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6 章
◎给你后悔的时间,不给你活命的机会◎
女孩看到门外站着的董正权,忽然弯起眼睛笑了笑,紧接着,她彻底的将门给打开了。
先前女孩只是探出了上半个身子,如今,在昏暗的光线下,她整个人的身形都暴露了出来。
她身上那件碎花衬衫的下摆被高高的顶起,勾勒出了一个令人无法忽视的弧度。
女孩的腹部明显的隆了起来,衬得她那单薄的身躯愈发的纤细了,如同一根不堪重负的细枝一般,仿佛只要稍微有风吹过来,就会立刻折断。
这是一个至少怀孕五六个月的孕妇,才会有的明显的孕肚!
女孩的一只手下意识的护在自己的肚子上,另外一只手扶着门框,微微仰着头看着董正权,脸上带着股依恋般的浅笑。
“砰——”
赵铁柱手里的望远镜差点脱手砸在桌子上,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愤怒,脸上的肌肉都不断的在抽搐。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面挤出了几个字眼:“我……这他妈的!”
“董正权都快五十岁了!怎么对这么一个年轻的女孩子下手!”
于泽更是如遭雷击,那个年轻的女孩和董正权站在一起的画面,给于泽造成了巨大的冲击,让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恶心,悲哀和愤怒的情绪在这一瞬间彻底的淹没了他。
向来自持冷静的阎政屿,也在这一瞬间,瞳孔剧烈的收缩了一下。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女孩那隆起的腹部,一种更加黑暗,也更加肮脏的可能性在心底蔓延,让他的后背阵阵发凉。
有没有可能……
这个女孩就是林向红。
而当初,董正权尚未来的及将林向红交到他上线的手中,他的上线就已经被击毙了。
那么,这十四年来……
董正权一直在养着林向红吗?
如果这个女孩就是林向红的话,那么她肚子里的孩子……
是董正权的吗?
“看……看到了吗?那……那肚子,她怀孕了,她怀孕了!”于泽仿佛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几乎是嘶吼着出了声,又猛然的将声音给压低。
他气的浑身都止不住的颤栗。
他几乎不敢想象,这么一个年轻的女孩在董正权的手底下究竟吃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
“董正权这个畜牲,简直就是禽兽不如的东西!”赵铁柱的额头上青筋暴起,仿佛是一头随时都要冲出去撕碎猎物的雄狮一般:“这女孩才多大啊……都不一定成年了,他妈的,他这是造的什么孽……”
只要想一下这个女孩是如何被控制和胁迫着怀上了孩子,就有一股难以压制的怒火,从脊椎骨一路往上窜行,几乎要焚烧掉赵铁柱的五脏六腑。
董正权这个年过半百的老混蛋,简直就是该死!
阎政屿强行压下心里面的惊涛骇浪,冷持的声音通过对讲机传了出去:“现在不是发泄情绪的时候,先仔细观察一下,看看这个女孩是否被囚禁或者是胁迫了。”
如果这个女孩是林向红,那么她可能就一直在被控制,甚至被迫……
她不是林向红的话,事实也同样的很可怕。
董正权深夜密会一个怀有身孕的年轻女孩,最后可能隐藏着涉及人口贩卖和性/剥/削的连环罪行。
也许……他们可以从这个女孩的身上找到新的证据。
就在一行人因为这惊人的发现而怒火中烧,愤闷难平,几乎快要按耐不住冲进去的冲动的时候,望远镜里的情景再次发生了转变。
并且让人瞠目结舌。
只见那站在门口的女孩,忽然伸出双手,轻轻地环住了董正权的腰,将头埋进了他的怀里。
这个动作让董正权的身体明显的僵硬了一下,但他脸上的表情,却变得格外的温柔。
下一秒钟,女孩拉过了董正全那只布满老茧的手,轻轻地放在了自己那圆滚滚的肚皮上。
董正权就着这个动作,不断的抚摸着,眼里的温柔浓郁的几乎快要流出来。
然后……更加令所有人都惊掉下巴的一幕发生了。
这个已经将近于是岁的老男人,就着女孩儿住他腰的这个姿势,微微的低下了头,对着女孩扬起的嘴唇,吻了下去。
这个吻并没有持续了太久的时间,可却充满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亲昵感。
一吻结束,董正权低声在女孩的耳边说了什么,然后女孩顺从的点了点头,两个人便一同转身走进了屋子里,那扇斑驳的木门也随之关上了。
插销落下,整个小巷重新恢复了之前的寂静,仿佛刚才那令人匪夷所思的一幕,从来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临时布置的指挥所内,陷入了长达十几秒的死寂。
“嘶——”
赵铁柱倒吸了一口凉气,整个人的眼睛陡然瞪大了,瞳孔中含着一种认知被彻底颠覆后所产生的不可置信。
赵铁柱低低的吼了一声:“他……他妈的,这……这算是怎么回事啊……”
他的目光通过望远镜,一瞬不瞬的盯着那两个人:“搂搂抱抱就算了,还亲上了?董正权这个老畜生,简直就是不干人事,这女孩看起来还挺享受的……他们……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啊……”
于泽的大脑几乎是停止了运转,他结结巴巴的说:“不……不是胁迫?不是控制?难道……难道是……自愿的?这怎么可能?!她看起来那么小,董正权都能当她爷爷了!”
“如果这个女孩就是林向红的话,那就更恐怖了呀,她明明知道他面对的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渣……”
现在的这个景象完全超出了于泽的认知范畴。
如果没有强迫,也没有威胁……
受害者和加害者之间的简单关系,也在这一刻开始变得模糊不清。
于泽只觉得一阵阵的头大,他按下对讲机:“阎队,现在这情况要怎么办?”
他们原本以为董正权深更半夜的跑出来,可能是要毁灭证据,或者是联系什么知情人士。
可结果他大半夜的,是和一个怀了孕的年轻女孩幽会。
阎政屿的眉头紧紧锁住,快速的组织着语言:“我们现在还不能排除女孩是受害者的可能性。”
他拿着对讲机的手,无意识的攥紧了一些:“这个女孩现在的这种表现很可能是董正权长期洗脑和控制的结果,无论她是不是林向红,她都有非常大的可能性,在孤立无援的环境中,对董正权产生了情感依赖……”
“董正权甚至有可能将肚子里的孩子作为捆绑女孩的工具。”阎政屿看着那扇关闭的木门,语气加重。
说到这里,阎政屿的眼中闪过了一丝厌恶的情绪:“这种斯德哥尔摩综合征式的表现,在长期被控制的受害者身上并不罕见。”
“什么死,什么哥的……”赵铁柱听得一愣一愣的,他粗黑的眉毛拧在一起,脸上写满了困惑:“小阎啊,你这叽里呱啦说了半天,这词儿我怎么从来没听过,啥意思呀?”
阎政屿微微愣了愣,这才意识到,在这个年代的刑侦领域,还没有被普及这种心理学的概念。
“这是国外的一些心理学研究提到过的一种现象,”阎政屿语气放缓了些,慢慢的解释着:“大概的意思就是说,当一个人长期处于完全被控制,生命受到威胁的时候,如果施害者偶尔表现出一点点的善意或者不伤害他的情况,受害者为了继续生存下去,心理上可能会产生一种扭曲的变化……”
受害者在这种情况下会不自觉的对加害者产生好感和依赖,甚至反过来帮加害者说话和做事。
本质上,这是一种在极端压力下所产生的心理防御机制,是为了在绝望环境中寻求一丝虚幻的安全感。
阎政屿尽量用平实的语言解释:“你可以把它理解成为一种被长期操控和恐吓后形成的忠诚和依赖,就像被驯化的动物一样,它的主人在鞭打它的同时,也会给它食物,所以动物会变得忠心耿耿。”
如果刚才看到的那个女孩就是林向红,那她很有可能就处于这种状态。
这无论是在生理上还是心理上,都是一件极其可怕的事情。
赵铁柱恍然大悟:“你这么一说,我就懂了,小阎,可以啊你,连国外那种弯弯绕绕的玩意儿你都懂。”
他忍不住赞叹了两声,对着旁边的于泽说:“你说说,这人和人都是一个脑袋两个眼睛的,怎么偏偏有的人的脑子就这么好用呢?”
阎政屿被他夸的有些不太好意思,毕竟这在后世基本上是每个刑警都掌握了的知识。
“咳……”他含糊其辞的敷衍了过去:“也没什么,就是以前偶尔翻资料看到的,觉得有点道理就记下了。”
“这个其实不是很重要,我们现在还得盯紧这条线,把这个女孩和董正权之间的关系彻底查清楚。”
阎政屿成功地将话题从斯德哥尔摩综合症这个超前的概念,重新引回到了眼前的案件侦查上。
赵铁柱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他不再纠结于那个陌生的词汇,开始骂骂咧咧的说道:“管它什么症不症的,董正权这个老东西,敢玩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控制小姑娘就是该死,等找到证据,看我怎么收拾他!”
于泽的脸色依旧有些难看,但理智已经完全恢复了:“那我们现在怎么办?他们进去了,那个女孩会不会有危险?我们要不要破门?”
“先别急,”何斌沉着一张脸:“在没有明确暴力行为或者呼救的情况下,我们绝对不能贸然行动,打草惊蛇的后果,我们承担不起,董正权如果狗急跳墙的话,这个女孩可能会陷入更加危险的境地。”
在这期间,阎政屿仔细的观察了小巷的地形和那间房子的结构,这是一个典型的旧式平房,带着一个矮墙围起来的小院。
借着夜色的干扰,阎政屿悄无声息的贴近了院墙,借着一个助跑,他的脚尖在斑驳的墙面上轻轻点了一下,双手便稳稳的扒在了墙头上。
他谨慎的探头观察了一下院子里的情况,确认没有人后双臂用力,整个身体轻盈的翻了过去,悄无声息地落在了院子内的地面上。
院子很小,堆放着一些杂物,显得有些凌乱,院子正对着的应该是堂屋,门紧闭着也关着灯。
而院子左侧的厢房中,虽然窗户被厚厚的窗帘给遮得严严实实,底部的缝隙里依旧透露出了一丝昏暗的光线。
还有极其细微的人语声从中传出。
阎政屿猫着腰,一步一步的挪到了那间厢房的窗户下,他紧贴着墙壁,将耳朵小心翼翼的靠近了窗户的缝隙。
首先,传入耳中的,是董正权那刻意放温柔的声音:“兰兰,你慢点吃,别噎着了,你现在可不是一个人了……”
紧接着就是女孩儿的回答:“知道了,老公,你对我最好了……”
女孩微微停顿了一下,带着股撒娇的意味:“老公,你摸摸,宝宝刚才又踢我了,可有力气了……”
然后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是董正权的手抚上了女孩的肚子。
“嗯,感觉到了,真是个调皮的小子……像我,以后肯定有出息,”董正权的声音里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得意。
女孩带着几分憧憬的询问:“老公,你说……等宝宝生下来,我们真的能离开这里,去南方过日子吗?你答应过我的……”
“当然!老公什么时候骗过你?”董正权信誓旦旦的说:“等我把这边的事情全部都处理完了,咱们就走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买个小房子,好好的把咱们的儿子抚养长大……”
“嗯,我都听老公的……”
女孩高兴了没一会,又开始忧虑了起来:“可是……我这几天总是心神不宁的,前几天还被抓到派出所里去了,没事儿吧?”
窗外的阎政屿听到这话,越发的屏息凝神,仔细聆听。
“没事,我能有什么事?”董正权笑呵呵的说着:“就是一点小误会,公安随便问问而已,早就没事了,你别瞎想,好好养胎,给我生个大胖小子才是最重要的,外面的事情有老公呢,你不用操心。”
“哦……”女孩似乎完全被说服了,不再过问这个问题。
接下来两个人的对话,又回到了孩子,未来的生活等等腻腻歪歪的话题上。
如果忽略掉他们两个人之间巨大的年龄差的话,听起来还是蛮温馨的。
董振权一口一个兰兰叫的亲热,女孩也是完全一副沉浸在幸福当中的小女人的姿态,言语间充满了对于董正权的信任和依赖。
阎政屿在外面听的眉头越皱越紧。
从对话内容来看,董正权显然对这个兰兰编织了一个关于未来的美好的谎言,用孩子和承诺将他牢牢的捆绑住了。
兰兰也已经完全相信了这套说辞,甚至根本不知道董正权的真实面目和所犯下的罪行。
阎政屿现在还不太清楚这个兰兰是不是林向红。
如果是的话,那她的这一生也太过于可悲了些。
两个人腻歪到了将近六点,屋外的天色已经麻麻发亮了,董政全站了起来:“兰兰,时间不早了,你早点休息,我明天再来看你,你要记住,千万不能出门,有任何需要都要跟我说。”
女孩非常乖巧的回应:“嗯,老公你路上也要小心一些哦。”
听到这话的阎政屿利用院中杂物的阴影作为掩护,悄无声息的退回到了院墙边,如同来的时候一样敏捷的翻墙而出。
回到指挥点,赵铁柱和何斌立刻围了上来。
赵铁柱满脸急切的问了一句:“怎么样?没事儿吧?”
何斌抬起眼帘:“里面什么情况?”
阎政屿大致描述了一下他所听到的内容,话音落下的一瞬间,赵铁柱立马咬牙切齿地骂了起来:“这个老畜牲,还真会演,把那小姑娘骗得团团转。”
何斌的心里也是一阵阵的悲哀:“这女孩……也太可怜了,被卖了,还在帮人数钱呢。”
阎政屿点了点头,目光发冷:“这说明董正权的控制手段确实非常高明,也意味着这个女孩的处境其实很危险,我们必须尽快查清楚这个兰兰的身份。”
“大家这一晚上都辛苦了,”何斌看着这一双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哑着嗓子说:“你们先回去休息吧,换第二组人来继续盯着。”
大家伙知道何斌的这个安排是合理的,也都没有逞强,赵铁柱点了点头:“明白,何队。”
清晨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让他们混沌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一些。
几个人在附近找了个刚刚支起来摊子的早餐铺子,随意要了些餐点,囫囵的吞下,填补了空空如也的胃。
吃过早饭,回到招待所,简单的洗漱了一下后,几乎是倒头就睡
身体已经疲惫,但神经依然紧绷,睡眠都很浅,梦里还交织着那名叫兰兰的女孩彷徨的眼神以及董正权虚伪的面孔。
在阎政屿他们休息的同时,另外一组人员的调查也已经展开了。
几名穿着便衣的侦查员们已接到工作人员或者是查电表,水表的名义,开始了对这个名叫兰兰的女孩的背景的摸排。
走访进行的并不算太轻松,这片区域的人员流动挺大,因此,邻里之间的关系也都不太亲密。
对于独居的年轻女孩,人们往往带着各种各样的猜测和偏见。
石榴巷的巷口,一位大妈正坐在自家的门墩上摘着菜。
两名便衣侦查员走近,陈振宇面带微笑,语气随和的问:“婶子,忙着呢?跟您打听个事呗,咱们巷子最里头那家,住着个年轻的姑娘,您有印象吗?”
大妈放下手里的活,撇了撇嘴,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八卦的神秘:“哦,你们说那姑娘啊?”
她抬眼打量了一下两名侦查员:“有印象啊,咋能没印象呢,一个人住,整天神神秘秘的,也不咋跟人来往。”
任闻拿出小本子记录:“平时能看到她做什么吗?”
“还能干啥,就自个儿出来买个菜,见了人也不咋吱声,倒是长得还挺俊俏……”
大妈压低了声音,带着笃定的猜测:“可这年头,一个年轻轻的姑娘家,自个儿租房子住在这地方,能干啥,正经营生哦,我看啊,保不齐就是哪个有钱人在外头包养的二奶。”
陈振宇努力维持着随和的微笑:“婶子,您还记得她具体是什么时候搬来的吗?大概有多久了?”
大妈仰起头想了想,手指头在菜篮子里无意识的拨弄着:“嗯……得有一段时间了,我想想……哦,对了,差不多有一年多了吧。”
她的语速陡然加快:“我记得是去年开春那会儿搬来的。”
“一年了……”任闻点了点头,将这个信息记录下来,随后对大妈说道:“好的,谢谢您啊婶子,您忙着,我们再转转。”
陈振宇也点头致意:“谢谢您了。”
两人客气的告别了这位大妈,离开了巷口。
他们在兰兰居住的院子隔壁,拦住了一个正要出门的中年男人。
“同志,打扰一下,跟您打听个人就是最里头那家有个年轻姑娘……”
中年男人眼神闪烁着,露出一种略带猥琐的笑意:“你说最里头那小娘们儿啊,见过……见过几回。”
他用手比划了一下:“身段倒是挺不错的,后来这肚子不就大了嘛。”
任闻皱了皱眉头:“经常有男人来找她吗?”
中年男人摇头:“没见着有啥相好的。”
他凑近了一些,满脸的鄙夷:“要我说啊,指不定是干那个啥的,不小心揣上崽了,没处去,所以才躲到这儿来生孩子了。”
“说什么呢你?”陈振宇眸光微尘:“注意一下你的措辞,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对他人进行这样的揣测和污名化,是非常不负责任的行为。”
中年男人被他这般严肃的态度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语气收敛了许多:“是是是,我也就是那么随口一说,没有别的意思,我以后不乱说就是了……”
随后两人又从中年男人这里打听到了兰兰居住的那个房子的房东的地址。
陈振宇一边走一边对任闻说:“这姑娘完全被孤立,除了董正权以外,没有其他的社会关系,非常符合长期控制,切断外界联系的特征。”
任闻应和着:“嗯,邻居的议论虽然难听,但也反过来说明,董正权把她隐藏的很好,几乎没留下什么正常交往的痕迹。”
两个人按照地址找到了房东的家,开门接待他们的是一位三十多岁的妇女,她衣着得体,说话条理清晰。
陈振宇出示了证件,简单说明了来意,是想了解她租住在石榴巷最里面那间房子的租客情况。
房东一听是打听那个姑娘,脸上露出了些许同情的神情:“哦……你们说是小姜啊,那房子是我租给她的。”
至此,两个人终于知道了那姑娘的全名,叫做姜湘兰。
陈振宇把这个名字记一下,又追问道:“您能详细说说当时的情况吗?她是自己来租房子的吗,还是有什么人陪同?”
“就她一个人来的,”房东回忆道:“小姑娘看着……哎,怪可怜的,瘦瘦小小的,脸色也不太好,说是从外地来的,身上没几个钱,问我能不能便宜点。”
房东叹了一口气,有些唏嘘:“我问那姑娘家里人呢,她说自己是个孤儿,没亲没故的,我看他年纪轻轻的,又是这么个身世,一个人出来讨生活也不容易,就给她减免了一些房租。”
任闻又问:“您当时注意到她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比如……身体情况?”
房东摇了摇头,很肯定的说:“没有啥特别的,这姑娘一直都在按时的交房租,平时也不惹事,挺安生的一个孩子。”
陈振宇想了想:“您这里有他租房的时候留下的资料吗?比如身份证明一类的东西。”
“有,有,签合同的时候都留着呢,你等等啊。”房东说着,转身进了里屋,不一会儿就拿出了一个文件夹,她在里面翻找了一下,抽出了一份简单的租赁合同和几张夹在一起的资料。
陈振宇和任闻立刻凑上前仔细查看。
资料上面清晰的印着姜湘兰三个字,照片是黑白的,略显模糊,但依然能够看得出来,正是他们监视着的那个女孩。
他们的目光迅速往下移,锁定在了户籍地址那一栏。
东山省洪山市松林县。
一个离这里1000多公里外的地址。
陈振宇压下了心里的激动,笑着对房东说道:“这个登记信息非常重要,我们需要带回去作为参考。”
“行,行,你们拿去吧,”房东很爽快的答应了:“这姑娘当时说出来找活干,我看她人挺老实,才把房子租给她的。”
带着这份至关重要的身份证明材料,两人快步的离开了房东家,任闻难掩脸上的兴奋:“这下可算是有眉目了,洪山市松林县的姜湘兰。”
陈振宇小心翼翼的把材料收进公文包里:“走吧,咱们去向何队汇报,请局里发函到洪山协助调查,一定可以弄清楚这个姜湘兰的底细。”
“何队,有重大突破,”陈振宇刚一回来,顾不上喘匀气,就将那份资料递了过去,语气兴奋的说:“我们找到那个女孩的真实身份和户籍地址了。”
何斌闻言,立刻放下手中的笔,接过材料看了起来。
他快速的浏览了一下上面的信息:“好,我知道了。”
“我会立刻向周队汇报,”何斌用手点了点那份户籍资料:“你们俩,一会把获取这些信息的详细过程整理成一个书面报告的形式交上来。”
吩咐完这些事,何斌拿着资料大步流星的走到了里面的屋子,他拿起桌子上的电话拨通了市局那边。
周守谦听完何斌所说的,没有任何的耽搁,直接转接了洪山市公安局:“你好,我是江州市刑侦支队周守谦,我们正在侦办一起重大刑事案件,其中涉及一名关键人员,名字叫姜湘兰,户籍登记在你们市下辖的松林县,需要你们紧急协查……”
一条跨越千里的协查通道就此建立。
傍晚的时候,阎政屿率先醒了过来,他伸手揉了一把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没多久,赵铁柱和于泽也陆续醒过来了,三个人在招待所的房间里面用冷水洗了把脸,简单吃了点东西之后就又去了七台镇派出所。
派出所比白天稍显安静一些,但特意留出来的这间办公室里,依旧灯火通明。
何斌看到阎政屿他们进来后,立刻招了招手:“来的正好。”
他把姜湘兰资料递了过去:“洪山那边已经安排人去调查了,应该要不了多久就可以确定姜湘兰的真实信息。”
于泽看着这份户籍资料,眨了眨眼睛:“难不成……我们猜错了?”
如果这个女孩真的是姜湘兰,是在一年多前从洪山市来到七台镇的,那就可以排除董正权当时没有将林向红出手,反而在手里养了十四年的猜测。
“而且……”何斌点着户籍资料上面的出生日期:“你看这里,姜湘兰现在的年龄是十九岁,如果林向红现在还活着的话,她应该是十八岁,这里有着一岁的年龄差距。”
这个发现,似乎再次搅乱了刚刚有些清晰的局面。
赵铁柱挠着头,一脸的困惑:“那这么说,姜湘兰真的不是林向红咯?那董正权这老小子费这么大劲控制他干嘛?难道就图他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儿好拿捏?”
“而且如果没有养这么多年的话,应该也没有小阎说的那个什么斯什么症吧?”
“斯德哥尔摩综合症,”阎政屿解释了一遍,随后又说:“或许……我们之前的推测只对了一半。”
阎政屿微微眯着眼睛:“这个女孩的确可能不是被董正权秘密养了十四年的林向红,但她依然有可能是当年被拐走的林向红。”
“什么?”于泽没反应过来:“这……这户籍信息对不上啊?”
“户籍是可以造的,身份是可以洗的,”阎政屿轻缓的声音落在众人的耳朵里:“只是一岁的年龄差距,并没有到大到不可以修改的地步。”
林向红和姜湘兰,两个人的年龄太过于相近,阎政屿不太相信世界上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太过于巧合,恐怕就是人为了。
“姜湘兰如果和林向红毫无关联的话,她为什么要从洪山市大老远的跑到七台镇来?”阎政屿问了一个根本无从解释的问题,众人都有些哑口无言。
“如果姜湘兰就是林向红,她在此刻再次出现在奇台镇,出现在董正权的身边,甚至还怀上了董正权的孩子……”阎政屿微微停顿了一下,迟疑着说:“有没有可能,姜湘兰对于董正权没有什么扭曲的依赖。”
“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复仇?”
而且还是一个自己手上没有沾染分毫鲜血的复仇。
因为阎政屿并没有在姜湘兰的头顶上看到任何的血字。
这个女孩,从始至终,都是干干净净的。
“复仇?!”赵铁柱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都有些愣住:“一个被拐卖了十几的女孩,现在回来找仇人复仇?这……这可能吗?”
于泽也在一旁说:“林向红当时被拐的时候只有四岁,这么小的年纪,能记得住事吗?”
别说是四岁了,于泽现在基本上连自己十岁之前的记忆都不太有了。
那么小的一个孩子,被拐到那么远的地方,很难记得以前的家庭地址吧……?
“但其实是有可能的,”阎政屿缓缓说道:“如果她被拐卖的那户人家对她不好,她完全有可能怀着仇恨长大,然后用自己的方式,报复当年伤害过她的所有的人。”
这个推测太过于惊人,让办公室里的几人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么这个看似柔柔弱弱,被操控着的姜湘兰,心机可太深厚了。
“当然,这只是我的一个推测,”阎政屿故作轻松的说:“一切还要等洪山那边的调查结果出来才是。”
他微微叹了一口气:“但愿姜湘兰……不是林向红吧。”
就在这个时候,办公室里的电话突然刺耳的响了起来。
于泽立刻抓起了听筒:“喂?七台镇派出所专案组。”
听了几句,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转过头来对何斌说道:“何队,是医院那边打过来的,说汪源情况急转直下,医生判断可能就是今天了,让我们赶紧过去,可能……可能还可以赶上问最后一些话。”
何斌没有任何的犹豫,当机立断的说道:“走,去医院。”
车子开了两个多小时,终于赶到了市里的医院,重症监护室里,一群匆匆赶来的公安们,全部都被眼前的景象冲击的胃部一阵翻腾。
汪源躺在病床上,整个人已经瘦脱了相,形如枯槁。
他的嘴唇和口腔内部已经完全溃烂了,裸露在外面的皮肤上布满了暗红色的斑疹和水疱。
不少的皮肤已经破溃,渗出一些黄白色的液体,甚至有部分的肌肉开始坏死发黑,看起来有些触目惊心。
汪源的呼吸变得极其的困难,每一次吸气都像是一个不知道用了多久的破风箱在来来回回的拉扯,那种宛若漏风一样的呼吸声,令人毛骨悚然,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的窒息了。
床边挂着的导尿管里面的液体呈现出诡异的酱油色,个房间里面都充斥着一股腐烂的味道。
百草枯,在后世里常被人说:“它会给你后悔的时间,却不给你活着的机会。”
这句话,在汪源的身上展现出了它最为狰狞,也最为残酷的现实。
毒素不可逆转的摧毁着汪源的肺部,肾脏和全身上下的粘膜,让他清醒地感受着自己的身体一点一点的腐烂,清晰的感受着自己窒息而亡的整个过程。
这简直就是人间的极刑了。
汪源的妻子史海燕和女儿汪招娣静静的站在床边。
史海燕脸上并没有什么悲戚之色,甚至还带着一丝不易被人察觉的解脱。
她呆呆的看着床上那个已经完全不成人形的丈夫,眼神尤其空洞。
汪招娣则是低着头,双手紧紧的攥着自己的衣角,看不清楚什么表情,只是身体在微微的颤抖着,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赵铁柱看着汪源的惨状,咬了咬牙,低声骂了句:“妈的……真是……活该!”
但骂完之后,他看着那痛苦挣扎的汪源,眼神里又闪过了一丝同为人类的不忍。
他知道汪源死有余辜,他害了两个无辜的孩子,可亲眼目睹这种缓慢而痛苦的死亡过程,还是让赵铁柱感到了生理性的不适。
以及……一丝对着汪源的怜悯。
何斌叹了口气,语气沉重的对史海燕说:“汪源他……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或者,你们有什么要说的?”
史海燕看了看何斌,又看了看床上只剩出气没有进气的丈夫。
她嘴唇哆嗦了几下,声音干涩的开口,问的却不是丈夫的遗言,而是喃喃自语般说道:“以后……以后不会再挨打了……是吧?”
这话问得没头没脑,却让在场的人都愣了一下,转瞬间又明白了她话里隐含的辛酸。
恐怕在汪源中毒之前,没少对她动过手。
史海燕将目光转向一直低着头的女儿汪招娣,眼里的那一点轻松,又很快被沉重的忧虑所代替。
那是一种对未来无边无际的恐慌:“可就我这么一个啥也不会的妇道人家……往后……往后可咋把招娣拉扯大啊……”
阎政屿深深看了一眼史海燕:“往后的日子确实难,但还有政府和街道,等这边的事情结束了,我们可以帮你申请帮扶的政策,你得先照顾好你自己,才能把招娣也照顾好。”
史海燕愣愣的点了点头:“嗯,好……”
随后,阎政屿走到床边,俯下身,尽量的靠近汪源那溃烂的耳朵:“汪源,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汪源那双深陷在乌青眼眶里的眼睛睁大了一些,瞳孔似乎在艰难的试图聚焦。
阎政屿紧盯着他的眼睛:“我问的问题,如果你知道的话,就眨一下眼睛,如果不知道的话,就眨两下眼睛,能听得见吗?如果你明白的话,就先眨一下。”
汪源的眼皮颤抖着,仿佛有千斤重。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它极其缓慢的将眼睛合上,然后又艰难的睁开。
完成了一次眨眼。
他知道,他还能理解。
病房里所有的人都在这一瞬间屏住了呼吸。
阎政屿立刻抓紧时间追问了起来:“好,第一个问题,你知道董正权身边有个叫姜湘兰的姑娘吗?”
汪源的呼吸骤然加剧,他那双几乎要彻底失去焦距的眼睛死死的盯着阎政屿,布满粘液的眼皮,再次沉重的眨动了一下。
他果然知道姜湘兰的存在。
阎政屿感觉真相就在眼前,继续追问:“姜湘兰肚子里的孩子是不是董正权的?”
汪源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其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丝嘲弄。
还不等阎政屿看清楚,汪源的眼皮就再次眨动了一下。
阎政屿趁热打铁:“最后一个问题,姜湘兰究竟是不是林向红?”
然而,就在这最关键的时刻,汪源的身体毫无征兆的剧烈抽搐了起来。
他的四肢僵直,头颈反弓,喉咙里发出一连串令人毛骨悚然的咯咯声。
刚才还能艰难眨动的眼睛此刻已经开始向上翻起,只剩下可怖的眼白。
“医生,医生!”何斌立刻大声的呼喊了起来。
一直守在外面的医生和护士迅速冲进来,主治医生一边检查汪源的瞳孔,一边快速下达指令:“快,开始抢救。”
医生直接跪在了汪源的身上,进行着胸外的按压电除颤仪,也被推了进来,电极片贴在汪源那几乎已经没有完好皮肤的胸膛上,他的身体随着电机一次次的弹起,又最终无力的落下。
“继续按压,没有心跳。”
“静脉通路维持,肾上腺素推注。”
“瞳孔散大,对光反射消失……”
阎政屿等人被医护人员请到了外面,看着医护人员们进行着徒劳的努力。
心肺复苏持续了将近二十多分钟,按压的那名医生的头上满是汗珠,护士的动作也透露着急促。
但心电监护仪上,那条代表生命迹象的直线,却再也没有出现过任何波动。
最终,主治医生停下了动作,他目光沉重的摇了摇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宣布道:“记录时间,1991年6月3日,晚上二十一时四十三分,患者汪源,临床死亡。”
抢救的喧嚣骤然停止,病房里只剩下仪器规律的长鸣声,显得格外刺耳和冰冷。
汪源以一个极其扭曲,痛苦的姿势躺在病床上,全身皮肤大面积溃烂发黑,嘴巴微张,眼睛圆瞪,仿佛凝固了生命最后时刻所承受的极致痛苦和无边的恐惧。
百草枯,终于彻底带走了他的生命。
何斌走上前,对疲惫的医生点了点头:“辛苦各位了。”
然后他转向倚着墙才勉强站住的史海燕:“史海燕同志,请节哀,后续的事情,派出所和街道上会协助你处理。”
史海燕呆呆地看着床上已经不再动弹的丈夫,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喃喃道:“完了……都完了……”
很快,医院的护工推着车来,用白布将汪源那具惨不忍睹的尸体盖住,推出了病房,送往了冰冷的停尸房。
阎政屿他们站在病房的门口,看着那辆车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心情都有些复杂。
一方面,这是汪源罪有应得,他的死告慰了叶博才在天之灵。
可另一方面,这个案子还远远没有到达结束的地步。
一行人怀着沉重的心情离开了这里,虽然时间已经很晚了,但是一楼的门诊大厅里的人流依旧不少,熙熙攘攘的,充满了喧嚣,和楼上那种死亡的寂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阎政屿习惯性的停下脚步,回头扫视了一下周围的环境。
就在这一瞬间,他看见了一道格外熟悉的人影。
那是一个穿着浅色碎花衬衫,身形纤细单薄的年轻女孩。
阎政屿大踏步走过去,几乎是脱口而出:“姜湘兰。”
第 47 章
◎她以自身为诱饵◎
不远处, 背对着阎政屿的女孩缓缓的转过了身,露出了一张漂亮又惶恐的脸。
可那一双眼眸却平静如水,仿佛早就已经料到了会有如此的场景一般, 她盯着阎政屿, 声音清脆:“你叫我?”
阎政屿亮出了自己的证件:“我是江州市刑侦大队阎政屿, 想问一下姜姑娘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姜湘兰挑了挑眉毛, 语气轻描淡写:“来医院当然是看病啊, 难不成来吃饭?”
“哦,对了……你们公安办案是要证据的。”姜湘兰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叹了一声,随后便低头在自己的挎包里面翻找了起来。
片刻之后,她掏出了一张折叠整齐的纸, 轻轻展开, 然后递到了阎政屿的面前。
姜湘兰的动作从容不迫, 宛若富家千金般优雅自在:“诺,给你,我是来做产检的, 这是今天的检查单子。”
阎政屿接过单子, 快速的扫了一眼, 确实是医院妇产科开具的孕检单,上面显示的日期就是在今天。
就在这个时候, 赵铁柱,于泽等人也被这边的动静所吸引,快速的围了过来,他们下意识的形成了一个半包围的圈。
见到姜湘兰, 几乎每个人都是大受震撼, 完全不理解这个原本应该在几百公里外的七台镇的姑娘, 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市里的医院。
姜湘兰淡淡的扫了一眼围上来的公安们,嘴角勾起一丝似有若无的弧度:“你们也都是公安吗?”
她语气礼貌,却带着疏离:“这么一大堆公安把我围起来,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干了什么杀人犯法的事,怪吓人的。”
阎政屿微微扬眉,轻声说:“只是在这里见到姜姑娘有些诧异,不知道姜姑娘有没有时间,我们借一步说话。”
姜湘兰脸上依旧挂着那抹淡淡的笑,她微微颔首,姿态从容:“当然可以,公安同志盛情,却之不恭。”
一行人离开了医院,在医院的斜对面找了一家还开着门的饭馆,时间已经很晚了,饭店里面也没什么人,阎政屿对迎上来的服务员说道:“麻烦给我们找个安静点的包厢。”
“好嘞,几位这边请。”服务员热情的引着他们穿过大堂,来到了一个小包间,房间不大,只摆着一张圆桌和几把椅子,但胜在清静。
几人落座后,服务员递上来一张菜单,阎政屿将菜单推到了姜湘兰面前,对她说道:“姜姑娘,看看你想吃点什么,随便点,千万别客气。”
姜湘兰也没有推辞,她纤细的手指在菜单上轻轻点过,柔声开口:“一个清蒸鱼,一个炒青菜,少油少盐,再来个豆腐汤吧。”
阎政屿随即又加了几个肉菜,并对服务员说:“米饭先上,麻烦稍微快一点。”
“好嘞,几位稍等。”服务员记下菜单,掀开布帘出去了。
于泽主动拿起桌上的茶壶,给每个人都倒了一杯茶水:“姜姑娘喝茶。”
姜湘兰低声道了句谢谢,她双手捧着温热的茶杯,目光落在袅袅升起的水汽上,看不清楚神情。
阎政屿没有急于开口,而是等茶水上齐,包厢门再次关好后,他才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气,打破了沉默:“姜姑娘一个人从东山省那么远的地方过来,举目无亲的,很不容易吧?”
姜湘兰抬起眼帘,言笑盈盈:“还好,人生在世,总是要靠自己的,我都已经习惯了,也就没有什么了。”
“是啊,靠自己,”阎政屿点点头,紧接着又说道:“所以就更要谨慎交朋友,尤其是像董正权这这种年纪很大的男性,姜姑娘和他走的太近,难免会惹人闲话,对你一个单身女子的名声也不太好。”
“阎公安这话说的可就有些不对了,也管得太宽了一些吧,”姜湘兰的声音不高,却清晰的落入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董正权可不是什么非亲非故的外人,他是我的男人,是我肚子里孩子正儿八经的爹。”
她轻轻嗤笑一声,目光扫过在场略显错愕的公安们,带着一种近乎挑衅的意味:“我们俩是正经处对象,男未婚女未嫁的,怎么就不能在一起了?我姜湘兰行得正坐得直,跟自己孩子的爹在一起,天经地义的,有什么好怕人嚼舌根的?”
“啥玩意儿?”赵铁柱只觉得荒谬,忍不住拔高了音量:“你跟他处对象?董正权那老东西都能当你的爷爷了,你管这叫正经处对象?”
何斌眉头紧锁,语气严肃了好几分:“姜湘兰同志,你要考虑清楚,在公安面前,你得对你所说的每一句话负责。”
“我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儿……”姜湘兰轻轻摸了一下自己的肚子,缓缓低下了头:“图个安稳,图个依靠罢了,难道这也有错吗?”
几人说话间,服务员开始上菜了,姜湘兰点的清蒸鱼,豆腐汤也都陆陆续续的摆上了桌。
“来,边吃边聊。”阎政屿盛了一碗米饭递给姜湘兰,又帮她拿了双筷子。
“谢谢,”姜湘兰道了声谢,却没有动筷,只是看着阎政屿:“公安同志,您有什么话,不妨直说,我只是个普通老百姓,被几位公安同志这样请来吃饭,心里……着实有些不安稳。”
阎政屿放下筷子,也不再绕圈子:“好,既然姜姑娘快人快语,那我们也就直说了,董正权的两个朋友蔡培根和汪源,都在近期因中毒离世,你的先生董正权有不小的嫌疑,不知道姜姑娘有没有察觉到他近期是否有异常?”
“哦?是吗?”姜湘兰指尖微微收敛,适当的露出了几分惊讶,但紧接着她又摇头否定:“这我倒是没听说过,但我觉得我男人他不像是那种会下毒害人的人,他人很好的。”
“知人知面不知心,”赵铁柱忍不住插嘴,语气有些冲:“姜姑娘,你跟董正权认识也就一年多的时间,怎么就能这么笃定了解他?”
阎政屿抬手轻轻拍了拍赵铁柱的手背,给了他一个不要急的眼神。
赵铁柱仿佛一头老黄牛一般喘着粗气,满脸的愤愤不平,但还是顺从的收回了视线,只低着头,一个劲的和碗里的几片青菜叶子做斗争。
阎政屿将目光投向姜湘兰:“既然姜姑娘认定董正权是个可以托付终身的好人,那自然是看到了他身上我们没看到的优点,不过……”
他轻啧了一声,恍若感慨:“既然你们都感情这么好,董正权又知道你身怀六甲,行动不便,今天你来市里做产检,这么重要的事情,他怎么没有来陪你呢?”
阎政屿微微眯起眼睛,带着几分探究的意味:“这似乎……不太像个体贴的好男人会做的事情。”
姜湘兰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遮盖住了眼眸中一闪而过的情绪,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他忙,杂货铺里里外外就他一个人照应,脱不开身。”
她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查的顿了顿,水面荡开细微的涟漪:“我自个儿能行,我也不是那么娇气的人。”
“哦……杂货铺里忙,能理解,”阎政屿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紧接着又抛出一个问题:“七台镇的卫生院虽说条件一般,但做一些常规产检也是足够的,从七台镇到市里,几百公里的路,颠簸劳顿的,你一个孕妇独自往返,就为了来市里医院检查,这份辛苦,似乎是有些没必要吧?”
姜湘兰抬起眼,迎上阎政屿的目光:“阎公安,这你就不懂了,生孩子是女人一辈子的大事,关乎于两条性命,可不能太随便了。”
她的话语逻辑严密,整个人都充满了母性的光辉:“镇上的条件终究是差了一些的,市里的医院设备好,医生的水平也高,我心里头也踏实,只要是为了孩子,多跑点路,受点辛苦,又算得了什么呢?”
“为了孩子,确实什么都值得,”阎政屿意味深长的重复了一句,随即又冷不丁的问道:“那你为了心里踏实,刚才……有没有顺便去重症监护室那边看看?”
“重症监护室?”姜湘兰脸上出现了一丝茫然的神情,随即她摇了摇头,语气肯定:“没有,我去那里做什么?我又不认识什么人。”
“阎公安如果不相信,大可以去问问那边的医生护士,看看我有没有靠近过。”姜湘兰这番话说的极其的坦然,因为她确实没有踏足重症监护区半步。
阎政屿紧盯着她的眼睛:“姜姑娘既然没去过,那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一个……关于因果循环的故事。”
“从前,有一个小女孩,她的名字叫林向红,那年她只有四岁,正是天真烂漫的年纪,有一天,她被同村的两个叔叔,用糖果从自家门口拐走了。”阎政屿的语速很慢,仿佛在娓娓道来一个童话故事一般。
“自此,林向红离开了父母,离开了熟悉的家,像一件货物一样的被转卖,去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阎政屿的嗓音有些沙哑,似乎在同情着那个女孩:“她可能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罪,拼尽了全力,才挣扎着长大。”
姜湘兰抓着筷子的手指微微开始泛白,但她依旧维持着倾听的姿态,只是低垂着眼帘,让人瞧不清楚具体的神色。
“十四年,整整十四年过去了,”阎政屿继续说着,目光仿佛穿透了十几年的光阴:“当年的小女孩,已经长成了大姑娘,她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付出了怎样的代价,竟然……又重新出现在了当初拐走她的那几个人面前。”
“而更巧的是,”阎政屿声音稍稍拔高了一些:“当年直接动手拐走她的那两个人,在近期都死了,而且死相非常的凄惨,他们都死于中毒,临死之前全身溃烂,在无尽的痛苦中挣扎断气。”
说到这里,阎政屿刻意停顿了一下:“故事还没完,就在其中一个人在医院里咽下最后一口气,尸体被送进停尸房后不久,现如今已经成了大姑娘的林向红,也出现在了这家医院里。”
阎政屿的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句的问道:“姜姑娘,你是个聪明人,你觉得,林向红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她来医院……是为了做什么?”
话音落下的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姜湘兰的身上。
姜湘兰缓缓抬起了头,脸上没有任何的惊慌,她甚至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安静的包厢里面格外的清晰。
“为什么?”姜湘兰重复着这个问题,目光飘向窗户,外面仿佛在思考着一个和她没有关系的谜题。
片刻之后,她转回头看向阎政屿,目光清澈的可怕:“我想……她大概是来看风景的吧。”
姜湘兰柔柔的声音在众人的耳边响起:“来看看那个害她跌入地狱的人,最后是怎样一副烂泥般的模样,来看看……这迟到了十四年的报应,究竟有多么的大快人心。”
她确实没有去重症监护室,但她却去了停尸房。
她没有直接进去,只是隔着一段距离,静静的看了一眼。
就是那一眼,她看到了护工正将一具盖着白布的尸体推向冷藏柜,白布偶然滑落的一角,露出了汪源那半张因为百草枯毒素而彻底溃烂,发黑又扭曲的脸。
那一瞬间,前所未有的快感如同电流般穿过了她的四肢百骸,几乎让她浑身颤栗。
十四年的隐忍,十四年的仇恨,在那可怖的死状面前,得到了从未有过的宣泄和满足。
姜湘兰死死的咬着自己的下唇,几乎都快要咬出了血,才没有让那畅快的笑声传出来。
她看着汪源溃烂的尸体,眼中的火焰燃烧的更加的炙热。
烂吧,都烂透了才好。
这都是报应……
姜湘兰从思绪里面回过神来,她微微歪着头,语气天真又残忍,像是一个在讨论着童话故事结局的孩子:“阎公安,你觉得……我猜得对吗?”
这话一出,几人顿时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窜向头顶。
这姑娘简直……
姜湘兰话几乎已经是在明示了。
她承认了她就是来看汪源惨状的,她承认了她就是当年的林向红,她甚至毫不掩饰那刻骨的仇恨和复仇后的快意。
面对姜湘兰那近乎挑衅的反问,阎政屿没有回答是对是错,只是静静的吃着饭。
“姜姑娘,饭也吃得差不多了,话就先聊到这里,”阎政屿微微垂下眼眸:“希望下次见面的时候,我们都能更坦诚一些。”
姜湘兰站起身,脸上带着那种疏离而礼貌的微笑:“多谢几位公安同志的款待,我倒是希望,没有下次了。”
她挺直脊背,如同一个大获全胜的将军,悠哉悠哉的离开了包厢。
赵铁柱看着她离开的方向,狠狠的拧着眉:“这姑娘……简直就是个怪物,对别人狠,对自己也狠。”
于泽一脸的心有余悸:“她刚才那话……几乎等于是承认了。”
何斌目光深邃:“她不是承认,她是在炫耀,是在挑衅……”
他端起桌子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又缓缓说道:“她不怕我们知道她的恨,她甚至乐于让我们知道她在复仇。”
“她很聪明,”阎政屿轻声说着:“她手上没沾半点血,兵不血刃地解决了两个仇人。”
他沉默了片刻,转身看向何斌:“现在基本上可以确定这个姜湘兰就是林向红,她回来就是来报仇的,董正权很可能就是她的下一个目标,或者说……已经在她的复仇计划之中了。”
赵铁柱听到这话,沉沉地叹了一口气,眼睛里几乎要喷火:“这个董正权犯了这么多事,结果我们现在还要反过来保护他?”
“这算个什么事啊……”
从饭店出来,时间已经很晚了,大家就打算先回宿舍歇息一晚,第二天再去七台镇。
不过在此之前,一行人先去了趟刑侦支队的办公室,何斌一推开办公室的门,就拿起桌子上的固定电话开始联系留守在七台镇派出所的同事。
电话很快接通,何斌按下了免提键,方便大家都能听到。
“喂,是我,七台镇那边情况怎么样?董正权还在杂货铺吗?”
电话那头传来陈振宇的声音:“何队,我们一直盯着呢,董正权从早上开门到现在,就一直窝在杂货铺里没出来,中间就出来倒了盆脏水,一切正常,没什么特别的举动。”
何斌思考了片刻,继续问道:“那……姜湘兰呢?你们有没有注意到她什么时候离开七台镇的?”
电话那头的陈振宇语气微滞:“姜湘兰……这个还真没注意到,我们的监视重点都在董正权的身上,以为姜湘兰只是个被控制的受害者,加上她深居简出,所以……就没有安排专人时刻盯死她,她是什么时候离开七台镇的,我们确实不清楚。”
“嗯,”何斌并没有开口责备,毕竟他们之前也没有确定姜湘兰就是林向红:“你们继续盯着董正权吧,姜湘兰可能会对他下手,务必提高警惕,一旦发现姜湘兰和董正权有任何异常情况,立刻采取必要措施,首要任务是确保董正权的人身安全,绝不能让他再出事。”
陈振宇点了点头,应声道:“是。”
——
一夜无话,但阎政屿睡得却并不踏实,他的脑海当中反复回放着姜湘兰那冰冷又暗含快意的眼神。
第二天上午,阎政屿一行人简单的去食堂吃了早饭,正准备再次驱车赶往七台镇的时候,一名年轻的公安找了过来。
“周队让你们不急着去七台镇,一会吃完饭后直接去办公室找他。”
周守谦的办公室里,杜方林和程锦生都在,两个人应该是熬了大夜,浓重的黑眼圈都几乎可以和熊猫媲美了。
“你们来了,快坐,”周守谦招呼他们坐下,指着桌子上的一个文件夹说道:“老杜和小程这边有重大的发现,你们先看看。”
杜方林翻开了桌子上的那本文件夹,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
他清了清因为熬夜而有些沙哑的嗓子:“关于汪源和蔡培根中毒的案子,我们这几天进行了更深入的毒理检测和成分分析。”
他们对死者的胃内容物以及酒瓶中残留的毒素进行了反复的对比和定量分析,得出了一个有些惊人的结论。
杜方林指着报告上面一组数据说道:“结果发现,导致蔡培根和汪源死亡的,并非市面上常见的,经过稀释勾兑的农药百草枯。”
他的这句话如同投入了平静湖面的一块石头,让所有人的精神都为之一振。
杜方林看到众人的神情,语气也变得越发的严肃了:“市面上流通的百草枯农药,为了使用安全和降低成本,通常会将百草枯原药的浓度控制在20%到30%左右,并且会添加各种辅助剂。”
“但我们检测到的这种……”杜方林用力点了点报告上的一个峰值:“其百草枯有效成分的纯度极高,根据我们的测算,浓度达到了95%以上,这几乎可以认定是未经任何稀释勾兑的百草枯原浆。”
“原浆?!”赵铁柱忍不住惊呼出声,虽然他对具体的技术细节不太能够听得懂,但原浆和高浓度这两个词意味着什么,他还是能够明白的:“也就是说,这玩意儿不是随便哪个农资店都可以买到的?”
“没错。”杜方林肯定的点了点头。
“那还等什么?”赵铁柱呲着牙开始乐呵了起来:“只要我们能找到这个百草枯原浆的来源,搞清楚它经过了哪些人的手,不就能缩小范围,或者是直接锁定凶手了吗?”
阎政屿眼神闪烁着,不假思索的蹦出来一句话:“董正权的杂货铺。”
“这个杂货铺表面上是卖油盐酱醋,但根据我们之前的摸底,以前董正权是什么都敢折腾的,三教九流的人认识的也不少,完全有可能通过特殊渠道搞到这种严格管控的百草枯原浆。”
于泽握了握拳头,难掩脸上的激动:“很有可能,我们去查他的进货渠道,肯定能揪住他的狐狸尾巴。”
何斌又在一旁补充了一句:“如果他真的进了这种特殊的东西,账目上,或者是和供货商那边的联系上,一定会留下特殊痕迹的,可比我们之前漫无目的的搜寻,要容易的多了。”
“好,铁柱子,小阎,”周守谦对于这个推论十分认可,他点了点头,很快就下达命令:“你们立刻围绕董正权的杂货铺,以及他所有的社会关系,特别是与化工,农药批发相关的渠道进行调查,一定要找到百草枯原浆的来源。”
阎政屿和赵铁柱异口同声地应了一声:“是,周队。”
“老杜啊,你们这次可是立了大功了,”周守谦将目光转向杜方林,笑着说:“剩下的事情就交给年轻人去办吧,你可得好好回去歇一歇。”
周守谦把手搭在杜方林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身子骨可不能垮了。”
杜方林低声应下,活动了一下筋骨:“我这老家伙还能活好几年呢,你大可放心。”
从周守谦的办公室出来,每个人脸上都是干劲十足。
赵铁柱摩肩擦掌的:“咱们现在就去把七台镇乃至周边县市,所有能搞到农药批发的渠道都给他摸个底朝天!”
在阎政屿他们调查百草枯原浆的来源时,洪山市那边关于姜湘兰的调查结果也出来了。
报告的内容,沉重得令人有些窒息……
它像是一幅用血泪和屈辱所描绘的画卷,缓缓揭开了姜湘兰这个身份背后,那深不见底的黑暗过往。
报告确认,姜湘兰这个人是真实存在着的,她也的确是一个孤儿,户籍就在东山省洪山市的松林县。
但进一步调查却发现,姜湘兰成为孤儿的时间并不是很长,只有三年多。
在此之前,她一直和一个名叫姜擒虎的男人共同生活,这个男人算的上是姜湘兰的养父。
姜擒虎是当地一个手艺尚可的孤僻木匠,因为自幼患有非常严重的癞头,所以他整个头皮乃至大半张脸上都布满了凹凸不平的硬厚疤痕。
他的头皮上几乎没有几个完整的毛囊,只有几绺枯黄稀疏的头发勉强黏在疤痕边缘。
姜擒虎的五官也因为疤痕的挛缩而显得扭曲不正,一眼望去,状若恶鬼,极其的骇人。
因其丑陋可怖的容貌,十里八乡根本没有什么姑娘愿意嫁给他,致使他打了一辈子光棍。
但是在十几年前,沉默寡言的姜擒虎家里,突然就多了一个约莫四五岁的小姑娘。
当时就有好奇的邻居询问他小姑娘是哪里来的,姜擒虎说是远房亲戚家里的女娃生的太多了,实在养不起就过继了一个给他,好歹让他这辈子能有个后,百年之后,坟头也有个能摔瓦盆的人。
可实际上,这个女孩根本不是什么过继来的远房亲戚家的孩子,而是被姜擒虎用1000块钱买回来的林向红。
姜擒虎几乎从未将这个小女孩当作女儿看待,他对她极其苛刻,动辄打骂,下手狠毒。
小小的女孩身上常常带着伤,夜里总能听到她压抑的哭声和我要妈妈的哀嚎。
一开始的时候,姜湘兰还会哭着哀求,可这样却只会换来姜擒虎更加狠厉的毒打。
渐渐的,姜湘兰也就不哭了,每次挨了打,她就一个人缩在角落里,把自己家乡的地址默默的在心里头一遍又一遍的念。
对于一个四岁的小孩来说,被拐卖到了这么远的距离,她的故乡,她的父亲,她的母亲……恐怕很快就会随着记忆而淡忘了。
可姜湘兰经常被打的浑身上下都没有一块好肉,随着日复一日的毒打,在痛苦的驱使下,她的家乡,以及卖了她的那几个叔叔,成为了她咬牙切齿,几乎刻进肺腑里的记忆。
然而,身体的虐待,仅仅是姜湘兰噩梦的开始。
在姜湘兰七岁那年,禽兽不如的姜擒虎,就对这具稚嫩的身体伸出了魔爪。
那一年,姜湘兰甚至还不完全明白男女之事,只知道很疼,下/身撕裂般的疼,还流了很多的血。
当那个丑陋如恶鬼,带着一身木屑和汗臭的男人从她身上离开后,她像破布娃娃一样躺在冰冷潮湿的炕上,望着黑黢黢的屋顶,幼小的心灵里甚至闪过一个念头。
自己会不会就这样死掉……?
可她没死,她顽强的活了下来。
随之而来的,是长达数年的,日复一日的蹂躏和折磨。
随着年龄渐渐长大,姜湘兰开始懵懂的明白了自己身体所遭受的究竟意味着什么。
她开始发狠一般的洗澡,恨不得把自己浑身上下的皮都给搓掉,可没有用,就算她洗的再干净,用不了多久,身上又会布满那种恶心的痕迹。
一次偶然的机会,县里一位新上任的极具责任心和同情心的妇联主任在四处走访的时候,无意中看到了姜湘兰手臂和脖颈上无法掩饰的陈旧伤痕与新添的淤青。
在这位温柔的像姐姐一样的主任的耐心询问和关怀下,姜湘兰内心冰封的堤坝终于决口,她哭诉了自己长达十几年的非人遭遇。
妇联主任瞬间就震怒了,她立刻联系了当地的公安,为姜湘兰申冤。
由于案情特别恶劣,受害者年纪太小,性质极其严重,引起了当地司法机关的高度重视,他们迅速开始立案侦查。
证据确凿之下,姜擒虎的罪行无可辩驳。
最终,法院以强/奸罪,虐待罪等数罪并罚,判处姜擒虎死刑立即执行。
在姜擒虎被执行枪决之前,姜湘兰去监狱见了他最后一面。
那个曾经如同一座无法撼动的大山一样,带给姜湘兰无边恐惧和痛苦的男人,在死亡面前,吓得浑身颤抖,痛哭流涕,丑态百出
他反反复复的哀求姜湘兰写谅解书救他一命。
就是在这一刻,姜湘兰看着姜擒虎濒死丑态的模样,她突然意识到,原来在死亡的面前,人人都是平等的啊。
原来就算是这么恐怖的姜擒虎,也是怕死的啊……
那么……其他人呢?
那些在她四岁那年,用糖果和谎言,将她从父母身边骗走,像货物一样卖给姜擒虎这个恶魔,让她陷入这长达十几年无边地狱的叔叔们呢?
蔡培根,汪源,董正权……
这几个名字,早已经深深地刻在了姜湘兰的骨头上。
面对死亡的威胁,他们……会不会也像姜擒虎一样的恐惧,一样丑态毕露?
于是,姜湘兰开始在县城的饭馆招待所里找了一些零工,她拼命的干活,省吃俭用,一点一点积攒着微薄的积蓄。
当攒够了一笔足以支撑她远行的路费和初步安顿的费用后,她便毅然决然的踏上了归途。
姜湘兰循着童年时期在无数次毒打中反复默念,几乎刻进肺腑里的记忆碎片,跨越了一千多公里的山山水水,重新回到了这个她噩梦开始的地方。
一个细雨绵绵的午后,一名穿着朴素,身材纤细,脸上带着几分茫然的年轻姑娘,撑着一把油纸伞,出现在了董正权杂货铺不远处的巷口。
姜湘兰拎着一个小小的行李,挨家挨户的询问是否有房子出租,最终,她租下了石榴巷最深处的那间小院。
姜湘兰给自己设定的身份是一个从东山省逃难而来,父母双亡,无依无靠的孤儿。
她刻意选择了一个离董正权足够近,又不会显得太刻意的地方。
接下来的日子,姜湘兰开始了精心的表演。
她会频繁的光顾董正权的杂货铺,每次都只买很少的东西,一包盐,一盒火柴,或者只是几颗水果糖。
姜湘兰总是低着头,声音细弱蚊蝇,付钱时手指微微颤抖,仿佛对一切都充满了不安。
“董……董叔,我买包盐。”她第一次开口的时候,脸上飞起了两抹恰到好处的红晕,眼神躲闪着,甚至不敢与董正权对视。
董正权起初并没太在意,只觉得这是个有点可怜又过分害羞的外乡姑娘。
但次数多了,也难免在董正权的心理留下了一些印象。
有时姜湘兰买的东西会比较重,比如一小袋的米或者是一小袋的面,每到这个时候,她就会怯生生的站在门口,犹犹豫豫的要不要开口寻求董正权的帮助。
董正权心情好的时候,也会说一句:“搁那儿吧,一会儿我给你拎过去。”
每到这时,姜湘兰便会露出感激涕零的表情,连声道谢:“谢谢董叔,您真是……真是个大好人。”
那眼神,像极了受惊后找到依靠的雏鸟,充满了全心全意的信赖。
随着时间的推移,姜湘兰的依赖越来越明显了。
她开始会在买东西的时候,不经意的流露出对董正权的崇拜和关心。
“董叔,您懂得可真多啊。”
“董叔,您一个人打理铺子真辛苦。”
姜湘兰甚至故意会不小心崴了脚,在董正权搀扶她回石榴巷的小屋的时候,柔弱无骨的靠在他身上,低声啜泣,诉说着自己孤苦无依的悲惨身世。
时间久了,董正权最终还是沉浸在了这种被年轻女性全然依赖和仰望着的感觉里。
他身边不是没有过女人,但那些女人要么是看中他的钱,要么是跟他一样在泥潭里打滚的货色,从未有人像姜湘兰这样,清澈,脆弱,且满心满眼都是他。
某一个傍晚,姜湘兰以感谢董正权平日照顾为由,将他请到了到石榴巷的小屋里吃饭。
几杯白酒下肚,人的神情都有些恍惚了,而此时屋子里的灯光昏黄,气氛也是暧昧至极。
姜湘兰轻轻的依偎在董正权怀里,抬起泪光点点的眼睛,无比认真的说道:“董叔……兰兰在这世上,就只剩下您一个亲人了……要是……要是能给您生个儿子,传宗接代,那兰兰这辈子,也算没白活……”
儿子这两个字,宛若一道惊雷一般,直劈向了董正权的天灵盖,
有一个儿子来传宗接代,这是他埋藏在心底最深处的渴望。
他董正权混了半辈子,也挣下了不少家当,可偏偏膝下空虚。
他玩过不少女人,可没有一个女人的肚子有动静。
董正权私下里不是没嘀咕过,是不是自己年轻时造孽太多,或者身体出了什么问题,但碍于男人的那点可怜的自尊,他从不敢去深想,更别提去医院检查。
此刻,怀中这个年轻,温顺,看起来无比纯洁的女孩,竟然说出了他梦寐以求的愿望。
那一瞬间,董正权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种前所未有的热流包裹了。
他低头看着姜湘兰那张楚楚可怜,满是依赖的脸,一种畸形的满足感油然而生。
“好……好,兰兰,只要你给老子生个儿子,老子以后什么都依你,让你过上好日子。” 董正权用力搂紧了她,暗暗的许下了诺言。
自那以后,两人的关系迅速升温,董正权几乎将姜湘兰视若珍宝,每天晚上都要歇在她的屋子里。
然而,两三个月过去了,姜湘兰的肚子却始终没有任何的动静,董正权也开始变得焦躁易怒了起来
这一天,姜湘兰去了山上的小庙祈福,回来之后她脸色苍白,忧心忡忡,直接扑进了董正权的怀里,抽泣着说:“老公……我……我求了签,还问了庙里的老师傅,师傅说,说我们……我们命中本该有子,但……但因为你早年……做过一些不好的事,损了阴德,报应……怕是会应在子嗣上……如果不想办法弥补,只怕……只怕这辈子都难有儿子送终……”
她的话说得吞吞吐吐,眼神闪烁,将一个柔弱茫然的小女子形象展现得淋漓尽致。
“报应?!”董正权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一颗心重重的沉了下去。
他这种人,早年间坏事做尽,表面上虽然看起来无所畏惧,但内心深处对鬼神命运之说,往往存有更深的忌讳。
董正权急切地抓住姜湘兰的手,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颤抖者声音问:“那……师傅说要怎么做才能够弥补?”
“师傅说……要积德行善,广结善缘,或许……或许能感动上天,收回成命……”姜湘兰依偎着他,轻声细语的转达着神佛的旨意。
从此,七台镇上的人惊讶的发现,那个一向精明算计,锱铢必较的董老板,忽然转了一个性子。
杂货铺的东西开始打折,遇到看起来实在困难的老人,董正权甚至会白送些油盐。
董正权还学着镇上干部的模样,偶尔弄点便宜的糖果免费分给街上的小孩。
他做这些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近乎于虔诚的表情,仿佛只要做了这些微不足道的事情,就可以完全弥补他曾经犯下的那些孽障了。
董正权甚至主动联系了许久未见的蔡培根和汪源,热情地邀请他们来家里吃饭,郑重的向他们介绍姜湘兰:“这是兰兰,我媳妇儿,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他之所以这么做,是潜意识里觉得,或许这也是一种化解旧怨的善举。
或许真的是诚心感动了上天,不久之后,姜湘兰惊喜的告诉董正权,她怀孕了。
董正权愣了一瞬,紧接着内心就是传出了一种近乎于癫狂的喜悦。
他像个孩子一样抱着姜湘兰又蹦又跳,兴奋的神情溢于言表。
董正权摸着姜湘兰尚未显怀的肚子,老泪纵横:“儿子!老子有儿子了!哈哈哈!我董正权有后了!”
自此以后,董正权恨不得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捧到姜湘兰的面前,各种补品,好吃的,源源不断地送往石榴巷。
他沉浸在老来得子的巨大幸福中,全然没有察觉到,姜湘兰每次看着他时,温柔的眼眸深处总含着冰冷讥诮。
姜湘兰当然不会告诉董正权,这个孩子根本就不是他的。
在她刻意接近董正权的同时,她也没有放过汪源,利用一次董正权外出的机会,姜湘兰设计引诱了汪源。
她早就猜测到董正权多年无子,极有可能是自身有问题。
汪源虽然也是一个烂人,但最起码身体的功能是正常的,姜湘兰需要借一个种,更需要一个彻底引爆董正权杀心的,最有力的筹码。
果然,没过多久,姜湘兰开始状况不断。
她不是今天头晕,就是明天恶心,有一次甚至见了红,吓得董正权差点魂飞魄散,连夜请来了大夫,好不容易才保住了胎。
躺在床上面无血色的姜湘兰握着董正权的手,泪如雨下:“老公……我……我昨晚又梦到菩萨了……菩萨很生气,说……说我们做的善事还不够……还说……说光积德不行,欠下的血债……得用血来还……一条命,换一条命……不然,咱们的儿子……怕是留不住啊……”
这句话如一柄刀子一般,狠狠地扎进了董正权的心窝,他所内心有的喜悦和期待都被莫大的恐惧所替代了。
他不敢想象,他盼了这么久,好不容易才盼来的的儿子,可能会保不住。
这个想法,几乎让他疯魔
他必须要把这个儿子保下来,不惜一切代价…
董正权烦躁的在屋子里头踱着步,脑子里面飞快的闪过了当年的那些生意伙伴。
他的上线们早就树倒猢狲散,那些人被抓的抓,死的死,如今知根知底,还活着的,并且可能构成血债的,就只剩下蔡培根和汪源了……
董正权眼里闪过一丝狠厉的凶光,为了儿子,为了他董家能延续香火,两条烂命而已,又算得了什么?
姜湘兰躺在床上,看似虚弱的闭着眼睛,实际上却将董正权脸上的每一丝情绪变化都收入了心底。
有一天,姜湘兰仿佛自言自语般的低声喃喃:“唉……我前几天看旧报纸,看到有个地方有人喝农药死了,叫什么……百草枯的,说是死的时候……可惨了,浑身都烂光了……真是……太可怕了……”
董正权身体忽然一僵。
百草枯……死相凄惨……
一个完整而又恶毒的计划,缓缓地在董正权的脑海当中成型了,他要让这两个可能威胁到他儿子降临的债主,以最痛苦的方式偿还血债。
于是,董正权搞来了那种严格管控的高浓度的百草枯原浆,掺进了酒里,送到了蔡培根和汪源的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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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8 章
◎他不该来到这个世上◎
周守谦办公室里, 那份来自洪山市的详细记录了姜湘兰悲惨过去的调查报告,正静静的躺在办公桌上。
他已经反复看了好多遍了,那每一个字眼, 都宛若一根针一般的扎在他的心上。
这个女孩的命运, 从四岁那年起, 就被一双双恶毒的手强行拖入了一条布满荆棘, 黑暗无光的深渊里。
被拐卖, 被虐待,被性/侵,长达十多年……
这些换作任何一个普通人都无法想象的苦难,竟然就这样浓缩在了一个柔弱的年轻生命里。
周守谦办案多年,早已经见过无数人间的悲剧, 可像姜湘兰这般曲折凄惨的, 仍然是极少。
他缓缓的吐出了一口浊气, 仿佛要将胸腔里的憋闷感全部都给倾吐出来,那种无力的感觉却始终如影随形。
周守谦拿起那份报告,递给了坐在对面的何斌, 声音有些沙哑:“老何, 小于, 你们……也看看吧,然后去一趟石榴巷, 把这份东西拿给她。”
“畜生,一帮子都是畜生……”何斌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眼,额角的青筋不停的跳动。
他不仅仅是在骂姜擒虎,也在骂董正权, 蔡培根, 汪源那些将姜湘兰推入火坑和利用她的人。
“周队……”于泽声音里带着哽咽:“她……她也太苦了……”
周守谦点了点头, 沉声说道:“正是因为这样,我们才更要弄清楚事实的真相,她现在走的这条路,实在是太危险了,如果已经死了的汪源和蔡培根都和姜湘兰有关,那我们就必须得制止她继续对董正权下手。”
姜湘兰才十八岁,迫害了她的姜擒虎已经被枪毙了,她没有必要为了这些人渣,把自己的后半辈子也一起毁了。
“去吧,把这份东西给她,拿给她看看,”周守谦低声说着,如果可以的话,她还是希望这个女孩能够走出来:“看看她有什么反应,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尽管提。”
何斌和于泽怀着复杂的心情,再次来到了石榴巷那个僻静的小院。
姜湘兰对于他们的再次到访,似乎并没有什么意外。
她打开门,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公安同志来了,进来坐吧。”
屋子里面收拾的很干净,但却透露着一股冷清。
何斌将那份厚厚的调查报告轻轻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姜湘兰,或者说……我们应该叫你,林向红,”何斌的目光落在她的眉眼上:“这是我们刚从你的户籍地调取过来的详细资料,上面记录了你过去十四年……所有的经历。”
姜湘兰只是淡淡的扫了一眼那个文件夹,眼神却并没有任何的波动,仿佛那里面记载的是别人的故事一般。
她只是静静的坐着,双手交叠,放在隆起的腹部。
于泽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又急又痛,忍不住开口道:“姜姑娘,你看看吧,你看看这上面写的,你根本就不是什么姜湘兰,你就是林向红。”
“其实……你重新回到这里,就是来报仇的吧?”何斌不似于泽那般的情绪激动,他一双眼睛径直落在姜湘兰的脸上,想要从她的神情中看出什么:“你是不是也想要杀了董正权?”
听到这话的姜湘兰缓缓的抬起了头,她淡淡的看向何斌,那眼神平静得让人心慌:“什么杀不杀的,我听不懂何公安在讲什么。”
“那你为什么从千里之外的洪山市跑到这里来?”何斌神色微冷:“你可不要说你觉得七台镇是个好地方,适合养老。”
姜湘兰幽幽的回答:“想来就来了,我就是觉得七台镇是个好地方。”
她甚至微微歪了歪头,露出了一丝近乎困惑的表情:“难道不可以吗?”
“那你是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的?”何斌并没有被姜湘兰带偏思路,他见姜湘兰不回答,又自顾自的说道:“你就是林向红,当年被拐了以后,一直记着自己的故乡,所以……你现在回来,就是复仇的。”
姜湘兰看着何斌眨了眨眼睛,像是在回忆什么极其久远的事情:“如果按照你们说的,我被拐走的时候只有四岁,过去这么久了,那些记忆早就忘的差不多了。”
随后她又用一种轻飘飘的,仿佛事不关己的语气说道:“我只知道我的养父是姜擒虎,他活着的时候,我几乎没有一天不再挨打。”
“你们这么厉害,把这些事情查的这么明白,”姜湘兰的语气没有丝毫的起伏,也听不出什么怨恨,只带着一种淡淡的疏离,她轻飘飘的问了句:“怎么在当年……就没有把我找回来呢?”
“林向红……姜湘兰……”姜湘兰轻声念着这两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叫什么名字,有什么区别?不过是个代号罢了,对我来说……早就无所谓了。”
“怎么会无所谓呢?”于泽忍不住开口道。
正是因为记得,姜湘兰才会回来,才会选择报仇,她手上可能已经粘了两条人命了,他们不能再让她继续错下去。
何斌按住于泽的肩膀,自己则是对姜湘兰说道:“姜姑娘,无论你承不承认,你是林向红,是既定的事实。”
他总觉得,姜湘兰选择回到这里,绝对不简单,现在所有的线索都中断了,若是姜湘兰和她的父母能见上一面,或许能有什么新的突破。
于是何斌尽心尽力的劝说:“如果你真的记得当年的事情,还请你务必全部都告诉我们,我们一定会帮你的。”
姜湘兰沉默了片刻,幽幽的说:“记得又如何?不记得又如何?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但她放在腹部的手,却几不可查的收紧了一下。
这些年她活在仇恨里,对于自己的亲生父母以及兄弟姐妹的记忆,已经全然忘却了。
她刚刚来到七台镇的时候,其实也有想过要不要去一趟柳林村的。
她甚至还怀着卑微的渴望,她的父母是不是在这十几年里也在苦苦的寻找着她?
她是不是也有一个温暖的家?
可她不敢……
她在害怕……
她害怕她见到的是另外一个模样的姜擒虎,她害怕他们早已忘却了她。
所以她不去想,不去看,竭尽所能的避免提到柳林村。
似乎这样……她就可以自己骗自己,她的父母还在爱着她。
但这是目前这个案子为数不多的突破口了,姜湘兰杀人的动机很强,却一直没有找到任何的证据。
他们也的确同情这个悲剧的女孩,可同情并不代表着他们能看着姜湘兰选择用这样激烈的手段报复回来。
姜湘兰终究还是答应了下来:“好吧,去见一见也无妨,就当是了却了一桩心事。”
一行人很快就驱车来到了柳林村。
他们到的时候是中午,六月初的日头已经很晒了,林家人此时正吃完了晌午饭,在院子里的大树下乘凉,并没有去下地。
当何斌和于泽表明身份和来意,说出姜湘兰就是十四年前被拐走的女儿林向红之后,他们想象中一家人抱头痛哭,激动万分的场面却并没有出现。
林母上下打量着姜湘兰,目光在她隆起的腹部停留了很久,脸上满是嫌恶之情。
她啐了一口,指着姜湘兰的鼻子就骂开了:“我呸!什么找回来的女儿,你看她那样子,肚子都这么大了,一看就是个不知道跟哪个野男人搞出来的破鞋,丢人现眼的东西!”
林母破锣般的嗓子炸开,句句都脆了毒:“这么多年没消息,谁知道他在外面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现在倒是好,挺着个大肚子跑回来了,是嫌弃我们老林家还不够丢人吗?”
“是想让咱们认下这双破鞋?”林母越骂越激动,唾沫星子四溅,胸口剧烈起伏着:“做梦!我给你讲,赶紧给我滚,别让你这身骚气脏了我们家的门槛!”
这劈头盖脸的辱骂,如同时掺着冰碴的脏水,将何斌和于泽泼了个狗血淋头。
于泽气得浑身都在发抖,他脸涨得通红,上前一步就要理论:“你怎么能这么说话?!她是你的亲生女儿,你知道她这些年吃了多少苦吗?”
何斌也是脸色铁青,他强压着怒火:“林大娘,注意你的言辞,姜湘兰同志是受害者。”
姜湘兰的大哥,是一个十分黝黑壮实的汉子,他皱着眉头,一脸的不耐烦:“我妈说的对,这年头,一个姑娘家家的肚子这么大的跑回来算什么事?”
“再说了,都这么多年了,谁还认得她是谁?”姜湘兰的大哥扫了一眼姜湘兰,眼里的嫌弃浓郁的都快要化不开:“莫不是什么破落户,上门来打秋风的吧?”
姜湘兰的两个姐姐虽然没怎么说话,脸上也是带着认同和嫌隙。
她们也如同她们的父母和哥哥一样,早已经放弃了这个丢了多年的妹妹。
面对这铺天盖地的恶意和羞辱,姜湘兰的表情自始至终都没有任何的变化。
她只是静静的站在那里,仿佛一尊没有感情的木偶一般,冷眼旁观着这场由她的亲人所主演的丑剧。
甚至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眸深处,还掠过了一丝早已料到的嘲讽。
于泽知道姜湘兰心里有恨,但他还是想要为案子找到突破口带着姜湘兰来了,只是……眼前的一幕,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
林父的目光在三个人身上逡巡了片刻,缓缓吐出一口浓烟,瓮声瓮气地开口了。
只不过,他问的却不是女儿这十四年过得好不好,受了多少苦,而是眼中布满着贪婪:“公安同志……你们刚才说,她没有跟着什么野男人,她跟着的那个男的……在镇子上?”
林父搓着手,小心翼翼的问:“住在镇子上的人,应该挺有钱的吧?”
他眼珠子转了转,用一种近乎理所当然的语气,提出了自己的要求:“你看他都把我女儿肚子搞大了,是不是应该帮衬帮衬家里?彩礼什么的得给吧?毕竟我们虽然没怎么养过她,但是好歹也生了她……”
“这人总不能白占便宜吧?”
听到这话的姜湘兰终于动了。
她勾起嘴角,极轻极轻的笑了一声。
她一寸一寸的转过头,看向身旁,因为愤怒和难以置信而浑身紧绷的何斌和于泽,摊了摊手。
姜湘兰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声音平静到令人心碎:“看吧。”
“瞧见了吧?”
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却仿佛蕴含着这十四年的血泪和屈辱,到最后终于归咎于死寂。
姜湘兰不需要再说任何额外的话语。
就已经成为了对这丑陋现实最残忍的控诉。
于泽看着姜湘兰那早已经洞察一切的眉眼,配上林家那一张张写满了自私和贪婪的嘴脸,只觉得自己被一种巨大的无力感给淹没了。
他之前对于姜湘兰说的那些话,都仿佛是回旋镖一般的重新扎在了他身上。
显得他像个小丑。
“不是……”在一片沉默中,姜湘兰柔柔的声音响起,一字一句,说的极其郑重:“我叫姜湘兰,我不是林向红,几位公安同志搞错了。”
林父却急了,他往前凑了一步:“这怎么就又不是了?你是不是不想给钱?”
姜湘兰淡淡瞥他一眼:“没有做过血缘鉴定,凭什么确定我就是林向红?”
“我现在怀着孩子,身体不方便,也不适合抽血……”
只要她拒绝做鉴定,她就不是林向红。
姜湘兰微微抬起眼帘,看向何斌:“何公安,我作为一名合法的公民,有权利拒绝血缘鉴定吧?”
何斌点了点头,给出了一个肯定的答复:“当然。”
姜湘兰再次将目光转向了邻家父母:“反正这么多年,你们也没觉着自己还有一个女儿,那就当……林向红在十四年前被拐走的那一天,就已经死了吧。”
说完这话,姜湘兰转身就要走。
“那……那不行!”
林父立马急了,之前公安来的时候说女儿还没找到,让他们花钱去找那是不可能的。
可现在人都已经到这了,说不定手里头还有钱呢,他哪能白白放弃这么一个到手的鸭子?
林父伸手拦住姜湘兰的去路:“可……可你男人总得……”
于泽看着面前得寸进尺的林父,只觉得心头火起,他大吼了一声:“够了!”
“你们耳朵聋了吗?!她说她不是林向红,我们搞错了,听不懂吗?!”
于泽指着林父的鼻子,声音又提高了几分:“我告诉你们,姜湘兰同志跟你们林家没有任何关系,你们要是再敢胡搅蛮缠,再敢问人家要一分钱,那就是敲诈勒索,是违法犯罪,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们都抓回派出所去?!”
对于林父林母这种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普通庄稼人来说,他们对公安有着一种天生的畏惧。
一听到于泽说要把他们抓去派出所,立马就怂了。
林父被吓得脸色一白,连连让开了道路,再也不敢提半个钱字。
回七台镇的路上,车内气氛压抑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他们原本想着,让姜湘兰见见家人,或许能找到一些她回来复仇的线索,毕竟怎么看,董正权都是没有杀那两个人的动机的,反而姜湘兰杀人的动机非常大。
可结果……
何斌看似专注的开着车,眉宇间却始终挂着股愁眉不展。
于泽坐在副驾驶上,时不时的透过后视镜担忧的看向姜湘兰。
她自从上车以后就一直望着车外,始终沉默着不发一言。
窗外的田野和山峦飞速的倒退,夕阳的余晖给她苍白的侧脸镀上了一层虚幻的金边。
于泽的心里堵得难受,他张了好几次嘴,都想说些什么来安慰姜湘兰,可话到了嘴边,却有些说不出口。
直到车子驶入七台镇,快要靠近石榴巷的时候,于泽终于还是忍不住了。
他转过身,声音放得极轻,带着笨拙的关切:“姜……姜姑娘,你……你别往心里去,他们……他们不值得。”
“我没什么的,”姜湘兰的声音依旧轻柔,像风中飘散的蒲公英一样:“真的,我早就习惯了。”
习惯了……
这三个字,她说得那叫一个云淡风轻。
可于泽却觉得一颗心沉的有些发疼。
究竟是经历了怎样一次又一次的失望,怎样漫长而又绝望的煎熬。
才能让一个人对来自于亲生父母的如此恶毒的伤害,说出习惯了这三个字呢?
车子在石榴巷口缓缓停下,引擎熄火后,周遭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有远处传来的几声犬吠,和夜风吹过巷道的细微声响。
车内昏暗的光线下,气氛依旧凝重。
何斌和于泽先后下了车,姜湘兰也自己推开了车门,她的动作有些缓慢,手始终下意识的护着腹部。
她站在车边,昏黄的路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单薄得仿佛随时会被夜色吞没。
姜湘兰转过身,面对着何斌和于泽微微颔首,声音很轻:“何公安,于公安,还是……谢谢你们。”
她谢谢他们让她认清了她的家人。
她也不必再对他们抱着那份虚假的渴望。
于泽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酸涩得更加厉害:“姜姑娘,你要是想哭,可以哭出来的。”
姜湘兰柔柔的笑了:“倒是真没这个必要。”
她的眼泪,早已在过去的十几年里,彻底的流干了。
于泽犹豫了一番,还是忍不住继续劝道:“今天……今天的事,你别太放在心上,那样的家人……不值得你难过,你……你还这么年轻,以后的路还长,一定要……一定要好好的。”
“姜湘兰同志,”何斌直接叫了她的名字:“过去的苦难,我们已经没有办法改变了,但未来的路要怎么走,选择权掌握在你自己的手中。”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那双锐利的眼神仿佛要穿透姜湘兰那层平静的伪装:“不要再做……任何可能会伤害到自己,或者让自己陷入万劫不复境地的事情了,好好生活,比什么都强。”
“嗯,”姜湘兰轻轻应了一声,声音柔柔的,像羽毛拂过:“我知道了,谢谢何公安的提醒。”
她回答的很快,就像这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句关心。
片刻之后,姜湘兰又补充了一句:“我会好好生活的。”
可正是因为这份过于流畅的回答,反而让何斌的心再次沉了下去。
他见过太多罪犯,知道真正的悔悟或听劝是什么样子的。
姜湘兰的反应,更像是一种早已打定主意后的随意敷衍。
于泽却没想那么多,见姜湘兰答应下来,他稍稍松了口气,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欣慰:“那就好,那就好,姜姑娘,你好好保重身体,有任何的事情,都可以来找我们。”
姜湘兰再次颔首,算是回应。
她没有再多说些什么,带着有些笨重的步伐,一步一步走进了石榴巷深处的黑暗里,直到身影完全被阴影吞噬。
看着她消失的方向,于泽长长地舒了口气:“何队,她……她应该能听的进去吧?希望她以后能好好的。”
何斌望着那空无一人的巷口,缓缓摇了摇头,声音低的几乎像是在自语:“听的进去?但愿吧……”
“就只怕她说的好好生活,和我们理解的……根本不是一回事。”
他担心,姜湘兰想要报复的心……
从未停止……
——
最近几天时间,阎政屿和赵铁柱一直在寻找着百草枯原浆的来源。
两个人几乎跑断了腿,磨破了嘴,七台镇乃至周边几个县市,但凡能跟农药,化工品沾上点边的店铺,批发点,都留下了他们的足迹。
“老板,打听个事儿,你们这儿卖百草枯吗?有没有那种……浓度特别高的,原浆之类的?”赵铁民操着一口本地口音的方言,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打听货源的二道贩子。
店铺老板通常都是懒洋洋的抬下眼皮:“百草枯?有啊,墙根那儿摆着呢,都是兑好的,拿回去直接就能用,原浆?那玩意儿谁敢卖?剧毒不说,上头查得也严,碰那玩意儿不是找死吗?”
一家,两家,三家……
得到的回答总是大同小异。
普通的百草枯农药随处可见,但涉及到原浆,所有人都讳莫如深,要么直接说没有,要么就是警惕的打量着他们,一句话都不敢多说。
六月份的天气已经开始热起来了,两个人穿着便服,汗流浃背的奔波在尘土飞扬的乡间小道,和杂乱无章的批发市场里。
饿了就蹲在路边啃个烧饼,渴了就对着水龙头灌几口凉水。
几次碰壁之后,赵铁柱忍不住烦躁的抹了把脸上的汗,骂骂咧咧的说:“这老东西藏的可真深,这么查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这个年代,想要调查一个东西的来源,除了大量的走访和摸排,再没有其他任何便利的办法了。
阎政屿一边用笔记本记录着走访过的店铺和获取的零星的信息:“没事,不急,慢慢来吧。”
反应董正权被密切监视着,短时间内,他也跑不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又有了多名调查员的加入,排查的范围也不断的扩大,于此同时,工作量也在呈几何级数的增长。
白天走访,晚上整理信息,一群人聚集在一起交叉比对,常常忙到深更半夜。
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有知情的人提到,董正权和隔壁金源市红星农药化工厂的某个分销环节的人有点来往,但具体是谁却又说不清楚。
但这终究是一个线索。
阎政屿和赵铁柱找周守谦开了条子,便马不停蹄的奔波到了隔壁金源市。
在厂区的一个办公室里,阎政屿和赵铁柱见到了区域分销的负责人。
这位科长姓刘,年纪不大,看起来有些拘谨。
阎政屿直接出示了协查函:“刘科长,打扰了,我们正在调查一起命案,案件中出现了高浓度的百草枯原浆,经过我们前期摸排,线索指向了贵厂,并且可能与一个叫董正权的杂货铺老板有关。”
简单介绍了一下过来的原因,阎政屿开始拿起本子记录:“请问你们厂近期,也就是说一两个月之内,没有像一个叫做董正权的人,或者是通过其他渠道,流出过百草枯原浆?”
“董正权……?”刘科长脸上露出思索的表情:“两位同志,不瞒你们说,百草枯原浆这东西,毒性太强,管控非常严格,原则上是不对私人和小商户销售的,我们都是卖给有资质的大型分包厂或者特定的农业服务站,由他们进行勾兑稀释后,再制成商品农药销售。”
“原则上?”阎政屿敏锐的抓住了这个词:“也就是说,可能存在例外?”
刘科长显得有些尴尬,他搓了搓手:“这个……有时候,一些老客户,关系比较熟的,如果确实有特殊需求,量又非常非常小的话……可能……可能也会行个方便。”
赵铁柱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凶巴巴的瞪着刘科长:“特殊需求?行个方便?刘科长,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你知道那原浆毒死了两个人吗?你要是说不清楚,我们就只能把你请到刑侦大队去了。”
刘科长被赵铁柱的气势吓了一大跳。
他脸色白了又白,额头上渗出了细细麻麻的汗,他知道自己瞒不住了,沉沉的叹了一口气:“这位公安同志,您先息怒,我说,我说……”
刘科长想了想:“大概……差不多将近一个月前吧,具体日子我得查查记录……那个董正权,他确实来找过我。”
“他那天神神秘秘的,说是家里的墙角长了根,特别顽固的杂草,普通的除草剂不管用……”刘科长擦了擦额角的汗:“他就说想着弄一点点原浆,自己勾兑试试……”
赵铁柱一双眼睛死死的盯着:“你就这么卖给他了?”
“他……他要的不多,”刘科长心虚地咽了口唾沫,比划着说:“就要了一个小玻璃瓶,总共也就十毫升,我看他就要这么一点,又是个老熟人,觉得就是家里头用一用,就给他了。”
紧接着,刘科长就补充道:“我都没有卖给他,就这么点儿数量,他也不会勾兑了,以后拿去转卖赚钱,所以我就直接送给了他。”
“我是真没想到他胆子这么大,”刘科长哭丧着脸:“他敢拿这东西去害人啊……”
“你把东西拿给他的时候,他有什么异常吗?”阎政屿把刘科长所说的内容记了下来,然后又问:“比如说神情紧张,或者是说了些别的什么?”
刘科长努力回忆着:“异常……好像有一点吧,感觉他的话比平时少了很多,拿了东西就匆匆走了,我还纳闷呢……”
“哦,对了,”刘科长抓了一把自己的头发:“他当时还问我说这原浆这么猛,要是人不小心沾到了会怎么样,我还提醒他说这是剧毒,千万要小心,碰都不能碰……”
赵铁柱强压下心中的激动,沉声道:“刘科长,你提供的这个情况非常重要,请你务必配合我们,找出当时的提取记录或者任何相关的书面凭证,并且,需要你将来作为证人出面作证。”
“一定,一定配合!”刘科长连连点着头,现在他只想着如何减轻自己的责任。
毕竟这害了人的东西,可是从他的手里头流出去的……
走出红星农药厂的大门,赵铁柱抹了把脸:“终于揪住这老东西的狐狸尾巴了,这下人证物证全都齐了,看他还怎么抵赖。”
阎政屿和赵铁柱拿着调查着的东西回到了刑侦大队,周守谦看完以后立马就下达了逮捕的命令:“好,正式逮捕嫌疑人董正权。”
傍晚的时候,夕阳的余晖尚未完全褪去,呼啸的警笛声在不大的镇子上响了起来。
“呜哇——呜哇——”
小镇上还从来没有过这种场景,不少听到了声响的老百姓都出来看热闹。
“出啥大事了?这么多公安?”
“好像是去董老板家的方向。”
“董正权?他犯啥事了?”
杂货铺内,董正权正心神不宁地拨着算盘,最近一段时间,这些公安们就跟个狗皮膏药一样的粘着他,时时的盯着他。
他都没办法好好的看看自己的儿子了,也不知道兰兰最近吃的好不好,睡得好不好……
忽然,董正权听到了一阵由远及近的警笛声。
他浑身打了个激灵,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他扑到了窗口,撩起窗帘的一角向外窥视着。
当董正权看到闪烁着的警灯车子就停在不远处,数名穿着制服的公安正迅速的下车,乘半包围的姿态朝他的铺子靠近的时候,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板一直凉到了天灵盖。
董正权瞬间意识到,自己毒杀蔡培根和汪源的事情,很有可能已经败露了。
他几乎是凭借着本能一般,撞开了杂货铺后屋的一扇窗户,身体异常灵活地翻了出去,他在地上打了个滚,爬起来就没命的朝着后巷的深处狂奔。
“目标从后窗逃跑,重复,目标从后窗逃跑!” 负责监视的便衣警员立刻通过对讲机嘶声汇报。
“追!” 带队包围的赵铁柱怒吼一声,立刻指挥一部分人绕向后巷追击。
董正权对七台镇的大街小巷,犄角旮旯熟悉得如同自己掌心的纹路一样。
利用对于地形的熟悉,在迷宫般错综复杂的小巷里,疯狂的穿梭,他时而钻过矮墙,时而跳过排水沟,拼尽全力的拉远了和身后追捕的公安们的距离。
渐渐的,董正权暂时将公安们甩开了。
他一头撞进了石榴巷,跌跌撞撞的冲到姜湘兰租住的那间小院门前,也顾不上敲门,直接用肩膀狠狠撞开了那扇并不结实的木门。
“哐当——”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屋内,姜湘兰正按照她一贯的人设,柔弱的躺在床上休息。
她被这突如其来的闯入着惊得花容失色,姜湘兰捂着胸口,满脸的惊恐和茫然:“老公……?”
“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董正权因为一路的奔跑气喘吁吁,他冲上前,一把抓住姜湘兰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兰兰……快,快跟我走,公安,公安来抓我了……”
姜湘兰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却依旧努力维持着懵懂无知的表情,她瞪大了眼睛,声音带着颤抖:“抓你?为什么抓你?老公,你到底做了什么?”
“我……我……”董正权眼神有些慌乱,事到如今,他也顾不上什么了,只能实话实说:“我……我把汪源和蔡培根毒死了,用了百草枯,现在公安查到我头上了,咱们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他用力的拉扯着姜湘兰,想要把她从床上拖下来。
姜湘兰心中一阵冷笑,面上却表现得更加柔弱和无助,她用力挣扎着,一只手死死的护住自己的肚子,声音带着哭腔:“老公你……你杀了人?!你怎么能……可是,可是我这样子怎么跟你跑啊?”
她泪眼婆娑地看着他:“我怀着孩子,跑不快的,带着我,我们谁都跑不掉,公安要抓的是你,他们不会把我一个孕妇怎么样的。”
姜湘兰仿佛在全心全意的为董正权着想:“要不这样吧……你先走,等你找到安全的地方,安顿下来,再来接我们娘儿俩,好不好?”
董正权顿时觉得她说的非常的有道理。
他带着一个大肚婆,目标太大,根本跑不远。
而且公安主要目标是抓他,兰兰留在这里,暂时应该是安全的……
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董正权看了一眼姜湘兰隆起的腹部,听着巷子外面越来越近的追捕声,他终于咬了咬牙,松开了手:“好,兰兰,你等着我,我一定会回来接你和儿子的。”
说完这话,董正权不再犹豫,如同来时一样,敏捷的翻过院墙,迅速的消失在了石榴巷的另外一头。
几乎是在董正权翻墙而逃的下一秒,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喊声就逼近了姜湘兰的院子。
“砰砰砰——” 急促的敲门声响起:“开门,公安办案。”
姜湘兰深吸了一口气,迅速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头发和衣衫,随后她缓缓走到门边,伸手拉开了门闩。
门外面,站着以阎政屿为首的一群公安。
姜湘兰看着他们,抬起那只纤细的手,准确的指向董正权刚才翻墙逃跑的地方:“他往那边跑了,刚刚翻墙过去。”
她的配合,干脆得让人有些意外。
不过阎政屿此时也没时间想这么多,他立刻挥了挥手:“二组,跟我来。”
姜湘兰一只手轻轻抚着门框,身体斜倚着,望向了公安们追逐过去的方向。
她的嘴角噙着淡淡的笑,如同在看一出马戏一般:“跑吧……跑吧……”
“跑得再远一点……这样,你的罪……才更重啊……”
石榴巷的另外一头连接着更加狭窄,错综复杂的旧居民区,董正权没了命的往前狂奔着。
跑快一点,再快一点……
只要能在这里彻底的甩掉公安们,他就可以自由了。
可董正权这么多年没怎么剧烈的运动过,体力正在急速的消耗,速度也渐渐慢了下来。
很快的,他的身后传来了赵铁柱的吼声:“在那边,堵住他!”
而董正权的前面也被闻讯包抄来的公安们给彻底的堵死了。
他靠在潮湿的墙壁上,看着前后逐渐靠近的公安们,眼里充满了穷途末路的疯狂。
“别过来!你们别过来!” 董正权挥舞着随手从墙角捡起的一根半米长的锈蚀铁棍,色厉内荏的嘶吼着,做最后的困兽之斗。
公安们呈扇形缓缓逼近,气氛剑拔弩张。
就在此时,一道身影从侧面的矮墙上悄无声息的翻越而入。
董正权的注意力都被正面的公安们所吸引了,完全没注意到身后墙上来的人。
当他察觉到侧面的风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阎政屿重重一脚踹在了董正权的后心,使得他整个人狼狈的匍匐在地。
董正权马立爬了起来,他死死的抓着手里的铁棍,挥手就朝后横扫而去。
但阎政屿的动作显然要更快的多。
他不进反退,小臂牢牢地架住了董正权持棍的手腕,同时右手呈掌,极其干净利落的一个手刀劈在了董正权肘关节的内侧。
“啊——”
董正权发出一声痛呼,手里的铁棍当啷一声掉落在了地上。
紧接着阎政屿又抓住了他的手腕,用力的向后拧了一下,同时脚下一个扫堂腿,董正权便结结实实的跪在了地上。
他还想要继续挣扎,却突然听到了咔哒一声声响,转瞬之间,那银色的手铐就已经牢牢的锁住了他的手腕。
董正权面如死灰,他趴在地上,只剩下了一连串绝望的粗喘。
阎政屿提着董正权的手臂把人拉了起来,冷冽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董正权,你被捕了,老实着点。”
他拍了拍手上沾染的灰:“带走吧。”
董正权被带到了审讯室里,连夜提审。
他戴着手铐瘫,坐在特制的审讯椅上,原本那双油滑精明的眼睛彻底失去了神采,只剩下了灰败的死气和无边的恐惧。
“董正权,”阎政屿率先开了口:“知道为什么抓你吗?”
董正权缓缓将头抬了起来,喉咙里发出了一连串呜咽的声音:“知……知道……是……是汪源和蔡培根……”
赵铁柱呵斥了一声:“把你究竟是怎么动的手,都给我全部交代清楚了,有任何的隐瞒,都算你罪加一等。”
这一声呵斥,竟是直接让董正权像个孩子一样毫无形象的嚎啕大哭了起来:“我交代……我全部都交代,是我干的,是我用百草枯毒死了他们俩……”
他一边哭嚎,一边断断续续的供述:“我那天把百草枯掺到了酒里面,然后提了两瓶酒,去找了蔡培根……”
董正权心里头清楚,蔡培根是一个老光棍,身边没有什么人,独自居住在村委那间破败的土坯房里,左邻右舍都隔得老远,平时连串个门的人都没有。
就算是他死在屋子里头,恐怕算是烂透了也没有什么人能及时发现。
而且蔡培根本人又是嗜酒如命,见到了酒,那是比见到了亲爹还亲,只要酒到了他手里,肯定不会忍不住不喝的。
所以,董正权清楚的知道,蔡培根绝对是两个人里面最先死的那一个。
所以董正权买两瓶掺了百草枯原浆的酒都拿给了蔡培根,他把酒送过去的时候为了防止在酒瓶子上留下指纹还带了手套,蔡培根那人没什么心眼子,看到了以后,竟然连问都没有问一下,只一个劲的盯着那两瓶酒。
这让董正权越发的放心了。
他让蔡培根自己留一瓶酒,把另外一瓶酒送给汪源,蔡培根也没问什么,就答应了下来。
事情果然如董正权想象的一样,蔡培根最先毒发身亡,汪源因为家里头有老婆孩子及时发现,被送去了医院,可即便如此,这个酒也是蔡培根给汪源的,和他董正权没有任何的关系。
而蔡培根已死,死无对证,无论如何都应该查不到他的身上来才对。
“我……我也不想的啊,都过去这么多年了……要不是……要不是为了我儿子……我怎么会……怎么会又对他们下手啊……”董正权哭得撕心裂肺,仿佛自己才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儿子?”阎政屿微微挑眉,轻声问了一句。
“对,儿子,我的儿子,”提到儿子,董正权的哭声稍微止住了一些,眼中含着深入骨髓般的执念:“姜湘兰,她怀了我的儿子,我董正权要有后了,我们老董家不能绝后啊。”
他语无伦次的开始讲述他对汪源和蔡培根下手的理由:“得一命换一命,要不然我儿子就保不住了。”
在讲完所有的具体细节以后,董正权满脸乞求的看着阎政屿和赵铁柱:“政府……公安同志……我认罪,我全都认,是我一个人干的,跟兰兰没有一点关系,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就是个单纯的女人,一心只想给我生儿子……她是无辜的。”
董正权反复强调着:“我求求你们,我的事情,是我一个人作的孽,千万别连累她,更不要连累我儿子,他得清清白白的出生,好好的长大……”
他甚至笨拙的用戴着手铐的双手合十,做出哀求的姿态:“我求求你们了……所有的罪我都认,枪毙我都行,只要别动我儿子……他是我们老董家唯一的根了啊……”
阎政屿和赵铁柱静静的看着他,只觉得他的这些话充满了讽刺。
他们都知道那个被董正权视为救赎,视为传宗接代的希望的女人的姜湘兰,根本不是什么无辜的小白兔。
她是十四年前被董正权亲手拐卖,受尽折磨,如今回来以后向他复仇的林向红。
他心心念念,甘愿为之杀人的儿子,很有可能根本生不下来。
但是,没有人说出来。
阎政屿等到他情绪稍微有所缓和以后,又继续开口:“董正权,你的供述我们已经记录在案了,关于案件的其他细节,以及姜湘兰是否知情,是否参与,我们自会依法调查清楚。”
“现在,核对一下你刚才提到的几个时间点和具体过程……”
——
江州市医院的妇产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但同时,也蕴含着对于新生命的希望。
候诊区内,坐满了神情各异的孕妇和家属,有的满脸喜悦充满期待,有的带着初为人母的忐忑不安。
姜湘兰独自一人坐在角落里的长椅上,与周围成群结对的气氛格格不入。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灰色外套,依旧难以完全遮掩隆起的腹部,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眼睛里没有丝毫准妈妈们脸上常见的柔和光辉,只有一片漠然的平静。
“下一个,姜湘兰。” 护士在诊室门口喊了一声。
姜湘兰站起身,缓缓的走了进去。
接诊的是一位四十多岁,面容温和的女医生,她接过姜湘兰的挂号单和之前的产检记录,仔细看着。
“姜湘兰,是吧?”医生抬起头,脸上笑容浅浅:“上次的产检结果挺好的,胎儿目前看起来也很健康,今天过来是有什么不舒服吗?还是说要做例行的检查?”
姜湘兰坐在医生对面的椅子上,双手平放在膝盖上,指甲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医生,我不想要这个孩子了,今天过来,是来做人流手术的。”
医生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她有些错愕地重新打量了一下姜湘兰明显隆起的腹部,眉头微微蹙起:“流……流产?”
她似乎怀疑自己听错了,指了指姜湘兰的肚子:“姜同志,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根据你之前的孕检单,你这个孩子,已经超过二十周,快五个月了,这……这已经不是早期妊娠了,孩子各方面发育都很好,你看这指标……”
医生凭借自己的经验用手大致比划了一下宫位的高低:“孩子都这么大了,胎心都能听得见。”
“而且在这个月份选择终止妊娠,需要做引产手术,整个过程对身体的伤害都还挺大的,”医生试图让姜湘兰回心转意,耐心的劝说着:“毕竟是一条小生命了,你是不是再考虑一下?如果是和家里人闹矛盾了,可以好好商量……”
“不用考虑了,”姜湘兰打断了她的话,一字一句说得极为认真:“医生,我确定我不要这个孩子,请帮我尽快安排手术。”
她低下头,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肚子。
原本……这个孩子就不该来到这个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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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9 章
◎重新开始,向阳而生◎
医生看着眼前的这个年轻女孩, 知道再继续劝下去,也终究只是徒劳。
她长叹了一声,拿出了相关的知情通知书, 语气略显沉重:“既然你这么坚持……那行吧。”
“这是手术知情通知书引产手术, 风险很大, 可能会导致大出血感染, 甚至以后都怀不上孩子, 这些你都了解了吗?”
医生仔细的说着,唯恐姜湘兰做下什么追悔莫及的事情:“如果你确定要手术的话,就在这里签个字吧。”
话音落下,医生在知情书的右下角的空白处点了点。
姜湘兰抬手接过了这薄薄的一张纸,目光快速的扫了一下上面的文字。
家属栏那里的签名是一片空白, 反正她也没什么家人, 她自己的事情, 她自己做主就可以了。
姜湘兰拿起了笔,没有丝毫的犹豫,在患者签名处, 一笔一划地签下了姜湘兰三个字。
每一横, 每一竖, 都力透纸背,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尖锐。
“好了, ”姜湘兰把签好的文件推回给医生,声音柔柔的问了一句:“什么时候可以安排手术?”
医生看着那份签好字的同意书,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她思考了一下后说道:“需要做一些检查, 验血什么的……”
她的语气颇有些无奈:“最快的话也要后天了。”
她想要再给这个姑娘两天的时间, 让对方好好的想清楚。
一旦真的上了手术台, 那可就晚了。
“好的,谢谢医生。”姜湘兰站起了身,手里抓着医生给她开的一堆检查单子,转身离开了诊室。
医生瞧着她离去的背影,无奈的摇了摇头,低声自语道:“唉……五个多月了,造孽呀……”
她不知道这个年轻的女孩究竟经历了什么,才会如此义无反顾的要将一个已经孕育了五个多月即将成型的孩子,从自己的身体里剥离出去。
她只希望这个名字叫姜湘兰的姑娘,在经历了这一切以后,能够如愿吧……
医生默默的收回了视线,将那份同意书归入了病历夹,然后侧头看向身旁的助手:“去叫下一个患者吧。”
——
约定好手术日期的那天,天空中飘着细细的雨丝,姜湘兰撑着一把伞再次踏入了江州市医院。
还是那位面容温和的女医生接待了她,医生将几项术前检查结果拿给她看,语气里满是关切:“姜同志,检查结果已经出来了,你身体的底子还是有些虚,气血不足。”
医生仔细的叮嘱着:“手术可以做,但术后必须要好好休养,加强营养,至少要坐个小月子,把身体调理回来,不然就会落下病根,那可能就是一辈子的事情了……”
她说完话,担忧的看着姜湘兰:“你确定这些你都明白,也都能做得到吗?”
姜湘兰点了点头,没什么太大的反应:“我明白,我也会注意的。”
“那行……”那名医生侧过身,把姜湘兰往旁边引:“跟我过来吧。”
姜湘兰换上了医院里的病号服,躺在了移动的平车上,被护士推着进入了手术区域。
走廊里的灯光惨白,掠过姜湘兰的眼帘,她的身体不受控制的轻微抖了一下。
那名女医生已经换上了手术服,戴上了口罩和帽子,只露出一双温和的眼睛,她走到车边,低头看向姜湘兰,轻声安慰她:“你别怕,放轻松,打了麻药就不疼了,只要睡一觉就好了。”
姜湘兰点了点头,应和着:“我知道的。”
麻醉医师的操作专业又迅速,姜湘兰只觉得有冰凉的消毒棉球擦过了皮肤,针尖扎入身体的一瞬间带来了微微的刺痛,紧接着就是一股沉重的倦意袭来,她的意识陷入了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姜湘兰在一片混沌的嘈杂声中醒来,意识彻底清醒的时候,她已经在病房里躺着了。
小腹处传来一种空荡荡的坠痛和麻木感,那感觉并没有很重,但却带着股绵绵不绝。
姜湘兰几乎是下意识的,如同过去几个月里无数次做过的那样,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手下的触感,却让她的动作瞬间僵住。
那里原本微微隆起的弧度,如今已经变得平坦了下来,那个曾经日日夜夜伴随着她,让她在无数个仇恨与算计的间隙里感受到奇特连接的存在感。
彻底的消失了。
其实在最近一段时间,姜湘兰已经清晰的感受到了那个小生命在自己的腹中活动了。
有时候是轻轻的滑动,有时候是调皮有力的蹬踹,顶的她的肚皮微微凸起一块。
夜深人静时,当姜湘兰从复仇的思绪里短暂的抽离,下意识的感受着那鲜活的生命的律动的时候,她也曾悄然松动过。
她甚至……那些无人知晓的瞬间,生出过连自己都不敢声响的念头。
也许……可以把这个孩子生下来?
她一定不会像她的亲生父母,像姜擒虎那样对待那个孩子。
她会把她所有的从未得到过的爱,全部都给他……
可这个孩子,不是在期待与爱中降临的。
他是算计的产物,仇恨的筹码,他的血脉里面流淌着的是不堪和罪恶。
更重要的是,如果他将来一天天的长大,眉眼间甚至可能会流露出汪源的影子……
姜湘兰不敢再想下去了。
她在害怕,她害怕自己日复一日面对那样的一张脸,内心积攒的仇恨会失控,会转嫁到这个无辜的孩子身上。
她不敢保证自己绝对不会变成下一个施加伤害的人。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彻底的了断。
不让这个带着原罪的生命降临,不给自己将来可能陷入另一场痛苦轮回的机会。
手术以后,姜湘兰需要在医院里面观察休养几天,她不想亏待自己这具刚刚经历过创伤的身体,所以干脆花钱请了一个护工。
董正权对于姜湘兰一直都挺大方的,其实在深信她怀的是儿子之后,不仅把各种各样的补品往她这里送,也塞给了她不少现钱。
姜湘兰知道这些钱里面或许就沾着当年拐卖他以及其他孩子们所带来的利润,因此,花这些钱,她没有任何的心理负担。
护工是一位50多岁的阿姨,姓郑,身体微微有些发胖,面容慈祥,一看就是一个心地淳朴的人。
郑阿姨的话不多,但是手脚却非常麻利,干活也非常的细心,每天早上都早早的过来,用温水浸湿了软毛巾,轻轻的帮姜湘兰擦脸擦手。
她还会扶着姜湘兰去厕所,动作又轻又稳当,还一个劲儿的在嘴里念叨着:“姑娘,你慢着点,头晕不头?晕的话就扶着我,你整个人靠在我身上也成。”
到了饭点,郑阿姨就会从家里带来一个保温桶,里面是熬的软烂香浓的小米粥,或者是撇净了油的鸡汤,有时候还会带着点儿蒸蛋或者是鱼肉。
她看着姜湘兰苍白有瘦小的脸,总是劝:“姑娘,你多吃两口,这身子伤了元气,就得靠吃东西一点一点的补回来,现在年轻还不觉得,以后可就知道了。”
下午的时候,郑阿姨就会搬个小凳子坐在旁边,一边做些简单的针线活,一边陪着姜湘兰说说话。
她也察觉到了姜湘兰的沉默和心事重重,但她从来都不打听,只是默默地用她自己的方式,将姜湘兰照顾的很好。
有一次,姜湘兰因为腹部的不适,再加上做噩梦半夜惊醒,一睁眼就看到郑阿姨趴在旁边的小折叠床上浅眠。
她很快的就醒了过来,凑近姜湘兰问:“姑娘,你还是不舒服吗?我给你倒了杯温水,你喝一点吧。”
这种实实在在的,不掺杂任何算计的温柔和照顾,让姜湘兰的心头泛起了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一丝涟漪。
明明她的身生父母都还在,明明她还有哥哥姐姐。
可她却偏偏从这个只相处了短短几天的护工阿姨的身上,体会到了久违的母爱。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天空一片碧蓝如洗,一道彩虹架在空中,透过窗户照进来,印在姜湘兰苍白的手背上。
她站起身,缓缓走到窗边,看着外面不断移动着的人影,唇角不由自主的勾起了一抹发自内心的浅笑。
或许……
她可以尝试着,像那个女医生和护工阿姨所希望的那样。
好好生活。
——
董正权被抓了以后,很快就把自己所有的罪行都交代清楚了。
他连杀了两个人,还用了这么凶狠的手段,情节极其恶劣,引起了省里的高度重视,他被抓后没多久就开始了庭审。
审判长威严的声音在法庭里回荡:“被告人董正权,犯故意杀人罪,拐卖儿童罪……数罪并罚,依法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董正权穿着囚服站在被告席上,此时的他剃了光头,整个人像被抽去了所有的精气神一样,显得格外的苍老萎靡。
他听着那些冰冷的字句,脸上没有什么激烈的表情,从他被押上警车开始,其实他就已经知道自己的结局了。
唯一让董正权放不下的,就是他的儿子。
在两名法警上前,准备将董正权带离法庭的时候,他却突然挣扎了起来,一双眼睛扫向了旁听席位。
董正权在寻找,寻找那个纤细的身影,寻找那张可能带着担忧或泪水的脸。
“兰兰……你在哪?”
“我们的儿子怎么样了?”
董正权在心里嘶吼着,视线急切地掠过了每一个角落,从第一排一直扫到最后一排,又从左边看到右边……
可没有,从始至终,他都没有见到那张清秀苍白的脸。
董正权几乎都快要瞪裂了眼眶,心脏仿佛被密密麻麻的藤蔓给死死的裹挟住了。
为什么没有来?为什么没有来看他一眼?
哪怕只是远远的看上一眼,让他知道姜湘兰和孩子还好好的……
难道她怕受牵连?
还是……出了什么事?
“走。”法警有力的手臂将董正权牢牢架住,拖着他向侧门走去。
董正权拖拽的脚步踉跄,却依旧不甘心的拼命回头视线,死死的盯在空荡荡的旁听席入口处。
直到那扇门在他眼前关上,彻底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光线和可能。
死刑判决下达后,董正权被关押进了看守所的重犯监室里,等待最终的复核与执行。
高墙铁网内,日复一日的死亡的阴影断的渗透进每一分每一秒里。
最初的麻木过去后,一种更深层的焦虑和牵挂开始疯狂的折磨起了董正权。
儿子,他的儿子……
那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也是最后的挂念。
董正权开始频繁的要求见办案人员,尤其是那个最后抓住他,让他印象深刻的公安阎政屿。
他知道,那些公安,或许能告诉他一些外面的消息。
董正权请求最终还是被传达了,阎政屿去监狱里面见了他一面。
董正权看起来比庭审的时候更加憔悴了,他的眼窝深陷,但眼神却异常的灼热。
“阎……阎公安!”不等阎政屿走近坐下,董正权就急忙扑了上来,声音嘶哑的说道:“你来了,求求你告诉我,兰兰,她怎么样了?她还好吗?还有……还有我的儿子。”
“现在算起来已经快七个月了,我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见孩子一面……”
董正权的每一个字眼都透露着卑微的期盼:“公安同志,我求求你了,我董正权不是人,我罪该万死,我就求你发发善心告诉我兰兰和孩子的情况,或者你帮我带个话,让兰兰来见我一面……”
他隔着铁窗,做出磕头的动作:“只要能见他们一面,就算是死,我也心甘情愿,我求求你了……”
阎政屿瞧着董正权这番痛哭流涕的模样,却并没有几分同情,只是冷冰冰的开口:“关于姜湘兰同志的情况,我们会依法处理,至于其他的不是你现在应该要关心的,还有什么关于案件本身要补充的吗?”
董正权像是没有听见后面的话一样,只抓住了依法处理几个字,他的脸色更加的惨白了,颤抖着声音问:“什么叫做依法处理?她……是不是也被抓了?她是不是因为我被牵连了?”
董正权拼了命地捶打着铁栏杆,发出一连串沉重的声响:“公安同志,她真的是无辜的,她什么都不知道,我们要抓就抓我,别动他和我儿子啊……”
狱警制止了董正权的行为,阎政屿也站起了身来,最后扫了他一眼:“你好自为之吧。”
阎政屿确实想去见见姜湘兰,倒不是出于董正权的委托,而是这个女孩的身上凝结了太多这个案件的悲剧。
她的坚韧,她的狠戾,她的算计,以及她那深不见底的痛苦……都让阎政屿无法将她简单的归类。
他想知道,在尘埃落定之后,这个女孩究竟选择了怎样的一条路。
阎政屿再次来到了石榴巷,那扇熟悉的木门敞开着,院子里有收拾行李的动静。
姜湘兰正在进行着一些简单的衣物和生活用品的打包。
她穿着一套朴素的衬衫长裤,身形比以前更加的清瘦了些,曾经隆起的腹部已经归于平坦。
听到脚步声响,姜湘兰抬起了头来,她看到是阎政屿以后,脸上并没有太多惊讶的表情,反而冲着阎政屿露出了一个极其柔和的笑容。
这笑容里,甚至带着点云淡风轻的意味。
“阎公安,”姜湘兰说话的声音也很轻,但却没有了初见时的那种尖锐感,她甚至还有心思开玩笑:“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我这里……可没有什么案子需要您办了。”
阎政屿站在屋子门口,没有进去,只是随意的打量了一下四周和她正在收拾着的行李:“只是路过,顺便来看看。”
他轻声问着:“你这是……要搬走了?”
“嗯,”姜湘兰点了点头,继续着手上的动作,如同在和一个老朋友叙旧一般缓缓说道:“这里的租期到了,也不想再住了,刚好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她抬起头,俏皮的眨了眨眼睛:“我可是一直都是老老实实遵纪守法的,没有做任何不该做的事情。”
“我知道,”阎政屿的目光落在她平坦的小腹上,停顿了片刻,还是问出了:“孩子……?”
姜湘兰收拾东西的手,微微顿了顿,她没有回避,只是轻描淡写的说:“嗯,打掉了。”
“这个孩子……本来就不该来。”
姜湘兰望了望远处的天空,声音更轻了些:“而且……他根本就不是董正权的。”
“是不是很好笑?”姜湘兰回过头看着阎政屿,像在说一个笑话一般:“董正权啊……他可能真是早些年坏事做绝,损了阴德,他这辈子根本就不可能有自己的孩子,他们老董家这根歪藤,算是彻底烂在这儿,断得干干净净的了。”
阎政屿没有询问孩子是谁的,只是在和她闲聊:“那也挺好的,最起码你不用多个负担。”
“哦,对了,”姜湘兰说起了自己的打算:“我之前跟董正权是领了结婚证的,虽然他现在这个样子了,但他那个杂货铺啊,还有一些别的东西,在法院清算完,罚完款之后,按照法律,作为配偶,我能够分到属于我的一部分。”
“我已经托人联系了以前在洪山市帮过我的那位妇联主任,请她帮忙向法院提交了离婚申请。”
姜湘兰把最后一件衣服叠好,放进箱子里:“毕竟董正权是个死刑犯,这婚姻关系总是要解除的,想必用不了多久判决就能下来了。”
“到时候,拿了该拿的,我就离开这儿,”姜湘兰扣上箱子的锁扣,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姿态轻松:“去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做点小生意,或者是找份工,总能安安稳稳的过日子。”
她看向阎政屿的眼光无比的清澈,语气也很诚恳:“阎公安,谢谢你,还有何公安,于公安他们……”
姜湘兰微微垂下了头:“我知道你们都是好人,没有把一些事情说的太过于明白。”
她话里有话,阎政屿听得懂。
姜湘兰指的是她在这场谋杀中,那若有若无,但却起到了至关重要的推动作用的所作所为。
法律的证据链没有直接的指向姜湘兰,而警方在了解了她的全部过去以后,也在某种程度上保持了沉默。
阎政屿静静的瞧着眼前的这个女孩儿,她洗去了刻意伪装的柔弱,褪去了复仇时的冰冷狠厉。
只剩下一种劫后余生的平静。
她选择了彻底的斩断与过去的所有的联系,包括那个孩子,包括董正权,也包括林向红那个充满痛苦回忆的身份。
这选择究竟是对是错,阎政屿无法去评判。
他只是一名刑警,他的职责是追捕证据确凿的罪犯。
而董正权……已经伏法了。
至于姜湘兰,至少从目前看来,她正在试图走向光明。
“你能这么想,也好,”阎政屿点了点头,声音温柔:“以后……好好生活。”
“我会的。”姜湘兰提起那个箱子,最后环顾了一眼这个小院,目光中没有丝毫的留恋。
她走到门口,对着阎政屿再次笑了笑:“阎公安,再见,也祝您……工作顺利。”
说完这话,姜湘兰拎着箱子,步履平稳的走出了石榴巷。
她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了巷口的光亮里,没有再回头。
阎政屿在原地站了许久,久到夜色都要暗了下来。
他没有再去见董正权,也没有打算将姜湘兰的任何消息带给董正权。
只是阎政屿不知道的是,在董正权执行死刑的前一天,姜湘兰去看了他。
隔着冷硬的铁栅栏,董正权终于见到了这个他日思夜想的人。
姜湘兰坐在对面,穿着一件素色的连衣裙,头发简单的束在脑后。
她还是一如既往的瘦弱,惹人怜惜。
可让董正权几乎快要走不动道的,是她平坦的腹部。
八个多月的身孕,按照时间推算,现在应该大腹便便,行动不便才对。
可眼前的姜湘兰腰身纤细,完全没有一个孕妇该有的体态。
“兰兰……你……你的肚子……”董正权一双眼睛死死的盯着,声音哑的厉害:“孩……孩子呢?我的儿子呢?”
姜湘兰嘴角噙起一个弧度,缓缓吐露出两个字眼:“没了。”
“没了?!”董正权的瞳孔骤然缩紧,紧咬着牙关,声嘶力竭:“什么叫做没了?是流产了?还是早产了?孩子现在在哪儿?!”
“都不是,”姜湘兰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把它打掉了。”
董正权身形有了一瞬间的愣怔,紧接着他的神色变得极其阴森狠毒,他死死的咬着牙关:“你……你敢!”
姜湘兰眼底涌出痛快的笑意:“董正权,你还真以为这个孩子是你的啊?”
“像你这样的烂人,根本就不配拥有一个孩子!”姜湘兰的眼底迸发出惊人的恨意,但转瞬之间又归于了平静,到最后只剩下彻骨的凉。
她幽幽的叹了一声:“你这种人恶心的血脉,根本就不配传承下来!”
董正权的呼吸急促,手铐在手腕上勒出深深的痕迹,他死死的盯着姜湘兰,恨不得将其吃拆入腹:“为什么?告诉我,为什么?!!”
“我他妈到底哪一点对不起你?!我把心都掏给你了……我所有的钱都给你了,你为什么要这样?!!”董正权的脸死死的贴在铁栏杆上,整个人的五官都开始扭曲变形。
法院判离婚的时候,他担心姜湘兰一个人带着孩子过不好,收缴完剩下的财产,他全部都给了姜湘兰。
现在她却告诉他,孩子被打掉了,甚至这个孩子根本不是他的!
让他怎么能接受?!
姜湘兰静静的看着董正权发疯,等到狱警把他强制按回座椅上后,才又再次开了口:“你还记得十四年前那个被拐的林向红吗?”
董正权的眼里有了一瞬间的茫然:“什么?”
姜湘兰盯着他,一字一句的说道:“我就是林向红。”
董正权顿时如遭雷击,他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的脸色青了又青,白了又白,整个人瘫倒在椅子上,浑身抖动的宛若秋风中的落叶。
他死死的盯着姜湘兰的脸,试图从那精致的五官中找到当年那个瘦小女孩的影子。
“不……不可能……”董正权喃喃自语着:“怎……怎么会?”
“所以……”姜湘兰轻轻弹了一下自己衣摆上并不存在着的灰,似笑非笑的说道:“你怎么会天真的以为我会给你生儿子?”
董正权爆发出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那哭声里面混杂着悔恨,恐惧,绝望。
还有某种信念彻底崩塌以后的疯狂。
他跪倒在地上,不断的用头撞击着地面,一边哭一边笑,宛若一个疯子一样:“报应……都是报应……”
他造的孽,终究都报应在了他的儿子身上……
狱警费了很大的劲才把董正权给拖了起来,皱着眉头,带着些许不满的看向姜湘兰:“你就不要再刺激他了。”
姜湘兰微笑着点头示意:“当然。”
说完这话,她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开。
她这次来,就是专门想要告诉董正权孩子没了的事情。
董正权想要痛痛快快的死,她偏不如他的意。
她就是喜欢看着仇人在她面前痛哭流涕,悔不当初的模样。
只有这般,才足够痛快。
走出监狱的大门,午后的阳光扑面而来。
姜湘兰站在台阶上,扬起脸,让阳光洒满了她的全身。
很暖。
她缓缓走下台阶,脚步轻盈,街边的梧桐树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一个年轻的母亲推着婴儿车从她身边经过,车子里的小宝宝正咿咿呀呀的笑着。
姜湘兰停下脚步,看了那个婴儿一眼。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
没有回头。
——
监狱里,董正权居住的那间监室里不停的传出压抑的呜咽和间接性的狂笑,一直持续到了天亮。
厨房特意为董正权准备了一顿上路饭,饭菜非常的丰盛,甚至还有一小瓶白酒。
董正权蜷缩在墙角,眼睛空洞的望着天花板。
“吃吧,”狱警见多了这幅情景,早已经见怪不怪了,只是淡淡的说了句:“吃了好上路。”
董正权慢慢的走了过去,抓起筷子夹着一块肉放进了嘴里,可刚一入口,他就剧烈的干呕了起来。
“咳咳——”
董正权趴在地上把刚吃进去的那点饭菜全部都给吐了出来,其中还混杂着一些胃酸和胆汁。
狱警站在门口没有说话,也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的等待着。
董正权吐完以后看着那些饭菜,突然开始放声大笑,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和嘴角的污秽物混在一起,显得格外狼狈不堪。
笑声一句一句的回荡在铁门里,听的人瘆得慌。
他没有儿子了,他们董家的根……彻底的断了。
明明他在这些年里也早已习惯。
可偏偏……有一个人给了他希望,又把他推入到了更深的绝望当中。
“哈哈……哈哈哈……”笑声逐渐停歇,变成了嗬嗬的粗喘,到最后成为了压抑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呜咽。
董正权摊在地上,手铐硌的腕骨生疼,却比不上心头那被彻底挖空后,再被湮灭成粉的剧痛。
根断了,望没了,连自欺欺人的念想都被彻底拔起。
董正权任由狱警把他架起来,押出监室,沉重的脚镣拖在地上,发出有节奏的哗啦声。
林向红……
这个早已经模糊的,被遗忘的影像,终于无比清晰的浮现在了董正权的脑海里。
那时候的他只有换到了钱的兴奋,哪里会想过旁人的人生?
林向红对他而言,不过是一件货物而已,他甚至后来都记不清把她卖给了谁,拿了多少钱。
这样的事情,在那些年里,做的太多太多了……
报应。
这两个字,如同鞭子一般,狠狠的抽在了董正权的灵魂上。
他以前不信命,只觉得那是弱者用来自我安慰的鬼话。
可现在,他却不得不信了。
他毁了林向红人生的起点,她就用他人生的终点来作为偿还。
董正权终于被带到了刑场。
天空是灰蓝色的,太阳还没有完全出来,清晨的冷风呜呜的吹过,穿透他身上单薄的囚服,冻得他打了个哆嗦。
“犯人董正权,最后还有什么遗言要说?”
董正权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紧。
他需要说些什么吗?
说了有用吗?
他不知道……
董正权听到身后传来了拉动枪栓的金属摩擦声。
紧接着,就是一声清脆的枪响。
“砰——”
董正权身体向前一扑,栽倒在冰冷的土地上,脸贴着碎石和枯草。
负责清理和后续工作的成员们默默上前,把董正权的尸体拖在了担架上。
太阳终于从山脊上探了出来,金红色的光芒染亮了整片天空。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
午后的阳光带着一种倦怠的暖意,几个半大的孩子正在一片空地上踢皮球,笑声和呼喊声在安静的巷道里传得很远。
皮球是那种老式的橡胶球,已经有些磨损了,但孩子们踢得很欢快。
为首的一个小男孩叫小军,个子很高,力气也很大,他冲在最前面,用力一脚踢出去,皮球划过一道弧线,不偏不倚地朝着空地边缘那口废弃的老井滚了过去。
“糟了……”小军喊了一声,和其他几个孩子们一起追了过去。
老井的井口用几块破木板半掩着,但中间的缝隙却并不小,皮球恰好滚进了其中一道缝隙,落了进去。
孩子们围到井边,扒开木板,探头往里望,井很深,黑黝黝的,这口井已经干涸了好几年了,里面没有什么水。
但却有一股臭味从里面传了上来,就像是大量的肉味在潮湿闷热的环境里放了很久,彻底变质腐烂以后散发的恶臭。
“唔……什么味儿啊?好难闻。” 一个孩子皱起鼻子,用手在面前扇了扇。
“像……像死老鼠泡在臭水沟里的味道……” 另一个吸了吸鼻子,有些不确定的说着,脸上露出嫌弃的表情。
小军的胆子本来也就比较大,再加上他还惦记着他的皮球,所以他强忍着那股让他胃里不舒服的怪味,又往前凑了凑。
他努力的睁大了眼睛,试图看清井底那个模糊的皮球影子:“太黑了,看不清楚,恐怕得下去捡。”
他们很快从附近找来了一架梯子,当梯子被放下井口以后,那股隐隐约约的腐败气味似乎被搅动得愈发的浓郁了,让靠近井口的几个小孩不由自主的往后退了退。
其中一个小孩皱着眉头,打起了退堂鼓:“要不……要不算了吧,怪吓人的。”
“不行,这球才买不久呢,”小军的态度很坚决:“要是让我爸知道了,他非得给我屁股打开花不可。”
于是他搓了搓掌心,抓住吱呀作响的梯子,开始逐渐往下爬。
越往下面走,光线越昏暗,那股味道也就越发的清晰。
井口有小孩在喊:“摸到了没有?”
“还没有,里面太黑了……”小军的声音在井里面显得有些闷闷的。
片刻之后,他的脚终于踩到了井底,他感觉脚下有些碎砖和软塌塌的东西,但没怎么在意,他眯着眼睛适应着昏暗,弯腰开始摸索了起来。
手指首先触碰到的不是皮球,而是一种冰凉滑腻,带着奇怪弹性的东西。
他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一种本能的恐惧裹住了他,小军颤抖着把那东西向上举了举,借着井口透过来的微弱的光,他终于看清了……
那是一只青灰色的,肿胀不堪的脚,大部分的皮肤组织已经不见了,上面爬满了白色的蛆虫,正在缓缓蠕动着。
“啊——!!!!死人!!!有死人!!!”
凄厉到变调的尖叫声从井底爆发出来,带着无穷无尽的恐惧。
小军几乎是魂飞魄散,手脚并用的往上爬,梯子被他剧烈的动作晃的几乎都快要散架。
井口的孩子们听到尖叫,又隐约听到死人两个字,也都吓得面无人色,有两个甚至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尖叫和骚动很快就引来了附近的大人,听完孩子们语无伦次的讲述,有一个胆大的男人,点燃了一支火柴,凑到井口往下照。
虽然看不太真切,但那异常的人体轮廓和扑面而来的浓烈腐臭味,还是让他的心狠狠颤了颤。
“快,快去报公安,出人命了。”
始安县派出所接到报案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多,他们一边组织人手往现场赶,一边按照流程向江州市局的刑侦大队汇报。
这涉及命案,且尸体状态异常,需要上级的支援和技术力量。
五点左右,两辆挂着公安牌照的吉普车,一路颠簸着来到了现场。
阎政屿远远就看到了一片平房区外拉起了警戒线,不少居民点着脚,朝里头张望,议论纷纷的,当地派出所的民警们正在维持着秩序。
阎政屿率先下车,出示了证件。
县里派出所的一位民警迎了上来,这是一个40多岁,皮肤黝黑的中年汉子,名字叫曹赫。
他和阎政屿握了握手,引着他们往里走:“阎队,你们可算来了,这现场有点棘手。”
“先说说情况吧。”阎政屿边走边问。
他的视线习惯性的扫视着周围的环境,这是典型的九十年代初,县城的老街景象,低矮的砖瓦平房,狭窄的巷道,电线杂乱,公用水龙头旁堆着水桶。
空地边缘那口老井格外显眼。
“下午两点多,几个孩子踢的皮球掉到井里了,下去捡之后发现的,”曹赫说话的语速很快,他伸手指了指那口井:“井是早些年用的,通了自来水以后就废了,大概干了有两三年了,我们派出所的人下去粗略看了一眼,是一个男性尸体,全身赤裸,头朝下脚朝上杵在井底,腐败的非常厉害,味道也很冲。”
曹赫说着话,回想起先前闻到的味道,下意识的蹙了蹙眉:“井口很窄,井里面也挺深的,我们没敢乱动,就等着你们过来呢。”
大致了解了情况之后,阎政屿对法医杜方林和程锦生说道:“辛苦了,现场就交给你们了,需要什么配合,尽管说,务必要仔细提取所有可能的信息。”
程锦生笑着点了点头:“放心吧。”
她和杜方林很快就穿戴好了勘查服,并且在口罩的内侧抹了一点清凉油。
刚一来到井边上,程锦生就开始小声嘀咕了起来:“这味儿……恐怕死了至少一两个月了。”
痕检的范文骏也带着两名技术员开始忙碌了起来,他们架好了灯光,准备测量和提取井口以及井沿的痕迹。
外围的警戒线又扩大了一圈,派出所的民警们劝说围观的居民后退。
下到井里,杜方林头顶的探照灯照在了尸体的身上,他沉默着看了足足有一分钟,才终于开口:“腐败巨人观,全身表皮大面积脱落,颅骨可见,初步目测死亡时间超过七周,甚至可能会更长,”
他环顾了一下周围的环境:“井底环境潮湿密闭,加速了腐败,尸体呈现裸体状态,未见明显的衣物残留,颈部扭曲角度异常,不排除颈骨骨折的可能性。”
杜方林从井里退了出来,对阎政屿说道:“得弄上来做详细的检验。”
“这要怎么弄?”曹赫皱着眉头,提出了一个难题:“井口太窄了,梯子也沉重的不行,直接拉出来会破坏尸体的状态。”
几个人商量了一下,最终决定先下去一个人,尽量把尸体用担架布兜住,固定好之后,再由上面的人给拉上来。
这是个力气活,也是个技术活,更需要极强的心理承受能力。
法医杜方林和程锦生,一个年纪大了,一个又是个女性,显然是没办法完成这项工作的。
阎政屿主动提出:“让我来吧。”
杜方林轻轻看了他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叮嘱道:“戴上两层手套,动作一定要轻缓,尤其是头部和颈部,要拍照记录好原始状态之后再进行挪动。”
阎政屿点了点头,加固了防护,腰间系上了安全绳。
赵铁柱和于泽以及曹赫三个人拉住了绳索的另外一端。
刚刚站到井口,朝里面看了一眼,阎政屿的眼前便再次出现了几行血红色的字体。
【彭志刚】
【男】
【29岁】
【多次试图谋杀潘金荣,未遂】
阎政屿微微眨了眨眼睛,定定的看着井下的那具尸体。
他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在一个受害者或者是尸体的脑袋上面看到血字了。
死者名字叫彭志刚,多次杀人未遂。
那么……
他被反杀的可能性就变得极大。
阎政屿默默的把潘金荣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然后顺着绳子下到了井底。
近距离的面对一具高度腐败蛆虫蠕动的裸尸,视觉和嗅觉的冲击力都是巨大的。
阎政屿打着手电筒,从不同的角度对尸体的原始状态和周围的环境进行了拍照。
闪光灯在井底狭小的空间里一次次的亮起,映出尸体可怖的细节。
“拍照完毕。”阎政屿朝着上面喊了一声。
片刻之后,上面放下了担架布和更多的绳索,阎政屿小心的将相对完好的担架布铺在尸体的下方,避免已经松软的皮肤和肌肉组织呈现更大面积的脱落。
腐败的尸液粘到了阎政屿的手套上,带来滑腻的感觉。
阎政屿慢慢的将尸体侧翻过去,一点一点的塞进担架布。
整个过程极其艰难,尸体僵硬又沉重,井底的空间也是非常狭窄。
杜方林在上方提醒:“头部和颈部都有变形,注意保护。”
“好了,可以拉升,动作慢一点。”阎政屿做完一切工作,自己也抓住了固定尸体的绳索。
“一,二,三……起!” 井口,赵铁柱等人一起用力,用了好几分钟,尸体才终于被提拉到了井口。
井口很是狭窄,想要在不损坏尸体的情况下将其弄出来,需要不断的调整角度。
范文骏带着痕检员们也过来帮忙,几个人七手八脚的终于把这具令人毛骨悚然的尸体弄了出来,放在了早已经铺好的塑料布上。
杜方林蹲在尸体旁边,开始了初步的尸表检验:“死者是个男性,根据骨骼和骨盆形态判断,年龄大约在35到50岁之间,尸身长1米85,腐败程度符合井底潮湿缺氧的环境,死亡时间初步估计七到十二周……”
“四肢及躯干未见明显开放性创伤或典型抵抗伤……”杜方林的声音顿了一下,光聚焦在了尸体的后脑部位。
他示意程锦生递过来一把细长的镊子,然后十分小心的拨开了那片粘腻的头发。
“这里……”杜方林的神情越发的专注了,他指着尸体后脑勺的那个位置说:“颅骨存在凹陷性骨折,需要解剖确认,但下方的损伤特征明显,这是生前遭受钝器外力击打所致。”
他抬起头,看向旁边的阎政屿和曹赫:“目前看来,这处后脑枕部的钝器伤极有可能就是致命伤,打击力度很大,足以导致颅脑严重损伤,颅内出血甚至即时死亡。”
“颈部的扭曲角度异常,但腐败使得肌肉和韧带状况难以肉眼判断是抛尸时形成的二次损伤,还是和死因有关,”杜方林示意程锦生把这些记下来,然后脱下手套:“同样需要进行解剖才能明确。”
尸体最后被小心的装入了专业的运尸袋里,杜方林和程锦生准备立马坐车返回市局进行更详细的解剖。
他们必须得抓紧时间,因为时间越久,尸体腐败的越严重,能够获取的信息就越少。
“一/丝/不/挂……”阎政屿微微沉吟,对赵铁柱说道:“柱子哥,你说凶手是把死者衣服剥光了再抛的尸,还是死者遇害的时候,本来就没有穿衣服?”
“这个井会是第一现场吗?”
赵铁柱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只能轻叹一声:“再找找吧。”
现场,痕检人员开始对井底进行彻底的搜索。
井底的淤泥和杂物都被一点一点的清理了上来,进行更进一步的搜查。
就在这个时候,众人耳边突然响起了一阵急促而响亮的犬吠声。
“汪!汪汪汪!”
只见一条通体漆黑,油光水滑的大狗正在井口旁边约两三米的一片空地上,来回的踱着步。
它的鼻子贴在地面上,对着那片看起来没有任何异样的土地发出了警告般的吠叫,然后又用两只前爪奋力的刨着地面。
“队长……?”赵铁柱的脸上闪过几分兴奋的神色。
这是阎政屿捡回来的小狗,几个月的时间过去,不仅长大了,右后腿上的伤也完全好了。
最近一段时间,他们跑着七台镇的案子,就把队长送到基地去特意训练了一番,这还是第一次带着它出任务。
阎政屿快步走过去,蹲下身摸了摸队长结实的脖颈:“你是发现了什么吗?”
队长停止了吠叫,但喉咙里仍然发出了一阵低沉的呜咽声,它湿漉漉的鼻子碰着刚才刨抓过的地面,前爪又在地上扒拉了两下,扬起了一小撮尘土。
阎政屿仔细的观察着这里,看起来就是普通的夯土和周围没有什么两样。
但队长不会无的放矢。
于是,阎政屿站起身,指了指刚才队长用爪子刨过的地方:“范哥,这底下可能埋了东西。”
痕检组的组长范文骏提着灯走了过来,仔细地察看着地面:“那就挖开看看吧。”
队长也安静了下来,它乖乖的蹲在一旁,只一双黑黝黝的眼睛依旧紧紧盯着那块地方,尾巴在地面上来回扫动着。
痕检组的同事们拿来了铁锹,开始小心的挖掘了起来。
土层不算太硬,但挖了约十几厘米的深度,却依然只看到泥土。
阎政屿紧盯着坑内:“继续挖,稍微慢一点。”
“锵——”
铁锹又往下挖了将近20厘米的距离,突然碰到了什么硬物,发出了一声轻响。
痕检组的同事们立刻改用小铲子和刷子,动作轻柔的清理着周围的浮土。
渐渐的,一个长条形状的被泥土包裹着的物体的轮廓显现了出来。
范文骏戴上手套,把东西拿在了手里,一点一点拂去了上面的泥土。
随着泥土的剥落,属于金属的冷光开始在阳光下闪现。
那是一把斧头。
斧柄已经腐烂断裂了,只剩下锈蚀严重的金属斧头部分,斧刃处有一些暗红色的可疑附着物,看起来不像是铁锈。
阎政屿看着这把斧头,眼睛微微眯了眯:“这应该就是凶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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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0 章
◎一个时髦又漂亮的女人◎
阎政屿蹲在塑料布旁, 用相机给这把斧头的各个角度都拍摄了大量的照片。
包括斧头的整体,斧刃的特写,木柄处残留的部分……
就在拍摄的时候, 阎政屿突然注意到, 这把斧头的材质虽然都挺普通的, 但是样式却很特殊。
在斧头的刃和木柄之间有两片用来加固的金属片。
阎政屿指着这两片金属片对赵铁柱和范文骏说:“你们来看这里。”
赵铁柱凑过来呢眯着眼睛看了一下, 然后说道:“好像是有点不一样, 普通的斧子上面没这玩意儿。”
“这应该是为了增加连接牢固度的,防止劈砍的时候斧头脱飞,”范文骏转身对负责记录的痕检员说:“记下来,这是一个可供排查的明显特征。”
“明天一早就可以安排人排查一下始安县城,以及周边乡镇所有的五金店以及铁匠铺。”范文骏把金属片的位置单独拍照, 思路已然清晰。
“就算店主记不清楚买主的模样, 但是只要能够确定有这种斧头的流出, 就能够缩小范围了。”
现场勘察一直持续到了深夜,可除了那柄斧头以外,便再也没有找到任何其他有用的线索了。
阎政屿看着这片被反复梳理过的空地, 微微蹙了蹙眉。
根据附近的居民们说, 前段时间才下过几次雨, 雨势很急,持续的时间也不短。
而这口井所在的区域没有多少植被和建筑物的遮挡, 雨水冲刷的力度可想而知。
就算凶手在作案或者是抛尸的时候留下了足迹,经过那几场大雨的洗礼,此时也已经荡然无存了。
范文骏拿着记录本走了过来, 一一讲述着痕检组的勘探结果:“井底和井口周边能提取的暂时都差不多了, 井壁攀爬痕迹因为青苔和风化, 很难判断新鲜度。”
夜间的低温让腐败的气味稍微消减了一些, 精神的高度集中也带来了些许疲惫,阎政屿站起身,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好,今天就先这样吧,收工。”
队长从始至终都安静的蹲在一旁,此时看到阎政屿似乎忙完了,便站起身,小步的蹭了过来,用冰凉的鼻头碰了碰阎政屿的手背。
阎政屿低头看着这双在黑暗中依然炯炯有神的大眼睛,伸手用力的揉了揉队长厚实光滑的颈毛:“今天回去给你加餐,大骨头管够。”
“我们队长就是厉害!”赵铁柱咧着个嘴就凑了过来,身上还带着现场忙碌后的尘土味。
他兴致勃勃的张开手,直接抓在队长的腋下,将其整个都抱起来掂量:“来,让我看看,瞧瞧队长又重了没……”
队长显然对赵铁柱这种过于热情的熊抱不太感冒,灵活的一扭身就从对方的手臂底下钻出去了。
它躲在阎政屿的腿后,还冲着赵铁柱吐了吐舌,发出轻轻的一声:“哈……”
仿佛是在嘲笑。
“嘿,你个臭小子,” 赵铁柱扑了个空,佯装生气,他叉着腰细细的数落着:“真是白疼你了,上次谁偷吃了我半斤酱牛肉我没揭发?这就翻脸不认人了?典型的狗咬吕洞宾……不对,是狗躲赵铁柱……”
他滑稽的表情和夸张的语气,让旁边几个正在收拾器材的年轻公安忍不住低笑出声,连面对腐败尸体的压抑气氛都稍稍缓解了。
阎政屿也笑了笑,他拍了拍队长的脑袋,示意它别闹:“柱子哥,孩子大了,不能像小时候那样随便抱了。”
赵铁柱倒也没有真生气,转眼间他又乐了,冲着队长挤眉弄眼:“行,我不跟你一般见识。”
现场的收尾工作彻底结束,初夏夜里的凉风吹来,倒是让忙碌了许久的身体都有了些许的放松。
一行人坐上车子,驶向了县派出所附近的招待所。
此时已经是接近午夜了,街道清清冷冷的,店铺也全部都关了起来。
可一群人忙碌了这么大半天,肚子还在咕咕作响。
派出所的曹赫笑着说:“早就知道你们会饿,我们派出所食堂的大师傅可还没下班呢。”
阎政屿微微颔首:“麻烦了。”
曹赫不在乎的说道:“这有啥的,都是为了案子。”
食堂里面只晾着一盏微弱的灯,师傅趴在桌子上睡眼惺忪。
曹赫走过去将人给喊了起来,大师傅挥了挥手,没说什么话,只是转身扎进了厨房里。
不一会儿,灶火燃烧,大铁锅里的水开始沸腾,浓郁的骨头香气飘了出来,瞬间勾起了所有人的馋虫。
很快,每人面前都摆上了一个冒尖的粗瓷海碗,乳白色的骨头汤底里面浸泡着煮的恰到好处的手擀面。
大师傅非常的厚道,每个人的碗面里都卧着两个饱满的荷包蛋,金黄的蛋黄半凝,用筷子一戳便流出诱人的汁液。
更让人惊喜的是,大师傅紧随其后又端上来了一盆酱骨头,骨头上的肉不少,呈现出诱人的酱褐色,散发着扎实的咸香。
食堂里顿时响起了一片满足的叹息和唏哩呼噜的吃面声。
赵铁柱更是几乎把整张脸都埋进了碗里,他呼噜了几口面,咬下半个荷包蛋,再塞进一大片酱肉,吃得额头冒汗,畅快淋漓。
“舒坦,师傅你这手艺真不赖。”他再将嘴里的东西咽下去之后,抬起头来,含糊的对大师傅称赞了一句。
阎政屿的动作则要斯文的多,热汤面下了肚,肠胃熨帖了,思维似乎也跟着清晰了些。
他注意到了蹲坐在自己脚边,安静却眼巴巴望着众人吃面的队长。
队长很懂事,不吵不闹,只是那湿漉漉的眼神和微微耸动的鼻子,暴露了它对于肉的渴望。
赵铁柱也看到了,他故意扯下来一片肥瘦相间的肉,在空中晃了晃,浓郁的肉香四散。
“队长,来看看这是啥,香不香?”赵铁柱故意逗弄着:“想不想吃?嗯?”
队长的尾巴下意识的摆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极轻的呜咽,但它很快就又控制住了自己,只是舔了舔鼻子。
它把目光转向阎政屿,仿佛在寻求指令。
“你这家伙,还训练得挺到位,”赵铁柱乐了,倒也没真为难队长,转手把肉放进嘴里,故意嚼得很大声:“唔,真香,可惜啊,某些同志要保持警犬的矜持。”
他冲着队长眨眨眼,队长扭头不理他的小动作又逗得大家连连低笑。
阎政屿看着赵铁柱孩子气的得意劲儿,又看看脚边虽然故作镇定但尾巴尖儿仍不自觉轻晃的队长,嘴角也弯了弯。
他站起身,走向了厨房的窗口,食堂的大师傅正坐在厨房里的小凳上,就着一点剩菜慢悠悠地喝着茶,见阎政屿过来,抬了抬眼。
“师傅,面做得真好,辛苦了。”
阎政屿先将碗筷放进水池边的盆里,然后客气的问:“还有个事想麻烦您一下,我们队里那只警犬,今天跟着跑现场,也立了功,这会儿还饿着肚子,您看能不能匀点肉,不用太多,几片就可以,我用白水给它煮煮就行,它不能吃太咸。”
大师傅顺着阎政屿指的方向瞥了一眼安静蹲在不远处的队长,那狗确实精神,坐姿端正,眼神也很清亮。
他点了点头起身走到里间,不多时,手里拿着一块巴掌大小的生猪肉出来了。
大师傅哑着嗓子说了一句:“牲灵跟案子,都不容易。”
他没有把肉直接递给阎政屿,而是找了个小铝锅接上清水,把肉洗净放进去,就着刚才煮面的大灶余火慢慢煮着。
不一会儿,清水翻滚中,肉也渐渐变了颜色,大师父拿起一双筷子戳了戳,确认肉已煮熟透了,便捞了出来,放在一个干净的盘子里晾着。
“谢谢师傅。”阎政屿接过肉道了声谢。
等到肉不那么烫了,他把盘子放在了队长面前的地上,简单说了句:“吃吧。”
队长早就闻到了熟悉的肉香,但它一直忍着,直到得到指令,才低下头,开始不疾不徐的吃了起来。
它吃相很好,没有护食的呜咽或狼吞虎咽,只是专注而安静的享用这份深夜的加餐。
这个小插曲落在一旁的赵铁柱眼里,他咂了咂嘴,低声对旁边的曹赫嘀咕:“瞧见没,咱们阎队,外冷内热,对狗可比对有些人有耐心多了。”
曹赫笑了笑,没接话,心里却想,能对一只狗都这么细致负责的人,办起案来那股子不依不饶的劲儿,也就可想而知了。
喂完队长,阎政屿才重新坐回桌边,开始和曹赫,赵铁柱等人梳理案情,讨论接下来的侦查方向。
阎政屿从随身携带的旧牛皮笔记本里抽出一支铅笔,在空白页上简单勾勒了起来。
他先画了一个代表井口的圆圈,然后是一条垂直向下的线,在线条末端,他画了一个头朝下的简易人形。
“现场的情况,大家心里都有数了,” 阎政屿用笔尖点了点那个人形:“尸体头朝下,塞在干涸的井底。”
“死者的个子很高,尸体长度1米85,生前的身高至少有一米九了,体重得有个90公斤,凶手想要搬动他,扔到井里去不容易。”
于泽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要么凶手本人的身手和力气相当了得,要么……就根本不是一个人干的,有同伙。”
“还有个问题,”赵铁柱拧着眉:“死者全身赤/裸,一/丝/不/挂,他的衣服去哪儿了?”
于泽思索着说:“难不成是抢劫杀人?”
“我觉得更像是藏匿。”阎政屿看着本子上画的那个小人,低声说着。
这个年代的DNA技术和指纹鉴定都刚刚起步,尚未得到普及的程度。
调查案子大多数都靠的是走访和排查,想要确认死者的身份,他身上的衣物就是非常重要的线索。
而凶手把死者剥了个精光,最大的可能性就是隐藏他的身份。
“我明白了,”于泽忽然拔高了音量:“凶手和死者很有可能是认识的,他们是熟人!”
“而且他们本身之间还可能有非常大的矛盾,”赵铁柱在旁边补充道:“如果我们根据死者身上的衣物确定了死者的身份,很容易就会联想到凶手的身上。”
“所以……”曹赫若有所思的说:“凶手这是在扰乱我们的侦查方向。”
阎政屿赞许的看了于泽一眼:“凶手熟悉死者的社会关系,一旦死者被认出,他就会成为首要的嫌疑人。”
“所以凶手才会采取如此极端的方式。”
这番讨论下来,阎政屿的心中更加怀疑那个被彭志刚多次谋杀却未遂的受害者,潘金荣了。
“那我们明天就兵分三路,”阎政屿根据现有的线索,做出了第二天的侦查方向:“我和柱子哥带人去走访附近的居民,看看有没有大体特征和死者相符的。”
阎政屿将目光投向曹赫:“曹哥,得麻烦你配合一下于泽,和我们的同事把最近半年整个县里的失踪人口的情况排查一下,重点关注符合年龄段的男性。”
曹赫点了点头:“好,都是我应该做的。”
随后阎政屿又点了两个人,陈振宇和任闻,他们是他升任中队长以后分到他手下的,干起活来蛮认真,在之前姜湘兰的案子里也立下了不小的功劳。
“辛苦你们一趟,”阎政屿把拍摄的斧头的照片递了过去:“你们得去排查一下县里的五金店,铁匠铺等,看看能不能找到这把斧头的来源。”
陈振宇点头应声:“明白。”
安排好了所有的任务,阎政屿合上笔记本:“行,今天就先这样,挺晚了,都回去休息吧。”
第二天一早,简单的早点过后,大规模的走访排查便开始了。
阎政屿和赵铁柱一组,带着队长,负责老井所在这一片老城区的住户。
六月底,清晨的空气有些闷热潮湿,早早升起的太阳已经带着灼人的热度。
老街坊们陆陆续续开始了一天的生活,有摇着蒲扇在门口乘凉的,拎着菜篮子赶早市的,还有早起上学的孩子们。
他们看到穿着制服的人带着一条大黑狗挨家挨户的敲门,都纷纷投来好奇探究的目光。
走访的工作枯燥而繁琐,需要极大的耐心。
他们敲开的第一户,是个独居的老太太,耳朵有点背,但也是最靠近案发现场的。
阎政屿提高音量问了好几遍,老太太才听明白:“丢人?没有啊……我们这巷子安稳得很……没听见过啥动静。”
第二户是一对中年夫妻,男的在外摆摊修鞋,女主人抱着个孩子,有些紧张:“公安同志,什么失踪?我不知道啊,我们才搬来两年多,对这里都不太熟。”
……
两个人跑了三天,情况都是大同小异,没有找到任何有用的线索。
六月底的日头毒辣,白晃晃的晒着,连队长都热得直吐舌头,寻找着墙角的阴影处走。
这天中午,赵铁柱抹了把脸上的汗:“小阎,这不行啊,嗓子冒烟,腿也灌铅了。”
他望着前头似乎没有尽头的巷子,喘着粗气:“咱得补充点弹药,这天气,不喝口水吃口饭,下午非撂倒不可。”
阎政屿也感到了一阵阵的燥热和疲惫,他看了看手表,时间已经接近正午了。
他手指着前方不远处说道:“那里好像有个饭馆,咱们先过去解决下午饭,顺便再整理一下思路。”
两人一狗拐出小巷,来到了一条稍宽一些的旧街,街边果然有一家挂着布招的小店。
店面不大,门口支着凉棚,摆了几张木桌,此时正是饭点,里面坐着几个光着膀子喝啤酒,吃面条的力工模样的食客,风扇嗡嗡地转着,吹出一股清爽的风。
他们挑了个靠里的,稍微安静点的角落坐下,把队长安顿在了桌下的阴凉处。
老板是个系着围裙的胖大爷,热情的过来招呼。
店面很小,没什么菜可选,就要了两大碗过水凉面,一碟拍黄瓜,一碟猪头肉。
两人确实是饿了,也顾不得太多,面一端上桌就埋头吃了起来。
赵铁柱边吃边低声抱怨:“这问了一上午,啥实货都没有。”
阎政屿吃着面,目光却下意识的透过饭馆敞开的门和窗户,扫向了外面被烈日炙烤的街道。
行人不多,偶尔有自行车叮铃铃的骑过,他的视线无意识的游移,最后落在了饭馆斜对面,一株枝叶茂盛的老槐树下。
那里摆着个小小的茶摊,一个穿着白色旧汗衫,皮肤黝黑的大爷正坐在一张小竹椅上,慢悠悠的摇着一把大蒲扇。
他面前摆着几个玻璃杯和两个热水瓶,似乎是在卖凉茶,此刻并没有生意,他只是眯着眼,打量着街面上偶尔过往的行人。
阎政屿手里的筷子微微一顿。
“看什么呢?”赵铁柱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也看到了那大爷:“哦,卖凉茶的,这大热天的,生意应该挺好。”
阎政屿收回目光,低声说,“你看他那样子,在这街边坐了恐怕不是一天两天了,这种老人往往是街面上的活地图,眼睛和耳朵都比一般人要灵的多。”
赵铁柱点了点头:“有道理,要不……吃完饭,咱们去问问?”
“嗯,”阎政屿肯定了这个想法:“如果死者真的在这片区域出现过,或者这里发生过不寻常的事,他这类人,或许能注意到一些别人忽略的东西。”
两人加快了吃饭的速度,结账的时候,阎政屿特意向胖老板打听了一句:“老板,对面槐树下卖凉茶那大爷,您认识吗?在咱这片挺久了吧?”
老板一边找零,一边随口道:“你说老孙头啊?认识,在这街边摆茶摊少说也十来年了,以前是农机厂的工人,退了休以后没事干就摆了这个摊子,人挺热心的,街里街坊的啥事都知道点,就是有时候嘴有点碎。”
阎政屿走过去,在大爷对面的竹椅上坐下:“大爷,乘凉呢?”
大爷嗯了一声,蒲扇摇得不紧不慢:“公安同志,你们是来查案子的吧?井里那个?”
“是,想跟您打听点事。”阎政屿递过去了一根烟,大爷也没客气,直接接过来别在了耳朵上。
“您在这片住了有些年头了吧?对附近的人和事一定很熟。”
大爷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情绪:“不敢说全都知道,但住了这几十多年,咱这附近啊……谁家有几口人,干了啥营生,婆媳为啥拌嘴,小子跟谁打了架,甚至……谁家丢只鸡少只鸭,我多少都能说上点。”
阎政屿立刻抓住机会,开始描述:“那我们想找您打听个人,男性,年纪大概三十上下,最关键的是个子特别高,将近一米九,身板也壮实,估计得有九十公斤往上,这样的个头在咱们这片应该挺扎眼的,这半年来,您有没有见过这样一个人在这附近出现?或者有没有听说过,最近有这样体格的人不见了?”
大爷听得很认真,蒲扇都停住了,他眯着眼仔细的回想。
半晌之后,他摇了摇头:“没有。”
大爷的语气很确定:“公安同志,这片地界上的人,无论高矮胖瘦,我不敢说全都认识,但只要是在这儿常走动的,我多少都有印象。”
他顿了顿,用蒲扇指了指周围低矮的屋檐和狭窄的巷道:“你看看咱们这,房子挨着房子,路又窄巷子又深,祖祖辈辈住这儿的人,骨架普遍都不算大,高过一米八的都少见,你要说有个一米九几,虎背熊腰的壮汉,我确实没印象,最近没有,就是往前推半年也没见过这号人物。”
大爷取下耳朵上的烟,放在鼻子下闻了闻,继续道:“这么显眼的个子,要是来过,哪怕只是路过几回,街坊们也会有议论,我肯定会听说,可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他抬起头,看着阎政屿:“照我看啊,你们说的这个人,八成不是咱们这片的,可能连咱始安县城的人都未必是,兴许……是个外乡人。”
“外乡人?” 赵铁柱在一旁插话:“意思是……他可能只是在这儿出了事?”
大爷耸耸肩,重新摇起了蒲扇:“那我就说不准了,反正,按你们说的那模样,不像是在这住家的人,要么是临时过来办什么事的,要么……就是被人特意弄到这儿来的呗,那口井偏得很,不是老住户可不好找咧。”
“大爷,多谢您了,您提供的情况很有价值。” 阎政屿真诚的道了谢,又问了问附近是否听说过激烈的打架斗殴或者异常动静,大爷依旧表示没有特别值得注意的事。
离开老槐树,继续走访的时候,赵铁柱绷着一张脸,嗡声嗡气的说道:“那这范围可就海了去了。”
——
另一边,陈振宇和他的搭档任闻正走在始安县新城区的商业街上,街道两旁的店铺门面都不算太大,招牌在热浪里微微晃动着。
正午的日头晒得青石板路发烫,陈振宇扯了扯警服的领口,感觉汗珠正顺着脊梁往下淌。
“这鬼天气……”任闻摘下了警帽,拿在手里扇着风,嘴里嘟嘟囔囔:“咱们这差事,还真不是人干的。”
陈振宇没接话,目光扫过街边的店铺,然后抬了抬下巴:“前面那家,秦记五金,看着年头不短了。”
店铺的柜台后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正低头看着报纸,听见门帘响动,他抬起了头。
“两位同志,买点什么?”老板站起了身,习惯性的堆起笑脸。
陈振宇掏出证件:“刑侦大队的,来了解点情况。”
老板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眼神有些紧张,他放下报纸,从柜台后绕出来:“公安同志,这是……出什么事了?”
“别紧张,就是常规调查,”任闻接过话头,语气尽量放缓和了一些:“老板贵姓?”
“免贵姓秦,秦有福,”他搓着手,很忐忑的说:“这店开了十多年了,一直都是守法经营……”
“我们知道,”陈振宇打断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平放在玻璃柜台上:“秦老板,您看看这个,见过这种斧头吗?”
秦有福凑近了些:“这……”
他抬头看看陈振宇,又低头看看照片:“这斧头……是我们这儿卖出去的。”
“您确定?”陈振宇追问了一句:“能看出来?”
“确定,”秦有福语气笃定起来,“这种斧头,整个始安县,就我这儿有卖,你们看这里……”
他指向照片上斧刃和木柄的连接处:“这两片加固的铁片,是我们特制的。”
任闻立刻掏出笔记本:“特制的?什么意思?”
秦有福转身从货架最底层拖出了一个木箱,打开盖子,里面还有三四把崭新的斧头。
他拿起一把,递给陈振宇:“你们看,一样的。”
陈振宇接过斧头打量了一下,入手沉甸甸的,木柄刷着清漆,斧刃闪着寒光,在斧头和木柄连接处,果然对称的嵌着两片金属加固片,用铆钉固定得结结实实。
“这设计是我爹想出来的,”秦有福有些自豪的说,“咱们这儿山多,老百姓砍柴劈木头,普通斧头用不了多久就松了,我爹就琢磨出这个法子,加两片铁片,铆死了,怎么使都不带松的。”
“这种斧头,什么时候开始卖的?”陈振宇问。
秦有福想了想:“得有小十年了,一开始是自己打,后来从市里工具厂订做,他们就按我们的要求加这两片铁片,不过这几年买的人少了,大家都用上煤气了,谁还天天劈柴啊。”
“最近一次进货是什么时候?”任闻的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今年……三月初吧,”秦有福走回柜台,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皱巴巴的账本,哗啦啦的翻着:“对,三月六号进的货,刚过完年,我记得清楚,那会儿雪还没化干净呢。”
陈振宇又问:“进了多少把?”
“二十把,”秦有福指着账本上的一行字:“喏,这儿记着呢,三月六日进斧头二十把,单价八块五。”
“卖出去多少?”
秦有福的手指顺着账本往下滑,嘴唇无声的动着,片刻之后他抬起头:“卖了十三把,从三月到现在,陆陆续续卖了十三把,还剩七把在库里。”
“买斧头的都是些什么人?您还记得吗?”任闻语气有些急切。
秦有福苦笑了一声:“公安同志,这我可记不全了,来买斧头的,有附近的农民山民,也有城里住平房烧炉子的,有的人脸熟,有的人就买一次,付了钱拿着就走,我哪记得住啊。”
陈振宇沉默了几秒钟:“秦老板,您仔细看看,来买斧头的人里有没有个子特别高,得有一米八五往上的?”
秦有福摇摇头:“没印象,这么高个子的人要是来过我肯定会记得,咱们这儿,一米七五就算大高个了。”
——
这天傍晚,暑热尚未完全褪去,始安县派出所特意给刑侦队挪出来的办公室里,头顶的吊扇正吱吱呀呀的转着。
会议室中间的长桌上堆满了照片,笔录和各种各样的文件。
小小的会议室里挤了十来个人,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连日奔波的疲惫,但眼睛却亮着。
片刻之后门被推开,程锦生抱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档案袋走了进来,额头上还带着点薄汗。
“师父手头还有点收尾工作,让我先把初步报告送过来,”程锦生把档案袋放在桌上:“完整的报告明天能出来,但主要结论已经明确了。”
阎政屿点了点头:“辛苦了。”
程锦生打开档案袋,抽出几页用钢笔手写的资料:“首先,死者是被钝器击打致死的,致命伤是颅骨骨折,颅内出血。”
她拿出一张放大的颅骨照片,贴在墙上临时拉起的一条细绳上。
照片上,枕骨左侧有一处明显的凹陷性骨折,边缘呈类圆形,有放射状裂纹。
“大家看这里,”程锦生用钢笔指着损伤中心:“那把斧头的斧背,大小和形态都与死者颅骨骨折形态高度一致。”
“然后就是斧头上提取到的暗红色的附着物,已经确定是人血,”程锦生又拿出来了一份资料:“现在可以推断,上面的血迹就是来自于死者。”
会议室里响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赵铁柱的声音尤其的大:“没跑了,凶器就是那斧子。”
“死亡时间呢?”曹赫急切的问了一声。
程锦生翻到报告的下一页:“根据尸体腐败程度,昆虫蛆虫的生长周期,以及井底特殊微环境的综合判断,死者的死亡时间大约在三个月左右。”
“那这不就对上了,”陈振宇立刻站了起来,手里还拿着走访记录本:“我们查到那种带加固片的斧头,全县只有秦记五金一家在卖,老板秦有福说,这种斧头是他家特制的,今年三月初进了一批货,一共二十把。”
“三月初买的斧头……”阎政屿微微沉吟:“凶手买斧头的时间和行凶的时间应该很接近。”
他立马将目光转向了于泽:“你们那边的情况怎么样?”
于泽面前摊着厚厚的一本登记册。
他们梳理了始安县及下辖村镇,最近一年所有的失踪人员,一共有十七个。
于泽翻开册子,逐一说明:“失踪人口里面没有符合死者特征的。”
“但是……”于泽册子翻到其中一页,指了指上面的名字:“这个应雄,失踪的时间和死者死亡的时间非常接近。”
“应雄?”阎政屿重复着这个名字。
“对,应雄是始安县红新村人,三十七岁,是村里一个养鸡场的老板。”
于泽低声念着记录:“报案时间是今年三月十八日,报案人是他的妻子,说应雄三月十五日早上离开家,说去县里买饲料,之后就再没回来了,家里人也去他常去的饲料店问过,店主说那天应雄根本没去过。”
“这个应雄失踪的时间和死者的死亡时间很接近……”赵铁柱手里攥着一支未曾点燃的香烟,若有所思:“他会不会就是死者?”
但于泽摇了摇头,表情有些困惑:“问题就在这里,我们详细的核对了应雄的体貌特征,根据他家属的描述和村里干部的确认,应雄身高大约一米七一,体重顶多六十公斤,体型偏瘦小,而且他左腿小时候受过伤,有点跛,干不了重活。”
他叹了一口气,非常无奈的说:“这和井里那具尸体的一米八九,体重九十公斤往上的魁梧体格……完全对不上。”
会议室里安静了好几秒。
陈振宇皱眉:“会不会是家属描述有误,或者……”
“我们核对了很多遍,还找了到了他失踪之前的照片,”于泽肯定的说着,把照片翻出来贴了起来:“你们看,应雄确实是个小个子。”
“而且……以应雄的体格和腿脚,让他把一具九十公斤的尸体搬动,剥光衣服,再头朝下塞进那么深的井里……也是一件几乎不可能的事情。”
任闻反复的盯着照片看了好几眼:“看这样子,他应该不是凶手。”
“那他也不是死者啊,”陈振宇挠着头,满脸的疑惑:“可他失踪的时间又这么巧……”
阎政屿没有说话,他走到挂在墙上的始安县的地图前面,目光落在红新村的位置,又移到发现尸体的老城区,最后看向秦记五金所在的商业街。
三个地点,形成了一个不太规则的三角形,每个地点的距离看起来是差不多的,就像是精心测量过的一样。
阎政屿微微思索了一瞬,问于泽:“应雄失踪前,有没有什么异常?”
于泽低头翻看着记录:“他妻子倒说没有什么异常,但是有村民说那段时间的应雄好像心事很重,经常一个人发呆,问他怎么了,他也不说话。”
“根据他的妻子所说,”于泽盯着记录上的字,轻声念着:“应雄失踪前几天去过一趟县里,回来后和她吵了一架,但具体去县里干什么,见了什么人,以及为什么吵架,他妻子都不知道。”
夫妻之间吵架的原因很多,大部分都是因为感情问题和经济问题,于是阎政屿又问:“养鸡场经营状况怎么样?”
“挺一般的,”于泽回答道:“前年养鸡场里闹了一次鸡瘟,死了一大批鸡苗,家里头还欠了些债,但不至于破产,就是日子过得紧巴了一些,应雄妻子说,应雄失踪的时候身上带着两百多块钱,是准备买饲料的,钱也没了。”
一个体格瘦小,腿脚不便的养鸡场老板,在三月中旬失踪,身上带着一笔钱。
而几乎在同一时间段,一个体格魁梧的无名男子,被用三月初售出的特制斧头杀死,剥光衣服,头朝下抛尸于一个废井里。
疑似是外地人员的死者彭志刚,失踪的本地人员应雄……
以及那个被彭志刚谋杀了好多次都未遂的潘金荣……
阎政屿总觉得这三个表面看起来毫无关联的人,其中一定有着什么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想了想,目光扫视着周围的同事们:“如果应雄不是死者,也不是凶手,那他的失踪和这起命案时间上的高度重合,是一种纯粹的巧合,还是……有着某种我们还没发现的联系呢?”
赵铁柱摸着下巴,缓缓开口:“小阎,你是说这个应雄……可能看到了什么?或者知道什么?所以……”
“所以他也失踪了。”陈振宇接过话头,脸色凝重了起来。
如果应雄是因为与案件相关而失踪,那么他的处境恐怕也是凶多吉少了,这起井底裸尸的案子,可能牵扯了不止一条人命。
会议结束后,阎政屿站在窗前,望着县城里零星的灯火,梳理着脑海当中的线索。
他现在需要更多的证据,将那些超前的提示转化为这个时代能够理解和采信的事实。
队长似乎感受到了阎政屿的思绪,用湿润的鼻子碰了碰他的手,轻轻叫了一声:“汪——”
阎政屿垂眸,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明天,”他低声说:“我们去会一会应雄的老婆。”
第二天上午,阳光依旧毒辣,晒得人头脑发晕,阎政屿开着那辆吉普车,载着赵铁柱和于泽,沿着颠簸的土路驶向了红新村。
养鸡场在村子的东头,相对独立,离最近的村民家也有百来米的距离。
车子停在了一道锈迹斑斑的铁丝网围栏外面,围栏里是几排简陋的鸡舍,空气中弥漫着鸡粪的气味,这味道在暑热中不断发酵,有些刺鼻。
鸡舍看起来有些破败,里头已经没有鸡了,鸡舍不远处有一栋红砖砌的两层小楼,应该就是应雄的家。
赵铁柱打量了一下周围的环境,低声对阎政屿说:“这养鸡场,看着可不怎么景气啊。”
于泽跟在后面解释了一下:“应雄失踪了以后,养鸡场就没人管了,他妻子不怎么会经营,就把剩下的鸡都给卖了。”
阎政屿没说话,开门下了车。
二层小楼前面有一个不大的院子,院子里停着一辆红色的桑塔纳轿车,轿车旁边的晾衣绳上挂着几件衣服,全都是各种颜色鲜艳的连衣裙。
阎政屿抬手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了一阵高跟鞋敲击地面的清脆声响,由远及近,片刻之后,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女人,应该就是应雄的妻子廖雪琳。
但阎政屿和赵铁柱看到对方的第一时间,都微微一怔。
廖雪琳非常的年轻,看上去绝对不会超过二十五岁,皮肤白皙,五官明艳。
她烫着一头时兴的波浪卷发,用一枚亮晶晶的发卡别在耳侧,身上穿着一件崭新的鹅黄色的连衣裙,脚上是一双擦得干干净净的黑色中跟皮鞋。
这身打扮,又干净又时髦,甚至可以说是过分精致了。
廖雪琳脸上施了薄粉,还涂了口红,眉毛也精心修里过,但此刻,那双描画过的眼睛里,带着几分不耐烦:“你们怎么又来了?”
“我都说了,我不知道应雄去哪里了,他死在外面也好,还是跟什么女人跑了都行,跟我没半点关系。”
“还有一些细节想要和你核实一下。”
听到阎政屿的这话,廖雪琳细长的眉毛蹙了一下,那份不耐烦更明显了,她侧身让开:“进来吧。”
屋里收拾得倒是干净,水泥地拖得发亮,简单的木制家具摆放整齐,窗台上还摆着一盆花。
“坐,”廖雪琳自己先在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她翘起腿,没有倒水的意思:“赶紧问吧,我还有事儿呢。”
于泽在她的对面坐了下来:“廖雪琳同志,你别紧张,我们也是希望能尽快找到应雄。”
“我有什么好紧张的?”廖雪琳像是被刺了一下,声音一下子拔高了:“该说的我上次都跟你说了,他三月十五号早上走的,说去县里买饲料,然后就没回来,钱也带走了,我哪知道他死哪儿去了。”
阎政屿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温和些:“廖雪琳同志,我们理解你的心情,你再仔细回忆回忆,应雄失踪前那段时间,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比如,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特别的话?或者,有没有什么人来找过他?”
“特别?”廖雪琳嗤笑了一声:“他一天到晚蔫了吧唧的,能有什么特别的?话都不爱跟我说几句,至于谁来找他……”
她翻着白眼:“就是些来买鸡的,或者送饲料的,不都跟你们说过了吗?”
“他失踪前是不是心情不太好?我听村里人说,他好像心事很重的样子?”阎政屿追问。
廖雪琳随口答道:“他哪天心情好过?养鸡场半死不活的,欠了一屁股债,能高兴得起来吗?整天拉着个脸,好像谁都欠他钱似的。”
“你们夫妻感情怎么样?”赵铁柱问得比较直接。
廖雪琳突然抬眼看他,眼神闪烁了一下:“还能怎么样,凑合过呗,公安同志,你们问这些干啥?他是失踪了,又不是我把他弄丢的,你们有这工夫不去找人,老来问我这些乱七八糟的干什么?”
她站起身,做出送客的姿态:“该说的我都说了,你们要是没别的事,我还要忙呢。”
阎政屿没有动,他的目光落在廖雪琳因为激动而微微起伏的胸口,那里别着一枚精巧的蝴蝶形胸针,看起来不便宜:“廖雪琳同志,应雄失踪,你好像并不怎么担心?”
廖雪琳身体一僵,色厉内荏的说:“我怎么不担心?但是我担心有用吗?这都三个多月了,一点音信都没有,说不定……说不定他早就死在外面了,带着钱跑了也说不定,反正这日子我也过够了……”
“他失踪时带了多少钱?”阎政屿问。
“两百多,买饲料的钱,”廖雪琳没好气地说:“家里就剩那点现钱了。”
阎政屿又问:“你们结婚多久了?有孩子吗?”
“三年多,没孩子。”廖雪琳回答得飞快,语气很是冷淡。
一个年轻漂亮,打扮入时的妻子,一个年长十几岁,经营不善,腿有残疾的丈夫。
结婚三年无子,丈夫失踪三月余,妻子不仅毫无悲戚,反而穿着新衣,戴着名贵的胸针。
言语间满是怨怼和不耐,甚至暗示丈夫可能已死或卷款跑了……
这个廖雪琳,问题很大。
但眼下,直接逼问显然也不会有什么结果。
阎政屿站起身:“好吧,谢谢你的配合,如果我们有进展,会通知你,另外,如果你想起任何关于应雄的事,或者他可能去的地方,联系的人,随时都可以到县派出所找我们。”
廖雪琳巴不得他们快走,连声说:“知道了,知道了。”
走出应雄家的小楼,赵铁柱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压低声音骂道:“这女人……不对劲,太不对劲了,自己男人生死不明,她倒拾掇得跟要出门相亲似的。”
阎政屿点了点头:“走吧,我们去村里头转转。”
他选择了一户离应雄家最近的人家。
院子里坐着一个中年妇女,正在搓着盆里的脏衣裳。
“大姐,忙着呢?”阎政屿走上前,态度亲和。
那抬头,有些拘谨地笑了笑:“公安同志啊,不忙不忙,就洗个衣裳而已。”
赵铁柱顺势蹲下来,帮着把衣服拧干:“大姐,我们是县里来的,跟您打听点事,就旁边养鸡场那家,应雄,您熟吗?”
大姐看了看不远处的应雄家小楼,压低声音:“当然熟啊,一个村的咋能不熟呢,应雄这人……”
“唉……”大姐叹了一口气:“人挺老实的,就是命不好。”
“哦?”阎政屿挑了挑眉毛,顺势在她旁边的凳子上坐下:“这命不好,是怎么个说法?”
大姐抓着一件衣裳,慢慢的搓着:“这个……咱外人不好说,就是……不太像正经过日子的两口子,应雄比雪琳大那么多,腿脚还不利索,雪琳那丫头,心气高着呢,长得又俊……”
“应雄这人呢,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有啥心事都闷着,这两年眼看着越来越蔫吧,雪琳呢,年纪轻性子活,哪耐烦天天守着个破鸡场对着个闷葫芦,所以就吵起来了呗。”
“吵些什么?”于泽满脸的好奇。
“还能吵些啥,日子过不下去了呗,”大姐摇着头:“应雄觉得雪琳不会过日子,总是瞎花钱,雪琳嫌应雄没本事挣不来钱,去年底吵得最凶一次……”
大姐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眼神有些闪烁,她看看四周,声音压得更低:“好像是雪琳在外面偷人,就直接打起来了。”
赵铁柱精神一振:“是他们两口子打架,还是跟别人?”
大姐皱着眉头:“那当然是应雄和那个野男人打起来了呗,雪琳长的跟朵花儿似的,应雄哪舍得打呀?”
阎政屿的脑海当中迅速闪过了两个名字:“你还记得和应雄打架的人是谁吗?”
“让我想想啊……我记得应雄提了一嘴,叫……叫什么来着?”
“我想起来了!”大姐仔细的回忆着,突然拍了一把大腿:“是跟一个姓潘的,好像叫……潘金荣。”
紧随其后,大姐又肯定的说了一句:“对,就是潘金荣。”
潘金荣……
这个名字,瞬间将阎政屿脑海中众多纷乱的线索全部都串在了一起。
井底那个身材高大的死者彭志刚,他的头顶上的血字便提示着。
他曾多次杀害潘金荣,未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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