躯彻底化为灰烬,且不引起任何人怀疑呢?


    而且这对于在那里工作,又熟悉流程和监管盲区的潘金荣来说,简直就是一个完美的毁灭证据的方式。


    阎政屿把记录档案还给了任闻,然后说道:“去把始安县殡仪馆从今年三月份到六月底所有经潘金荣之手,或者他当班期间焚化炉的遗体处理的记录都调取出来。”


    任闻点了点头,很是兴奋的说道:“是,阎队,我马上就去办。”


    “重点是记录本身,暂时不要直接接触火葬场里可能与潘金荣关系密切的人,”阎政屿叮嘱道:“拿到记录后,一条一条的核对,尤其是那些有姓名,有住址记录的,要挨家挨户的去核实。”


    “明白。”任闻立马抱着东西匆匆离去了。


    接下来的几天,任闻喊上了赵铁柱和于泽,开始挨家挨户的对着名单上的地址走访。


    因为是最近三个月内焚化的尸体,所以记录都还比较新,而且数量也不多,一共就只有七个。


    很快的,其中六具尸体的信息都被确认过了,就只剩下了4月4日焚化的那具男尸。


    根据资料显示,这是一个72岁的老人,名字叫做吴保国,死因是脑溢血。


    赵铁柱他们根据记载的地址找了过去,却发现这里住着的是另外一户人家,这户人家搬来的时间是近几年,完全没有听说过吴保国这个人。


    户主人指了指外面:“公安同志,你们去找那边的那个老太太问问吧,她在这儿住了挺久的了,或许了解一些情况。”


    于是赵铁柱一行人便顺着户主人所指的方向找到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


    “大娘,跟您打听个事,这里以前是不是住着一户姓吴的人家?您认识吴保国吗?”


    老太太听到吴保国的名字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了几分诧异:“公安同志,你们打听老吴头干啥呀?”


    “他都死了七八年啦!”


    赵铁柱的脸瞬间绷紧了。


    一个死去多年的人,怎么会又死一次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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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55 章


    ◎公交车爆炸◎


    一个死了一遍的人, 是不可能再死一遍的。


    于是赵铁柱又带人找附近的一些邻居们确认了一下。


    询问的第一家的主人是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他想了想:“我记得的,老吴头其实也算得上是喜丧了, 都活了七十多岁了, 好像是七八年前冬天的时候死的吧, 具体什么日子记不清了, 就记得那段时间挺冷的。”


    “保国?走我前头嘞, ”询问的第二家是一个年迈的大爷,他回忆着说:“纸都烧了很多年了,办丧事的时候我还去吃了酒呢。”


    第三家,第四家,第五家……


    赵铁柱和于泽几乎问遍了这片区域里住着的老住户, 得到的信息都惊人的一致。


    吴保国在七八年前因为脑溢血去世了, 他的儿女们还在街道上举办了葬礼, 邀请了邻居们前去参加。


    于泽把走访的每一个记录全部都给记了下来,在回去的路上,他对赵铁柱说道:“看来, 这个潘金荣是用一个早就死了多年的人的名额, 给应雄火化了。”


    任闻深以为然的应了一声:“所以应雄才会失踪,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


    回到市局以后, 他们把现在发现的线索报告给了周守谦。


    “虽然现在还没有找到应雄的尸体,但是现有的证据链基本上已经能够形成闭环,申请立即对潘金荣进行逮捕。”


    周守谦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赵铁柱他们带来的资料, 缓缓吐露出了两个字眼:“批准。”


    赵铁柱他们在回来之前, 让始安县派出所那边将七八年前的秋冬季节殡仪馆的焚化记录都给调了出来。


    因此, 在他们拿着新鲜出炉的逮捕令准备出发去抓潘金荣之前,接到了始安县派出所那边打来的电话。


    曹赫的声音改有些喘:“找到了,在83年的11月7号,确实有一个叫做吴保国的人被火化了,登记信息和之前看到的那份完全一致。”


    听到这个消息的赵铁柱额头的青筋因为激动而开始微微鼓动着,他回想起潘金荣之前油盐不进的样子,就觉得火大:“这下看潘金荣这个孙子还怎么狡辩。”


    阎政屿的伤其实好的差不多了,这次的抓捕任务,他向周守谦提出了申请。


    周守谦没好气的看了他一眼,十分嫌弃的挥了挥手:“就知道你是个闲不住的,去吧去吧,赶紧走,看到你就烦。”


    阎政屿唇角勾起一抹浅笑:“谢谢周队。”


    但是当他们带着一队人马赶到潘金荣的家的时候,却扑了一个空。


    开门的不是潘金荣,而是他的妻子安莉。


    这是一个差不多三十岁左右的女人,身上穿着的衣服很是朴素,还打了补丁,头发也有些凌乱。


    家里还有一个小姑娘,只有四五岁的样子,睁着一双大眼睛,整个人怯生生的。


    赵铁柱亮出了证件,沉声问安莉:“潘金荣呢?”


    安莉愣了一下,眼神有些闪烁:“他……他出去了,好几天了。”


    赵铁柱又追问:“去哪里了?什么时候回来?”


    安莉手指无意识的绞着衣角,看起来有些无措:“走了有几天了,具体啥时候回来我也不知道,他出门从来都不和我说的。”


    搜查令出示后,公安们迅速对潘金荣家进行了检查,潘金荣家里的陈设非常普通,里面的布置略显凌乱,符合一个普通家庭的状态。


    潘金荣的个人物品,包括一些衣物日常用品似乎都在家里,他不像是长期出远门的样子。


    阎政屿没有参与搜查,而是和于泽一起对安莉进行了问询。


    安莉显得有些紧张,双手不断的绞在一起,眼神四处乱瞟。


    “你别紧张,我们只是了解一些情况,”阎政屿知道,这个年代的普通民众,对于公安都有一种天生的惧怕,所以他尽量的将自己的语气放的平和:“你和潘金荣结婚多久了?”


    “七……七年了。”安莉低声回答道。


    阎政屿的视线落在安莉打了补丁的衣服上:“他平时对你怎么样?”


    安莉沉默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缓缓开口:“还……还行吧,他在外面赚钱养家,虽然不怎么回来,但是也没短了我们娘仨的吃喝。”


    “他在外面的事情,你知道多少?”阎政屿盯着安莉的眼睛。


    安莉的身体明显的一僵,头垂得更低了,声音也几乎听不见:“他……他的事,我不太清楚,男人在外面做事,应酬多……”


    于泽见不得安莉这副窝窝囊囊的样子,直言不讳的说道:“我们听说,潘金荣跟一个叫廖雪琳的女人关系不太一般,这个事,你知道吗?”


    安莉脸上血色瞬间褪尽了,她的嘴唇哆嗦着,眼框里面蓄满了泪水,却又强忍着没有掉下来。


    她没想到公安们连这个都知道了,过了良久,她才用一种带着深深自嘲的语气说:“知道……怎么会不知道呢,街坊邻居之间风言风语的,早就传遍了。”


    “那你就……不管?不跟他闹?”于泽更诧异了。


    在他朴素的观念里,丈夫出轨,妻子怎么可能如此平静?


    “管?怎么管?”安莉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她用手背胡乱都抹去,声音带着哭腔,却又有一种认命般的平静:“我比他大两岁,长得也不好看,又没个工作,全靠他养活这个家。”


    “他在外面有人……有人就有吧,至少他没像有些男人那样,喝了酒回来就打老婆孩子……他每个月该给的家用还是给,孩子学费也没缺过……我还能求啥?闹开了,这个家就散了,我和孩子怎么办?”


    她的话语里充满了现实的无奈,和身为一个家庭主妇,经济不独立的女性的深深悲哀。


    一个被迫承受,一个有恃无恐。


    这种畸形的婚姻关系,让阎政屿和于泽都感到了一阵唏嘘。


    清官难断家务事,尤其是这种掺杂了经济依附和情感麻木的复杂情况。


    阎政屿轻叹了一声,将话题拉回案件:“今年3月底,4月初那段时间,潘金荣有没有什么和平常不一样的地方?比如情绪不好,作息混乱,有没有带回家什么东西,或者处理掉什么东西?”


    安莉努力的回忆着,眉头紧皱:“3月底4月初……好像……也没什么太特别的,他还是那样,有时候回来晚,哦,对了……”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大概就是4月初那几天吧,具体记不清了,他把家里一把椅子上的坐垫给扔了,那个坐垫是我过年的时候自己买毛线织的,费了好大功夫呢,才用了没两个月还挺新的,我也不知道他发什么神经,非要扔了,为这个,我还跟他吵了一架。”


    阎政屿眼神一凝:“为什么扔?他说了吗?”


    “没说清楚,就说看着脏了,旧了,坐着不舒服,可我明明前几天才洗过晒过,”安莉提起这事,还是有些气恼:“我让他别扔,但他非要扔,还跟我吼。”


    这个坐垫应该是一个很关键的线索,于泽迫不及待的追问了一句:“那你知道垫子扔到哪里去了吗?”


    安莉摇了摇头:“不知道,过去这么久了,早就找不着了。”


    阎政屿略微思索了一下:“那那把椅子呢?”


    “椅子?”安莉微微愣了愣,然后指了指客厅角落里一把不起眼的木头椅子:“喏,就是那把,椅子又没坏,他扔椅子干吗?”


    那是一把老式的实木靠背椅,漆面有些斑驳,但结构尚且完好。


    阎政屿走过去,仔细的查看了一番。


    椅子看起来很普通,但在专业的刑警眼中,任何物品都可能成为证据。


    潘金荣无缘无故的扔掉一个妻子亲手织的,还很新的坐垫,这个行为本身就有些反常。


    是在掩饰什么吗?


    垫子上沾了什么他不想被人看见的东西……


    是……血迹?还是其他痕迹?


    阎政屿沉吟片刻,对安莉说:“这把椅子,我们需要带回去检查一下,看看上面有没有什么特别的痕迹。”


    安莉显得有些茫然:“行……行吧,一把旧椅子而已,你们拿去吧。”


    于泽闻言,立刻戴上了白色棉线手套,走上前小心的把椅子搬了起来,他只触碰到了椅子腿的部分,避免了触碰到可能留有痕迹的椅面和靠背。


    公安们在潘金荣的家里没有找到其他多余的东西了,便只带走了这把椅子。


    潘金荣也一直没有回来,殡仪馆他也不在,完全不知道干什么去了。


    “他会不会又去找那个廖雪琳了?”赵铁柱皱眉道:“这俩人有姘头关系,说不定躲她那儿去了。”


    阎政屿略一思索后觉得有道理:“去廖雪琳家看看。”


    于是一行人驱车前往了廖雪琳的住处。


    但等他们到达那栋二层小楼前,却发现院门紧闭着,门上挂着一把常见的铁锁,敲门则无人应答。


    阎政屿于是便询问了之前给他们提供了一些线索的那个大姐:“大姐您好,打扰一下,我们又来了。”


    “我们想问问隔壁廖雪琳的情况,最近有没有见过她?”


    大姐撇了撇嘴:“好几天没见人喽,得有四五天了吧,估计又是和那个什么姓潘的出去了。”


    大姐看着阎政屿他们,脸上带着八卦的兴奋:“你们找她啥事儿啊?这都两次了,难不成是她犯事了?”


    “只是了解些情况。”阎政屿没有再多说些什么,谢过那位大姐之后就离开了。


    “看来是真的不在家,”赵铁柱的脸色有些不太好看:“这两个人消失的时间还挺一致的,说不定跑到哪里风流快活去了。”


    目前找不到人,便只能先将那把木头椅子带回去。


    回到市局,痕检组组长范文骏,开始带着人对这把椅子进行了勘查。


    椅子很旧,木质表面有不少划痕和使用的磨损。


    “阎队,柱子哥,你们来看这里。”范文骏招呼了一声,阎政屿和赵铁柱立刻凑了过去。


    在范文骏手指的指引下,他们看到在椅子坐面木板拼接的缝隙边缘,以及靠背下方与坐面接榫的凹陷处,在特殊光源的照射下,呈现出了几处与周围木质氧化颜色略有不同的暗影。


    “这个位置肉眼几乎看不出什么异常,但是在特殊的光下,有疑似液体渗透残留的迹象,颜色反应符合陈旧血迹的特征。”


    范文骏一字一句的解释着:“不过残留量比较少,我们需要提取和进一步的化学验证。”


    说完这话,他便开始用棉签小心翼翼的蘸取缝隙和凹陷处的物质。


    这个过程不仅耗时,而且需要极大的耐心,但范文骏从始至终都很认真。


    提取到的样本被送进了法医室,由杜方林和程锦生进行进一步的检验。


    时间在焦急的等待中流逝。


    第二天下午的时候,杜方林亲自拿着报告来到了刑侦大队的办公室。


    他把报告放在桌子上,脸上带着几分浅笑:“结果出来了,就是人血。”


    “太好了!”赵铁柱的脸上瞬间迸发出了光彩:“是人血,遗留的时间也对得上,垫子是他扔的,椅子在他家,上面还沾了血,再加上吴保国这个人被焚化了两次……”


    “潘金荣……”赵铁柱咬牙切齿的喊了一声潘金荣的名字:“这个王八蛋,他跑不掉了……”


    证据链现在基本上已经完善了,唯一的缺憾,就是潘金荣和廖雪琳依然下落不明。


    就在大家伙四处撒网搜寻的时候,一个出乎意料的电话打了进来。


    是始安县派出所的曹赫,他的声音在电话里又快又急,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潘金荣他老婆安莉,刚刚跑来所里报案了。”


    赵铁柱的大嗓门紧随其后就响了起来:“报案,报什么案?”


    曹赫嘿嘿一笑:“她说潘金荣回来了,就在今天下午突然回的家。”


    下午三四点的时候,潘金荣突然回了家,在家里翻箱倒柜的拿了一些钱和几件衣服,看样子又要走。


    安莉就随口问了一句:“你这刚回来,又要出去干啥?”


    潘金荣也没怀疑有什么别的,下意识的就实话实说了:“出去看场电影。”


    安莉瞬间就反应过,这个潘金荣估计是要和廖雪琳去看电影了。


    于是潘金荣前脚一走,安莉后脚就跑到派出所去报案了:“我真是越想越害怕,我男人肯定是犯了什么大事吧,不然公安不会这么找他,你们要是抓到他了,能不能从轻处理啊?”


    听到曹赫他所说的内容,赵铁柱脸上的笑容怎么都止不住:“知道是哪家电影院吗?看的是什么电影?”


    “我们县里一共就一个电影院,”曹赫语气轻松的笑着说:“我们所里已经组织人手赶过去了,准备在电影院外面蹲守,来一个瓮中捉鳖!”


    “你们是不是也要赶紧过来?”曹赫咧了咧嘴:“从市里到我们这儿,开车最快也得两个多小时了,等你们赶到,估计我们这边都该收网了。”


    “行,我们马上出发,你们那边先控制住局面,也注意安全,潘金荣可能会比较警觉,抓捕的时候一定要果断。”阎政屿应了下来,又提醒了曹赫几句。


    在他们出发赶往始安县的时候,派出所的民警们已经行动了,将电影院的出口围了个水泄不通。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西边的云层染上了些许的橘红,电影院周围建筑的轮廓都显得有些朦胧。


    五点二十分左右,隐约传来了阵阵嘈杂的人声,电影散场了。


    人群开始向外流动,大多数都是成双成对的年轻男女,脸上还残留着观看爱情电影后的愉悦或感动。


    布控的民警们混在接人的人群中,目光紧盯着出口的每一个人。


    “出来了,那个穿灰色汗衫,戴帽子的是潘金荣,旁边穿红裙子的就是廖雪琳。”对讲机里传来了一阵通报声。


    曹赫立刻带人向出口的方向移动,果然就看见了潘金荣和廖雪琳,


    潘金荣的帽子压得很低,正低头和挽着他胳膊的廖雪琳说着什么。


    廖雪琳烫着时髦的卷发,脸上带着笑,仰头听潘金荣说话,两人看起来就像一对普通的情侣,甚至还有些甜蜜。


    他们随着人流走下了台阶,完全没有察觉到周围的异常。


    就在此时,曹赫一声令下:“动手。”


    几名便衣民警立刻从不同的方向冲了过去,瞬间就控制住了潘金荣和廖雪琳。


    “干什么?!你们干什么?!”潘金荣猝不及防之间被巨大的力量给狠狠撞倒,脸颊贴在了粗糙的水泥地上,帽子也飞了出去。


    廖雪琳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尖叫,整个人吓的花容失色,手里的包也掉在了地上。


    她挥舞着手臂,语无伦次的大喊:“抢劫啊!救命啊!杀人啦!”


    周围的人群迅速的围了过来,虎视眈眈的看着公安们。


    曹赫直接亮出了证件:“公安办事。”


    说着话,他又从后腰处拿出了一副手铐,直接铐住了潘金荣的双手。


    潘金荣被死死的按在地上,他挣扎了几下却发现终究是徒劳。


    他侧过头,脸上因愤怒和惊恐而扭曲,声嘶力竭的喊:“你们凭什么抓我?!我犯什么法了?!冤枉,我冤枉啊……”


    曹赫用力的将他拽了起来,冷笑了一声:“冤枉?潘金荣,你到底冤不冤枉,等到了审讯室自然就清楚了。”


    “带走!”


    潘金荣被架着胳膊,踉跄的推往车子的方向。


    他回过头来寻找廖雪琳,却发现对方也被两名女警给控制住了。


    周围的人群们开始指指点点,不断的有议论声传来。


    潘金荣脸上的血色褪尽,刚才电影所带来的欢愉也荡然无存,只剩下了被捕后的狼狈和深藏在内心的恐惧。


    等阎政屿他们赶到始安县派出所的时候,潘金荣已经被关进审讯室里快一个小时了。


    曹赫迎上来,简单说了一下抓捕的过程:“很顺利,没遇到激烈反抗,潘金荣一开始嚷嚷得很凶,被押进来以后反倒安静了,坐在那儿不说话,廖雪琳一直在哭哭啼啼,问什么都说不知道,就是跟潘金荣谈对象看电影。”


    阎政屿点点头:“辛苦了,潘金荣是主要目标,他的心理防线需要重点突破,至于廖雪琳那边,先晾一晾吧,让她冷静一下晚点再问,她现在情绪不稳定,也问不出什么。”


    他走到审讯室门外,透过门上的小窗往里看了一眼。


    潘金荣独自坐在椅子上,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吱呀——”


    审讯室的门被推开,潘金荣的身体几不可察的绷紧了一瞬。


    阎政屿率先走了进来,赵铁柱跟在他身侧。


    于泽最后一个进入,他轻轻的带上了门,然后快步走到侧面的记录位置坐下,打开了记录本和钢笔。


    阎政屿和赵铁柱坐在潘金荣对面的椅子上,形成了一个半包围的姿势。


    两人都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对面的潘金荣。


    这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压力。


    几秒钟后,潘金荣终于缓缓抬起了头,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晦暗。


    “阎公安,赵公安,还有于公安……”潘金荣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好久不见啊。”


    这句带着怪异寒暄意味的话,让赵铁柱的眉头狠狠皱了一下。


    阎政屿神色不变,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回应:“确实好久不见,这几天……你似乎过得挺愉快?”


    潘金荣脸上的笑容有些维持不住,渐渐消散了,他认命般地叹了一口气:“你们都知道了?”


    阎政屿拿过一份文件,放在桌子上,轻轻推向了潘金荣那边。


    那是法医室出具的正式鉴定报告,封面上的血迹鉴定几个字清晰又刺目。


    “潘金荣,我们可没有那么多时间跟你打哑谜,”赵铁柱冷哼了一声:“我们从你家带走了一把木头椅子,已经完成了全面的检验,在椅子的坐面和靠背的拼接缝隙里,我们提取到了人血……”


    潘金荣的肩膀猛地颤了一下,一双眼睛死死的盯着那份鉴定报告。


    “还有殡仪馆那边的记录,我们也已经彻底查清楚了,吴保国是1983年11月火化的,有完整的死亡证明,一个死了八年的人,却在今年的4月4号又被火化了一次……”


    赵铁柱的语气有些咄咄逼人:“潘金荣,你的本事不小啊,能让一个人死两次!”


    “潘金荣,证据链已经闭合了,”阎政屿双腿交叠,带着一股慵懒,缓缓开口道:“你现在交代就还有争取的余地,你如果不开口的话,凭借这些证据,我们也能够零口供定罪。”


    “故意杀人还毁尸灭迹,等待你的是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


    潘金荣的呼吸越来越粗重。


    他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手铐的链子微微作响。


    半晌之后,他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一般,整个人颓然的瘫靠在了椅背上。


    潘金荣仰起头,闭着眼睛,从喉咙深处挤出了一声漫长而苦涩的叹息:“我知道,我早就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天的。”


    他的声音干涩至极:“只是我没想到,会这么快……”


    他承认了!


    于泽手里的笔尖微微悬在了纸上。


    潘金荣眼神空洞着望着天花板上惨白的灯光,声音开始变得飘忽,陷入了回忆:“我记得那天……是3月31号。”


    其实潘金荣早就察觉到了那段时间总有人盯着他,想要他的命。


    他思来想去,和他有仇的人也就只有一应雄。


    潘金荣的脸上露出一丝扭曲的冷笑,“他想我死?好啊……那就看看,到底是谁先死。”


    3月31号那天上午,潘金荣找了个借口把安莉孩子们都给支走了,然后给应雄打了个电话。


    应雄仗着自己是所谓大老板的身份,时常大哥大不离身。


    在电话里,潘金荣的声音听起来很沮丧,甚至还有些害怕:“应老板,咱们这么斗下去没意思,只会两败俱伤,让外人看笑话,我认栽了,咱们见面谈谈,就你我两个人,把话说开,之前的恩怨就一笔勾销。”


    应雄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虽然有点怀疑,也觉得潘金荣可能是服软了,终于怕了,于是就答应了下来:“行,我下午过去。”


    下午三点多,应雄开着那辆改过色的红色桑塔纳,一个人到了潘金荣的家。


    潘金荣把人迎进门,桌子上摆了点他从熟食店买来的菜,还有一瓶酒。


    “来,应老板,咱们边吃边聊。”


    一开始的气氛很僵,应雄根本不碰桌子上的菜,似乎是害怕投毒一样。


    于是潘金荣就当着他的面把每个菜都夹着吃了一口,然后又把酒抿了一口,推给了应雄。


    他甚至还对着英雄说软话:“这些年我们也都不容易,我知道错了,希望你能高抬贵手。”


    应雄慢慢放松了警惕,开始喝酒吃菜,话也多了起来:“你说你长得人模人样的,老婆孩子也都有,怎么净干这种恶心的事情?”


    潘金荣听着话,陪着笑,心里那团火却越烧越旺。


    但他全部都忍着了。


    因为他知道,机会只有一次。


    酒过三巡,应雄有点放松了,身体也靠在了椅背上。


    他在那儿说着些什么,脸上带着那种让人恶心的,属于胜利者的笑。


    但那时的潘金荣脑子里面一片空白,只有杀了他这三个字,在嗡嗡作响。


    于是,潘金荣突然弯下了腰,右手探向了椅子的坐垫下面,当指尖触碰到刀柄的时候,他将其用力的抽了出来。


    那把刀……是潘金荣早就准备好的,一把用来剁骨头的厚背尖刀,磨得很利。


    潘金荣把它放在了自己坐着的那张椅子坐垫的下面,刀尖朝上。


    他握紧刀柄,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应雄左侧胸口心脏的位置,狠狠的捅了进去。


    “噗嗤——”


    很闷的一声……


    刀子进去得很顺,只遇到了一点阻力,然后就全部进去了。


    潘金荣能感觉到刀尖捅破了什么,温热的液体顺着刀槽涌出来,溅到了他手上。


    应雄整个人像触电一样弹了一下,眼睛瞪得巨大无比,眼球几乎要凸出来,里面全是无法置信的惊恐和剧痛。


    “嗬……嗬……”


    应雄张大了嘴,想喊,但只发出一连串的抽气声,血沫子不断的从他嘴角溢出来。


    潘金荣拔出了刀,血一下跟着喷了出来,溅到了桌子上,椅子上,还有潘金荣的衣服上。


    应雄下意识地用手去捂伤口,但血根本捂不住,鲜血不断的从他指缝里汩汩地往外冒。


    看着应雄的动作,潘金荣可能是担心他死不彻底,也可能是那股憋了太久的恨意,一下子爆发了。


    于是他拿着滴血的刀,又捅了过去。


    第二刀,第三刀,第四刀……


    他完全记不清捅了多少刀,只是一味的朝着应雄的胸口和肚子疯狂地捅。


    应雄起初还能挣扎,想从椅子上站起来,但很快就没了力气。


    整个屋子里到处都是血,应雄喉咙里的声音越来越弱,眼神也开始涣散。


    最后,应雄整个人软软的从椅子上滑了下去,歪倒在地板上,不动了。


    他的眼睛还半睁着,看着天花板,但里面已经没有一点光了。


    鲜血在应雄的身下蔓延开很大一滩。


    空气里全是那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潘金荣站在那看着应雄的尸体看了很久,脑子都是木的。


    最后,求生的本能让潘金荣开始打扫现场。


    只是那把椅子上面的那个垫子,血腥味怎么都散不掉。


    潘金荣害怕安莉回来发现,也怕留下证据,于是直接把那个垫子用旧报纸包了好几层,扔到了很远很远的垃圾堆里。


    说到这里,潘金荣笑得凄凉又讽刺:“后来安莉回来发现垫子不见了,还跟我大吵一架……她还以为我是嫌弃她织的东西……呵呵……”


    做这一切都是潘金荣精心计划好的,所以他早早的就以当天有人死亡为由,把殡仪馆的丧葬车给开了回家。


    杀完人以后,他直接就把应雄的尸体装进了丧葬车,拉到了殡仪馆里去。


    这个时候开具死亡证明是有漏洞的,潘金荣搞了一个空白的死亡证明,然后安在了一个早就死了八年的老人吴保国的头上,等到4月4号那天,顺利的火化了应雄,进行了毁尸灭迹。


    潘金荣说到这里,扯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亲眼看着应雄被推进了焚化炉,出来的时候,就只剩下一捧灰了,我随便找了个骨灰盒,装了一点,放在了殡仪馆的寄存处,就再也没管过了。”


    潘金荣的供述与警方所掌握的绝大部分证据都是吻合的。


    等他讲述完以后,整个审讯室里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谁能想的到,最初被发现死在井里的死者,竟然是被买凶的杀手。


    而在彭福庆和彭志刚两个人面前极其强硬的应雄,最后也成为了别人的刀下亡魂。


    最终的杀人凶手潘金荣,又是一开始的被害者。


    这还真是……


    全员恶人。


    从审讯室里出来,赵铁柱的脸上带着深深的厌恶:“这还真是狗咬狗,一嘴毛。”


    “啧,”于泽也跟着感慨了一声:“这个案子……好像没有一个人是无辜的。”


    应雄买凶杀人,潘金荣反杀并毁尸灭迹,彭家兄弟为钱卖命,最后又兄弟相残……


    阎政屿听到于泽的话,沉思了一会儿后解释道:“你觉得困惑是因为你试图用简单的好人坏人去区分这个案子里的涉案人员,但现实往往比故事更复杂,法律评判的是行为,而不是简单的贴标签。”


    赵铁柱也跟着点了点头:“小阎说的对,我们的职责不是去评判他们谁更可怜,或者是谁更加的情有可原,我们只需要查明事实,搜集证据,将每一个触犯法律的人送上他们该去的审判台就够了。”


    这个案子的涉案人员死了一半,剩了彭福庆和潘金荣被移交去了检察院。


    案子了了,阎政屿和赵铁柱便闲了下来,工作之余,两人多了一项共同的业余活动。


    那就是去看他们买下的房子的装修进度。


    这天下午,准时的下了班,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暖橙色,给盛夏的江州披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刚离开市局不久,拐进一条稍显热闹的街市时,一阵略显聒噪却充满生活气息的喇叭声就传了过来。


    “新店开业,全场优惠,锅碗瓢盆,针头线脑,日用百货,便宜卖咯,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喇叭声是从一家新开的临街店铺传出来的。


    店面不大,但门窗擦得锃亮,门口摆着些脸盆,扫帚之类的货品,用红纸写着价格,吸引了不少下班路过的街坊驻足。


    “这儿啥时候开了个杂货铺?”赵铁柱停下脚步,探头看了看:“喇叭喊得挺响的,正好,宿舍缺俩晾衣架,肥皂好像也快没了,咱们去瞅瞅吧,要是便宜的话顺道就买了。”


    阎政屿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也好。”


    两人抬步走了过去,店铺里已经有三两个顾客在挑选东西了,一个年轻的女孩正背对着门口,微微弯着腰,在货架下层整理着什么。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白色棉布裙子,一头浓密乌黑的青丝在脑后利落的挽成一个了圆圆的发髻,露出半截白皙纤细的脖颈。


    她一边整理,一边温和的对旁边的顾客说:“大娘,您要的针线在左边第二个格子,对,蓝色的那种比较韧……”


    就在她直起身,转向门口,脸上带着微笑准备招呼新的客人时,目光与正走进店门的阎政屿和赵铁柱撞了个正着。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女孩脸上公式化的笑容瞬间僵住,紧接着,那双明亮清澈的眼睛里爆发出了一阵惊喜。


    “姜……姜湘兰?”赵铁柱最先回过神来,铜锣般的大嗓门因为惊讶而压低了不少。


    “阎公安,赵公安,”姜湘兰快步绕了出来:“没想到这么快就见到你们了。”


    眼前这个洋溢着生气,忙着经营小店的女孩,是多年前一个拐卖案的受害者。


    赵铁柱还记得,他最初见到姜湘兰的时候,对方的眼里充斥着刻骨铭心的恨意。


    “真的是你啊,”赵铁柱上下打量着她,脸上露出由衷的笑容:“好家伙,差点没认出来,精神头这么足,气色也好,跟换了个人似的。”


    阎政屿也露出了温和的笑意,他点了点头:“好久不见,看样子,你过得不错。”


    他的目光扫过这间虽然简陋但井井有条的小店,心中也感到了一阵宽慰。


    能从那场噩梦中走出来,重新开始生活,对于一个年轻女孩来说,太不容易了。


    “嗯,我……我挺好的,”姜湘兰用力点了点头,搬过来两张小板凳:“快,快进来坐,店里乱,你们别嫌弃。”


    姜湘兰的眼睛亮晶晶的:“我这店今天刚开,喇叭吵着你们了吧?”


    “不吵不吵,热闹点儿也挺好,”赵铁柱好奇地环顾着小店:“怎么想的在这儿来开杂货铺了?”


    姜湘兰的神情微微黯淡了一瞬,但很快又被一种坚定的明亮所取代。


    她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叙述着:“董正权……被执行以后,按照判决,他名下那间害人的杂货铺,作为部分赔偿和遗产,判给了我。”


    姜湘兰目光望向店门外,车水马龙的街道:“但那地方……我一天也待不下去,我就把那边的铺子盘掉了,就想找个完全陌生的地方,重新开始。”


    “我想来想去,最终还是觉得离公安局近一点,心里头踏实。”姜湘兰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依赖和安心。


    她转回头,看着阎政屿和赵铁柱,笑容真诚而温暖:“正好我还认识你们几位公安,我知道你们是好人,是在真正的保护老百姓,住在这附近,我就觉得……特别安全,应该……不会再有人来害我了吧?”


    阎政屿听着,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但更多的是为他这份努力挣脱阴影,积极向前的勇气而感到高兴。


    “放心,”赵铁柱拍着胸脯保证:“有我们在这一片儿哪个不开眼的敢来捣乱?你这店开在这儿,安全绝对没问题,有事你就吱声,或者直接去市局找我们去。”


    阎政屿微微颔首:“这里治安不错,以后日子还长,会越来越好的。”


    “嗯,我也这么觉得,”姜湘兰用力点头:“我现在忙着小店,进货,理货,还算账……虽然累了点,但很充实,我觉得……日子都有奔头了。”


    她说着话,递过来两瓶汽水,眉眼弯弯:“喝点水呀。”


    “行,那我们也就不客气了。”赵铁柱接过汽水拧开盖子,直接就咕嘟咕嘟的灌下去了大半瓶。


    又聊了一会,姜湘兰热情的招呼着:“对了,你们不是要买东西吗?看看需要些什么,我这儿虽然东西不全,但日常用的基本都有。”


    赵铁柱这才想起正事,起身在店里转了一圈,拿了两个铁制的简易晾衣架,又拿了两块肥皂和一把新扫帚:“就这些,算算多少钱。”


    姜湘兰连忙摆手:“不要钱不要钱,赵公安,阎公安,你们能来我高兴还来不及呢,这点东西就当是我开张的喜气送给你们了。”


    “那哪行,”赵铁柱眼睛一瞪:“你是小本经营,这才刚开张,哪能白拿你的东西,该多少钱就多少钱,不然我们成什么了?”


    “真的不用,赵公安,你们帮过我那么大的忙,我都没机会好好谢谢你们……”姜湘兰急得脸都红了,坚决不肯收钱,一直把东西往赵铁柱怀里塞。


    “一码归一码,帮忙是应该的,买东西就得给钱,这是规矩。”赵铁柱也犯了倔,非要给钱。


    两人一个推一个拒,完全僵持不下。


    阎政屿看着这一幕,无奈的摇了摇头,趁着姜湘兰和赵铁柱还在拉锯,他走到柜台边,迅速扫了一眼墙上手写的价目表。


    心算了一下买的东西的大概的价格,阎政屿掏出了几张合适的钞票,放在了柜台里面,然后转身走了出来:“柱子哥,走了。”


    随后,阎政屿又对姜湘兰笑了笑:“姜姑娘,我们下次再来看你。”


    说完这话,不等姜湘兰反应过来,阎政屿一把拽住还在嚷嚷着必须给钱的赵铁柱的胳膊,转身就大步流星的朝店外走了出去。


    “哎?阎公安,赵公安,钱,这不行……”姜湘兰从柜台上抓起了那几张钞票,急忙追了出来。


    阎政屿头也不回,只是挥了挥手。


    赵铁柱被拽得踉跄了一下,也明白了过来,他扭头朝姜湘兰喊了一嗓子:“姜姑娘,你好好做生意,我们走了啊。”


    姜湘兰追到店门口,看着他们迅速远去的背影,颇有些无奈。


    但紧接着,她的嘴角又扬起了一抹淡淡的笑容。


    走出一段距离,赵铁柱才甩开了阎政屿的手,他喘着气笑骂:“你小子,动作够快啊,多少钱?是不是给多了?”


    “没多少,总得让人家有点赚头。”阎政屿把东西递给赵烈拿着,淡淡道:“她能这样开始新生活,比什么都强。”


    赵铁柱点了点头,感慨了一声:“是啊,看到她现在这样,真挺好,能挺过来,也是不容易……”


    他用力拍了拍阎政屿的肩膀:“还是你这法子好,不然跟那姑娘在那推来推去,推到明天也完不了。”


    ——


    农历七月初七,七夕节,牛郎织女来相会的日子。


    夜幕初垂,京都的繁华便迫不及待的流淌了出来。


    国营百货商场巨大的橱窗里灯火通明,陈列着各种时兴的商品,电影院门口,巨幅的海报下面排起了长龙,年轻的男女们脸上洋溢着节日的期待和羞涩的喜悦。


    空气中浮动着雪花膏的甜香,糖炒栗子的焦香,还有不知从哪里飘来的收音机里吱吱呀呀的《天仙配》的唱段。


    比起江州,京都的夜晚无疑更明亮,更喧闹。


    三路公交车缓缓的靠近了站台,“嗤”的一声过后,车门打开了来。


    售票员大姐探出半个身子,嗓门嘹亮地招呼着:“上车都买票啊。”


    等候多时的人们鱼贯而上,这其中有刚下班急着回家的职工,有结伴出游,准备去看夜景的学生,更多的是成双成对的年轻恋人。


    售票员在人群中灵活的穿梭着,嘴里不停的提醒着:“往里走,都往里走啊。”


    片刻之后,车门关上,车子再次启动,沿着既定的路线驶向了京都最繁华的中心区域。


    谁也没有想到,这充满节日温馨与城市烟火气的寻常旅程,会在下一刻,坠入地狱。


    车子驶上了长安街,右侧是灯火辉煌的京都百货大楼,左侧是正在举办七夕促销活动的人民商场。


    可就在这个时候。


    没有任何的预兆。


    “轰——!!!”


    一阵巨大的声响,瞬间吞噬了一切。


    一团翻滚着的橘红色火球,以那辆行驶中的三路公交车为中心,悍然怒放。


    熊熊的大火疯狂的舔舐着周围一切可以燃烧的物品,钢铁在高温中呻/吟变形。


    浓密得如同实质般的黑色烟柱,裹挟着火星和未燃尽的碎片,笔直的冲向了七夕的夜空。


    在冲天火光的映照下,形成了一朵巨大的,狰狞的,缓缓翻腾升腾的蘑菇云。


    雨,毫无预兆的落了下来。


    起初只是几点冰凉砸在人们的肩头,但触感却十分粘腻。


    可行人们抬头一看,瞬间吓得肝胆俱裂。


    这哪里是什么雨。


    分明是成片成片的断肢残骸,碎肉,内脏,肠子……


    飞得到处都是。


    【📢作者有话说】


    要开启新地图啦~猜猜我们的小阎会在京都遇到些什么人呢[撒花][撒花][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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