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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40-45

40-45

    第 41 章


    ◎当庭释放◎


    那柄由年轻的小同志冒险保存下来的单刃刀具,被紧急送往了省公安厅技术鉴定中心进行最专业的痕迹同一认定。


    结果自然是毫无悬念的,经过对刃口的特征,以及与创口模型的精确比对,最后确定鉴定结论:梁家叔侄案中,死者乔世杰身上的致命伤口,与这把刀具的刃口特征完全吻合,确系同一把凶器所致。


    几乎同时,专案组另一路人马也带回了铁匠铺老铁匠的明确指认。


    他清楚的记得确认是有人拿着这把刀找他,要把刀给融了,熔刀的人经过指认,就是管茂辉之前所说弄丢了物证的两个人当中的一个。


    这两人都是管茂辉的亲信。


    老铁匠的指认和这份权威的鉴定报告,将管茂辉所有的退路都给堵死了。


    铁证如山,他再也无法抵赖。


    审讯室里,管茂辉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往日里那种副检察长的威严和精明荡然无存,只剩下被抽空所有力气后的颓败与绝望。


    专案组的负责人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将一份份证据摆在了他面前。


    “管茂辉,”负责人喊着他的名字,声音冰冷,不带任何的情感:“技术鉴定报告在这里,铁匠的指认笔录也在这里,你指使下属销毁证据的事实,我们也已经固定,现在,是你自己把一切都交代清楚,还是我们帮你一点一点挖出来?”


    管茂辉低着头,双手死死的抓着自己的头发,沉默了足足有十分钟。


    负责人也不着急,就一直这样等待着。


    许久之后,管茂辉终究还是开口了,他抬起的眼眸里面布满了血丝,声音沙哑干涩,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几岁:“我……我说……我都说……”


    他比谁都清楚,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道理。


    他开始了漫长的供述:“事情……最开始,是1987年的4月。”


    管茂辉眼神空洞的望着墙壁,整个人都陷入了回忆当中:“我那个不争气的小舅子,韩孝武,因为组织卖/淫被抓了,我岳父岳母,还有我老婆,天天在我跟前哭,求我,让我想办法,让他少判几年,或者早点出来……”


    他脸上露出一丝苦涩和烦躁:“我……我当时也是昏了头,抹不开情面,就试着找了下经办这个案子的人,想一起吃个饭,看看能不能……通融一下,可人家……人家一本正经的,直接就把我顶回来了,说什么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我碰了一鼻子灰。”


    “回到家,我老婆他们又是一通哭闹,说我没本事,连自己小舅子都救不了……哭得我头都大了。”管茂辉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积压了许久的怨气。


    “就在那个时候,院里传出消息,老副检察长要退下去了,位置空了出来,我和老李都是候选人……但想上去,就得有拿得出手的成绩啊……”


    管茂辉的眼神开始变得复杂,那是一种被权力和欲望所驱使的疯狂:“也不知道怎么的,我就……我就想到了还被关在看守所的韩孝武,那小子,别的本事没有,就是嘴皮子利索,会来事,胆子也大……我就想着……能不能……让他戴罪立功。”


    “我安排人进去给他递了话,让他主动申请留所服刑,别去监狱,然后……让他当警方的线人,去……去劝说那些不肯认罪的嫌疑人。”管茂辉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神色晦暗不明。


    “一开始,我也怕惹麻烦,为了避嫌,就先把他弄到了隔壁省,找了个经济犯罪的案子让他去试……没想到,还真让他劝成了,”管茂辉的眼睛眯了起来:“那边还给我发来了感谢信,说韩孝武表现突出……”


    专案组的记录员飞快地记录着他所说的一切,负责人则是冷静的追问:“然后呢?回到青州以后,韩孝武处理的第一个案子是不是陈义龙?”


    “是……是陈义龙,”管茂辉点头承认:“那个案子本来是属于防卫过当,但我……我当时急着要成绩,觉得案子不够重,立功就不够大,我就……我就授意下面,往故意伤害致人重伤上靠……这样的话,案子影响足够恶劣,破了才算大功一件……”


    “你是怎么让韩孝武去劝陈义龙的?”负责人紧盯着管茂辉的眼睛。


    管茂辉目光躲闪着,避开了负责人的的视线,低声说道:“我……我没有明说,就是暗示了一下韩孝武,让他不惜一切手段,一定要拿到陈义龙的认罪口供。”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韩孝武用陈义龙怀孕的媳妇威胁他,说……说不认罪就让他家破人亡,陈义龙是被吓住的……”


    管茂辉喘了口粗气,脸上露出几分悔恨的神情:“从那以后,我和韩孝武……算是都尝到甜头了,他减刑,我立功,然后就……就到了梁峰和他叔的那个案子……”


    提到梁家叔侄,管茂辉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那时候,升迁考察就在眼前了,可梁峰那小子,骨头硬,死活不认,证据又不是很足,我……我就急了,就直接给韩孝武下了死命令,必须让梁峰开口。”


    管茂辉的声音低了下去:“我……我知道韩孝武他们会动手,我就跟看守所那边打了招呼,让他们……行个方便,所以,就算看到他们打架,看管的人员也就是呵斥几句,或者是关个禁闭啥的,没动真格的……”


    “梁峰……被打怕了,打服了,”管茂辉眼底的神色加深了些:“然后他就按照韩孝武教的,写了认罪书,录了口供,我当时……我只想着尽快结案,根本没管他是不是冤枉的,后来他翻供,我也没当回事,反正案子都已经定了……”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我也顺利当上了副检察长……”管茂辉的脸上没有什么喜悦,只剩下事情败露以后的惶恐:“可……可就在我上任没多久,花溪镇又出了个张大力持刀抢劫案,当那份凶器鉴定报告拿到我面前的时候……”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那数据,跟梁家叔侄案子里推断的凶器一模一样,我当时就知道坏了,真凶是张大力,梁峰他们是冤枉的。”


    管茂辉双手抱住头,十分痛苦的说道:“我害怕啊……我刚坐上这个位置,要是翻出旧案是冤案,我就全完了,我……我不能让这事曝光。”


    “所以……”管茂辉的目光陡然变得阴狠:“所以我一不做二不休,直接给张大力判了死刑,立即执行,那时候严打风头还没完全过去,判重了也没人深究……我想着,张大力一死,死无对证,也就……没人能翻案了……”


    “可是我没想到……都过去了这么久了,竟然还有人在查这个案子,还查到了我头上。”


    管茂辉摊着手,沉声说:“当我听说江州那边要调取那把刀具的时候,我知道不能再留着这个证据了……就……就让人去把刀处理掉,熔了……一了百了……”


    最后,他惨笑一声:“呵呵……人算不如天算……没想到,还是被截下来了……”


    负责人抬头看了管茂辉一眼,丝毫不在乎他的情绪,只是问了一句:“韩孝武现在人在哪里?”


    韩孝武出狱以后,管茂辉找关系叫派出所的人给他改了个身份,换了一个新名字叫韩弋。


    他还给了韩孝武一大笔钱,让他离开青州,离得越远越好,以后都不要再回来。


    管茂辉沉默了几秒,有气无力的说:“去了南边,一个叫丽川的小县城,具体住址在哪我不清楚,但是他每个月都会用一个固定的公用电话给我报平安,电话号码是……”


    专案组的人员立刻将这个信息给记录了下来,并且在不久之后部署了抓捕行动。


    审讯结束,两名身材高大的工作人员应声向前,一左一右将将失魂落魄,几乎已经无法自行站立的管茂辉从椅子上架了起来。


    他被粗暴地拖行着,经过了一扇扇紧闭的门窗,门窗后面投过来许多目光,有好奇,有冷漠,还有一些幸灾乐祸。


    但管茂辉已经完全无力去分辨了,整个世界都在他的感知里面褪色,变成了灰败,耳朵里也只剩下阵阵的嗡鸣。


    曾经的检察官,青州司法系统里一度风头无两的人物,如今却成为了阶下囚。


    这种身份所带来的剧烈的转换,几乎要让管茂辉呕吐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塞进了一辆门窗封死的囚车,没有人和他说话,他也发不出任何的声音,只是脑子里面不断的闪过一些乱糟糟的片段。


    有他在豪华酒店里的推杯换盏,有下属恭敬的目光,有情人温软的身体。


    还有……


    梁家叔侄被宣判时,那崩溃绝望的状态。


    这些画面不断的在管茂辉的脑海里面交织盘旋,到最后全部碎裂成一片绝令人望的虚无。


    当他被再次拉下车的时候,眼前已经是青州看守所那标志性的高大围墙。


    凛冽的空气吸入肺腑,带着一股铁锈味,刺激着他早已经完全麻木的神经。


    管茂辉和曾经无数的在押人员一样,拍照,按下指纹,脱掉衣服检查,领取号服……


    每一个步骤都仿佛在剥夺他过去几十年里积累的所有的尊严和地位。


    当那身灰蓝色的囚服穿在身上的一瞬间,管茂辉无比清晰的认识到,他的这辈子……真的完蛋了。


    “7481,管茂辉,”看守面无表情的念着他的新编号和名字:“进去以后老实点。”


    管茂辉被推搡着走进了监区的内部,高墙之内是和外面截然不同的另外一片天地,这里压抑,嘈杂,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臭汗味。


    他被分配到了第七监舍,监舍不大,却挤了十几个人,大通铺是水泥砌成的台子,上面铺着薄薄的褥子。


    管茂辉一进来,所有人的目光就都齐刷刷的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他低着头,不敢与任何人对视,像是一只鹌鹑一样,被看守指定了一个靠厕所最近的铺位,是整个监舍里面最差的位置,但是管茂辉不敢反驳。


    接下来的几天,管茂辉简直度日如年。


    他尽可能的缩在自己的角落里,回避着所有人的接触,巨大的心理落差,对未来的恐惧,以及内心深处那偶尔冒头,却又被他强行压下的悔意,将他折磨的迅速憔悴了下去。


    他吃不下发馊的饭菜,睡不着冰冷的硬板,夜晚听着周围此起彼伏的鼾声和磨牙声,以及不知道哪个监舍里面传来的低沉的呜咽,都让管茂辉感觉自己仿佛身处于地狱之中。


    可直到第三天下午放风的时候,他才发现,之前那样的日子竟然已经成为了一种奢侈。


    高高的铁丝网圈出了一片不大的天空,整个天空都是灰蒙蒙的,看不到太阳。


    囚徒们仿佛是被圈养的牲口一样,在有限的空间里面缓慢的移动着。


    管茂辉习惯性的找了个角落,靠着墙壁蹲了下来,他把脑袋深深的埋在膝窝里,试图将自己与这个环境隔绝开。


    可就在此时,一个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在他的头顶响起:“哎呦喂,我当是谁呢?这蹲墙角的样子还挺熟练的嘛,快点把头抬起来,让哥们儿几个都好好瞧瞧,是不是咱们青州那威风八面的管大检察官?”


    管茂辉身体猛地一僵,他觉得这个声音有些耳熟,下意识的抬起了头。


    只见他面前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男人剃着青皮头,脸上还带着一道伤疤,眼神里面透露着股浑不吝的痞气。


    而他的身后,还跟着两个一脸横肉的家伙,两个人明显是以男人为首。


    管茂辉的瞳孔猛地缩了缩,他想起来了,眼前这个人叫刘老黑,是他经办过的一个故意伤害案的主犯。


    当时案子的证据其实不算特别的扎实,但是刘老黑前科累累态度又极其的嚣张,所以管茂辉,在法庭上,用极具压迫性的公诉词,促使刘老黑判了重刑。


    管茂辉还依稀记得,当时刘老黑在法庭上听完判决以后,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他,咬牙切齿的说着:“管检察官,我记住你了,咱们山水有相逢。”


    他没想到,山水竟然真的在这里相逢了。


    刘老黑看到管茂辉的样子,脸上的笑容更加的夸张了,他拍了一下自己的光头,对着周围几个逐渐拢过来看热闹的人,大声说道:“哎哟喂,还真是您啊,管大检察官,您老人家怎么屈尊降贵,到我们这臭烘烘的看守所体验生活来了?”


    他弯下腰,凑近管茂辉,嘴里喷出的热气带着一股烟臭味:“啧啧啧,看看看看,这细皮嫩肉的,这以前都是坐办公室,拍惊堂木的,怎么现在换上这身衣服了?”


    管茂辉的脸瞬间涨的通红,气血一阵阵的往头上涌,他想站起来,却因为蹲久了腿麻,踉跄了一下,整个人显得越发的狼狈了几分。


    刘老黑身后的一个小弟立刻哄笑出声:“黑哥,这哪是检察官啊,这不就是个软脚虾嘛。”


    另一个也跟着哈哈大笑了起来:“就是,你看他那怂样,以前在法庭上不是挺能说的吗?判我们黑哥的时候,那叫一个义正词严啊,现在怎么变成哑巴了?”


    刘老黑满意地享受着小弟的追捧,他双手叉腰,围着管茂辉慢悠悠地踱步,像在欣赏一件战利品一样:“我说管大检察官,您这是犯了什么事儿进来的啊?让我猜猜……是不是贪污受贿了?还是滥用职权了?总不能是生活作风问题吧?哈哈哈……”


    他不等管茂辉回答,自顾自地继续说着,声音越来越大,吸引着更多人的注意。


    “兄弟们,都来看啊,我给大家隆重介绍一下,这位,管茂辉,管大检察官,老子当年那个案子,就是他办的,当时在法庭那小词儿一套一套的,什么社会危害性极大,什么主观恶性极深,什么拒不认罪,毫无悔意,说得那叫一个冠冕堂皇,正义凛然。”


    刘老黑突然停下脚步,再次指向管茂辉,唾沫星子几乎都快要喷到他的脸上去了:“可结果呢?他妈的,他自个儿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贪官污吏,你当初坐在公诉席上,人模狗样的指责我这个社会渣子的时候,有想过有今天吗?”


    “嗯?”刘老黑刻意凑近了一些,从鼻腔里发出一个音节。


    周围的囚犯们口中议论声和嗤笑声,如同一根根钢针一般扎在了管茂辉的心上。


    他曾经是身居高位,掌握他人生死与夺大权的检察官,何时受到过这种市井无赖的当面嘲讽。


    这种前所未有的屈辱和残存的傲气,瞬间冲垮了管茂辉的理智,他抬起头来,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刘老黑:“你给我闭嘴,我就算是进来了,也轮不到你这种货色来评判,你算是个什么东西?!”


    “一个屡教不改的社会败类!”


    这话一出,周围一下子就安静下来了。


    刘老黑的脸色陡然一沉,脸上的那道疤也显得更加狰狞。


    “我操你妈,”刘老黑啐了一口:“他妈的,给脸不要脸是吧,你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他上前一步,手指戳着管茂辉的胸口,一下又一下:“问我是什么货色,老子承认,老子就是明着坏,可你他妈的是又当婊子又立牌坊,穿着官衣,干着比老子脏一百倍的事,至少老子没把自己标榜成正义的化身,你他妈的才是最恶心人……”


    管茂辉被戳得连连后退,他口不择言的吼了一句:“我的事情自有法律审判,你一个罪犯,有什么资格……”


    “法律?”刘老黑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整个人狂笑起来:“你跟老子讲法律?你他妈的自己把法律当擦屁股纸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法律?现在跟老子装什么啊,我呸!”


    他突然收住了笑,眼神变得凶狠无比:“老子今天就让你知道知道,在这里,究竟谁才是法!”


    刘老黑话音未落,就直接用力一拳砸在了管茂辉的腹部。


    管茂辉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剧烈的疼痛让他下意识的弯下了腰,整个人蜷缩的像是一只煮熟的虾米。


    他从来没有打过架,更别提应对这种猝不及防的暴力了。


    “他娘的,揍他!”


    “干他!让他还嚣张!”


    刘老黑身后的两个小弟以及另外两个被煽动起来的囚犯立刻一拥而上。


    拳脚仿佛雨点一样的落在了管茂辉的身上,他毫无还手之力,只能抱着头蜷缩在地上,不断地发出痛苦的闷哼声。


    周围大部分的人都是在冷眼旁观,甚至还有人低声叫好。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环境里,一个倒台的前检察官,成为了他们发泄平日压抑情绪的最佳对象。


    管茂辉感觉自己的肋骨都快要断了,嘴里尝到了咸腥的血腥味,耳朵里全是嗡嗡的鸣响和那些污言秽语的咒骂。


    他不断的在地上翻滚,试图躲避,可那些殴打却如同跗骨之蛆一般无处不在。


    巨大的疼痛和灭顶般的屈辱感,几乎要将管茂辉活活撕裂。


    “干什么呢?!都给我住手!”


    “都他妈反了天了是不是!还不都散开!”


    厉喝声伴随着警棍敲击铁门的声音响起,几名穿着制服的管理人员冲了进来,动作粗暴的用警棍驱散开了围殴的人群。


    刘老黑和他的小弟们显然都很有经验,在管理人员冲过来的一瞬间就停了手,他们散开到一边,脸上还挂着玩世不恭的笑,仿佛刚才动手的不是他们一样。


    一个看起来像是小头目的管理干部面色阴沉的扫过了现场,管茂辉蜷缩在地上,痛苦地呻吟着,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嘴角还淌着血。


    他声音冷硬的问了一句:“这是怎么回事?”


    刘老黑立刻抢先一步,陪着笑脸,指着地上的管茂辉:“报告政府,没事没事,我们……我们就是闹着玩呢,不小心碰着了而已。”


    “放屁,”这名管理显然不相信这套说辞,他看了一眼惨不忍睹的管茂辉,瞪着一脸无所谓的刘老黑:“刘老黑,又是你带头闹事是吧?把他给我带走,关三天禁闭!”


    “是。”两名管理队员上前,扭住了刘老黑的胳膊。


    刘老黑没有丝毫的反抗,只是在被带走前,回头朝地上的管茂辉投去一个充满讥诮的眼神,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一句:“你给我等着。”


    那名管理又看向其他几个参与动手的人,厉声道:“你们几个,今晚的伙食都扣了,再有一次,一起陪刘老黑蹲禁闭。”


    那几个人噤若寒蝉,连连点着头。


    最后,他才走到了管茂辉的身边,用脚轻轻踢了踢他:“喂,7481,死了没?没死的话就自己起来。”


    管茂辉挣扎着尝试试了几次,才勉强用手撑地,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


    他浑身都在颤抖,每一处的关节都在叫嚣着疼痛,可他却别无他法。


    那名管理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眼神里没有丝毫同情,只有公事公办的冷漠:“你一个新来的,要学着懂这里的规矩,夹起尾巴做人,少惹事,才能少吃亏,听见没有?”


    另外一个年轻点的管理人员在旁边嗤笑一声:“这些当官的,在外面人五人六的,进来了还以为自己是爷呢,不吃点苦头,都认不清现实。”


    他的同伴低声回应了一句:“就是活该,这种司法系统的蛀虫,比那些犯人更可恨。”


    他们讨论的声音虽然不大,却还是十分清晰地传进了管茂辉的耳朵里,他死死地咬着牙关,口腔里满是血腥味。


    他终于明白过来,面对不公正的对待,究竟会带来一场怎样的凌迟。


    晚上,监舍里的灯光昏暗。


    管茂辉躺在冰冷的水泥通铺上,身下薄薄的褥子根本无法隔绝硬板的寒意。


    他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处地方不再疼痛,尤其是肋骨的地方,他的脸也肿的老高,眼睛也只能勉强睁开一条缝隙。


    可是却没有什么医生来检查他的身体,只有监舍的管理人员扔过来一瓶红药水,让他自行处理。


    监舍里大部分的人都已经睡了,鼾声和磨牙的声音依旧,管茂辉却睡不着,他睁着那只勉强能睁开的眼睛,望着天花板,思绪不由自主的飘回了过去。


    他想起了陈义龙,想起了梁家叔侄。


    梁峰脸上带着伤,在韩孝武的引导下机械的重复着作案的经过,那个叔叔梁卫西,仿佛是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几岁,头发都白了一大半,签字画押的时候,手抖的都握不住笔。


    当时他是怎么想的呢?


    他甚至为自己的铁血手腕感到了自豪。


    至于过程是否合规合法,在前途这个大局面前,那些所谓的细枝末节都显得太过于无足轻重。


    管茂辉在想,陈义龙当时是不是也这样躺在某个简陋的床上,对未来充满了绝望?


    梁家叔侄是不是也像他今天面对刘老黑一样,感到无比的恐惧和无助?


    后悔吗?


    管茂辉在心里无声地问自己。


    答案是肯定的。


    可他后悔的却不是自己做下了这些违法违纪的事情。


    而是后悔自己当初没有把事情做的更干净一些,计划没有安排的更周密一些。


    他甚至忍不住在想,如果他早早的就把那把作为关键性证据的刀具给融了……


    是不是就没有今天这些事情了?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便迅速的在管茂辉的心底滋生蔓延,几乎占据了他全部的思绪。


    “对……都是我不小心……是我大意了……”管茂辉在心里喃喃自语,仿佛找到了痛苦的根源。


    只要再小心一点,再周密一点……


    他本来可以继续坐在那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继续享受着权力和金钱带来的一切。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像一头猪狗一样躺在这里,被刘老黑那种渣滓殴打,被这些最低等的管理人员训斥……


    这种悔不该当的念头,和身体上的疼痛不断的交织在一起,将管茂辉折磨的痛不欲生。


    天花板上的灯微微闪烁了一下,终究还是熄灭了,整个监舍都陷入了一片彻底的黑暗。


    在这无边无际的黑暗里,管茂辉感觉自己也正在被一点点的吞噬着。


    长夜,才刚刚开始。


    而他的噩梦,也远未结束。


    ——


    丽川,是一座以热带风光和少数民族风情闻名的小城,这里气候湿润潮湿,和干燥的青州仿佛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专案组派出的追逃小组已经在丽川驻扎了近一个月。


    可时间一天天过去,他们排查了无数的旅馆,出租屋,车站,甚至一些隐蔽的娱乐场所,始终都没有找到韩孝武的踪迹。


    以至于他们都要以为管茂辉说谎了。


    “孙队,这韩孝武也太能藏了,会不会已经跑出境了?”一个年轻组员抹着额头的汗,有些气馁的问了一句。


    带队调查的队长名字叫孙海,是一个很有经验的老公安了,他摇了摇头说道:“不会,这小子好逸恶劳,在国内靠着那点歪门邪道还能混口饭吃,出去了,语言不通,他那种货色,活不下去的。”


    可丽川就这么大点地方,不可能找不到人啊……


    孙海摸了摸脑门,突然眼前一亮,韩孝武长期依靠贿赂,拉皮条,组织卖/淫等手段牟利,他的行为模式有着强大的惯性。


    让他彻底金盆洗手,靠正经工作辛苦谋生,几乎是一个不可能的事。


    于是,孙海开始在各个监狱彻查。


    果然,在丽川城东的派出所里,找到了人。


    在一个多月前的一次针对辖区治安复杂区域的例行清查行动中,端掉了一个隐藏在老旧居民楼里的卖/淫窝点。


    当场抓获了几名涉嫌卖/淫/嫖/娼的人员,这其中就有化名为韩弋的韩孝武。


    他此时已经被关押在看守所一个多月了,正好是调查组来到丽川的前一周左右。


    当孙海带着组员冲进城东派出所的询问室,看到韩孝武的一瞬间,一个月来的疲惫都化为了一股荒诞的笑意。


    他们找了这么久的人……


    竟然来了一场灯下黑。


    “韩孝武,你还想往哪跑?”孙海一声断喝。


    韩孝武浑身一个机灵,当得知他的地址是由管茂辉供出来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像一滩烂泥一样从椅子上滑落了下来:“完了……完了……”


    ——


    西北边疆的天空高远,戈壁无垠,一座监狱如同孤岛般矗立在这一片荒凉之中。


    梁卫西已经在这里度过了将近两年的光阴。


    岁月的风沙和劳役的艰辛在他的脸上刻下了深深的沟壑,那双眼睛里只剩下一片麻木,如同这戈壁滩一样失去了生机。


    每一天,都仿佛是在绝望的煎熬中缓慢爬行。


    然而,1991年4月28号的这天,似乎有什么不一样了。


    这天清晨,例行的出工任务并没有到来,反而是监区的管教干部亲自来到了梁卫西所在的监舍。


    “梁卫西,你出来一下。”


    他茫然的眨了眨眼睛,默默的跟着管教干部走出了监舍,穿过熟悉的监区走廊,来到了一间他从未进入过的办公室里。


    这里,除了监狱的领导以外,还坐着两名穿着便装,但气质明显不同于监狱系统人员的陌生人。


    “梁卫西,”监狱的领导缓缓开口了:“你的案子判决有误,现在要将你转运回青州,重新进行审判,你准备一下,明天一早就出发。”


    “可……可以翻案了?找到证据证明我没杀人了?”梁卫西的声音开始颤抖,不可置信的问了出来。


    那两名便装的公安人员点了点头:“对。”


    刹那之间,梁卫西老泪纵横,他的嘴唇不断地蠕动着,却始终发不出任何的声音,只有眼泪无声的汹涌而出。


    终于……


    终于啊……


    其中一名公安温声的和他说:“你现在跟我们一起去办理一下手续吧,然后就去换衣服。”


    接下来的整个过程,梁卫西都感觉是在做着一场梦。


    他在工作人员的带领下办理了手续,上交了那身他穿了两年多的囚服,然后被带到了另外一个十分干净的房间里。


    那里整齐地摆放着一套崭新的衣服,很普通的夹克和长裤,还有内衣和袜子,以及一双合脚的布鞋。


    梁卫西拿起那件衣服,手指都在不停的发抖,他反反复复的摩擦着布料,仿佛要确定它的真实性。


    随后,他动作迟缓的卸下了那件穿了两年多的囚服,将这套普普通通的衣裳穿在了身上。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竟是有了种恍然隔世的感觉,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涌上心头,眼泪再次决堤。


    走出监狱大门的那一刻,炽热的阳光照射在身上,梁卫西下意识的抬手遮挡了一下。


    两年来的高墙生活,都快让他对外面的环境感到不适应了。


    门口停着一辆普通的桑塔纳轿车,那两名便衣公安拉开车门:“上车吧,我们一会儿去接上梁峰,一起回青州。”


    车子发动,缓缓地驶离了那荒凉的戈壁,回到了他们梦寐以求的故乡青州。


    阎政屿,赵铁柱和于泽,带着明显精心整理过仪容的梁卫东,早早的等候在了青州火车站的出站口。


    梁卫东的手心全都是汗,来来回回不停地踱着步。


    “梁老哥,放松点,手续都办妥了,人接上我们就直接去看守所,那边已经安排好了。”阎政屿的右手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说话的声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赵铁柱顺势接过了话头:“是啊梁老哥,人都已经出来了,你就不要再担心了,法院肯定会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他们叔侄俩的冤屈都给洗刷干净的。”


    梁卫东连连点头,只不过依旧满心满眼都是急切:“我懂,我懂,只要能翻案,怎么都行的,等了这么久,也不差这几天了。”


    就在这时,出站口的人流中,出现了两个他们翘首以盼的身影。


    梁峰和梁卫西在便衣公安的陪同下走了出来。


    “儿子,卫西……”梁卫东的呼喊带着哭腔,在一瞬间冲破了喉咙。


    “爸……”


    “大哥!”


    三个人紧紧的拥抱在一起,又哭又笑,仿佛要把这些年里积压的所有的苦难和委屈都在这一瞬间全部倾泻出来。


    梁卫东的手掌一遍遍地抚摸着儿子和弟弟的脊背,似乎只有这样热切的接触,才能够感受到他们真实的存在。


    阎政屿三人静静地站在一旁,并没有去打扰这珍贵的时刻。


    于泽悄悄的转过身,用力抹去了眼角的湿润:“还怪感人的。”


    赵铁柱则是深吸了一口气,将目光投向了远方。


    情绪稍稍有所缓和以后,梁卫东拉着两人来到阎政屿面前,声音哽咽:“快……快给恩人磕头,要不是阎公安赵公安他们明察秋毫,一直在帮忙调查这个案子,咱们家就真的完了……”


    他说着,就要拉着两人往下跪。


    这一次,阎政屿和赵铁柱反应之前要快的多,一人一边,死死都托住了正要屈膝的几个人。


    “梁老哥,使不得,万万使不得,”赵铁柱绷着一张脸,难得的面容严肃:“这是我们份内的事情,穿了这身警服就该为民请命,伸张正义,你们不必行此大礼。”


    梁卫东被托住,无法下跪,只能抬起泪眼婆娑的脸,激动地看着阎政屿和赵铁柱。


    千言万语都堵在了胸口。


    这时,梁卫西上前一步,紧紧握住了阎政屿的手,他眼眶通红,嘴唇翕动,最终汇成一句沉甸甸的话:“阎公安……再造之恩……我梁卫西记下了。”


    梁峰更是情绪激动,几乎快要语无伦次:“谢谢……谢谢你们……我以为……这辈子都要背着黑锅了……”


    于泽连声安慰:“没事的没事的,回来了就好,案子能翻过来,也是你们自己的坚持,梁老哥这些年里,为了这个案子东奔西跑的,也不容易。”


    阎政屿目光温和的看着他们,轻声说道:“大喜的日子,就别哭了,咱们应该高兴才对。”


    梁卫东率先反应了过来,他用力点了点头,用粗糙的手背胡乱擦着脸,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对,对!阎公安说得对,这是好事,是大喜事,咱们不哭,不哭……”他不断的重复着,像是在告诫自己,又像是在安抚身边的儿子和弟弟。


    赵铁柱也咧开嘴,他站到梁峰的身后,用大掌拍了拍他的后背:“来,咱们把腰杆挺直咯,咱们现在是去摘帽子,不是去戴帽子,可得有点精气神。”


    几个人聚在一起又聊了一会儿,几名便衣的公安看了看时间,其中一位走上前来:“梁卫西,梁峰,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该走了。”


    梁卫东一把抓着儿子的胳膊,又紧紧攥住弟弟的手,红着眼圈,反反复复的叮嘱:“听政府的话,都要好好的,等着开庭……我接你们回家……”


    一行人不再耽搁,迅速坐上了停在车站外面的警用面包车。


    梁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既熟悉又陌生的城市街景,轻声问:“二叔,我们……真的等到这一天了吗?”


    梁卫西看着坐在前面的几个公安,沉沉应了一声:“等到了,真的等到了。”


    “走吧,”阎政屿看着渐渐远去的车子,轻声开口:“我们的工作还没结束,得准备好所有证据,迎接最后的庭审。”


    ——


    庭审当天,庄严肃穆的国徽高悬在审判席上方,冰冷的光泽映照着台下每一张神情各异的脸。


    能容纳百余人的旁听座位上座无虚席。


    阎政屿和赵铁柱穿着笔挺的制服,端坐在证人席的指定区域。


    梁卫东坐在旁听席的第一排,双手握成拳,放在了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的目光几乎也一刻也没有离开过那扇即将开启的,被告人入场的侧门。


    “现在开庭,传被告人梁卫西,梁峰到庭。”


    伴随着审判长洪亮的声音在法庭内回荡,侧门打开,梁卫西和梁峰两个人在法警的押解下走了进来。


    他们的目光迅速的扫过了旁听席,和梁卫东激动含泪的眼神交汇在一起。


    曾经也有一场这样的庭审,他们当初被定了罪,但在今天,他们是来迎接清白的。


    紧接着,另一扇侧门也打开了。


    戴着手铐的管茂辉和韩孝武等人也被法警押了进来。


    管茂辉地垂着头,头发凌乱,不敢看向梁家叔侄的方向,只一个劲的缩着肩膀。


    庭审按部就班地进行,公诉人宣读了新的起诉书,首先指控了管茂辉和韩孝武等人滥用职权,刑讯逼供的行为。


    梁卫西,梁峰以及陈义龙等人的原案,作为了管茂辉等人违法犯罪行为所造成的冤案,在法庭上被提出予以纠正。


    “啪——”


    最终,法槌敲响,整个法庭内部瞬间肃静,全体起立。


    审判长手持判决书,目光扫过全场开始宣读:“被告人管茂辉,身为国家司法工作人员,滥用职权,伪造证据,指使他人对犯罪嫌疑人实施刑讯逼供,制造冤假错案,严重侵害公民合法权益,玷污司法公正,造成极其恶劣的社会影响……”


    他的声音沉稳,一字一句的回荡在法庭上空:“数罪并罚,判处被告人管茂辉有期徒刑十五年,剥夺政治权利三年……”


    十五年……


    这个数字让旁听席上响起了一阵哗然。


    管茂辉的身体剧烈的晃动了一下,几乎要彻底的瘫软下去,他脸上最后的一丝血色也随着审判长的话音落下而褪尽了,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绝望。


    十五年的牢狱之灾,足以将他剩余的人生全部毁掉。


    审判长不在乎管茂辉的反应,只是声音漠然的继续宣读对韩孝武的判决:“被告人韩孝武,为谋取不正当利益……判处有期徒刑八年……”


    听到这话的韩孝武面如土色,脑袋一寸一寸的低了下去。


    其他参与刑讯逼供或者协助伪造证据的办案人员,也分别被判处了三年到七年等不同的有期徒刑。


    紧接着,审判长的声音转变:“关于原审被告人梁卫西,梁峰抢劫杀人案,经本院再审查明……”


    “原判认定事实错误,采信证据严重不足且系非法取得,适用法律不当,公诉机关指控管茂辉等人制造该起冤案的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


    审判长顿了顿,提高了音量:“原审被告人梁卫西,梁峰,无罪。”


    “予以当庭释放!”


    第 42 章


    ◎百草枯中毒◎


    “二叔……我们无罪了, 你听到了吗?我们无罪了!我们无罪了……”梁峰第一个反应了过来,他一下子转过身,死死的抓住了身旁梁卫西的胳膊, 无比激动的喊叫出声。


    可喊着喊着, 他的声音又弱了下去, 整个人的身体蜷缩着, 不断的从嘴里发出细细麻麻的呜咽, 像是一个无助的孩子一样。


    梁卫西在听到无罪那两个字的一瞬间,他那一直挺的笔直的如同戈壁上的胡杨树那般坚韧的脊梁,却在这一刻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瞬。


    他没有像梁峰那样的叫喊,只是缓缓的仰起了头,喉咙上下滚动了一下, 随后又闭上了双眼。


    两行滚烫的热泪顺着脸颊悄然间滑落, 无声无息。


    梁卫西近乎是贪婪的深吸了一口气, 仿佛要将这自由和清白的空气,连同着那迟来的正义一起吸入肺腑,融入骨血当中一般。


    “好, 好, 好……好啊……”旁听席上的梁卫东眼角含泪, 但脸上却咧着极其灿烂的笑容,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一遍一遍的嘶吼着这个最简单的字眼,双手不断的鼓着掌,激动得几乎整个人都要晕厥过去。


    他身旁的老伴儿也在一个劲的抹着眼泪,隔着朦胧的视线, 一瞬不瞬的盯着她朝思暮想了两年多的儿子:“好起来了, 都好起来了……”


    伴随着一阵热烈的掌声在法庭内响起, 审判长的声音再次传来:“鉴于梁卫西,梁峰二人因本起错案被长期羁押,身心遭受巨大创伤,家庭蒙受重大损失……”


    “本院决定由青州县人民法院支付梁卫西赔偿金人民币18万元,支付梁峰赔偿金15万元,并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15日内支付完毕……”


    这十几万的赔偿款对于他们失去的自由,和身体遭受的重创而言,似乎是有些太过于微不足道。


    但最起码,能够让他们所受到的伤害得到一些弥补。


    更重要的是,这代表着法律终于还给了他们一个无比珍贵的清白。


    审判长最后敲下法槌:“闭庭。”


    片刻之后,法警上前解开了梁卫西和梁峰面前的栏杆。


    从这一秒钟开始,他们不再是要被羁押审讯的被告人,是堂堂正正的,自由清白的公民了。


    他们几乎是踉跄着走出了被告席,梁卫东第一个冲了上去,整个人都走的有些跌跌撞撞,甚至还撞到了旁边的座椅。


    但是他全然不觉,只是一味的张开双臂,将弟弟和儿子死死的搂在了怀里。


    三个饱经风霜的男人,在众目睽睽之下,抱着头失声痛哭。


    只不过这一次的哭声中却再也察觉不到半分的绝望,而是一种多年积压的委屈和恐惧都被卸下来后的喜悦。


    “出来了,总算是出来了……”梁卫东几乎是泣不成声,嘴巴里反反复复的念叨着:“这些年你们受苦了……”


    此时此刻,旁听席上又冲上来了两个身影。


    其中一个是一名衣着朴素,面容憔悴的中年妇女,她眼里含着泪,手里紧紧的牵着一个小姑娘,小姑娘看起来十一二岁的样子,扎着一对羊角辫,眼神怯生生的。


    “她爹……”这名中年妇女喊了一声,泪水夺眶而出。


    小女孩似乎也被母亲的情绪所感染了,带着哭腔喊了出来:“爸爸……”


    “唉,唉……”梁卫西连连点头,他看着面前的妻子和女儿,颤抖着手松开了一旁的哥哥和侄子,几乎是整个人都给扑了过去,一把将女儿紧紧的抱了起来,另外一只手又将妻子狠狠的搂在了怀中。


    “小花,对不起,是我对不起你们,对不起……”梁卫西语无伦次的说着,整个人的身体不停的发着颤。


    他的妻子埋在他的肩头,无声的落着泪,不断地用手捶打着他的后背:“你这个丧良心的,你太狠心了,这些年你知不知道我和女儿是怎么过来的……”


    小女孩来到这么陌生的地方,还有些害怕,但她感受到了拥抱着她的梁卫西身体的颤抖,她缓缓的伸出了手,搂住了梁卫西的脖子:“爸爸不哭,小花在呢……”


    另一边,梁峰的母亲颤抖着手抚上了他的脸,说话的声音嘶哑干涩的厉害:“峰啊……我的儿啊,回来了,真的回来了,我都要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


    梁峰扑通一声,跪在了母亲面前:“妈,儿子不孝,让您老担心了,是儿子不孝……”


    他抱着母亲的腿,额头抵在母亲的膝盖上面,肩膀剧烈的耸动着。


    赵铁柱看着这悲喜交加的场面,忍不住背过了身去。


    眼尖的于泽瞧见了之后,偷偷伸手拽了拽阎政屿的袖子,他的声音说道:“小阎呐,你看,柱子哥在那偷偷抹眼泪呢……”


    赵铁柱胡乱的擦掉眼角的泪痕,带着种被人揭穿后的气急败坏:“胡说八道什么?!”


    他的眼圈还微微泛着红,鼻头也有些酸,说起话来嘟嘟囔囔的:“是这破地方风沙大,老子刚才被风沙迷了眼了!”


    阎政屿看着他欲盖弥彰的模样,唇角忍不住微微扬了扬,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是啊,今天这风沙确实是有些大,比西北还大得多呢。”


    赵铁柱被调侃得越发的窘迫了,他有些不自在的扭了扭脖子,瓮声瓮气的哼了一声:“知道就好。”


    阎政屿注意到,在梁家一家人团聚的时候,人群旁边一直静静的站着一个年轻的女孩。


    女孩大概二十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件干净的碎花衬衫,蓝色的长裤,梳着两条乌黑的麻花辫,面容很是清秀,气质也蛮沉静。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双手交握在身前,目光始终追随着梁峰的身影,眼神里面有激动,有心疼,还有一丝不安的忐忑。


    等到梁峰安抚好母亲,又和妹妹婶婶们说了话,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人群的时候,他终于看到了那个静静站立的身影。


    梁峰整个人都定在了原地,脸上闪过种种复杂的情绪,最后,他迟疑着上前,声音低得连自己都快要听不见:“你……你来了?”


    女孩见梁峰终于看到了自己,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然后鼓起巨大的勇气,一步一步坚定的走到了梁峰面前。


    她仰起头,轻声说着:“梁峰哥……你还记得我?”


    梁峰的喉咙动了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个沉重的点头。


    女孩是他之前说好了的对象,原本他那次和二叔开大车拉货去京都,就是想着赚了钱了以后结婚的。


    可他却坐了牢,又过了两年多……


    也不知道她嫁人了没有……


    梁峰抿了抿唇,哑着嗓子说了句:“倩倩……你……长大了,也更漂亮了。”


    倩倩看着他,眼中水光潋滟,却倔强的没有让眼泪掉下来:“梁峰哥,你之前说过,等赚了钱,盖了新房子,就……来我家提亲……”


    她垂在身侧的双手用力的绞着衬衫的下摆,脚趾头也不自觉的抓着鞋底,才终于鼓起莫大的勇气问道:“这话……现在……现在还算数吗?”


    梁峰瞬间浑身巨颤,他从来都没想到,他入狱这么久,倩倩竟然还在等着他。


    他难以置信的看着面前这个坚定的女孩,巨大的震惊和汹涌的情绪的冲击之下,他一时之间都有些说不出来话了。


    嘴唇蠕动了好半晌,才带着颤抖的开了口:“倩倩……你……你又是何必?我……我现在这样……”


    他坐了牢,身体也被打坏了,以后还不知道是一个什么光景呢。


    倩倩这么好的女孩儿,不应该跟着他这样一个没前途的人。


    “可我不在乎!”倩倩毫不犹豫的打断了梁峰的话,声音不由自主的拔高了许多:“我知道你是被冤枉的,我一直都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我跟我爹娘说了,我要等你出来,现在你也出来了,清清白白的。”


    倩倩又上前一步,一瞬不顺的盯着梁峰的眼睛:“梁峰哥,我就问你,当初说的话还作不作数?你还愿不愿意……娶我?”


    梁峰还在迟疑呢,梁卫东没好气的在他屁股上踹了一脚:“你个臭小子!倩倩都这样说了,你还在这儿犹豫什么?难不成你有了什么别的新的相好的了?”


    “我当然没有!”梁峰厉声反驳:“我喜欢的一直都是倩倩……”


    等到话语都已经说出来了,他才意识到自己干了些啥,整个人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倩倩,又迅速的垂下了眼睫去。


    “那个……”梁峰抿着唇,一字一句的说:“只……只要你不嫌弃我……”


    一句话还没说完,倩倩瞬间扑进了梁峰的怀里,那双瘦弱的手臂紧紧的揽着他的腰:“我就知道……我没看错人。”


    梁峰被这突然的拥抱撞得微微一晃。


    现在是5月初,天气已经很暖和了,他身上的衣料并不算厚实,他能够清晰的感受到怀中的女孩儿身体上传来的温度,甚至还能够闻到她发间传来的淡淡的皂角清香。


    他下意识的低下了头,看着埋在自己胸前的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听着她那句带着哭腔却无比坚定的话语,梁峰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定。


    他也缓缓的抬起了手臂,将这个等待他,信任他的女孩,深深的拥入了怀中。


    梁峰把脑袋埋在了倩倩的颈窝里,近乎是贪婪的呼吸着那股令他安心的气息,眼泪一颗一颗的掉落,看透了倩倩肩头单薄的衣衫。


    激动的情绪有所平复后,梁卫东抹着泪痕,看了看紧紧相拥的儿子和未来儿媳,最后,将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的阎政屿一行人身上。


    他拉了拉梁峰和梁卫西,又招呼着自家老伴和弟妹,侄女,一家人互相搀扶着走向了阎政屿他们。


    还不等有人说话,一群人就齐刷刷的跪了下去。


    梁卫东声音哽咽:“青天大老爷,大恩人啊,受我们全家一拜……”


    “使不得,使不得……”


    “梁老哥,你快起来……”


    阎政屿赵铁柱和于泽几乎是同时抢上前去,因为他们人数有些少,一时之间没办法完全将梁家人都给拖住,场面顿时显得有些混乱。


    “阎公安,赵公安,于公安,你们是我们梁家的大恩人,再造之恩啊,要不是你们,我们这家就散了,就真的完了,” 梁卫东整个人激动得语无伦次:“这……这让我们怎么报答才好啊……”


    赵铁柱目光扫过一张张激动而真挚的脸,心里头暖流涌动,他沉声道:“梁老哥,还有各位,你们真的不必这样,我们是公安,惩恶扬善洗刷冤屈,是我们的职责看到你们一家人团聚,看到梁峰和倩倩姑娘能结成连理,看到你们能重新开始新的生活,就已经是对我们最好的报答了。”


    “对对对,”于泽也赶紧说:“你们这又是跪又是拜的,不是折我们的寿嘛,咱们可不兴这个啊,只要你们好好的,我们就高兴。”


    好说歹说,终于将人给劝起来了,但梁卫东却依旧执拗:“行,但是我们一定得请你们吃个饭,今天无论如何也要给我们一个表示心意的机会,咱们去吃个贵的,去国营饭店,也算是给他们两个接风洗尘……”


    此时如果再拒绝的话,倒是要拂了这份沉甸甸的心意了,阎政屿轻笑了一声:“行,那就听梁老哥的安排,咱们今天就去国营饭店,好好的给梁二哥和梁峰接风洗尘。”


    “这可真是太好了。”梁卫东心里高兴,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整个人都显得年轻了好几岁。


    青州的国营饭店,比阎政屿刚穿过来时所处的南陵县的要气派的多,饭店的门楣高大,台阶是用水泥做的,玻璃门上还贴着红色的剪纸。


    走进去的大厅,非常的宽敞,地上铺着木质的地板,圆桌和板凳也都是用木头做的,墙壁上挂着为人民服务的标语。


    梁卫东显然是下了血本了,直接要了一个用屏风隔开的小雅间。


    落座的时候又是好一番谦让,最终还是让赵铁柱坐在了主位上,阎政屿和余泽坐在他左右两旁,两家的老小在周围围坐了一圈。


    服务员拿着菜单过来,梁卫东一把接过,直接塞到了阎政屿的手里,拍着胸脯,底气十足的说:“阎公安,你们点,尽管点,挑好的点。”


    阎政屿笑着接过,却并没有真的去点那些价格昂贵的硬菜,而是点了几个实惠又家常的菜色。


    一盘红烧肉,一条糖醋鲤鱼,一盘炒青菜,一盘腊排骨,外加一大盆西红柿鸡蛋汤,还有满满一筐的白面馒头。


    阎政屿点完后将菜单还给了服务员:“梁老哥,这些就够了,多了吃不完还浪费。”


    梁卫东看了看,似乎觉得有些不够隆重,还想要再加几个菜,却被赵铁柱一把抓住了胳膊:“梁老哥够了够了,真的够了,这红烧肉看着就香,咱们就是一起聚聚,说说话。”


    等待上菜的间隙,气氛开始有些微妙的局促,巨大的悲伤和喜悦过后,一种不知该如何开启话题的安静,骤然弥漫开来。


    还是赵铁柱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笑着对梁卫西和梁峰说:“怎么样?闻着这饭店里的味儿,是不是比监狱里头香多了?”


    反正这叔侄二人也是被冤枉的,监狱也不是什么禁忌词,所以赵铁柱的话说的很是直白,但也的的确确拉近了些许的距离。


    梁峰点了点头,憨厚的笑着:“香,真的香,在里面啊……做梦都梦不到这味儿。”


    说完后,目光扫过身旁的倩倩,看到她正低着头,便主动地帮着她摆放好了碗筷,整个人的眼神都柔和了下来。


    菜很快就上齐了,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梁卫东作为一家之主,率先拿起了筷子,开始招呼:“来来来,都别客气,快吃快吃。”


    说完这话,他立马夹起了一大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放在了阎政屿的碗里:“阎公安,你多吃点,看你瘦的,帮了我们一家老小这么多,很辛苦的。”


    紧接着,他又给赵铁柱和余泽也一人夹了一筷子菜。


    梁母挑了鱼肚子上最好的一块肉,非要放到于泽的碗里,嘴里还念叨着:“于公安,你也吃,你也吃……”


    这热情的让于泽都有些招架不住,但他心里头却是暖烘烘的。


    “阎公安,赵公安,于公安,还有……咱们一家人,”梁卫东举着酒杯站了起来:“这第一杯酒,我梁卫东代表我们全家,敬你们感谢的话说再多也不够,都在酒里了,我干了,你们随意。”


    说完这话,梁卫东一仰头,将那一小盅辛辣的白酒一饮而尽,因为喝得太急,呛得他连连咳嗽,但脸上的笑容却是怎么都掩盖不住的。


    阎政屿,赵铁柱和于泽也连忙站了起来,端起了酒杯。


    阎政屿眉眼间含着清浅的笑:“梁老哥,你太客气了,这杯酒我们就喝了,但这不是感谢酒,是庆祝酒,庆祝梁二哥和梁峰重获自由,也庆祝你们一家人苦尽甘来,干杯。”


    “对,庆祝团圆。”赵铁柱大声附和着。


    几杯酒下了肚,气氛更加的融洽了。


    赵铁柱开始绘声绘色的讲起他们第一次去西北问询梁卫西和梁峰路上的一些趣事,他刻意省略了其中的艰辛,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于泽则是好奇的问起了梁峰和倩倩是怎么认识的,引倩倩脸颊绯红,梁峰难得的开始些腼腆。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张倩倩的照片,这张照片他当时开大车的时候就随身携带着,此后在监狱里也时不时的拿出来看,照片的边缘都被摩擦的发白了,颜色也掉了很多。


    大家又开始起哄,倩倩越发的不好意思,脸颊羞的通红。


    等到大家伙又聊起了别的话题,她突然凑近了梁峰,很小声的说道:“等咱们回家后再去趟照相馆吧,我们拍一张新的。”


    顿了顿,倩倩又缓缓吐露出两个字:“合照。”


    梁卫西的话也多了起来,如今重获自由了,也就能够将监狱里的那些事情当成玩笑的讲出来了。


    阎政屿大多时候都在静静的听着,没怎么插过话。


    眼前的这一幕,就是他们穿着这身警服的意义所在。


    这顿饭吃了很久,不仅盘子里的菜被一扫而空,就连汤汁都被梁卫西用馒头蘸着吃完了,每个人都吃的心满意足。


    最后结账的时候,梁卫东抢着付了钱,虽然那厚厚一叠主要是零票凑起来的钱,让他微微心疼了一下,但他付钱的动作却非常的潇洒。


    走出国营饭店,外面的天色已然暗了下来,晚风轻轻吹拂过来,带着春末的暖意。


    梁家人站在饭店门口,再次向阎政屿三人表达了感谢,并且约定好下次请他们到家里吃便饭。


    梁峰和倩倩并肩站在一起,两个人的手指不知何时开始了悄悄的触碰,在夜色中显得格外的温馨。


    目送梁家人渐渐远去的身影,赵铁柱长长地舒了口气,他咂巴着嘴说:“这顿饭吃的,还真是舒坦。”


    “是啊,”于泽也发出了感慨:“看到他们这样,就感觉咱们所有的辛苦都值了。”


    阎政屿没有说话,只是唇边噙着淡淡的笑意,目光悠远。


    今晚,夜色温柔,前路,亦是灯火通明。


    ——


    梁卫西,梁峰叔侄冤案的彻底平反,以及揪出管茂辉等司法蛀虫的事情,在青州乃至全省的范围内都引起了巨大的轰动。


    5月17号,江州市公安局刑侦大队的会议室里,气氛庄严而热烈。


    虽然这只是一场内部的表彰,但规格却不低,除了刑侦大队的在岗人员以外,局长田永德也亲自莅临。


    “同志们,”田永德缓缓的站起身,不怒自威:“在这起案件的侦破和纠错过程中,阎政屿同志,赵铁柱同志表现尤为突出。”


    他的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阎政屿同志率先发现了关键的疑点,并且在后续的调查中思路清晰,方向明确,起到了核心骨干的作用,赵铁柱同志经验丰富,配合默契,勇于担当……”


    “还有于泽同志以及其他参与此案的同志们,”田永辉目光扫视了一圈声音,洪亮的说道:“你们都辛苦了。”


    会议室里瞬间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田永德双手在虚空中往下按了按,等到掌声停止的时候,又宣布了另外一项决定:“鉴于阎政屿同志在此次案件以及近期其他工作中的优秀表现,经过市局的研究决定,任命阎政屿同志为江州市公安局刑侦大队第二大队,侦查中队的中队长。”


    这个任命一出,会议室里先是安静了一下,紧接着又爆发出了更加热烈的掌声。


    “小阎,恭喜啊!”赵铁柱第一个走上前,拥抱了一下阎政屿,随后用力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咧着大嘴笑个不停,简直比自己升了职还要高兴。


    “阎队,”于泽满脸兴奋,带着几分调侃的意味:“以后可得多多指教喽。”


    作为其他的同事们也都纷纷送来了祝贺。


    阎政屿立刻立正站好向田永德和周守谦敬了个礼:“感谢组织的信任,我一定恪尽职守,不负重托。”


    田永德满意的点了点头,又勉励了大家几句,随后就因为有其他的公务离开了。


    表彰会的主要环节到这里也算是结束,会议室里的气氛顿时轻松了不少,大家围着阎政屿,七嘴八舌的开着玩笑,嚷嚷着要让他请客。


    就在这个时候,周守谦却笑着拍了拍手,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诶诶诶,都静一静,静一静,事情还没完呢。”


    阎政屿疑惑的看向他,只见周守谦脸上带着一种神秘的微笑转身走向了会议室的门口。


    片刻之后,他进来了,手里还端着一个蛋糕。


    蛋糕不大,用一个透明的塑料圆盒罩着,底下是金黄色的蛋糕胚,蛋糕的边缘用裱花嘴挤了一圈简单的花纹,中央用红色的果酱写着生日快乐四个字。


    上面还点缀着几颗染成了红色的糖渍樱桃,以及切成了小块儿的黄桃罐头。


    整个蛋糕看起来都有些简陋,却已经是这个年代能够拿得出的最具仪式感的存在了。


    阎政屿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蛋糕有些愣怔,他侧头看了一眼自己旁边的赵铁柱:“今天谁生日啊?”


    怎么没人告诉他,好歹让他提前准备个礼物啊……


    周守谦哈哈一笑,把蛋糕摆在了桌子的正中央:“今天算是双喜临门了,除了升职,今天还是我们阎政屿同志的生日,让我们大家一起,祝他生日快乐。”


    阎政屿眨了眨眼睛,似乎还没有从茫然中回过神来。


    竟然……是他的生日吗?


    生日这个词对阎政屿而言,遥远的如同是上辈子的事情。


    前世,他七岁的时候父母双亡,此后一直都生活在孤儿院里,档案上的生日,不过是入院那天随便填写的日期,连他自己都从未当真过。


    进入警队以后工作忙碌,危险常伴,他更是无心也无人记得这种小事。


    直到三十六岁牺牲的时候,他几乎从未过过一个正经的生日。


    阎政屿也完全忘记了,或者说他根本不知道,在这个时空,这个身体的生日,竟然是今天。


    “生日快乐,阎政屿同志。”


    “阎队,生日快乐。”


    “小阎,生日快乐啊!”


    ……


    周守谦的话音刚落,早就埋伏好的赵铁柱,余泽以及其他关系亲近的同事,便立刻大声的欢呼了起来。


    很显然,他们为了这个惊喜,已经偷偷准备了很久。


    阎政屿的眉宇间敛出了几分暖意,他唇角微勾,声音轻柔:“你们怎么知道?”


    赵铁柱得意的扬了扬下巴:“你小子档案上不是写着呢嘛,上次帮你整理材料的时候瞄到的,就跟周队合计着,正好趁这次机会给你个惊喜,怎么样?是不是很开心?”


    周守谦笑着补充:“咱们刑侦大队就是你的家,家里的兄弟过生日,哪能不好好庆祝一下?”


    阎政屿眨了眨眼,清隽的脸上笑意更甚了:“谢谢。”


    “来来来,点蜡烛,点蜡烛。”余泽兴奋的嚷嚷着拿出了一把五颜六色的细蜡。


    大家手忙脚乱的把蜡烛插在了蛋糕上,由于蛋糕不大,只是象征性的插了几根。


    赵铁柱从兜里掏出一根火柴,用力的划然之后,小心翼翼的将蜡烛一根一根的点亮了。


    昏黄的烛光在洁白的奶油上不断的跳跃,映照着每一张温暖的笑脸。


    “快,小阎,许个愿,吹蜡烛。”周守谦笑着催促。


    阎政屿看着那摇曳的烛火,轻轻闭上了眼睛。


    那就愿……


    所有的罪恶都能得以惩处,所有的正义都能得以伸张,眼前的这些战友们,也都能平安顺遂。


    片刻之后,阎政屿睁开眼,在众人齐声哼唱着的跑调的生日快乐歌中,俯下身,一口气吹灭了所有的蜡烛。


    “噢——” 掌声和欢呼声再次响起。


    于泽迫不及待的喊着:“切蛋糕,切蛋糕喽。”


    周守谦拿起一把塑料刀,递给阎政屿:“来,我们的寿星公,第一刀你来切。”


    阎政屿接过刀,缓缓的切了下去。


    蛋糕被分成了很多的小块,每个人都只能分到小小的一点,但大家都吃得津津有味。


    这种老式的奶油并不算特别细腻,那份微微的甜,还是甜到了心底深处去。


    “嘿,阎队,你看你这脸。” 于泽突然坏笑一声,趁阎政屿不备,用手指蘸了一点奶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抹在了他的脸颊上。


    这下子可算是开了个头。


    “对对对,寿星都得沾点儿喜气。”


    “柱子哥,你也别跑。”


    “周队也来一点,就来一点点。”


    ……


    赵铁柱刚想要嘲讽阎政屿,自己就被旁边的同事给偷袭成功,鼻尖上多了一抹白。


    周守谦不动声色的往后退了一步,却还是着了调,被画成了个大花猫。


    顿时,整个会议室里笑闹成了一团,大家互相追逐着,用手蘸着奶油往彼此的脸上抹。


    ——


    江州辖区内的柳林村,傍晚时分,炊烟在黄昏中袅袅升起,本该是一片宁静祥和的景象,但在村东头,一户姓汪的人家里,却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


    汪源是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长的五大三粗的,常年的酗酒让他面色黝黑,眼白浑浊,眉宇间总是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戾气。


    此时此刻,他正大马金刀地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整个人阴沉沉的。


    他的面前摆着几样刚出锅的菜,一盘咸菜炒肉片,一盘清炒小白菜。


    饭菜的香气混合着汪源身上的汗臭味,形成了一股极其怪异的味道,让人几乎作呕。


    他的媳妇史海燕是一个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苍老许多的女人,她身材瘦小,脸色蜡黄,一看就是常年吃不饱饭,营养不良。


    她此时正局促地站在桌边,将一碗热气腾腾的蛋花汤摆在了桌子上,随后双手在洗的发白的围裙上不安的搓动着。


    在灶房门口,一个约摸十岁左右,同样面黄肌瘦的小女孩,正扒着门框,怯生生的朝屋子里头张望。


    那是汪源和史海燕的女儿,名字叫汪招娣。


    “愣着干什么?你是死人啊?!”汪源用力地拍着桌子,碗碟被震得哐当作响,他一双凶神恶煞的眼睛死死的瞪着史海燕:“还不赶紧去把老子的那瓶好酒给拿过来!”


    史海燕被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忙应着声:“唉,唉,我这就去,这就去……”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就小跑着进了里屋,从柜子里头摸出了一个包装精致的玻璃瓶,瓶子里面装着满满的透明的液体。


    这是前两天汪源的朋友送来的,说是上等的好酒,史海燕认不得这包装究竟是什么,只知道这瓶酒一直被汪源当做宝贝一样的放了起来,今天让她特意炒了个肉菜,才拿出来喝。


    史海燕小心翼翼地捧着酒瓶,像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一样,轻轻地放在了汪源的面前。


    汪源一把抓过酒瓶,拧开盖子,也顾不得拿杯子倒了,直接对着瓶口就咕嘟咕嘟的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液体下了肚,他满足的哈出一口酒气,然后开始旁若无人的大口吃起了菜。


    他专挑那盘咸菜炒肉片里面的肉片吃,吃的满嘴流油。


    史海燕和女儿就那样站在一旁,眼巴巴的看着。


    在这个家里,汪源吃饭的时候,她们是不能去上桌的,只有等到汪源吃完了之后,她们才能去吃那些他剩下的残羹冷炙。


    汪招娣闻着肉香,不自觉的咽了咽唾沫,肚子里面也发出了一阵轻微的咕咕声。


    汪源听见了,恶狠狠的瞪了过去,凶巴巴的怒吼道:“你个赔钱货,看什么看,饿死鬼投胎啊?!老子还没吃完呢,给老子滚一边儿去!”


    汪招娣被吓得立马缩回了脑袋,躲在灶房里头,再也不敢吭声。


    史海燕也只是把头垂得更低了一些,乖乖的守在旁边,等着伺候汪源。


    汪源自顾自的吃着喝着,几口酒下了肚以后,他的话也开始多了起来,骂骂咧咧的抱怨田里的活累,抱怨史海燕肚子不争气,没给他生个儿子,抱怨这世道不公。


    种种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史海燕如同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一般,始终都默默的听着,偶尔在汪源的酒杯空了的时候,上前颤颤巍巍的给他倒满。


    酒过三巡,肉也下去了大半,就在汪源夹起一筷子白菜,准备往嘴里送的时候,他的动作突然顿住了。


    他眉头紧紧皱起,双手捂着肚子,脸上露出了一丝痛苦的神色:“疼……”


    汪源嘴里发出了一声压抑的呻/吟,筷子也从手中掉落在了地上。


    史海燕见状,连忙上去扶他:“当家的,你这是咋……咋了?”


    “你他妈给老子滚开!”汪源猛地甩开了史海燕的手,力道之大,让史海燕踉跄了一下,差点跌倒。


    “妈的……胃里烧得慌……”汪源恶狠狠的骂道:“是不是你这个臭婆娘菜没洗干净,还是说肉没炒熟,你他妈的想害死老子是不是?”


    汪源的额头上开始渗出细密的冷汗,他习惯性的抬起脚,想要去踹一下史海燕,但腹部的绞痛却让他这一脚软绵绵的,根本没什么力气。


    他只是以为是吃坏了东西,没有太在意,又端起酒杯,想要再灌一口酒,压一压这种感觉。


    然而,这一口酒还没咽下去,一股更强烈的恶心感骤然袭来。


    “呕……”


    汪源控制不住的张开了嘴,刚喝下去的酒混合着胃里的食物残渣喷涌而出,溅的到处都是。


    但这还没完,紧接着他又开始剧烈的呕吐和腹泻,整个人都从椅子上滑落在了地上,身体不受控制的剧烈的颤抖着,甚至还开始抽搐了起来。


    更可怕的是,他的口腔粘膜开始出现了灼烧般的疼痛,嘴角甚至溢出了白色的泡沫。


    “啊,当家的,你怎么了,你别吓我啊……”史海燕彻底的慌了神。


    “疼……疼死我了……送……送我去卫生所,快,你想疼死老子啊!”汪源一边痛苦的翻滚,一边用尽力气嘶吼着,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暴戾。


    史海燕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的跑出去喊人。


    等到村民们七手八脚的把汪源拉到卫生所的时候,他已经意识完全昏迷了。


    卫生所的灯光昏暗,条件简陋,值班的医生姓刘,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大夫。


    他一看到汪源的症状,心里头就是一惊。


    这剧烈的肠胃道反应,口腔灼烧,进行性加重的呼吸困难……


    这症状,太典型了。


    刘大夫一边组织人手进行简单的催吐和补液,一边仔细的询问史海燕:“他晚上吃了什么,喝了什么?家里有没有农药?比如百草枯一类的?他很像是农药中毒……”


    史海燕早已经六神无主了,她哭着说:“就吃了饭炒了肉和白菜,喝了点他自己藏的酒……”


    “至于农药……”史海燕皱着眉头:“我们家根本没有啊,大夫,我们家今年今年地里的草都是人工拔的,怎么会农药中毒呢?”


    “没买过?”刘大夫的眉头紧锁,脸色变得异常的严肃。


    百草枯,这种东西毒性极强,而且没有特效的解药,死亡率也非常高。


    如果说家里没有百草枯的话,那汪源这中毒的途径就有点可疑了。


    难不成是有人刻意投毒?


    这个念头一起,刘大夫立刻就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远远超过于普通的食物中毒,他一边让卫生员尽力的维持着汪源的生命体征,另一边又立刻让助手去村委会,用那唯一的一部电话,向镇上的派出所报案。


    派出所接到报案,一听到可能是百草枯中毒,而且疑似有人投毒,立刻就高度重视起来了。


    所长亲自带着两名公安,骑着摩托车,风驰电掣的赶到了卫生所。


    他们先是了解了一下汪源的情况,此时汪源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的状态,呼吸越发的困难,情况也万分紧急。


    乡镇的普通卫生所是没有办法处理这么严重的情况的,所长又用他的摩托车把汪源拉到了镇上,然后又联系了市里的医院给转了过去。


    其余的公安干警们则是来到了汪源的家,现场一片狼藉,呕吐物和打翻的饭菜散发着极其难闻的气味。


    公安们忍着不适,仔细的勘察,重点检查了晚上的饭菜和那瓶喝剩的白酒。


    “这些,还有这个酒瓶,全部都带回去。”其中一个年纪稍长一些的公安,指着桌上的东西下了命令。


    其他公安干警们小心翼翼的将所有可能被污染的证物分别用干净的袋子装好,又给其贴上了标签。


    只不过,镇上的派出所根本没有化验这些物证的条件,所以他们只能进行初步的分存和记录。


    意识到这可能是一起恶性的投毒案以后,当地派出所不敢怠慢,立刻向上级汇报,并且请求了市局的技术支援。


    物证很快就被送到了江城市公安局的技术科。


    技术科科长范文骏和其他公安干警连夜进行了技术化验。


    结果很快就出来了,汪源喝的那瓶白酒里面检测出了高浓度的百草枯成分,而其他的饭菜上却并没有发现毒素。


    因此,基本上可以确定,投毒者针对的是汪源本人,而且还非常了解他的生活习惯,所以才能够将毒下在他独享的白酒当中。


    这是一起精准的,蓄意的投毒谋杀案。


    一起有关于人命的案子,自然被转接到了刑侦大队。


    阎政屿赵铁柱和于泽三个人,接到命令前来调查这起恶性的投毒案。


    到了医院以后,他们先是向主治医生了解了一下汪源的基本情况。


    主治医生面色凝重的说道:“病人的确是百草枯中毒送来的,还算是及时,我们进行了彻底的洗胃,血液净化也做上了,但是……效果很有限。”


    “百草枯的毒性太强了,”主治医生沉沉地叹了一口气:“它对于肺部的损伤是不可逆的,会导致肺部逐渐纤维化,最终呼吸衰竭而死,汪源现在……只是在靠着机器和时间硬撑。”


    阎政屿眉头微蹙,问道:“以汪源目前的状态,我们能否进行询问?只有很短的时间也可以,我们有些关键性的问题需要核实。”


    主治医生沉吟了一下,摇了摇头:“现在可能不太行,他刚做完血液净化,处于镇静状态,强行唤醒……可能会加速他的死亡。”


    “不过……”主治医生停顿了一下:“根据他的病情发展,可能会有短暂的苏醒期,通常是在下一次血液净化之前,意识会相对的清醒一些,如果你们一定要问的话,可以在那个时候尝试一下。”


    主治医生还非常贴切的提醒了一句:“这个场面……可能会不太好看。”


    阎政屿点了点头,轻声应和着:“好的,我们明白了,希望医院这边一旦发现他有清醒的迹象,立刻通知我们。”


    主治医生自然是无不答应:“这个当然可以,我们会密切关注他的状况,在第一时间通知到你们。”


    随后,阎政屿三个人退出了主治医生的办公室,在长廊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开始了焦急而又无奈的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这让性格外向的赵铁柱有些坐不住。


    他习惯性的掏出了烟盒,想要抽出一支,却突然又想起来这里是医院,又悻悻的把烟给塞了回去。


    赵铁柱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于泽,压低声音道:“小于啊,你说这事儿……这得多大仇多大怨,直接都用上百草枯这玩意儿了?”


    于泽歪着头想了想:“从技术科的化验结果来看,毒下在酒里,目标明确,就是冲着汪源去的,我觉得下毒的人都有可能是他老婆。”


    “那应该不会吧……”赵铁柱摇了摇头,他们在此之前已经见过汪源的老婆史海燕了,那是一个非常怯懦的妇女,不像是会狠下心来给自己丈夫下毒的。


    “我觉得还是亲戚的可能性更大一些,”赵铁柱摸着下巴上的胡茬,说道:“或者是别的什么和他之间发生过争执的人。”


    两个人东扯西扯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于泽就问了下旁边始终没怎么开口的阎政屿:“你有没有什么头绪?”


    “一切皆有可能,”阎政屿目光平静地看着ICU的方向:“等他醒了,能开口了,自然就知道了,现在保存好体力吧。”


    差不多过了三个多小时,在主治医生的带领下,阎政屿三人穿着隔离服走进了充斥着消毒水味的ICU病房。


    病床上,汪源静静的躺在那里,和之前打骂妻子之时,简直就是两模两样。


    他的嘴里插着气管插管,连接着呼吸机,胸口随着机器的节奏微弱的起伏着。


    只是短短几天的时间,他原本壮实的身躯已经剧烈的消瘦了下去,眼窝深陷颧骨高耸,整张脸都呈现出一种缺乏生气的灰黄色。


    而且他的嘴唇干裂发紫,口腔粘膜溃烂严重,呼吸机的声音单调又沉重,仿佛在为他的生命倒计时一样。


    与此同时,阎政屿也看见了汪源头顶上的那几行扭曲的,仿佛用鲜血书写成的字。


    【汪源】


    【男】


    【41岁】


    【3728天前,于柳林村杀死叶博才】


    【3684天前,于七台镇参与拐卖儿童】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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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43 章


    ◎伪装坠崖◎


    重症监护室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死亡交织的气味, 汪源躺在病床上,浑身上下都插满了导管,仿佛是一具被钉在了床上的标本一样。


    主治医生对着阎政屿三个人做了一个请尽快的手势, 随后便退到一旁了。


    但他的视线却一直密切的关注着机器上的数据, 做好了随时处理突发意外的准备。


    阎政屿抬腿迈步靠近了床边, 赵铁柱和于泽紧随其后。


    当他们的目光聚焦在汪源身上的时候, 即使身为刑警, 早已经见惯了各种场面的两个人,胃里也是忍不住的一阵翻江倒海。


    眼前的这副场面,实在是有些瘆得慌。


    输液的软管蜿蜒的攀爬在汪源青青紫紫的手臂上,如同一条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镇静剂的药效似乎已经在减退,极致的痛苦正在疯狂的撕扯着汪源残存的意识。


    他感觉自己浑身上下每一寸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的痉挛着, 仿佛有无数根的钢针在同时刺扎着他的内脏, 让他恨不得就此死掉。


    汪源的胸口在机器的驱动之下进行着一种机械的起伏, 每一次的呼吸都伴随着喉咙深处传来的漏气声。


    那声音如同指甲在黑板上划过一样,令人一阵阵的牙酸。


    插在他嘴里的气管导管周围,不断的有带着血丝的泡沫溢出, 医护人员虽然每隔一会儿就用机器给他清理一下, 但汪源的口腔粘膜和咽喉早已经开始溃烂了, 在这种反反复复的操作之下,他只会越发的痛苦。


    “百草枯的毒性发作就是这样, ”主治医生在旁边低声的解释着:“毒素先会摧毁人体的消化道和肾脏,最后,让肺部纤维化……”


    主治医生长长的叹了一口气,面露不忍:“患者最后……会清醒着窒息死亡。”


    这算得上是一种酷刑了, 如果没有深仇大恨, 一般情况下是不会下这么狠的毒的。


    当阎政屿一行人的身影进入汪源模模糊糊的视线的时候, 他那半睁着的眼睛突然聚了一下焦。


    他的视线死死的盯着阎政屿身上的制服,喉咙里发出一连串急促的怒吼:“杀了他,你们给我杀了他!!!”


    听到这话的阎政屿微微抿了抿唇,看来这个汪源大概是知道谋害他的人是谁了。


    赵铁柱迫不及待的就询问了起来:“杀了谁?你说的是谁?你知道谁要给你下毒吗?”


    汪源两眼发直,情绪瞬间激动了起来,身体颤抖的厉害,旁边仪器上的数字突然飙升,发出一连串极其刺耳的警报。


    主治医生在旁边紧张的示意阎政屿他们注意节奏:“不要再刺激病人了……”


    “我们正在调查你中毒的事情,”阎政屿避开呼吸机的管道,靠近了汪源一些,凑在他的耳旁低声询问:“毒素被下在了酒里面,你喝的那瓶酒,是哪来的?”


    “是……是……”汪源的气流声断断续续,夹杂着痛苦的抽泣声,但他还是拼尽全力的说出了一个名字:“蔡培根……”


    阎政屿的面色微凝,示意于泽将这个名字记下来,随后又继续追问:“蔡培根是什么人?他在哪里?他为什么要给你酒?”


    汪源的呼吸越发的急促了起来,眼里带着蚀骨的怨恨:“他说……是他好不容易弄来的好酒……送给我尝尝……”


    他的话语很是破碎,但意思却挺明确的,蔡培根用赠送好酒的名义将酒给了他。


    汪源原本以为是一个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却万万没想到,这瓶酒会害了他的命。


    而且送好酒尝尝这种借口……一般情况下只会发生在很亲近的人之间。


    阎政屿思考了一瞬后,继续问道:“你们之间的关系怎么样?”


    汪源的话语被导管扭曲成了一连串的气音,但众人还是能够从当中听出那股子愤怒和怨恨:“是……是兄弟,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兄弟……”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连串咯咯的声响,像是想要怒吼,却又嘶吼不出来,只能像是一头老牛一般哼哧哼哧的喘着粗气。


    汪源的气息急促而混乱:“他害我,他想要我的命!!!”


    这种发自肺腑的怨恨,让他的生命力仿佛回光返照了一般,汪源死死地等着阎政屿,眼神里全是疯狂的控诉:“公安抓他!枪毙!把他砍头!给我报仇……”


    可以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大吼大叫,几乎耗光了汪源所有的力气,他剧烈的咳嗽了起来,旁边的监护仪再次发出刺耳的警报,旁边的主治医生赶忙调整机器的参数。


    汪源扭曲的面容,眼里都几乎沁出了血泪:“枪毙!把他枪毙啊……”


    这凄厉的景象,让赵铁柱的心里猛地一抽,他下意识的别过了头。


    虽然他知道作为一名刑警,必须要保持客观和冷静,但眼前这条必定要逝去的生命,还是让他感到了生理性的不适。


    “这算什么事儿啊……”趁着主治医生在处理汪源病情的时候,赵铁柱哑着嗓子说道:“百草枯,这玩意儿还真不是个东西,这简直就是活受罪……”


    于泽年轻的脸庞在灯光的照耀下显得有些苍白,他下意识的搓了搓手臂,仿佛那种冰冷的绝望传递到了他的身上。


    他沉沉地叹了一口气,带着一丝同情:“这凶手的心也太狠了,就算是有天大的仇,这么折磨人……唉……”


    汪源的嘴里插着管子,想喊喊不出,想动动不了,就这么硬生生的熬着。


    光看着,于泽都觉得倍感绝望。


    汪源这副样子确实挺让人同情的,但阎政屿能够看到他头顶那刺目的血字,便是无论如何都同情不起来了。


    阎政屿只是定定的瞧着汪源,从始至终都未曾参与赵铁柱和于泽的讨论。


    过了大概十来分钟的样子,汪源的情况有所缓和,主治医生示意他们可以继续问了:“你们也要注意一下,切莫再让患者的情绪这么激动,这样只会加重他的病情。”


    紧接着,主治医生又将目光投向了汪源,发自肺腑的安慰他:“你也别太激动,有什么话好好说就行,要不然遭罪的还是你自己。”


    汪源的脸色发白,脸上的表情依旧扭曲着,但也确实没像刚才的反应那么大了,他从鼻腔里发出了一个极轻的音节:“嗯。”


    阎政屿敛了神色,声音低沉:“蔡培根最近有没有和你发生过什么矛盾?或者说你最近有没有得罪过其他的什么人?”


    汪源的眼神涣散了一下,似乎在努力思考,但他身体上的剧痛,让他的思维变得混乱。


    他断断续续的说:“没……没有了,他前两天,还找我……喝酒来着……”


    很显然,这次所说的喝酒,指的是之前,而并不是这回中毒。


    “你中毒的这瓶酒,是蔡培根什么时候给你的?”阎政屿的语气放缓了一些,引导着汪源回忆。


    “一……一个星期之前吧……”汪源的气息越来越弱了,这句话说的更加的艰难:“他拿过来说是好东西……”


    看来这两个人之间暂时是没有什么矛盾的,而且他们拐卖儿童以及杀人的案子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就算是他们之间内讧,也不可能会选择这个时间点。


    因此,阎政屿猜测,凶手很大概率是那个死掉的叶博才的亲属,或者是当初被拐卖的儿童回来复仇。


    在阎政屿思考这些问题的时候,赵铁柱在一旁接着问了句:“除了蔡培根以外,还有谁碰过那瓶酒吗?或者是知道你有这瓶酒?”


    汪源的眼神有些茫然,他努力的回想了一番,然后泣若无声的说道:“应该没有了……还有就是……我媳妇帮我取了下来……”


    但是史海燕拿酒的时候,从始至终都在汪源的视野里,而且汪源也可以肯定史海燕把酒递给他的时候是没有拆封过的。


    因此……


    下毒的人极大的概率就是送酒给他的蔡培根。


    “汪源,”阎政屿轻轻喊了一声,换回他的注意力:“你说你和蔡培根是从小就认识,所以他也是柳林村的?”


    “是……”汪源咳嗽着说:“我们小的时候一起摸鱼掏鸟窝……他爹死的早,我家每次蒸馍也都会多给他留一个……”


    “那你还挺重情重义的,”阎政屿微微敛眉,目光盯着汪源的眼睛,不动声色的旁敲侧击:“最近你和蔡培根没有什么矛盾,但是以前呢?”


    “比如说多年前在柳林村或者是七台镇,你们就没有一起做过什么事情?”


    “对了,”阎政屿像是想起什么的,又说了一句:“你有一个女儿,蔡培根有孩子吗?”


    他把孩子这两个字眼咬的极其的重,说完以后就仔细的盯着汪源的反应。


    果不其然,在听到孩子以后,汪源那因为痛苦而显得有些混沌的瞳孔骤然之间缩紧了,眼底深处还闪过了一丝后怕。


    他的手指无意识的攥紧了床单,眼珠子转了半天以后,又吐出了另外一个人名字:“董正权……”


    汪源阴沉着一张脸,咬牙切齿的说:“他住在镇上……如果说谁还有谁要害我,很有可能就是董正权……”


    他也是才想起来,当时蔡培根拿酒给他的时候,随口提了一下说是别人给的。


    汪源并不在意酒是怎么来的,只要是好酒就行,但是蔡培根却神神秘秘的说,让他这几天就在家里,不要到处乱跑。


    说不定最近一段时间还会有新的生意……


    当时的汪源没有把这番话放在心上,但这个时候想起来,却是一阵阵的后背发凉。


    十几年前他们拐了个孩子,主犯是他和蔡培根,而他们俩的上线,就是住在镇上的董正权。


    他和蔡培根的确是没有矛盾的,毕竟在一个村子里头长大,几十年的朋友了,知根知底,就算是有摩擦,也不至于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可董正权不一定啊!


    如果说当年拐卖儿童的事情被发现了,那么董正权为了自我保护,撇清嫌疑,是有非常大的概率把他们杀人灭口的。


    汪源因为身体上的疼痛和被人下毒的怒火在这一瞬间尽数喷出,他脸上浮现出狰狞的刻毒之色:“董正权……肯定是他,就是他要害我!”


    这又是一个新的人物,阎政屿基本上可以断定,这个人估计也是十几年前参与了杀害叶博才和拐卖儿童事情的当事人之一。


    “你和董正权有什么矛盾吗?”阎政屿一步一步的引导着汪源:“你为什么觉得他会杀你?你和他起了争执?”


    汪源的眼神闪烁着,却支支吾吾的不愿意直说:“没……应该没有……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杀我。”


    阎政屿直接被气笑了,他站在那里,居高临下的看着汪源:“汪源,你瞧瞧你现在这个样子吧。”


    他见过太多的犯罪分子,在关键的时候负隅顽抗,但像汪源这样自身都已经身处于地狱的边缘,还在试图捂住那点见不得光的秘密的人,实在是既可悲又可笑。


    “你躺在这里,受尽折磨,这些疼痛都是由你自己受着,”阎政屿毫不犹豫地把这血淋淋的现实摆在汪源的面前:“怎么……这种滋味,难道你很享受吗?”


    汪源的手指在半空中胡乱的抓挠,喉咙里发出一连串嗬嗬的声响,他想要反驳,却一时之间根本找不到任何词汇。


    “那个给你下毒的人,现在还在逍遥法外,”阎政屿嘴角噙着淡淡的笑,目光中带着讽刺:“说不定人家现在正吃香的喝辣的,老婆孩子热炕头呢,而你呢?”


    阎政屿压低了声音,感慨道:“啧啧啧……你就只能躺在这床上,苟延残喘……”


    汪源的身体猛地一阵抽搐,那双眼睛里迸发出了极度不甘的光芒,他嘶哑着嗓子,低低吼出了声来:“不……我不允许!”


    他受了这么多的罪,吃了这么多的苦,浑身上下都在疼,他都感觉自己都快要死掉了。


    凭什么害了他的人,还能够逍遥度日?!


    他就算是死,他也要拉个垫背的……


    “那你就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阎政屿那双深邃的眼睛里荡起了柔柔的眸光,仿佛全心全意的在为汪源着想:“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够抓到害你的人。”


    “我说……我都说,”在这连番的追问下,汪源的心理防线中于崩塌,他用那破碎不堪的声音,讲述起了一件尘封十三年的事情:“那个时候……好像是1978年吧……”


    那一年的初冬,寒风裹挟着雪花片片飞来,持续了十来年的大规模知青上山下乡行动进入了尾声。


    随着政策的松动,大批量的知青开始通过各种途径返程,各地的人员流动变得异常的频繁,所以出门所需的介绍信,身份证明这一类的东西的检查也不可避免的出现了松懈。


    那时候的汪源和蔡培根都还是二十啷当岁的年纪,两个人都是村里出了名的光棍加二流子。


    一方面是因为他们俩家里都穷的响叮当,没有什么钱,另一方面是他们俩臭味相投,天天就在那混日子,偷鸡摸狗,打架斗殴是常态,地里的工分也不挣,成天就琢磨着怎么不劳而获,填饱肚子之余,还弄点小钱花花。


    两个人就像是在村子里游荡的两条野狗一样,人人都烦他们的很,但却又拿他们没有办法。


    有一天,两个人在镇子上瞎转悠,准备找点机会弄点小钱,他们坐在一个杂货铺门前的台阶上逼逼赖赖,所说的话正好被杂货铺的老板董正权给听了去。


    董正权年长他们几岁,不像他们俩那样的满脸痞气,反而看起来十分沉稳,穿着也要比他们两个体面的多,眼神里带着一种浸淫多年的精明。


    不知是谁先递了一根烟,三个心思活络的人很快就凑在了一起,几杯烈酒下肚,便称兄道弟了起来。


    “源子,根子,你说你们光在这儿看着别人发财,自己兜里空空,”董正权拧开瓶盖,自己先灌了一口,然后很仗义都把酒瓶递了过去:“这能有啥意思?”


    汪源接过酒瓶,讪讪的笑了笑:“董哥,我们这穷得叮当响,也没个啥手艺,哪像您啊,见多识广,路子也多。”


    董正权闻言,得意的挑了挑眉毛,他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神秘兮兮的口吻:“不是我跟你们吹,哥哥我在城里,那还真认识那么几个说得上话的人物。”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汪源的面前比划了一下:“就比如商业局的那王处长,供销社的那李主任,那可都是常在一块儿喝酒的哥们,有啥事啊,只要我提一嘴,他们立马就能给我办好喽。”


    蔡培根眼睛立刻亮了亮,他往前凑近了一些:“真的假的呀,董哥,你还认识这么大的官儿呢?”


    “那还有假?”董正权一拍大腿,非常得意的吹嘘着:“哥哥,我不光认识人,还能办事,就像那自行车票,缝纫机票,甚至……”


    他抬手招呼两个人凑进来,把声音压得更低了:“就是那三转一响,哥哥,我也有门路,能给你们弄来。”


    “嚯!”汪源倒吸了一口凉气,就连手里的酒都忘了喝了:“董哥,你这么厉害?!”


    他和蔡培根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到了震惊和渴望。


    三转一响,对于他们两人来说,那简直就是遥不可及的奢侈品。


    董正权看着两人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心里不由得一阵冷笑,可他脸上的表情却是越发的和煦了。


    他喝了一口酒,继续抛下诱饵:“这还不算啥,要是关系到位,运作一下,把你们谁弄到镇上的厂子里当个工人,吃上商品粮,那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儿。”


    “工人?!”蔡培根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他一把抓住董正权的胳膊,无比激动的说:“董哥,你……你真能帮我们安排工作?端上铁饭碗?”


    汪源的一张脸涨的通红,也是呼吸急促了起来,他感觉自己仿佛都已经看见了,穿着工装按月领工资的光明未来。


    他抓起桌子上的白酒,猛地灌了一大口,感受到一股热流直冲脑门儿后,他拍着胸脯开始表达忠心:“董哥,咱们今天没别的话,以后我汪源就跟着你混了,你指东我绝对不往西,你说去打狗,我绝对不去撵鸡!”


    蔡培根也连连跟着附和:“对对对,董哥,我们都听你的,跟着你肯定有前途。”


    董正权满意地看着眼前这两个被他画出的大饼,彻底砸晕的乡下人,嘴角不由得勾起了一丝笑容来。


    他拍着两个人的肩膀,一副哥俩好的样子:“行,你们都喊我一声哥了,这个事情肯定得给你们办妥,你们就等我消息吧。”


    几天之后,董正权找到了汪源和蔡培根,把他们两人拉到镇子外面一个偏僻的河滩边。


    他递给两人一人一支昂贵的大前门,在他们羡慕的目光里面,自己点上深深的吸了一口,眯着眼睛说道“源子,根子,哥,现在找了个门路,带你们干票大的,到时候挣了钱,你们也能好娶个婆娘,总比你们现在饥一顿饱一顿的要强的多。”


    这句话勾的汪源都开始咽口水了,他迫不及待的追问道:“董哥啊,究竟是啥大生意,能挣多少钱?”


    蔡培根凑上前去,眼巴巴的看着董正权,满心满脸都是期待。


    董正权吐出一个烟圈,阴恻恻的笑了笑,他不答反问:“你们觉得,干一票,挣这个数,咋样?”


    他说着话,慢悠悠的伸出了四根手指头。


    “四……四十块?!”蔡培根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


    他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呢,足够他们胡吃海喝好一阵子了。


    汪源也激动得差点跳起来,呼吸急促:“我的娘嘞,四十块,董哥,您没逗我们吧……”


    “四十块?”董正权嗤笑了一声,脸上的那种鄙夷的神情和优越感,越发的重了。


    他用力的晃了晃那四根手指头,一脸嫌弃的说道:“瞧瞧你们那点出息,四十块钱,当时打发叫花子呢,我说的是四百块!”


    “四……四百?!!”


    汪源和蔡培根同时惊呼出声,几乎是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汪源手里的烟差点掉在地上,蔡培根更是张大了嘴巴,甚至连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了。


    四百块钱,这简直就是他们连做梦都不敢想象的天文数字,这笔钱足够他们盖新房娶媳妇,彻底改变这群困潦倒的命运了。


    董正权很满意两个人的反应,他慢条斯理的继续说道:“这生意,来钱就是这么快,不过……”


    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凝重:“就是……有点风险。”


    还沉浸在四百块冲击中的蔡培根,听到风险二个字,稍微清醒了一些,他到底胆小,连忙追问,:“有啥风险?杀人放火的事咱可不干。”


    “放心,”董正权拍了拍他肩膀,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没那么严重,就是搬石头而已。”


    他习惯性的用了人贩子的黑话。


    “搬……搬石头?”汪源下意识的问了一声:“搬个石头就能赚这么多钱,董哥,你不是在唬我吧?”


    “就是……”董正权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平静:“弄几个娃,送到需要的人家去。”


    他这番话说得很是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讨论着搬运简单的货物:“城里有些人家没孩子,想要个娃,山里有些光棍,也想买个童养媳,这中间啊……差价大着呢。”


    “拐……拐孩子?!”蔡培根声音打着颤,吓得他连连摆手:“董哥,这这可是伤天害理的大罪,要是被抓住了以后可是要掉脑袋的。”


    那四百块钱的诱惑力虽然非常的大,但这种违法犯罪的事情,还是让蔡培根感到了本能的畏惧。


    见两人犹豫,董正权冷哼了一声,声音冷冷的说:“怎么……害怕了?”


    “想想你们现在过的啥破日子吧,连他妈的一个婆娘都讨不上,”董正权似乎是有些生气,说话的声音拔高了不少:“老子告诉你们这条路,老子走了不是一回两回了,屁事都没有。”


    “要不是因为你们俩求到老子这儿来,你们以为老子愿意带着你们两个憨货?”董正权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转身就要走:“老子找的都是那些没人注意的,或者家里管不过来的娃,弄到外地都是神,不知鬼不觉的,你们要是胆子小,不敢的话,趁早就滚蛋,有的是人想要跟着老子发财。”


    汪源看着气定神闲走出去好几米的董正权,心中的那股贪婪,终于还是压倒了恐惧,他咬了咬牙,脸上露出一股豁出去的狠劲:“妈的,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他快速上前追上去,抓住了董正权的手臂,目光坚定的说道:“董哥,我们跟你干了。”


    蔡培根见汪源答应,再一想到那唾手可得的四百块,也把心一横,哆哆嗦嗦地点头:“对……干了,听……听董哥的!”


    董正权看着眼前这两个被四百块的巨款砸得晕头转向,眼中只剩下了贪婪的年轻人,满意的点了点头。


    他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便又走了回来:“好,有胆色,不过啊……我们这行有这行的规矩。”


    他伸出右手的手指,在汪源和蔡培根的胸口,用力的点了点:“想真正跟着我董正权上路发财,光有胆子还不够,得先交个投名状。”


    汪源下意识的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完全没弄明白这文邹邹的词:“投名状是啥意思?”


    董正权露出被烟熏得焦黄的牙齿,嘿嘿一笑:“意思就是……你们得先自己找个合适的石头,凭你们自己的本事搬出来给我瞧瞧,得让我看看你们的胆量手段,还有……嘴严不严。”


    他眯着眼睛,斜斜的扫过两个人:“放宽心,事成以后钱是少不了你们的,但是要是谁怂了或者手脚不干净漏了风声……”


    董正权呲了呲牙,话虽然没有说完,但那冰冷的目光却让汪源和蔡培根两个人都有些不寒而栗。


    但终究还是金钱的诱惑占了上风,汪源把胸脯拍得砰砰作响,仿佛那四百块钱已经揣进了口袋里:“董哥,你放心,我们肯定把事情办的漂漂亮亮的。”


    两个人像被打了鸡血一样,怀着兴奋和紧张的心情回到了柳林村,开始物色起了村子里的孩子们。


    很快的,一个熟悉的身影就进入了他们的视线。


    那是一个刚满十岁的男孩,名字叫做叶博才。


    叶博才家境贫寒,父母都是老实巴交,沉默寡言的农民,他作为家里的长子,早早地就扛起了生活的部分重量。


    那天下午,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瘦小的肩膀上背着一个几乎比他半个人还大的旧背篓,里面放着几根打猪草用的麻绳和一把小镰刀,独自一人沿着熟悉的小路往村后的山上走去。


    汪源和蔡培根互相使了个眼色,都觉得机会来了。


    十岁的男孩,虽然年纪有点大,懂事了些,不好糊弄,但正因为如此,力气也够,说不定还能卖到更远的地方当个小劳力,价钱或许比年幼的孩子更高。


    两人压下心中的那一丝不安,偷偷摸摸的尾随着那个瘦小的身影,钻进了山林。


    山路很是崎岖,树木也渐渐茂密,走到一处偏僻背风的山坳的时候,四周只剩下了风吹过枯草丛发出的沙沙声,显得格外的寂静。


    这里没有什么人,离村子也很远,汪源和蔡培根都觉得机会来了,于是两个人突然从藏身的灌木从后面跳了出来,一前一后的堵住了叶博才的去路。


    叶博才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小小的身体下意识地后退一步,他紧紧抓住了背篓的带子,警惕的看着这两个村里有名的混混。


    他眨着眼睛,声音带着孩童的稚嫩和不安:“汪叔,蔡叔,你们……你们干啥啊?”


    汪源强行挤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容,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和善一些,但他眼底的贪婪和紧张却早就出卖了他:“博才啊,别怕,叔叔跟你商量个事儿,带你去个好地方……”


    “有糖吃,可甜了……” 他下意识的摸了摸空空如也的口袋。


    叶博才虽然年纪小,但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他对这两个游手好闲,名声不好的叔叔本能的感到害怕。


    他摇着头,继续向后退去,满脸都是抗拒:“我不去,我还要打猪草呢,回去晚了我娘该着急了。”


    蔡培根见软的不行,脸色立刻就沉了下来,他上前一步,伸手想要去抓住叶博才的胳膊,恶声恶气的低吼道:“小兔崽子,你别给脸不要脸,乖乖跟我们走,到时候少不了你的好处,你要是再磨蹭,小心我们揍你。”


    这赤裸裸的威胁让叶博才瞬间明白了危险,他小脸儿绷紧,他扔下手里的刀,转身就想往旁边的林子里头跑。


    他一边跑还一边有尽全身的力气,反出撕心裂肺的喊叫:“救命啊——来人啊——汪源和蔡培根要抓我——!!救命——!!”


    清脆而又尖锐的童声,如同惊雷一般,在寂静的山林间回荡。


    “妈的!闭嘴,你个小杂种!!” 汪源被这呼救声吓得几乎是魂飞魄散,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一时之间,所有的计划都被他抛到了脑后。


    他一个箭步冲了上去,从后面死死的捂住了叶博才的嘴,将那凄厉的呼喊硬生生的给堵了回去。


    随后,他又用另外一只手臂勒紧了叶博才纤细的脖子。


    蔡培根也是慌了神,赶紧扑了上来,帮着按住了叶博才剧烈挣扎的身体,他一边按还一边低吼:“别让他叫了,不能出声,一会儿把别人叫来了,快点按住他……”


    叶博才被死死的捂住了口鼻,勒住脖颈,强烈的窒息感和死亡的恐惧让他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


    他双脚拼了命的蹬踢着,带起地上的泥土和枯叶,两只手胡乱的抓挠着汪源捂在他脸上的手臂,留下了道道鲜血淋漓的抓痕。


    可这些都没有用,他的力气实在是太小了,那小小的身体在两个成年人的钳制下只能无助的扭动着,嘴里发出一连串如同幼兽般绝望的悲鸣声。


    “他妈的,劲儿还挺大,按住他,别松手。”汪源的面目逐渐扭曲,手臂因为用力而青筋暴起,感受着怀里叶博才激烈的抗争,他越勒越紧,越勒越紧……


    蔡培根也是发了狠,他用膝盖死死的顶住了叶博才的后背,双手又把他的手臂也给箍的紧紧的,让他不再有任何挣脱的可能。


    随着时间的流逝,叶博才的挣扎越来越微弱,原本因为缺氧和用力而涨的通红的脸色开始呈现出一种可怕的灰白。


    那双充满恐惧和求生欲的大眼睛开始不受控制的向上翻,瞳孔也开始逐渐涣散……


    汪源只觉得手下按着的那副小小的身躯还在一下一下的无意识的抽搐着,他心一横,眼中凶光毕露,几乎将全身的重量都在这一瞬间压了上去,手臂上的力量也加重了几分,仿佛要将那纤细的脖颈给硬生生的勒断了。


    不知过了许久,终于,叶博才的身体彻底软了下来,像一摊失去了所有支撑的烂泥,一般不再有任何的动静。


    汪源和蔡培根都有些气喘吁吁,明明这在这寒冷的冬日里,他们却浑身都被冷汗给浸透了。


    叶博才瘦小的身体无声的滑落在地面上,他的双眼圆睁着,空洞的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瞳孔里面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光彩,只剩下一片死寂。


    几缕山风吹过,带着冬日里刺骨的寒意,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落在了叶博才凉透的尸体上。


    刚刚还充斥着挣扎和嘶吼声的山林,寂静的让人有些脊背发凉。


    缓过劲来,汪源和蔡培根看着地上那具凉透了的尸体,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恐惧。


    那种从后背蹿起的彻骨的冰寒,如同无数细细麻麻的钢针一般扎进了他们的骨髓深处。


    “死……死了?真……真死了?”蔡培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整个人瘫在地上,眼睛里充满着不可置信的惊恐。


    汪源也是慌了神,他强作镇定的蹲下身,颤抖着伸出手指,试探着放在了叶博才的鼻下。


    没有任何气息。


    他仿佛是被烫到了一样,连忙把手给缩了回来,可指尖处却依然残留着那种冰冷的触感,汪源的声音也跟着发颤:“没……没气了……真的……没气了……”


    “怎么办?!怎么办啊?!杀人了,我们杀人了……”蔡培根彻底的崩溃了,无边的恐惧让他手足无措,只一个劲反反复复念叨着怎么办。


    “闭嘴,你他妈给老子闭嘴!”汪源虽然也是害怕的紧,但他还是强行压下了慌乱,对着蔡培根呵斥了一声,以防他引旁人过来。


    他咽了咽唾沫,声音沙哑的说:“慌什么?事到如今还能怎么办?当然是赶紧挖个坑埋了啊,难不成等着被人发现了以后,咱俩都去吃枪子吗?”


    随后,两人就拖着叶博才的尸体,往林子更深处的地方走了过去。


    “那……那边……”蔡培指着不远处靠近山坳边缘,几丛茂密灌木下的地方:“那里的土看起来松点,还有……有树挡着,不容易被人看见……”


    汪源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看,那地方确实很隐蔽,土质因为常年落叶的堆积和灌木根系盘结,显得比旁边被踩实的山路要松软很多。


    他们也顾不上找什么像样的工具,就用在路边捡来的尖锐的石块,胡乱的刨了一个坑。


    他们不敢去看叶博才死不瞑目的脸,就像是处理什么肮脏的垃圾一样,慌里慌张的把叶博才的尸体塞到了那个坑里。


    然后他们盖上泥土,拔了一些枯草和树枝掩埋,试图将这个地方和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


    做完这一切的时候,两个人已经满头满脸都是汗水和泥土,浑身一阵阵的发软,几乎都快要虚脱了。


    他们不敢再看那粗糙的可怜的坟茔一眼,仓促的处理了一下过来的足迹,然后就互相拖拽着,连滚带爬的下了山。


    叶博才的父母在家里等到天彻底黑透了,也没见儿子回来,便开始担心了起来。


    先是自己在村子里和山脚下找了一圈,可却始终都没有找到人。


    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多的村民被惊动,逐渐都加入到了搜寻的队伍当中,叶父叶母的呼喊声在夜空中显得格外的焦急和无助。


    火把和手电筒的光柱不停的在漆黑的夜色中晃动,那一声声的呼唤此起彼伏。


    汪源和蔡培根也混在人群中,虽然两个人紧张的心脏都快要从胸腔里面蹦出来了,但脸上还努力的装着和其他人一样的担忧。


    大家伙的注意力都放在寻找孩子上面,也没有人察觉到他们俩的不对劲。


    汪源更是胆大妄为,他甚至还主动跑到了叶博才父母面前,用十分关切的话语安慰他们:“哥,嫂子,你们也别太着急,博才那孩子机灵,说不定就是在哪儿玩忘了时辰,我们这么多人,肯定能找到他的。”


    蔡培根跟在旁边附和着,但他眼神闪烁,不敢直视叶家父母,那充满血丝和泪水的眼睛,只是一味的低着头,假装在地上仔细寻找。


    搜寻持续了大半夜,范围不断扩的大,却始终一无所获。


    不祥的预感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


    第二天的时候,汪源和蔡培根故意引导着部分搜寻的队伍朝着与埋尸地点完全相反的地方去。


    那里有一片极其陡峭的山崖,两人一边走,一边还煞有介事的分析:“博才那孩子,有时候会来这边掏鸟窝,会不会是不小心……”


    汪源欲言又止,脸上露出几分沉重的表情。


    蔡培根也在一旁帮腔,他指着陡峭的山路:“这边路滑,前几天还下过雪……”


    果然,在靠近悬崖边缘的一处灌木丛旁,一个眼尖的村民发出了惊呼:“快看!那是不是博才的背篓?!”


    众人迅速围拢过去,只见那个熟悉的破旧的背篓正滚落在崖边,背篓的带子断了,篓身也摔得有些变形,上面沾满了泥土和污水。


    这个背篓,是汪源和蔡培根在昨天晚上趁着大家都搜寻太久,累了回去歇息的时候,偷偷从叶博才死去的地方,找回来的。


    他们故意弄断了背篓的带子,制造出了坠落时拉扯断裂的假象。


    “博才,我的儿啊……” 叶博才的母亲看到背篓的刹那间,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


    她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捶胸顿足的哭得几乎晕厥过去。


    他的父亲也是满脸的伤悲,他望着深不见底的悬崖下方,身体不住的颤抖,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


    村民们围在旁边,又是安慰,又是叹息,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化不开的悲伤。


    大家都下意识的认为叶博才是不慎失足掉下了这悬崖,恐怕现在已经是凶多吉少了。


    就在这悲戚的氛围中,汪源却做出了一个极其虚伪,但也极其有效的举动。


    他快步上前,用力搀扶起几乎瘫软的叶母,脸上堆满了沉痛表情:“嫂子,嫂子你可一定要挺住啊,博才他……他肯定也不希望您这样啊,这悬崖太深了,下面情况不明,但……但咱们不能放弃希望啊……”


    汪源给了叶母一个虚弱的幻想:“说不定……说不定还有奇迹呢?”


    他甚至还红着眼圈,对着其他村民痛心疾首的说:“唉,博才多好的一个孩子啊,怎么就掉到这下面去了,这悬崖,早就该弄个栏杆围起来了,太危险了……”


    他这番情真意切的表演,成功的塑造了一个关心乡邻,为悲剧痛心疾首的热心人形象。


    没有人会怀疑这个此刻正搀扶着受害者母亲,满口仁义道德的人,就是亲手扼杀了叶博才生命的恶魔之一。


    最终,在村干部的主持下,村子里组织了几个胆大的青壮年,用绳索到了悬崖底部搜寻。


    在悬崖下面,怪石嶙峋,林木丛生,搜寻异常的困难,自然也是一无所获。


    在连续几天的搜寻都没有结果后,叶家父母终究还是接受了孩子意外坠崖,尸骨无存的残酷现实,村民们的劝慰下报了公安。


    公安人员前来勘察,重点检查了悬崖周边,看见那个作为关键证据的背篓,也认同了意外坠崖的可能性。


    再加上也没有找到尸体,这个案子最终被定性为了一场意外事件。


    最初杀完人后的恐惧和不安,随着时间的流逝和案件的了结,在汪源和蔡培根的心中渐渐散去了。


    几天后,在那个熟悉的河滩边,董正权听完了汪源和董正权失手弄死叶博才,最后又伪造现场成功误导了所有人的事情。


    沉默了片刻,董正权将烟头摔在地上,用脚狠狠的碾灭,开口便是劈头盖脸的斥骂:“废物!你们两个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


    话虽如此,可他眼底深处却看不出多少真正的恼怒:“让你们俩去搬石头,不过反而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连个十岁的娃娃都看不住,还能弄出人命来,简直就是蠢到家了”


    汪源和蔡培根被骂得缩着脖子,一句话也不敢反驳,生怕董正权就此甩了他们,不再带着他们赚钱了。


    然而,董正权接着就话锋一转:“不过……算你们俩小子还有点小聪明,手脚也算干净,知道把屁股擦干净,没留下把柄,要是慌里慌张露了马脚,现在咱们都得进去吃枪子儿去。”


    听到这话,汪源和蔡培根悬着的心也就悄悄放下来了。


    董正权看着他们的反应,心中却很是满意。


    他要的就是这种既够狠,又有点小聪明,还容易掌控的帮手。


    董正权慢悠悠的从怀里掏出一个旧手帕包着的小包裹,在两人面前打开,里面是几张皱巴巴但面额不小的纸币。


    “喏,”他把钱往前一递:“这次的事,虽然办砸了,但看在你俩还算机灵,没坏了大局的份上,这钱,你们就先拿着,算是给你们压压惊,也当是……肯定你们这次干活的态度。”


    汪源命中狂喜,几乎是抢一般的接过了那叠钱,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的颤抖着。


    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用力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谢谢董哥,谢谢董哥,我们以后一定更加小心。”


    蔡培根也头如捣蒜:“对对对,董哥,你就是我们的亲哥,我们绝对下一次把事情干的漂漂亮亮的。”


    董正权冷哼了一声,挥挥手:“行了,拿了钱以后就把之前那点子破事儿都给我烂在肚子里,以后跟着我好好干,大生意都还在后头呢。”


    “是是是,一定一定。”两人手里攥着那叠钞票,连连应声。


    用这笔钱大吃大喝了一顿以后,汪源和蔡培根心中最初的那点恐惧和负罪感已经彻底的烟消云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断膨胀的自豪感。


    他们觉得,他们连杀人的事情都能干的这么漂亮,报了公安以后都能够安然无恙,还有什么事情能够难得倒他们呢?


    不过是拐几个孩子而已,没啥大不了。


    而且经过叶博才的事件,汪源还总结出了一套经验:“以后咱们不能找年龄太大的孩子了,年龄太大了会反抗,再杀个人的话,风险太高了。”


    于是两个人开始搜寻年纪更小,也更加容易控制的孩子。


    很快的,他们就有了一个新的目标。


    这是一个只有四岁的小女孩,名字叫林向红。


    林向红家也在柳林村里,家庭条件说不上什么好,她上面还有好几个哥哥姐姐,父母都忙于生计,对林向红的看管不严。


    她长得瘦瘦小小的,性格很是内向,也不怎么爱说话,经常一个人蹲在自家门口玩泥巴。


    这天下午,难得的出了太阳,林向红的父母都下地干活了,哥哥姐姐们也在忙着自己的事情,林向红独自一个人在院子里头玩耍。


    “红红……看叔叔给你带什么好吃的了?”汪源缓缓蹲下身,脸上堆起一抹笑意,手里抓着一把水果糖,在林向红的眼前晃了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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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44 章


    ◎又一个死者◎


    小小的林向红看着那些从来没见过的漂亮糖果, 大眼睛里充满了好奇。


    她的小手下意识的往前伸了伸,但随即又想起了妈妈的叮嘱,奶声奶气的说了句:“妈妈说……不能要别人的东西……”


    蔡培根见此情形也走过来, 蹲下了, 他脸上挤出一抹更大的笑容来, 夹着嗓子说:“红红, 你是见过叔叔的呀, 咱们都是一个村子里的,叔叔还能害你不成?”


    他直接剥出了一颗糖果,举到了林向红的嘴巴边上:“你尝尝,这糖可甜了,叔叔请你吃。”


    嘴边的糖果散发着诱人的甜香, 林向红下意识的舔了舔嘴唇, 蔡培根紧接着便把糖塞到了她的嘴里。


    一股从未体验过的香甜, 瞬间在林向红的口腔里面弥漫开来。


    这种滋味对于一年到头也尝不到几次糖味的孩子来说,简直就是完全无法抗拒的极致诱惑。


    林小红的嘴里含着糖,腮帮子鼓起来一小块, 水汪汪的大眼睛满足的眯了起来。


    她用力地点着小脑袋, 含糊不清地回答了一句:“甜……”


    “是吧, 叔叔没骗你吧?”汪源脸上的笑容更盛了一些:“跟叔叔走吧,叔叔那里还有很多这么甜的糖, 还有大苹果都给你吃,然后叔叔再带你去找妈妈,好不好?”


    “找妈妈?”林向红看着眼前这两个熟悉的村里的叔叔,又咋吧着嘴巴感受了一下口腔里的香甜, 那最后的一丝警惕也随之瓦解了。


    林向红慢慢的站起了身, 朝着汪源伸出了一只小手:“我们去找妈妈……”


    汪源心中狂喜, 脸上却不动什么声色,他一把将轻飘飘的林向红抱了起来,迅速用准备好的外套将她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外面的世界。


    蔡培根警惕的左右张望了一下,确认四下无人,屋子里头林家的爷爷奶奶也还在打着盹儿没有被惊醒,他便朝着汪源挥了挥手。


    “走喽,红红乖,叔叔带你去找妈妈买更多的糖吃。”汪源低声哄着林向红,和蔡培根一起大步流星的朝着村外一个偏僻的小路走去。


    林向红嘴里含着那颗来之不易的糖,甜味在口腔里面弥漫,她乖乖的趴在汪源的肩膀上,不吵也不闹。


    他们沿着一条荒草丛生,人迹罕至的小径,来到了和董正权事先商量好的地方,这是属于七台镇镇子外面的一个废弃的砖窑。


    他们到的时候,董正权早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看到汪源他们抱着孩子进来,董正权上前一步,仔细的打量了一下林向红。


    他先是捏了捏林向红的胳膊,又看了看林向红的牙齿,仿佛是在评估一件货物一样。


    随后他点点头:“嗯,这个还行,就是底子弱了点,瘦的像只小猫似的,不过年纪小,好好养养也能长得起来,关键是这个年纪不记事,好调教也容易出手。”


    董正权从随身带着的一个布包里拿出了几件半新不旧的衣服,动作粗粝的给林向红换上,掰了半块硬邦邦的饼子递给她,凶巴巴的说:“吃!”


    这样一个陌生的环境,林向红从来没来过,再加上眼前的这个叔叔非常的凶狠,让她感到了莫大的恐惧。


    一时之间,嘴里的糖似乎也不甜了,林向红了瘪了瘪嘴,眼泪在眼眶里头打转:“妈妈……我要妈妈,我要回家……”


    董正权眉头一皱,满脸不耐烦的呵斥了一声,眼神非常的凶狠:“你给我闭嘴,哭什么哭,你再哭我要揍你了!”


    林向红被吓得浑身一抖到了嘴边的哭声硬生生的被咽了回去,只剩下一声声细弱的抽泣,小小的肩膀一耸一耸的,看起来可怜极了。


    董正权不再理会她,转身看向眼巴巴的盯着他的汪源和蔡培根,他从怀里掏出一小叠的钞票,大多都是十元的面额,他数都没数,就直接递了过去。


    “诺,这是这次的钱,拿好了,以后跟着我手脚麻利点,眼睛也放亮些,好处少不了你们的。”


    看着手里那厚厚的一沓钞票,汪源和蔡培根的眼睛都快要瞪直了。


    “谢谢董哥,谢谢董哥提拔……”汪源点头哈腰的,脸上笑开了花,他的手紧紧的攥着那沓钱,仿佛已经看到未来那挥金如土的日子正在朝他招手。


    蔡培根也忙不迭地表露了忠心,他激动的搓着手,一脸的谄媚:“董哥放心,我们以后一定好好干,绝对不给你丢脸。”


    林向红失踪后,她的父母如同叶博才的父母一样,陷入到了巨大的恐慌和悲痛当中。


    他们发了疯般的寻找哭喊声,回荡在村子里的每一个角落,村民们也都被动员了起来,田间地头,山林沟壑全部都留下了,他们搜寻的足迹。


    可却始终没有找到孩子。


    搜寻无果之后,林家父母在绝望中报了公安,公安再次介入调查,但线索比叶博才的案子更加的渺茫。


    一个四岁的女童无声无息的消失,在那个技术手段有限的年代,最终也只能作为一起失踪案无奈的归档。


    小小的柳林村在短短一个多月之内,接连丢了两个孩子,一时之间,人心惶惶,家家户户都把孩子看的跟眼珠子似的。


    汪源和蔡培根暂时没有了下手的机会,于是便开始享受起了作恶所带来的果实。


    蔡培根拿着分到的那笔钱,如同恶鬼投胎一样,开始了肆无忌惮的挥霍。


    他下馆子,喝酒吃肉,去赌场里赌/博,甚至还学着城里人的样子买了两身非常体面的衣服。


    那笔钱在他的手里如同流水一般,没几个月就花的一干二净,他又变回了那个身无分文,遭人白眼的穷光蛋。


    相比之下,汪源则显得精明一些,他压下了那种想要挥霍的欲望,只拿出一小部分的钱改善了自己的生活,然后找了个媒婆,给自己说了个媳妇。


    有了这些钱做底气,再加上他刻意打扮的齐整了一些,在媒婆的巧舌如簧之下,邻村一个家境贫寒,名字叫做史海燕的姑娘,嫁了进来。


    靠着这笔沾着血泪的赃款,汪源换来了一个媳妇,拥有了一个家。


    但这笔钱在操办完婚礼,又购买了一些大件之后,也花的所剩无几了。


    但两人都已经尝过了来块钱甜头,再也没办法去过那种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生活,他们整日里抓心挠肝的想着再弄一笔快钱来。


    于是两个人就又凑在了一起,想着再干一票。


    但柳林村接连丢了两个孩子,风声太紧,村民们看孩子都看得格外的小心,他们不敢在村子里继续动手了,于是便将目光放在了镇子上。


    但就在他们摩肩擦掌开始在镇子上物色合适的目标的时候,董振权却突然找到了他们。


    他的脸上失去了以往的沉稳,整个人都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惊慌失措:“源子,根子,那个生意就到此为止了,你们也不要再去找石头了。”


    “啥?到此为止?”汪源整个人如遭雷击,顿时就急了:“董哥,这是为啥啊?我们刚还想再干一票呢。”


    蔡培根也在一旁抓耳挠腮:“对啊董哥,这来钱多快啊,怎么就不干了呢?”


    董正权深吸了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后怕:“我上面的那条大线,栽了,栽大发了……”


    原来是董正权上面那个负责将孩子们运往更远的地方,联系最终买家的那个上线,在一次运送好几个孩子的途中,被盯上他们的警方布控包围,给一锅端了。


    他那个上线企图反抗逃跑,被警方当场击毙。


    蔡培根吓得脸都白了,腿肚子一直抽筋,整个人哆嗦着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当……当场枪毙?”


    汪源也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升起,一直凉到了骨头缝里。


    之前公安来村子里搜查的时候,根本没怀疑到他们,还以为他们离公安,离挨枪子儿非常的遥远。


    哪知道才这么短短的时间上线,就直接被当场打死了。


    这种来自于法律的威慑力和死亡的恐惧感,第一次真实的压在了汪源和蔡培根两个人的身上。


    “幸好他死了……”董正权咬着牙,还带着点心有余悸的说:“如果他不死的话,我们都得完蛋,他知道我的存在,如果他被抓了活口,谁能保证他不把我们撂出来?”


    “到时候咱们有一个算一个的,全部都得去吃枪子儿!”董正权看了一眼惊魂未定的汪源和蔡培根:“所以……这个生意不能再做了,风声太紧,风险也太大。”


    汪源和蔡培根两个人面面相觑,心里头是一千一万个不甘心。


    汪源刚娶了媳妇,他还想着以后要养儿子呢,一家三张嘴吃饭,开销更大了,蔡培根更是快要穷疯了,身上还欠着赌债。


    董正权看就知道这两个人心里没憋什么好屁,他绷着一张脸,声音发冷:“今天起你们都给我老老实实待着,把以前的事全部都给我烂到肚子里!”


    “我以后是不干了,”董正权眯着眼睛说:“你们要是能找到别的路子,就自己干去,反正别来找我。”


    不同于汪源和蔡培根才刚刚开始,董正权干这行已经有相当一段时间了,他也攒了些家底,在镇上站稳了脚跟。


    这次上线被枪毙,也算是给他提了一个醒,所以他打算以后就好好过安稳日子就行了。


    汪源和蔡培根两个人说胆子小吧……杀人的事情也敢干,说他们胆子大吧……没了董正权在其中牵线,两人又立马就怂了。


    汪源艰难的咽了咽唾沫,声音干涩的点了点头:“听……听董哥的。”


    蔡培根整个人也如同被霜打的茄子一样蔫了下去,他耷拉着脑袋,有气无力的应和:“嗯……不干了,不干了……”


    此后的日子,仿佛又回到了最开始,又有些不尽相同。


    汪源娶了史海燕,虽然日子依旧清贫,但好歹有了个家,有了个知冷知热的人。


    史海燕操持家务,任劳任怨,后来还生下了女儿汪招娣。


    汪源不得不重新扛起锄头下地干活,或者偶尔去打打零工,赚取微薄的收入养家。


    每当劳累一天,回家看着破破烂烂的屋子和辛苦的妻子的时候,他就会想起曾经那轻易到手的钞票。


    紧接着,他的心里就会涌起一股烦躁和愤愤不平,对现状越发的不满,而他唯一发泄这种烦闷的方式,就是对着自己的妻子大打出手。


    而蔡培根的情况则是要越发的凄惨的多,没了那笔横财,以后他又恢复了游手好闲的本性地里的活不愿意干,正经的工作也找不着。


    娶媳妇更是遥不可及,没有哪个女人愿意嫁给一个年纪越来越大,一无所有,还懒惰成性的光棍。


    蔡培根一直蹉跎到了四十多岁,依旧是孑然一身,住在父母留下的破旧老屋里,成为了村里彻底的笑话和边缘的人物。


    董正权也确实金盆洗手了,依靠那些积累的资本,成为了镇上的的小商人。


    只不过这些年里,他和汪源,蔡培根之间的纽带也并没有完全切断。


    偶尔他也会给两个人介绍一点儿搬运货物,看守仓库之类的零活,算是施舍一些残羹冷炙,带着一点监视和安抚的意味,主要还是怕这两人狗急跳墙,把他给供出来。


    但是这些活儿非常的辛苦,报酬又低,和之前拐卖孩子相比,简直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日子就在这种压抑和贫困中一天天的过去了。


    曾经的罪恶似乎已经被时间彻底的掩埋,三个人的命运好似也就这样定格了。


    直到一周之前,那瓶掺了百草枯的酒出现,将这起陈年旧事再次挖了出来。


    将这所有的事情讲出来,汪源的体力几乎已经是到了极限,他的眼睛开始不受控制的往上翻,意识也再次模糊了起来。


    主治医生走上前查看了一下汪源的情况,扭头对阎政屿说道:“今天就差不多到这里吧,病人已经耗费太多精力了。”


    阎政屿看着形销骨立的汪源,眸光里的神色晦暗不明,百草枯的毒根本不可逆,就算是这些医护人员们拼尽了全力,也不过终究是一场徒劳罢了。


    “好,我明白,也辛苦你们了,”他点了点头,随后向赵铁柱和于泽招手:“我们先走吧。”


    三个人脱下那身蓝色的防护服,略显沉重的走出了重症监护室,门外走廊里的冷空气扑面而来,混合着消毒水和药物的气味,沉甸甸的压在他们心头。


    “原本看这个汪源这么惨,我还……心里头挺不是滋味,可结果他妈的他是个人贩子!”赵铁柱第一个就憋不住了,他从口袋里抖出一根烟,叼在嘴上,点燃以后狠狠的吸了一大口,仿佛要把胸腔里的浊气全部都给置换出来。


    烟雾缭绕中,他的声音因为激动和愤怒而显得有些沙哑:“一个投毒案,越挖越深,还涉及了一个十几年前的拐卖案……”


    于泽靠在一旁的水泥墙上,双手插在裤兜里,年轻的脸庞上是一种深深的凝重:“也不知道当年被拐走的林向红,现在怎么样了……”


    董正权的上线被击毙,那一窝人贩子的窝点被捣毁,当初那批孩子也都被送回了各自父母的家里。


    可林向红却并没有被送回来。


    一个四岁的小姑娘,不知道这些年里遭了多少罪。


    只是稍微想一想,于泽就觉得心头酸涩的厉害。


    坐在回刑侦大队的车里,于泽看着窗户外面飞速倒退的街景,眉头微蹙。


    “柱子哥,阎队,”于泽托着下巴想了想,开始梳理脑海当中纷乱的线索:“你们说……有没有这种可能,其实是董正权担心当初拐卖孩子的事情败露,所以对汪源和蔡培根下了毒手,想要来个死无对证。”


    阎政屿坐在副驾驶上,单手撑着脑袋,听到这话,他轻轻摇了摇头:“可能性当然也有,仔细推敲的话,动机上有些牵强。”


    “如果董正权只是为了灭口清理过去的知情人,那他为什么不在十几年前就动手?那样不是更干脆,风险也更小吗?”


    阎政屿语气轻缓的指出问题的关键:“选择在沉寂了这么多年以后,用如此激烈的手段突然灭口,早已经边缘化的旧部逻辑上是不太通顺的,反而容易引火烧身。”


    赵铁柱开着车呢,他目光凝视着前方,但耳朵却早已经竖起来,听着阎政屿和于泽的讨论了。


    “小阎啊,你的意思是凶手其实并不是董正权?”赵铁柱轻轻踩了下刹车,把车速放慢了些:“那你有什么别的想法吗?”


    “我觉得凶手其实更像是当年事情的受害者,”阎政屿微微停顿了一下整理思路,然后又继续分析:“你们想,叶博才和林向红只是其中的两个受害者而已,当年被害的孩子远不止他们两,难道这些孩子的家人在这十几年里就直接放弃寻找了吗?”


    阎政屿修长的指节有节奏的敲击着车门:“这么久的时间里,难道他们就没有发现过任何的蛛丝马迹?”


    “有道理啊,”于泽应了一声,有些激动的说:“如果说他们在经历多年的追查之后,确定了汪源和蔡培根,然后采用这种极端的方式来复仇,就完全解释的通了。”


    赵铁柱认真地听着,他咂巴了一下嘴,接口道:“确实,灭口讲究的是干净利落,不引人注意,董正权这种人,聪明的很,真要灭口的话,方法也多的是,未必会采用百草枯这种动静这么大的烈性毒药。”


    “反倒是苦主来报仇,才更倾向于让仇人不得好死,感受到最大的痛苦,”说到这里的赵铁柱又想起了病床上汪源那凄惨的模样,下意识的打了个激灵:“这么看来……当年那些孩子的亲属的嫌疑确实要更大一些。”


    回到刑侦大队以后,他们直接敲开了周守谦办公室的门。


    周守谦见到他们进来,放下了手里的笔,身体微微往后靠,脸上带着一丝笑意:“怎么……医院那边有突破了?”


    “是,周队,”阎政屿在办公桌前站定,开始汇报他们所调查到的情况:“汪源基本上已经交代了,他们在十四年前杀害了同村十岁的男孩叶博才,拐卖了四岁的林向红……”


    介绍完大致的案情,阎政屿诉说了关于投毒案的初步分析:“我们判断,此次针对汪源精准投毒的案件,源于内部灭口的可能性相对较低,更大概率是当年拐卖案的受害者以及相关的利害关系人,在隐忍多年后实施的复仇行为。”


    周守谦听着听着,面色越发的严肃了起来:“如果真的像你们说是当年的受害人蓄意报复的话,那么现在的蔡培根和董正权可能也会有危险。”


    他稍一思索,立刻抓起了桌子上的电话:“接七台镇派出所……”


    电话接通后,周守谦语速飞快的下达命令:“我是市局刑侦支队的周守谦,现在命令你们立刻出动警力分头行动,一部分前往柳林村,据传嫌疑人蔡培根,另外一部分前往育才街对正权杂货铺的老板董正权实施控制。”


    “行动要快,你们也要注意安全,对方可能会非常的警觉,”周守谦下达命令的同时,还不忘记提醒那边的派出所的人员:“控制住嫌疑人后原地待命,我们这边马上会安排人过去进行交接和深入审讯。”


    “最后再重复一遍命令……”


    整个部署行动的过程行云流水,周守谦下达命令又快又准。


    挂了电话之后,他看了一下墙上的挂钟,朝三人挥了挥手:“正好这会儿时间还早,你们赶到七台镇还来得及吃晚饭,叫上老何,我再给你们派几个人,把这个案子办好了。”


    三人应声而道:“是,周队。”


    很快的,副队长何斌又带了四名刑警赶了过来,他简单的听阎政屿做了一下情况说明,面色凝重的点了点头:“好的,我明白了,我们出发吧。”


    “行,辛苦何队了,”阎政屿对何斌很是尊敬,他主动打开了吉普车后座的车门,等着何斌坐进去:“还有一些内容,咱们路上细说。”


    一行人迅速的检查了配枪,手铐等一系列装备,两辆吉普车在初冬的暖阳里,使出了刑侦大队的大院,朝着几百公里外的七台镇而去。


    与此同时,七台镇派出所也高效地运转了起来,所长亲自带队,兵分两路,一路直扑柳林村,另外一路则是悄悄包围了位于镇子育才街上的正权杂货铺。


    前来柳林村抓捕蔡培根的这一路公安们,乘坐的是两辆偏三轮的摩托车。


    摩托车的引擎轰鸣声,在寂静的乡村土路上显得格外的刺耳,车子刚刚开到村子里的时候,巨大的动静就已经吸引了附近的村民们。


    他们好奇地探出头,三三两两的聚拢过来,跟在摩托车的后面,远远的围观着。


    “这是咋回事?公安怎么到蔡培根家里头来了?”


    “该不会是这混蛋又偷鸡摸狗被人告了吧?”


    “好家伙,两辆摩托,看起来事儿还不小嘞……”


    “我就说这家伙迟早要出事情……”


    蔡培根一直住在村尾他父母留下的几间破旧老屋子里,柳林村现在的发展还算不错,村子里已经有很多户人家都盖上了砖瓦房,但蔡培根住的屋子依然是用土坯盖的。


    因为蔡培根游手好闲,品行不端,年纪大了又没成家,在村里几乎没什么人愿意与他来往,他的住处也显得格外孤僻。


    七台镇的公安干警们站在杂草丛生的院门外,副所长走上前,用力拍了拍那扇布满裂纹的木门,发出了一连串沉闷的声响。


    他站在门口大声喊着:“蔡培根,开门,我们是派出所的公安,有事情要找你。”


    可院子里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屋檐和杂草的簌簌声。


    副所长又喊了好几声,还加大了拍门的力度,门板嘎吱作响,都快要被拆掉了,但里面却依旧没有任何的回应。


    他皱了皱眉头,只觉得心里头升起了一股不详的预感。


    此时见这门一直敲不开,村民们开始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了起来。


    一个老汉抱着胳膊,嘀嘀咕咕的说:“真是奇了怪了,这蔡老赖平时虽然不怎么着调,但这动静这么大,怎么也该出来瞅瞅吧?”


    “是啊,”旁边一个端着饭碗的妇女接话,紧接着,他又皱了皱眉:“好像……好像有日子没见着他出来晃悠了?”


    这话引起了副所长的注意,他转过身,面向围观的村民,扬声问道:“老乡们,你们最近有谁见过蔡培根吗?多久没看到他了?”


    这个问题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一样,村民们开始七嘴八舌的讨论了起来。


    “哎呦,你这么一说……我好像得有……五六天没瞧见他了吧?”


    “不止,上次看见他还是上个集的时候,他在镇口晃荡的,这都快十天了。”


    “他平时没事就爱在村里瞎转悠,或者在村头老槐树下跟人吹牛,这几天确实没影儿。”


    “会不会是出去打工了?”


    “就他?哪个厂子要他?再说了,他出去能不跟人吹牛?”


    村民们互相印证着,仔细回想起来,竟然惊讶的发现,这个平时虽不招人待见,但总在人眼前晃的蔡培根,好像真的凭空消失了一个多星期了。


    这对于一个无所事事,几乎每天都会在村子里面露头的老光棍来说,显得非常的不正常。


    副所长听着村民们的议论,眉头越皱越紧。


    他突然转过了头,看向那扇紧闭的木门,眼神变得有些锐利:“不对劲,把门撞开。”


    一名身材高大的公安后退了两步,他深吸了一口气,突然来了一个冲刺,肩膀重重的撞在那个门栓上。


    “哐当——”


    一声巨响过后,本就不是很结实的门阀,应声而断,木门带着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向内弹开。


    就在门开的一瞬间,一股恶臭突然从屋子里面喷涌而出,瞬间席卷了门口的所有人。


    那臭味一直被隔绝在屋子里,酝酿了数日,像是有什么肉高度糜烂,生了蛆,其中还夹杂着一些粪便发酵的味道,浓稠的几乎化不开,直冲人的天灵盖。


    撞开门的那名公安当场就呕了出来,他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恶心的他连胆汁都快要吐出来了。


    他面色苍白地扶着门框,跌跌撞撞的跑远了去。


    跟在后面的其他公安干警们,也是猝不及防的被熏的连连后退。


    一时之间,耳边全部都是干呕的声音。


    围观的村民们也不往前凑了,努力踮起脚尖往里面看的人也后退了好几步,似乎全部都在试图逃离这个宛若沼气池爆发的地方。


    副所长也是一阵生理上的作呕,但他很快的就反应过来,紧接着就心头一沉。


    这是高度腐败的尸臭!


    “快,都用衣服或者手帕捂住口鼻,退后,都退后,不要破坏现场!” 副所长想起了刑侦大队正在调查的中毒案,他担心这里的毒素还没有完全挥发,会影响到尚且存活的人。


    他看着那些围观的村民们,喊的声音都有些嘶哑:“乡亲们,都散了,都散了,不要再围着了,这里可能会有毒,任何人都不得靠近,赶紧都回家去!”


    在副所长的厉声驱散下,村民们最终还是不情不愿的回去了。


    他看了一眼还趴在门框边缘干呕,脸色惨白的年轻公安,轻叹了一声:“你暂时不用在这守着了,你去骑上摩托回所里去,直接向市局刑侦大队的周队长汇报,就说蔡培根已经死了。”


    “死状疑似和汪源中毒的情况高度一致,死亡时间较长,尸体腐败严重,”副所长抿着唇,神情前所未有的凝重:“请求市局立刻派法医和技术人员来支援,动作要快。”


    “是,”那名公安随意的擦了一下嘴角,强忍着胃部的不适感,朝着外面停着的摩托车走去。


    发动机的轰鸣声再次响起,一路冲向了镇子上的派出所。


    阎政屿一行人正在驶向前往七台镇的公路上,BP机突然响了。


    是周守谦发来的信息,说刚才接到了七台镇派出所那边的紧急报告,蔡培根已经确认死亡,而且疑似同样死于百草枯中毒。


    周守谦要求阎政屿他们先返回市局去,然后把杜方林和程锦生都接上,然后再一起赶去现场。


    看清了上面的指令,何斌将目光转向开车的赵铁柱:“铁柱子,刚才周队下了命令让咱们先掉头,回队里把杜法医和小程接上一起去七台镇,蔡培根死了。”


    “好。”赵铁柱迅速的打了一下方向盘,轮胎在道路上划过一条明显的弧线。


    车内的气氛越发的沉重,蔡培根的死亡,几乎已经坐实了这是一起针对当年两名直接行凶者的,有预谋的连环毒杀。


    很快,车子在刑侦大队的院子里停了下来,杜方林和程锦生已经提着现场勘察箱在门口等着了。


    没有什么多余的寒暄,杜方林冲他们点了点头:“大致的情况周队已经告诉我了,我们走吧。”


    当阎政屿一行人抵达蔡培根家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派出所的公安同志们已经在院子周围拉起了警戒线,阻止闲杂人等的靠近。


    昏暗的灯光从屋里面透了出来,映照着院子里影影绰绰的人影。


    即使已经散了好几个小时,那股子尸臭味依旧浓烈刺鼻。


    杜方林和程锦生带上了双层的口罩,手上也戴了手套,随后又穿上鞋套,全副武装后,率先走进了屋子里。


    阎政屿一行人也穿戴好装备,紧随其后。


    眼前的景象堪称恐怖。


    这是一个十分低矮阴暗的土屋,窗户紧闭着,空气中弥漫的恶臭,即使是戴了口罩,都让人感到了窒息。


    在堂屋的中央,一张摇摇晃晃的破旧方桌旁,一个人影歪歪斜斜的倒在地上,四肢扭曲。


    这人正是蔡培根。


    他穿着一身脏得看不清原本颜色的衣裤,仰面朝天,双眼圆睁,眼球可怕地向外凸出,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瞳孔早已涣散,却依旧凝固着死前极致的痛苦和恐惧。


    蔡培根的面部肌肉扭曲狰狞,嘴巴大张着,嘴角周围乃至下巴和脖颈上,残留着大片大片已经干涸发黑的呕吐物,其中还混杂着血丝和某种粘膜组织碎片。


    他的双手食指弯曲,如同鸡爪子一般,死死地抠着地面,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土和污垢。


    很明显的,在临死之前,经历了难以想象的痛苦和挣扎。


    身体呈现出一股极其不自然的僵直状态,裸露在外面的皮肤颜色呈现出了一种诡异的暗绿,裸露的手腕,脖颈之处布满了尸斑。


    尸体已经高度腐败了,腹部胀气隆起,蛆虫已经开始在口鼻眼耳等部位滋生蠕动。


    杜方林面对如此惨状,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是示意旁边的程锦生:“把勘察灯打开。”


    “好。”程锦生动作迅速,很快的,冷白色的光束立刻照亮了扭曲的尸体和污浊的环境。


    杜方林从始至终都很冷静,他开始了初步的尸检,程锦生在一旁快速的记录,并配合着进行一些操作。


    “死者男性,约四十至五十岁,符合蔡培根体貌特征,呈仰卧位,尸体位于堂屋地面,姿态扭曲,有明显濒死期挣扎痕迹。”杜方林开始有条不紊地检查叙述。


    他蹲下身,仔细检查头部和面部:“双眼球睑结膜可见大量针尖样出血点,瞳孔散大固定。”


    随后杜方林又用镊子提取了口腔和呕吐物边缘的东西:“口唇及周围皮肤,口腔黏膜见大面积腐蚀,溃烂和脱落,伴有褐色至黑色污物附着,鼻腔外也有类似污物。”


    “颈部未见明显机械性损伤痕迹,”全部的尸检结束之后,杜方林给了一个初步的鉴定结果:“死者双手呈鹰爪状,指端发绀,指甲缝内嵌有污垢,符合中毒后剧烈痉挛及缺氧的表现。”


    接着,杜方林又注意到了地上的空酒瓶和桌上的寒羹冷炙:“现场发现空白酒瓶一个,瓶口朝下倒地,桌上有疑似下酒菜残留,已霉变,需重点检测酒瓶残留液及瓶中,杯壁内的附着物。”


    检查完毕,杜方林脱下了手上的手套,转身对何斌说道:“何队,根据尸表的象征,我怀疑是口服剧毒物质中毒死亡,其症状表现和百草枯中毒特征极为吻合。”


    他微微叹了一口气,用镊子指了指尸体高度腐败的特征:“不过最终的结论还需要等毒物化验和详细的解剖检验来确认,死亡时间初步推断在一个星期左右。”


    “一个星期?” 赵铁柱忍不住低呼出声,尽管戴着口罩,也能看出他脸上的惊愕:“那岂不是说……在汪源发病住院之前,蔡培根就已经死了……?”


    杜方林点了点头,进一步解释:“是的,尸体腐败程度严重,出现了大量的腐败水泡和静脉网,而且有明显的蛆虫滋生,根据目前的环境温度和湿度判断,符合死亡七到十天的特征。”


    一直在旁边认真记录的程锦生抬起头,眼眸中带着几分思索:“就是说……投毒者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段内,分别对汪源和蔡培根两个人下手,只不过汪源因为和家人同住,中毒后很快就被发现了。”


    “而蔡培根……”程锦生目光落在蔡培根那张扭曲狰狞的脸上:“它独居几乎和社会脱节,所以死了一个多星期,才被发现。”


    阎政屿思索片刻后,沉声问杜方林:“杜法医,以你的经验,这种剂量的百草枯,中毒后大概能撑多久?”


    杜方林略微思索了一下:“草枯,中毒的死亡率是极高的,没有特效的解毒药剂,口服以后根据剂量和个人体质会有一个相对短暂的清醒期,会伴随着剧烈的呕吐,腹痛以及口腔食道的灼伤。”


    “随后就会出现一段时间的假愈期,”杜方林提到这里,微微皱了皱眉头:“也就是说,在这个时间段内,被害者是察觉不到太大的痛苦的。”


    “但是……”杜方林的声音沉了下去:“毒素会持续侵蚀内脏,尤其是肺部,导致不可逆的肺纤维化,从而使中毒者死于呼吸衰竭,或多器官功能性衰竭。”


    “从死者口腔腐败程度和尸体腐败情况结合来看……”


    杜方林沉默了一下,为这残忍的结果叹息:“他很可能是在中毒后经历了数小时的极度痛苦,然后在挣扎中死亡。”


    听着杜方林的专业描述,再看看蔡培根尸体上的惨状,众人仿佛都能够察觉到他临死之前所承受的那种地狱般的折磨。


    杜方林解释完毕以后,整个现场一片寂静,只剩下了相机快门的声音和程锦生埋头记录钢笔摩擦在纸页上的沙沙声。


    半晌之后,赵铁柱有些忍不住了,沉着声缓缓说了句:“这还真是……”


    他作为一名一线的刑警,也已经见过了不少的凶案现场,这样缓慢而痛苦的死亡方式,依旧让他感到有些震撼。


    “杀人不过头点地,”赵铁柱只觉得这门开着风吹过来,尤其的冷,他不由自主的打了一个寒颤:“也没必要用这么折磨人的手段吧……”


    如此痛苦的死亡方式,比之古代的凌迟之刑,也不惶多让了。


    何斌勘察完现场,深吸了一口口罩底下相对干净一些的空气:“这种折磨式的杀人手法的确更符合报仇的特征。”


    灭口通常追求的是效率。


    而复仇……


    往往伴随着让仇人付出极致代价的强烈欲望。


    何斌迟疑着说:“如果真的是叶博才或者是林向红的家人在隐忍了十几年之后动手,这种情绪是完全说得通的。”


    只不过他们现在也没有什么证据,不可能只依靠这凭空的猜测就直接把叶博才和林向红的家人给羁押了。


    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董正权还活着,他们还可以从董正权这里找到突破口。


    阎政屿的目光从蔡培根的尸体上移开,转向了窗外无边的黑夜。


    一个凶手,几乎在同一时间,用同一种残忍的方式,精准的清除了两名十多年前的罪犯。


    汪源中毒已深,就算在医院里头治疗,恐怕也撑不了多久了。


    那么下一个要死的……


    是已经被控制在派出所里的董正权吗?


    蔡培根的尸体被小心翼翼的装入了裹尸袋,由法医杜方林和他的徒弟程锦生随车带回市局进行更为详尽的解剖和毒物化验。


    那个至关重要的空酒瓶以及现场提取的呕吐物等样本也被一同带回,检验的结果将直接决定案件的性质。


    阎政屿一行人则是驱车返回了七台镇派出所,夜色已经很深了,小镇的街道上面行人寥寥,一群人忙活了大半天,肚子早已经咕咕叫了。


    他们在派出所附近找了一家还在营业的小面馆,一碗热汤面下肚,驱散了些许寒意和疲惫。


    赵铁柱呼噜噜地吃着面,含糊不清地骂道:“妈的,看着蔡培根那惨样,这饭都吃得都没滋味,一想到董正权那孙子现在可能还在心里偷着乐呢,我就一肚子的火。”


    于泽用筷子慢慢搅动着碗里的面条,若有所思的说:“柱子哥,越是这种时候,咱们就越要冷静,董正权不是汪源那种莽夫,更不是蔡培根那种怂包,他隐藏了几十年,心思肯定是非常隐蔽的。”


    最主要的问题就是现在大家手上并没有直接的证据指向董正权投毒。


    甚至连汪源中毒的那瓶酒都是蔡培根送的,虽然蔡培根里也有一瓶一模一样的酒,可他人已经死了,根本无从查起这两瓶酒的来源。


    何斌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我们现在是请他回来协助调查,名义上是了解汪源中毒和蔡培根失踪的情况,时间挺紧迫的,只有24个小时。”


    且因为没有证据,都不能算得上是审讯董正权,只能进行一些简单的询问。


    何斌目光看着前方,脸色比较沉重:“只能希望一会儿我们在问询的时候打乱他的阵脚,利用信息差,让他自己露出破绽。”


    阎政屿默默吃完最后一口面,抬起头,目光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董正权不知道蔡培根已经死了,这是我们唯一可以利用的优势。”


    几个人吃完了饭,便马不停蹄的赶到了七台镇派出所。


    董正权穿着一件干净的棉褂子,头发梳理的很是整齐,看到面前这么多的公安,脸上也看不出什么惊慌的神色。


    他的双手十分规矩的放在腿上,目光平静的看着走进来的何斌和于泽。


    于泽按照计划,开始了第一轮问询,他说话的语气非常平和,如同在和一个老朋友叙旧一般:“董正权,知道为什么请你来派出所吗?”


    董正权微微欠了欠身,态度非常诚恳:“公安同志,是为了汪源和蔡培根的事吧?我听说了,汪源好像中毒住院了,挺严重的,培根也好几天没见人影,我也正担心呢。”


    于泽点点头:“嗯,根据我们那了解,你和汪源,蔡培根认识很多年了,关系也不错?”


    “是,认识好些年了,”董正权坦然承认:“我们是一个地方的,以前经常在一起喝点小酒,聊聊天啥的,不过近几年走动少了,他们都各有各的事,我也忙着店里那点小生意。”


    “最近一次见他们是什么时候?有没有什么异常?”于泽继续追问。


    董正权略作思索:“汪源……大概是半个多月前的集市吧,在镇上碰见过,打了个招呼,没什么异常。”


    “至于蔡培根……”董正权拧了拧眉,眼睛四处乱瞟:“好像更久一点了,得有一个来月没见着他了,他那人没啥正形,有时候跑出去几天不回来也正常,所以我也没太在意。”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就仿佛这两个人和他全然没有任何的关系。


    于泽把这些都记了下来,又继续问他:“大约在十天前,是不是给过蔡培根两瓶酒,顺便让他转交一瓶给汪源?”


    董正权脸上流露出一丝震惊的神情:“公安同志,你这说的什么话?”


    他摊着手,仿佛受到了莫大的委屈一样:“我什么时候给过蔡培根酒了?我都大半个月没见他了。”


    “你们是不是搞错了?还是有人故意胡说八道?!”


    于泽并没有被他的表演所干扰,整个人依旧很平静:“并不是空穴来风,是汪源亲口说的,他在医院清醒的时候告诉我们,蔡培根把酒给他的时候明确说了,一个老朋友送的。”


    他特意加重了老朋友这三个字,目光紧紧的盯着董正权。


    董正权的嘴角几不可察的抽搐了一下,但紧接着他的脸上就出现了一种极其无奈的神情:“汪源说的?他都中毒中糊涂了吧?公安同志,一个神志不清的人所说的话,你们怎么能够当真呢?”


    他将话题抛了回来,还带着一点挑衅的意味:“再说了,既然汪源明确的表示了是蔡培根给的酒,你们就去找蔡培根对峙啊。”


    董正权摇了摇头,咂巴着嘴说:“你们去问问蔡培根,究竟是哪个老朋友让他送的酒,就算毒里面有毒,你们也应该找蔡培根啊,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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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45 章


    ◎深夜的女孩◎


    观察室里, 赵铁柱气得牙根都在痒痒,他攥着拳头,愤愤不平的说道:“这个董正权, 说不定他知道蔡培根死了, 就是故意这么说呢。”


    阎政屿的目光通过单向玻璃, 落在了董正权的头顶上, 那里, 血红色的字体不断的刺激着阎政屿的眼睛。


    【董正权】


    【男】


    【49岁】


    【15天前,于柳林村毒杀蔡培根】


    【15天前,于柳林村毒害汪源】


    【5237天前,于七台镇参与拐卖儿童,运输】


    【5318天前, 于七台镇参与拐卖儿童, 运输】


    【5944天前, 于兴安市参与拐卖儿童,运输】


    ……


    那一排排拐卖儿童的血字,如同一整页的菜谱一般, 短时间内根本数不过来。


    每一个字迹都在控诉着董正权罄竹难书的罪行。


    阎政屿眨了眨眼睛, 强行让自己忽略那一排排的血字, 将思绪放在了赵铁柱刚才所说的话上,他点了点头, 轻声应和:“他越是这样,就越说明他心里头有鬼,他现在在试探我们到底掌握了多少蔡培根的情况。”


    他观察着董正权,根据他的微表情判断他的想法:“他想知道我们是否已经找到了蔡培根, 以及蔡培根现在是死是活, 能不能开口。”


    如果他们表现出对于找到蔡培根有困难, 或者说是直接避之不谈……


    恐怕董正权会越发的有恃无恐。


    这就要看于泽和何斌的审讯能力了。


    审讯室里,于泽并没有因为董正权的反问而乱了手脚,他合上笔记本,身体微微靠后,做出了一个暂时停止这条线追问的姿态。


    他仿佛和一个许久不见的老朋友叙旧一般,悠悠开口:“董老板,你没必要这么激动。”


    于泽淡淡的笑着,带着一种成竹在胸的坦然:“我们办案讲究的是证据,不会偏听偏信,无论是汪源的话,还是你的解释,我们都会去核查。”


    “至于蔡培根的下落,我们自然也会全力查找的,不过……”于泽的音量忽然拔高了几分,目光也变得越发的锐利:“你刚才说大半个月都没有见过蔡培根了,这话,你可以确定吗?”


    他微微眯着眼睛,上下打量着董正权:“需要我们找周围的邻居,或者是你店里的客人,来帮你回忆一下吗?”


    这算是一种刑警询问时给嫌疑人施加压力的方式,于泽暗示他们会进行外围的调查,进一步核实董正权的不在场证明和人际关系。


    听到这话的董正权眼神闪烁了一下,他的眼珠子滴溜溜的转着,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他记得他当天把酒拿给蔡培根的时候,专门避开了人群,应当确实是没有什么人看到的。


    于是,董正权的眼神又变得坚定了起来,他懒洋洋的回答:“我确定,我没给过他酒,你们尽管去问吧。”


    只不过……在说这话的时候,董正权的底气似乎没有一开始的那么足了。


    这句看似强硬的回应,反而暴露了他内心细微的动摇。


    因为他不敢把话说死,仿佛生怕警方真的找到什么他未曾留意到的目击者一样。


    “小阎!”观察室内,赵铁柱兴奋的喊了一声:“这小子露怯了,他不敢咬死说绝对没有人看见,他心虚了。”


    阎政屿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现在基本上可以确认,导致汪源和蔡培根中毒的酒,就是董正权给他们的。”


    但紧接着,他又敛了敛眉:“那么问题来了……董正权有什么理由要杀了他们两个人呢?”


    蔡培根的死状非常的凄惨,汪源现在几乎时时刻刻都在忍受着毒素的侵蚀,浑身上下都疼得厉害。


    按照他们的死亡的方式,阎政屿推断大概率是当年被害人或者是其家属的复仇。


    他甚至觉得,董正权应该也是凶手名单上的猎物之一。


    现在董正权的这个反应,反而把阎政屿弄得有些不太自信了。


    赵铁柱也是一头的雾水,他有些坐不住了,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不停的在房间里面来来回回的踱着步:“除非……我们一开始就想错了,那个所谓的复仇者,根本就不存在?”


    可这句话他刚说完,就又被自己给反驳了:“那也不对呀,如果没有这个复仇者的话,事情都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了,董正权完全没有必要在这个时候动手啊。”


    不只是阎政屿和赵铁柱疑惑不解,审讯室里的于泽和何斌也是满头的黑线。


    于泽稳了稳心神,把脑海当中关于董正权投毒的事情暂时压了下去。


    面对董正权这样的老油条,必须得采取迂回的策略才行,于是于泽没有再继续在这个问题上纠结,而是按照既定的策略,开始转向询问其他的方面。


    他仔细询问了董正权近期的行程安排,具体到哪天去了哪个村子,见了哪些人,杂货店的进货渠道,近期经营有无异常,否有什么大额款项的往来,甚至还问了董正权平时的生活习惯,交友范围等等。


    这些问题很是琐碎平常,甚至是有些枯燥,但却也正是这种细微的琐碎的小事,更能够探寻出董正权话语中的漏洞。


    但董正权似乎早就已经做好了准备了,无论于泽如何的旁敲侧击,他都能对答如流。


    董正权的行程听起来合情合理,杂货铺的经营数据也是随口就报了出来,与人交往也是寻常的买卖,董正权整个人从始至终都是从容不迫的。


    一轮问询下来,于泽没能找到什么明显的破绽,反而把自己给气个够呛。


    就好像是拼尽全力挥出了一拳,却打在了厚厚的棉花上。


    于泽强行压下心头蹭蹭往上冒的火气,整理好笔录,沉着脸走出了审讯室。


    房门在于泽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那令人窒息的氛围,他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抬手用力的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觉得整个脑仁都在嗡嗡作响。


    他一抬头就看见了面前的阎政屿和赵铁柱,正站在不远处的窗边,很显然,他们也是一直关注着里面的情况。


    赵铁柱笑着拍了拍于泽的肩膀,安抚性的说了句:“没事没事,审问犯人,哪有一次性就审出来的,你也别气馁,咱们一会儿再继续就是了。”


    于泽原本还在自己默默消化着情绪呢,听到这句安慰的话语之后,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口一样,胸膛剧烈的起伏着:“这家伙简直就是个滚刀肉!”


    因为气愤,于泽的脸颊微微泛红,说话的语速也是又快又冲:“我问他什么,他答什么,说的那叫一个溜啊,跟背课文一样,可仔细一听,全部都是废话,根本没有半点有用的信息。”


    “态度倒是好得很,不吵不闹,可那眼神儿……”于泽越说越气,忍不住又拔高了音量:“他就跟在看猴戏似的,把我当猴耍呢!”


    何斌没好气的看了他一眼,语气里面充满了无奈:“年纪轻轻的小伙子,怎么这么大气性呢?”


    于泽满脸的愤愤不平:“这搁谁身上能不生气啊,我嘴皮子都磨破了,完全就是对牛弹琴,跟对着一堵又厚又死的墙念叨了大半天有什么区别?”


    明明知道对方是一个犯罪分子,可他们偏偏拿不出证据来,而对方还在当着他们的面各种演绎,各种装腔作势。


    这实在是太憋屈了。


    赵铁柱的浓眉拧成了疙瘩,刚才的审讯过程,他虽然没有参与进去,但是也全程围观了,自然能够理解于泽的怒火。


    “这老王八蛋嚣张的很,”赵铁柱唾骂了一声,嗓门在走廊里面不断回荡:“他就是有恃无恐,认定我们拿不到他直接下毒的证据。”


    “好啦,别气啦,”何斌一只手搂过一边的肩膀,对着赵铁柱和于泽说道:“别着急,更别被他带了情绪,这本来就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作为一名刑警的第一要义,就是不能被嫌疑人牵着鼻子走,如果这么轻而易举地被对方影响了情绪,导致自己做出什么错误的判断,那可就是真的如了对方的愿了。


    见两个人的情绪稍稍有所缓解,何斌便又开了口:“董正权这种在底层摸爬滚打几十年的人,察言观色,规避风险的能力非常强,他既然敢做出下毒这种事,就必然想好了应对审讯的策略。”


    如果董正权真的问心无愧,反而可能会因为被怀疑对质问而表现出愤怒和急切。


    可他太冷静了,冷静的仿佛是排练过千千万万遍。


    “那现在怎么办呢?”于泽低着头,满脸的丧气:“就这么跟他干耗着也不行啊……”


    “只能等,”何斌凝着眼神:“看杜法医那边的鉴定结果出来,能不能从酒瓶子上提取到董正权的指纹。”


    于泽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恐怕也只能这样了。”


    过了两个小时,第二轮审讯开始。


    赵铁柱走进审讯室里,拉过椅子,大马金刀的坐在董正权对面,凌厉的目光直勾勾的盯着他,带着一股压迫感。


    “董正权,别跟我们绕弯子了,浪费时间,”赵铁柱声音洪亮,满脸自信,仿佛已经掌握了什么关键性的证据:“蔡培根,我们已经找到了。”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锐利的目光像钉子一样扎在董正权脸上,观察着他最细微的反应。


    董正权的眼皮控制不住的跳动着,喉结上下滚动,但依旧强自镇定,甚至挤出一丝疑惑:“找……找到了?他在哪儿?他没事吧?”


    赵铁柱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继续施压,他身体前倾,拉近彼此的距离,带来更强的压迫感:“他在哪儿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知道自己摊上大事了,为了争取宽大处理,他把该说的,不该说的,十几年前那些烂在肚子里的脏事,臭事,全都撂了。”


    阎政屿在一旁沉默地观察着,他看到在赵铁柱说出十几年前的脏事臭事的时候,董正权放在膝盖上的手指瞬间因为用力而发白。


    “撂了?”董正权一下子抬起头,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表演性质的激动:“他撂什么了?!赵同志,阎同志,你们可不能光听他一面之词啊,蔡培根他是个什么人我还不清楚吗?他肯定是自己惹了祸,想把脏水往我身上泼,他胡说八道些什么了?!”


    “泼脏水?”赵铁柱冷哼一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董正权身体一颤。


    “他把你们怎么在山上对叶博才动的手,又是怎么联系人贩子把林向红弄走的,全部都交代的明明白白。”阎政屿的嘴角噙着清浅的笑,目光一瞬不瞬的盯着董正权,仿佛在看一个小丑的表演。


    董正权的呼吸明显急促了起来,心里也有些慌了。


    之前,于泽和何斌来审讯他的时候,并没有提到十几年前的那场拐卖事件。


    他现在有些不确定这个事情,到底是从汪源嘴里说出来的,还是从蔡培根嘴里说出来的。


    按理来说,蔡培根那个老光棍拿到酒的第一时间肯定就直接喝了,恐怕现在尸体都硬了。


    他为了更好的隐藏自己,并没有亲自去柳林村确认。


    难不成……


    蔡培根没有喝那个酒,现在还活的好好的?


    这个想法让董正权的心底发寒,如果蔡培根真的还活着,那就要出大事了。


    董正权挥舞着手臂,试图用愤怒来掩盖自己的心虚:“胡说八道,他简直就是在放屁,他这是血口喷人!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你们不是找到蔡培根了吗?”董正权眼睛一亮,自觉这是一个好办法:“好啊,你们把他叫来,我要跟他当面对质,让他当着我的面,把刚才那些诬陷我的话说清楚,我看他敢不敢,看他有没有那个胆子信口雌黄。”


    赵铁柱怒极,豁然起身,阎政屿忽然伸出一只手,按住了他,轻轻喊了句:“柱子哥。”


    赵铁柱晃荡着手腕,发出几声骨骼转动的声响,又老老实实的在位置上坐了下来。


    董正权看到赵铁柱的这个反应,心中一喜,他觉得阎政屿他们有很大的概率是在诈他。


    可下一瞬,阎政屿却突然嗤笑出声:“呵……”


    他微微掀起眼帘,漫不经心的扫了一眼董正权:“让你们见面做什么,串供吗?”


    董正权被阎政屿看的心里一阵阵发毛,却依旧梗着脖子:“公安同志,你可不能这么污蔑我啊,那蔡培根胡说八道,我肯定得和他对峙对峙咯。”


    “还有那什么拐卖儿童的罪,没干过的事情,我是不可能承认的,”董正权脑袋扬的高高的:“他蔡培根害了人,想要立功,就把我给拖下水……”


    董正权大睁着眼睛,扬声说道:“门都没有!”


    随后他又将目光投向了阎政屿,手舞足蹈的说着:“还有你们啊,公安同志,你们不能因为破不了案,就硬要把屎盆子往我头上扣啊……”


    赵铁柱在一旁看得火冒三丈,这狗东西变脸比翻书还快,刚才明明都快吓尿了,转眼间又能演上一场窦娥冤。


    他重重的拍了一下桌子,震的桌子上记录的笔纸都跳了一下:“董正权,你少在这里避重就轻,赶紧交代你最近一次见蔡培根和汪源的具体情况,时间,地点,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都给我一五一十的说清楚。”


    接下来的半个多小时,变成了枯燥且煎熬的拉锯战。


    每每涉及到关键问题,董正权就会绕回“我相信政府会还我清白”,“我没干过,我不怕”之类的车轱辘话。


    阎政屿知道,再问下去也只是浪费时间,他对着还在试图寻找突破口的赵铁柱微微摇了摇头。


    赵铁柱胸口剧烈起伏,狠狠瞪了董正权一眼,那眼神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但最终还是强忍了下来。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给我老实待着。”


    随后,跟着阎政屿一起走出了审讯室。


    办公室里墙上的挂钟已经指向了半夜两点二十分。


    赵铁柱像一头困兽一样,拧着眉头思索着,烟灰缸里的烟头已经丢了四五个:“这家伙,滑不溜秋的,油盐不进。”


    于泽咬着牙关,后槽牙都快要咬碎了:“这王八蛋明明就是凶手,是他杀了蔡培根,汪源身上的毒也是他下的,可偏偏没有证据……”


    何斌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的敲击着桌面,显然也是在极力压抑着不甘。


    阎政屿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那个挂钟上。


    “嘀嗒……嘀嗒……”


    秒针不断的走过,时间缓缓地指向凌晨三点,距离法定的留置时限越来越近,每一秒都像是在拉扯着众人紧绷的神经。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寂中,办公桌上那部老旧的电话机,突然毫无征兆的响起了铃声。


    “叮铃铃——”


    “叮铃铃——”


    这声音在凌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突兀,几乎让所有人的心都跟着猛的一跳。


    离电话最近的何斌一个箭步就冲了上去,立刻抓起了听筒:“喂?刑侦二队何斌。”


    他只听了一句,神色立刻变得严肃,随即伸手按下了电话机上的免提键,示意大家都注意听。


    “何队,是我,杜方林,”一个略显疲惫男声通过扬声器传了出来:“鉴定分析结果出来了。”


    几乎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仔细的听着杜方林的话语。


    “首先,可以明确,蔡培根和汪源两人体内检出的毒素是同一种,均为高浓度的百草枯,”杜方林缓缓陈述着:“两人确系被同一人投毒所致。”


    “但是……”杜方林的语气明显沉重了一些,带着一丝遗憾:“那两个酒瓶上的指纹鉴定结果不太理想。”


    “两个酒瓶上,均只检测出多枚属于蔡培根和汪源的的指纹,符合他们多次持握,开启酒瓶的动作特征,但是……”


    杜方林停顿了一下,说出了最后的结果:“唯独没有董正权的指纹。”


    “我们现在没有直接的证据证明,这两瓶酒是董正权给的。”


    “咔嚓……”于泽手里攥着的一支铅笔,被他生生掰断了,断茬刺破了掌心他也浑然不觉。


    何斌对着电话,声音干涩的确认:“老杜,结果确定吗?反复确认过了?”


    “确定,”杜方林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何队,我们很清楚这个案子的重要性,所以格外仔细,但科学坚定结果就是如此,两个酒瓶上,确实没有董正权的指纹。”


    “……好,辛苦了。”何斌声音闷闷的应了一声,伸手挂断了电话。


    “嘟——”


    一道忙音响起,办公室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于泽声音极轻地问了一句:“那现在怎么办?”


    阎政屿敛着眉,回答道:“只能放人了。”


    “就这么放了,真他妈的不甘心啊!”赵天柱低吼着,声音因为熬夜而显得有些沙哑:“我们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他大摇大摆的从派出所里出去吗?”


    何斌坐在椅子上,疲惫的捏着眉心:“铁柱子,冷静点,不甘心有什么用?法律规定就是法律规定,我们找不到直接证据证明他投毒,光凭推测和间接证据,检察院不会批捕的,法院更不会认下来,如果继续扣着,就是违法办案,到时候只会更加被动。”


    “那就再去问,轮番问,问到他崩溃为止!”赵铁柱梗着脖子,眼睛布满血丝。


    “没用的,柱子哥,”阎政屿走过去,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你也看到了,董正权认准了我们拿不出关键证据,再去继续审,只能让他更加笃定。”


    阎政屿轻轻叹了一口气:“他在跟我们赌时间,而现在,时间站在他那边。”


    “但是还有一点,是我们制胜的关键。”


    赵铁柱迅速抬起了头:“什么?”


    “不确定性,”阎政屿松开了手,一字一顿的说道:“我们告诉他蔡培根找到了,但没有告诉他蔡培根具体交代了多少,更没告诉他我们从蔡培根那里得到了什么证据。”


    “所以……他现在回去以后的第一件事情绝对不是回家睡大觉……”


    阎政屿解释的话语没说完,赵铁柱立马反应了过来:“你的意思是说,他回去了以后会确认去消除所有可能存在的隐患?!”


    “对,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阎政屿点了点头,缓缓吐露出四个字眼:“引蛇出洞。”


    赵铁柱听到这里,暴躁的情绪渐渐被取代,他眯起眼睛:“所以,放他出去,然后布下天罗地网,盯着他?”


    “有道理,”何斌很快就有了部署:“咱们就安排一帮兄弟们三班倒,24小时不间断的监控,只要董正权有所行动,就一定会露出马脚。”


    于泽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一直紧绷着的脸上,终于带了点笑容:“行,那咱们就放虎归山……”


    “静候佳音。”


    凌晨四点,董正权站在七台镇派出所门前的台阶上,深深的吸了一口自由的空气。


    董正权的目光扫过阎政屿一行人,缓缓抬起了右手,他的食指和中指并拢,像是虚拟的枪管一样,对着阎政屿他们的方向轻挑地向前点了一下,同时,嘴角咧开了一个充满恶意的笑容。


    “几位公安同志,”董正权的声音在寂静的夜色里显得格外的嚣张:“辛苦了啊,忙活了一天一夜,真是……招待周到。”


    他故意顿了顿,享受着这种胜利者的姿态,然后扬高了声音:“这什么狗屁的派出所,我出去了,可就不会再回来咯。”


    说完这话,董正权发出一声嗤笑,他不再停留,转过身,迈着一种刻意显得轻松甚至有些嘚瑟的步伐,融入了外面的夜色之中。


    那渐渐远去的背影上,写满了你能奈我何的猖狂。


    赵铁柱看着董正权渐渐消失在黑暗中的人影,拳头捏的嘎吱作响:“他奶奶的,我早晚有一天要把他给抓回来。”


    何斌看着眼前一张张疲惫又写满不甘的脸,长叹了一声:“好了,事情已经都这样了,大家就都回去休息吧,养足精神,明天咱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第二天是个大阴天,路上雾蒙蒙的,仿佛在应和着众人沉重的心情。


    吉普车颠簸在通往柳林村的土路上,车厢内异常安静,没有什么人说话。


    到达柳林村,在村干部的陪同下,他们先去了林向红家。


    林家也是低矮的土坯房,院子里还堆着一些杂乱的柴火。


    林向红的父亲是一个十分干瘦的男人,此时他正蹲在门口,吧嗒吧嗒的抽着旱烟。


    听到村干部说明了阎政屿等人的来意后,他浑浊的眼睛微微抬了抬,但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的变化。


    “林向红……?哦,想起来了,我家三丫啊。”林父皱着眉头想了半天,才终于从记忆里面找寻出了一个名字。


    他缓缓地吐出一个个烟圈,语气平淡的像是在谈论别人家走丢的猫猫狗狗:“这都丢了多少年了,十四五年了吧……”


    于泽忍不住开了口,语气里带着一种热切:“林大叔,我们找到当年拐走林向红的人贩子了,基本确定她是被卖到外地去了,我们现在正在努力的查找线索,希望能够把她找回来……”


    “找回来?”林父打断了于泽的话,他似乎很难理解面前这个年轻的公安所讲述的事情:“找回来干啥呀?一个丫头片子,丢就丢了呗,这都多少年了,早不知道在哪儿了。”


    他那张黑瘦的脸上还有些不耐烦:“就算找回来了,她还能认得这个家吗?我们还得白费粮食多养一张嘴,算啦算啦,公安同志,你们的心意我们领了,不用找了,费那劲干啥。”


    林父挥了挥手,仿佛在驱赶一群恼人的苍蝇。


    就在这个时候,里屋的门帘被掀开,一个同样干瘦的女人探出了身来,她就是林向红的母亲。


    她手里拿着正在摘的青菜,声音沙哑的问了一句:“吵吵啥呢?要把谁找回来?”


    林父头也不抬,用烟杆指了指阎政屿他们:“公安同志,说找到当年拐走红丫头的那伙人了,想把那丫头找回来。”


    林母愣了一下,脸上有些恍惚:“红丫头啊……”


    她喃喃了一句,像是努力从记忆深处打捞一个模糊的影子:“这都多少年过去了……当初丢了的时候,才那么一丁点大。”


    林母说着话,随后用沾着泥的手比划了一个高度。


    她看向阎政屿等人,语气倒是比林父多了几分人情味,但意思却没有什么不同:“公安同志,不是我们当爹妈的心狠,实在是……这家里头也难啊,当年为了找她,也耽误了不少工,贴了不少钱,也没啥用。”


    林母指了指旁边一直沉默站着的一个二十岁出头的黝黑的青年:“现在这光景,老大刚说了门亲事彩礼还凑不齐呢,老二还在上学,处处都要花钱。”


    “红丫头就算是找回来了,又能怎么样?”林母叹了一口气,满身满眼都是疲惫:“一个大活人,吃穿用度哪样不是开销,我们这家庭,实在是负担不起了……”


    那个被指为老大的青年,闻言皱紧了眉头,瓮声瓮气地附和道:“妈说的对,再说了,她都丢这么多年了,谁知道现在变成啥样了,有没有在外面学了啥坏习惯,回来还能不能安心跟着我们下地干活,别到时候弄得家里鸡犬不宁的,我看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算了吧。”


    院子的角落里,还有两个年纪小些的女孩子,大概是林向红的姐姐们,一直低着头,搓着手里的麻绳,不敢搭话。


    林母看向阎政屿他们的目光中,甚至带上了一点恳求:“公安同志,你们的好意我们心领了,真的,别找了,就让她……在外面自生自灭吧。”


    “也许……还能碰上个好人家,总比在我们这穷窝窝里强。” 这话听起来像是自我安慰,也像是为他们的冷漠寻找到了一个合理的借口。


    于泽的脸瞬间涨红了,一双眼睛死死的盯着这一家人。


    麻木的父母,现实势利的哥哥,还有两个不敢出声的姐姐……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和愤怒堵在于泽的胸口,他张了张嘴,想要质问。


    他想问难道林向红就不是他们的亲骨肉吗?


    他想问林向红四岁就被拐走了,他们难道就不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吗?


    赵铁柱拽住了于泽的胳膊,冲他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一股深切的无力,他低声道:“别说了。”


    阎政屿静静的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


    在这个年代,尤其是在一些被贫困和落后观念紧紧束缚的农村,女孩的命运往往轻如草芥。


    林家人在一开始的时候也是试图去找过林向红的,可对于他们这个贫困的家庭来说,所耗费的时间,精力,乃至积蓄……都是一笔无法承受的,也永远都看不到回报的坏账。


    他们也曾顶着烈日,在附近的乡镇张贴过模糊的寻人启事,也曾经告求过亲戚邻里打听过任何一丝可能的风声。


    无数个深夜,林母看着小女儿空荡荡的铺位,偷偷的抹过眼泪。


    可现实很快就让他们清醒了过来,地里的农活不能耽搁,一家子老小的嘴要饭吃,儿子的彩礼要攒,日子也总得咬牙过下去。


    于是那些最初的焦急与悲痛,在日复一日的贫苦生活和女儿终究是别人家的这种根深蒂固的想法中,被渐渐的磨平了。


    放弃,也就成为了这个家庭最理性,也最无奈的选择。


    林向红这个名字,从一份牵挂慢慢变成了一份不愿被多提及的麻烦,最终沉默在生活的重压之下。


    再也激不起半点的涟漪。


    阎政屿他们也没有再多说些什么,留下几句苍白无力的程序化的安慰,便离开了林家。


    随后,他们又来到了叶博才的家里,叶家的条件看上去稍好一些,至少是砖瓦房。


    叶博才的父母都在家,叶父是个沉默寡言的黑瘦汉子,叶母则脸上刻满了劳碌的风霜。


    他们家还有另外四个孩子,两个男孩两个女孩,年纪都不大,正好奇又胆怯的看着突然到访的公安们。


    当阎政屿用尽可能委婉的语言,告知他们失踪多年的大儿子叶博才并非掉落悬崖,而是在十三年前被人杀害,并埋尸在后山的时候,预想中的痛哭流涕,呼天抢地的场面并没有出现。


    叶父愣了好一会儿,才仿佛是消化了这个消息,他搓着粗糙皲裂的手掌,喃喃道:“死了……?真的……真的没了啊……”


    他说话的语气里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的茫然,而非尖锐的悲痛。


    毕竟……在他们的认知里,大儿子早已经在十四年前的那天傍晚,随着失足坠崖的结论一起,埋在了后山那片嶙峋的乱石当中。


    叶母的反应让人心头发紧,那是一种被贫困的生活磨砺出来的,近乎于本能的现实。


    她抬起眼,目光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盼:“公安同志……那……那这……人是被害死的,不是自己掉下去的……政府……或者那杀千刀的凶手家里……能不能……给点赔偿啊?”


    叶母生怕被拒绝,她急忙将两个年幼的孩子推了出来,两个孩子明显都是营养不良,身上穿着的衣裳也打着补丁。


    她语气急切的补充道:“公安同志,你们看看,博才底下还有四个弟妹要吃饭,要上学……日子太难了。”


    “博才那孩子,活着的时候就很懂事,他帮着家里干活,帮着带弟弟妹妹……”叶母迟疑着说:“他现在走了,要是……要是这赔偿能下来,多少帮衬点家里,把这些小的拉扯大……


    叶母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似乎她自己也料到了这番话的不妥之处,到最后几乎变成了一片含糊的呜咽:“他在下面,估计也能……闭眼了吧……”


    于泽的眼睛瞬间就红了,纯粹是气的,他几乎控制不住脱口而出的质问:“你们的儿子死了,被人害死了!尸骨都不知道在哪个荒山野岭里躺了十几年,你们第一时间想的竟然是赔偿?!”


    叶父像是被鞭子抽了一下,佝偻的脊背猛的一僵,一直低垂着的头终于抬了起来,脸上纵横的皱纹似乎在这一刻都加深了。


    他看着于泽,嘴唇嚅嗫了好几下,最终化为了一句沉沉的叹息:“那你说咋办嘛?”


    “你……你这小伙子怎么这么说话?”叶母的声音陡然拔高,声音带着哭腔:“是,我们是没本事,我们是穷,可博才难道不是从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吗?当初知道他掉下山崖没了,我跟他爹……我们……”


    她哽咽着,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那里积压了太多无法言说的苦楚。


    “可活着的人不过日子了吗?!”她伸手指向院子里的那些孩子:“你看看,你看看这一张张的嘴,哪个不要吃?哪个不要穿?老大没了,我们认命了,可这些小的还得活啊……”


    “我和他爹年纪大了,干不动了,地里刨食能刨出几个钱?我们……我们不就是想着,要是能有点赔偿,好歹……好歹能把这几个小的拉扯大,让他们别像他们大哥一样,连学堂门都没进就……”


    叶母的话说不下去了,眼泪终于滚落下来,顺着她粗糙的脸颊滑落。


    她用力抹了一把脸,像是要把所有的软弱和不堪都抹掉执拗:“我们是只想着眼前,可这日子它就是这样,你们穿着官衣,吃着公粮,哪里知道我们在地里刨土坷垃的难处?!”


    这番话如同一根根钢针一般,狠狠地扎进了于泽的心口,让他瞬间泄了气。


    他想说这不是钱的事,可看着那四个孩子,所有冠冕堂皇的大道理都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于泽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充满正义的质问,对于这个在贫穷当中挣扎了十几年的夫妻来说,何尝不是一种何不食肉糜的残忍……


    他深吸一口气,向前微微欠身,声音低了下来,带着真诚的歉意:“对不住,叶大娘,叶大叔……我刚才……刚才话说重了。”


    于泽艰难的组织着语言:“我……我没经历过您二老的难处,不该那么说。”


    他抬起头,目光恳切地看向两位老人,试图弥补:“赔偿款的事情,你们放心,等案子到了法院,我们……我们一定会把你们家的情况跟法院说清楚,帮你们申请该有的民事赔偿,这部分,我们后面会盯着,尽量帮你们争取。”


    阎政屿适时地接过于泽的话头:“现在最要紧的是……先把叶博才的尸骨从后山请回来,好好安葬,让他入土为安,不能再让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那荒山野岭了,您二老说,是不是这个理?”


    “你们说在哪儿,我们去挖出来就是了,立个坟……也好。”


    叶父默默的转过身,习惯性的走向墙角去拿锄头和铁锹。


    就在他的手即将要触碰到工具的木柄时,阎政屿上前一步,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臂。


    “叶大叔,”阎政屿轻声说着:“你跟我们到地方来就好,挖掘的事情让我们专业的人来做。”


    叶父的手停在半空中,他的视线转了半圈,最后落在了人群当中的杜方林和程锦生身上,看到他们手里提着的尸检箱,叶父似乎明白了什么,他缓缓的收回了手,声音沙哑的说道:“那就走吧。”


    山路崎岖,草木丛生,根据汪源模糊的供述,他们最后在一片背阴的山坳处停了下来。


    这里地势低洼,植被茂密,如果不是有人指认,根本无人会注意到。


    “应该……就是这一片了。”阎政屿指着前面一片长满了杂草和低矮灌木的地方。


    痕检组的公安们立刻开始仔细的勘察地表的情况,范文骏带着人用测量工具划定了范围,又插上了标记旗。


    叶父和叶母被要求站在警戒线外等候。


    杜方林趁着这个时间,采集了一些他们的血液样本,准备到时候拿过去和尸体进行鉴定。


    “这里的植被生长状态确实有些异常,”痕检组的组长范文骏指着一片相对更加茂盛的灌木丛说道:“土壤也有翻动过的痕迹,虽然年代久远,但还是能够看出来。”


    在确定了大致范围之后,范文骏带着人开始小心翼翼的清理地表的植被。


    他们用小铲子和刷子一点一点的除去了覆盖着的杂草和浮土,整个过程当中,他们时不时的停下来拍照记录。


    当表面清理完毕以后,开始正式的挖掘工作开始,他们采用了网格分区的方法,每铲起一抔土,都要仔细的筛检。


    许久之后,范文骏的动作微微顿了顿,他轻轻放下探铲,改用毛刷小心地拂去一层泥土:“杜法医,这里有发现。”


    杜方林和程锦生立刻上前,两个人一起跪在泥土中,小心翼翼的清理着,渐渐地,一段灰白色的,细长的骨骼显露出来。


    “是右侧的胫骨,”杜方林仔细观察后确认:“根据长度和骨垢线判断,符合十岁儿童的骨骼。”


    随着时间的流逝,覆盖着的泥土被一一清除,一具完整的骨骼逐渐呈现在众人的面前。


    尸骨已经完全白骨化了,呈现出不均匀的灰黄色,这是长达十四年土埋作用的典型特征。


    骨骼表面布满细密的腐蚀纹路和坑洼,显得脆弱不堪。


    杜方林仔细检查着颈骨部位:“颈椎有明显的损伤痕迹,椎体有压缩性骨折,这与窒息致死的特征相符。”


    最令人心痛的是那双手的指骨。


    细小的骨骼散落在腕骨周围,其中几根指骨呈现出不自然的弯曲和错位,仿佛在记录着叶博才生命最后时刻的绝望挣扎。


    叶父叶母隔着警戒线,看着那具小小的白骨,先前那漠然的表情却再也维持不住。


    叶父一拳砸在旁边的树干上,震得枝叶簌簌作响。


    叶母死死的咬住嘴唇,眼圈通红的看着法医们继续工作。


    杜方林和程锦生完成了现场初步检验后,小心翼翼地将骸骨逐一放在了专用的物证袋中。


    “我们需要把骸骨带回法医中心进行进一步的检验,”杜方林目光看向林父和林母:“包括比对确认身份,以及更详细的死因分析。”


    叶母茫然的点着头,一滴眼泪无声的划过她布满皱纹的脸颊。


    山风呜咽着掠过山坳,卷起几片枯叶,在那刚刚被掘开的土坑边打着旋。


    杜方林和程锦生把那具骸骨带回去以后,加班加点的做了鉴定,又和叶父叶母的血液进行了对比,最后确认这具尸骨就是叶博才。


    第三天下午的时候,阎政屿和于泽再次来到了柳林村的叶家,这一次,他们带来了盖着红色公章的鉴定结论通知书。


    “叶大叔,叶大娘,”阎政屿鉴定证书递了过去:“法医那边的鉴定结果出来了,正式确认,后山找到的孩子就是叶博才。”


    “孩子的遗骨,我们已经按规定完成了检验,现在可以交还给你们安葬了。”于泽在一旁轻声说了句。


    叶家没有声张,也没有操办什么像样的仪式,就在村里几个老亲邻的帮助下,把叶博才的骸骨从专用的收纳箱里取出来,换进了一个提前打好的薄木棺材。


    下葬的地点就在村子后面集体坟地的一个角落里,这里原本埋着叶博才以前穿过的几件衣裳。


    当时都以为他跌落悬崖,没有找到尸体,叶父叶母就给他立了一个衣冠冢。


    叶父亲手将小小的棺材放入重新挖开的墓穴中,动作缓慢而沉重。


    叶母看着棺材的盖子一寸一寸的合上,喃喃道:“才娃,回家了啊……你别怨爹妈……”


    泥土一点点覆盖上去,最终堆起了一个小小的,新鲜的土包。


    阎政屿和赵铁柱和于泽站在不远处的田埂上,默默的看着这一切。


    夕阳的余晖洒在那座新坟上,带着一种凄凉的暖意。


    “总算……入土为安了。”于泽低声说着,心情复杂。


    赵铁柱叹了口气:“是啊,对孩子算是有个交代了,可这心里,怎么更他妈的更堵得慌了……”


    阎政屿的目光从小坟包上移开,望向更远处连绵的山峦:“董正权……他逍遥不了太久的。”


    ——


    董正权被释放后的头几天,表现得异常安分。


    他每天准时打开他那间杂货铺,坐在柜台后面的藤椅上,不是打着瞌睡,就是听着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戏曲。


    有顾客来了,他就懒洋洋的起身,除了收钱和取货,他没有什么多余的话,脸上也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到了晚上他就早早的关了店门,从里面插上插销,二楼他居住的卧室里的灯光通常都会在晚上十点左右熄灭,仿佛真的成了一个准备颐养天年的普通老头。


    负责外围监控的侦查员们轮流蹲守在杂货铺对面租来的房间里,用望远镜时刻的盯着,不敢有丝毫的松懈。


    但几天下来,董正权的一切行为都非常正常,正常的让人焦躁。


    “这老狐狸,也太沉得住气了吧,”第四天下午,于泽揉了揉发胀的眼睛,忍不住低声抱怨:“他难道真打算就这么一直窝下去……?”


    赵铁柱也是垂头丧气:“这算个什么事啊……”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夜色逐渐笼罩了整个七台镇,在第五天的凌晨两点半左右,一直看似平静的杂货铺终于有了异动。


    原本已经熄了灯的二楼,突然亮起了微弱的灯光,看起来应该是开了个手电筒。


    紧接着,杂货铺的后门被悄无声息地打开了一条缝,一个黑影敏捷的闪了出来,迅速的融入到了黑暗当中。


    “各组注意,目标行动了,从后门出来了。”负责监视后项的侦查员立刻压低声音,通过对讲机汇报。


    阎政屿一边往楼下走,一边发号施令:“跟上,保持距离,千万不要暴露。”


    董正权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的旧工装,头上还带了一顶鸭舌帽,帽檐压的很低。


    他没有走大路,而是专挑那些灯光昏暗,岔路繁多的小巷子穿行,他的脚步很快,还会时不时的突然停下来,假装系鞋带或者是点个烟,用余光警惕地扫视着身后。


    阎政屿前世当了多年的刑警,经验丰富,始终利用地形和夜色完美的隐蔽着自己,牢牢地咬住了董正权的身影。


    董正权在狭窄的巷道里面七拐八绕的绕了将近有半个多小时,终于在一个胡同口停了下来。


    他再次回过头来,张望了一番,确认没有人跟踪以后快步走到了胡同深处的一个木门前。


    木门上挂着两个铁环,董正权抬起右手抓住了一个,有节奏的在木门上扣了五下。


    两长三短,应该是提前说好的某种信号。


    短暂的寂静之后,木门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隙。


    门口走出来了一个年轻的女孩。


    女孩看起来十八/九岁的年纪,身材纤细单薄,穿着一件浅色的碎花衬衫,和一条蓝色长裤。


    她的五官很是清秀,满头的青丝尽数扎在了脑后,但却有几缕碎发垂落在额前。


    整个人看起来有种楚楚可怜的味道。


    在不远处暗暗观察的阎政屿眸光突然一凛。


    这个女孩……


    她的年纪和被拐卖了的林向红几乎一模一样。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作者的生日嘿嘿嘿嘿,非常开心[撒花]评论区给每个宝宝都发红包包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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