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6 章
◎他真的是被冤枉的◎
阎政屿有些不忍再听下去了, 他一把拉起了梁卫东的胳膊:“走,梁老哥,跟我出去吧, 咱们一块儿去吃顿热乎的饭, 这天儿也太冷了。”
梁卫东平常在窝棚里头也就是煮个粥, 煮个面啥的, 让他出去吃, 他倒还是真有些舍不得。
但想着面前的阎政屿终究是帮了他大忙的公安,后续案子还需要他上心,梁卫东还是咬了咬牙站了起来。
他走到里面用木板搭着的床边,双手伸进枕头里面摸索了几下,拿出了一个深色的塑料袋, 那里面装着的是他捡垃圾赚来的钱。
梁卫东挑挑拣拣, 抓了两张大团结, 然后转过身来,冲着阎政屿露出一抹轻松的笑容:“阎公安,我们走吧。”
阎政屿在附近找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小饭馆, 梁卫东脸上带着憨厚的笑, 把菜单推了过去:“阎公安, 你别客气,随便点, 想吃什么就点什么。”
阎政屿手指在菜单上点过:“就这些吧,再上一盆米饭。”
服务员应了一声,饭菜很快上了桌,热气腾腾, 香气四溢。
梁卫东率先拿过碗, 盛了满满一碗的米饭, 堆到阎政屿的面前:“阎公安,你吃,多吃一些。”
阎政屿接过碗,又给梁卫东夹了一大筷子回锅肉:“你也快吃,吃饱了才有力气继续给你弟弟和儿子申诉。”
“唉,唉,好。”梁卫东连连应声,随即低下头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仿佛已经很久没有吃过一顿像样的饱饭了。
看着他佝偻着背,拼命吞咽的样子,阎政屿的心里一时之间有些五味杂陈,也更加坚定了他要调查清楚真相的决心。
等到梁卫东吃饭的速度明显慢了一些,碗里的米饭也下去了一大半,阎政屿将他喝空了的水杯蓄满,缓缓开口道:“梁老哥,我今天过来,是有件事情得告诉你。”
梁卫东抹了一把嘴,抬起头来看着阎政屿:“阎公安,你说。”
阎政屿思索着:“我今天见了我们局长,申请出差去西北调查你弟弟和儿子案子的手续……暂时没能批下来。”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梁卫东手里拿着的筷子无力的掉落在了桌子上。
他眼中渴求的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了下去,刚刚挺起一点的腰背,也仿佛又佝偻了起来。
梁卫东的脑袋深深埋下,浑身的力气都好似被抽干了:“我……我就知道……难,太难了……”
就在此时,一只有力的手忽然搭在了梁卫东的肩膀上,他下意识的抬起了眼,对上了阎政屿格外坚定的目光。
他听见这个年轻的公安斩钉截铁的和他保证:“梁老哥,领导不批是因为他有他的考量,但是我可以向你保证,这个案子,我一定会负责到底。”
“只是……”阎政屿轻叹了一声:“你得心里有个准备,我们自己调查的话,遇到的麻烦也要大得多。”
“不怕麻烦,我不怕麻烦的,”梁卫东拼命的摇着头,哽咽的几乎快要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了:“谢谢你,阎公安,谢谢你,你的大恩大德,我一定记在心里……”
这一年多来,他不知道找了多少人,有律师,有检察官,也有公安。
但是每一个人都告诉他,这个案子是定案,证据确凿,翻不了的,让他不要白费那个心力,也不要再浪费钱。
只有眼前的这个公安,二十岁出头的年纪,不仅愿意相信他,还说要把这个案子负责到底……
梁卫东把脑袋深深的埋进了碗里,不想让阎政屿看到他控制不住的泪水,他大口大口的咀嚼着米饭,混着菜和泪一起咽进肚子里。
他也是很久没有吃过这样一顿饱饭了,梁卫东就着菜汤,把盆里的米饭吃的干干净净,最后连掉在桌子上的米粒也被他捡起来吃进了嘴里。
吃完之后,梁卫东才反应过来,他摸着后脑勺不好意思的冲阎政屿笑了笑:“阎公安,我这个人就是节省惯了,你见笑啊。”
阎政屿摇摇头语气轻缓:“没事,吃饱了吧?”
“饱了,饱了,”梁卫东应了一声,揉着吃的圆滚滚的肚皮,叹了口气:“都有点吃撑了呢。”
他转过身喊服务员:“结账。”
服务员面带微笑地对梁卫东说:“你旁边的这位同志已经付过钱了。”
梁卫东瞬间急了:“这怎么成呢?阎公安,这不成的,说好了我请你吃饭,怎么能让你破费?”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两张大团结,不由分说的就要往阎政屿的手里塞:“阎公安,这钱你拿着,我不能白吃你的东西……”
这二十块钱,看着不多,但很可能是梁卫东接下来一段时间全部的生活费。
阎政屿没有接,反而伸手将梁卫东的胳膊轻轻推了回去:“梁老哥,你的心意我心领了,但这钱我绝对不能要。”
梁卫东还想要再继续说些什么,阎政屿却直接摆出了纪律来:“你看我还穿着这身制服呢,我是人民公安,我要是收了你的钱,这不是犯错误吗?”
随后,他又补充了一句:“要是被发现了,可是要受处分的。”
梁卫东不懂这些,只以为阎政屿说的是真的,他急忙把钱收了回去:“那这样……下次,下次吃饭一定让我请。”
阎政屿笑着点了点头,语气轻柔:“好。”
走出饭馆的门,看着远处那个四处漏风的窝棚,阎政屿转头对梁卫东道:“梁老哥,你那个地方不能住了,今天晚上你先跟我回宿舍凑合一下吧。”
“啊……?这……这怎么行?”梁卫东慌忙的摆手:“使不得,阎公安,我身上脏,别……”
“走吧,走吧,”阎政屿把自行车推出来,拍了拍后面的座位:“你要是不答应,我也不帮你翻案了啊。”
一时之间,梁卫东那张黝黑的脸,竟然涨的有些发红:“阎公安……你这个人……”
推开宿舍门的时候,赵铁柱正四仰八叉的躺在床上听收音机,队长则是趴在自己的毛衣窝里啃着一块磨牙骨头。
看到阎政屿将梁卫东带回来,赵铁柱愣了一下,赶忙坐起身:“梁老哥来了,来来来,快请坐。”
阎政屿简单的将梁卫东的情况说了一下。
赵铁柱也是个心软的人,听完这些话,他浓眉一拧,走到忐忑不安的梁卫东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梁老哥,别拘束,到了这就跟自己家一样,别想那么多,你就安心住下。”
然后他又转头对阎政屿说:“这有啥好商量的,咱俩挤一挤,我那床就让给梁老哥睡,就这么定了。”
队长似乎也听懂了赵铁柱的话,从狗窝里跳出来,嗷嗷的喊。
梁卫东激动的又差点落泪,他连连鞠躬:“使不得,使不得……我打地铺就行。”
“打什么地铺?就睡床,”赵铁柱大手一挥,就给定了下来:“这么冷的天,你要是打地铺感冒了怎么办?”
最终,梁卫东还是无比忐忑的睡到了床上。
床铺很硬,是那种很常见的木质床板,但床单被罩都很干净,还带着一股皂角的清香。
梁卫东的身上穿着赵铁柱找出来的一套半旧的秋衣秋裤,虽然有些不太合身,但却隔绝了寒冷。
他小心翼翼的躺在床铺中央,几乎不敢翻身,生怕弄皱了床单或者惊扰了旁边床上已经躺下的两位恩人。
房间里面很安静,只有赵铁柱偶尔发出几道轻微的鼾声。
第二天是周末,清晨的寒气尚未完全散去,宿舍里的人们已经陆陆续续醒来了。
赵铁柱打着哈欠坐起身,嘟嘟囔囔的说道:“挤是挤了一点,但睡得还挺香。”
他一扭头,对面床铺上的梁卫东已经醒了,正睁着眼睛,有些不知所措的看着天花板。
赵铁柱刚睡醒,嗓子还有些发痒:“梁老哥,你醒了,睡得好不?”
梁卫东闻声几乎是弹坐了起来,他连连点着头:“好,特别好,从来没睡得这么踏实过……”
阎政屿也起了身,他套上外套,温和的说:“醒了就起来洗漱吧,待会儿我们去把窝棚里剩下的东西都搬过来,大冷的天儿,你住在那边病了就不好了。”
“对对对,趁今天休息,一次性搞定,”赵铁柱也翻身坐了起来,踢踏着拖鞋就往卫生间里跑:“动作快点,还能赶上去食堂吃口热乎的早饭。”
洗漱完毕,三人一狗来到了食堂里,周末的食堂人不多,早餐也很简单,只有稀饭馒头配咸菜,但是却量大,管饱。
梁卫东拿着饭票,手都有些抖。
乖乖……
这可是公家的食堂,他这种大老粗也能进来吃饭了。
他小口小口的吃着馒头,喝着碗里热腾腾的稀粥,只感觉有一股暖流,从喉咙一直蔓延到了四肢百骸,将这冬日的寒冷尽数驱散了。
队长乖巧的蹲在阎政屿的脚边,得到了一块掰开的馒头心,也是吃的津津有味。
吃过早饭,天光已经大亮,冬日里的阳光没什么温度,寒风刮着,依旧冷的瘆人。
走进低矮的窝棚里,梁卫东看着这个自己蜷缩了无数个日夜的家,眼神有些复杂。
阎政屿在他的后心处轻轻推了一把:“梁老哥,看看有哪些要带走的,哪些需要处理掉。”
梁卫东深吸了一口气,指着那捆用油纸布包了又包,捆的结结实实的申诉资料:“这些材料都要带走,一张纸都不能少。”
阎政屿点了点头,亲自上手将其放到车上:“嗯,这些是最重要的。”
其次就是一些零零碎碎的物件了,一些打了补丁的衣服,一双底子都快磨穿的解放鞋,还有锅碗瓢盆……
赵铁柱一边收拾,一边啧啧地发出感叹:“梁老哥,你这家当……还没我出一次警带的东西多。”
梁卫东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让两位公安见笑了,实在是没有什么东西。”
“有啥可见笑的,”赵铁柱毫不在意的说道:“旧的不去,新的不来,等这个案子翻了,你们一家的好日子都还在后头呢,这些褥子就别要了,潮的都快拧出水了,睡着非得生病了不可。”
梁卫东看着那些被褥,这都是他从老家带来的,已经睡了好多年了。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成。”
不能让他的这些破烂,把两位公安的宿舍给弄脏了。
随后,阎政屿又和赵铁柱帮着梁卫东把捡来的废旧瓶子,废纸壳子一起卖到了废品收购站。
“纸壳子十八斤半,废瓶子……”废品收购站的老头拿了个小本子,嘴里念念有词:“一共3块5毛钱。”
老头很利索地掏出一沓毛票,数了3块5递给阎政屿,阎政屿没有接,而是用眼神示意着梁卫东:“梁老哥,你赚的钱你不拿啊?”
梁卫东小心翼翼的将钱接过来,揣进了口袋里:“谢谢。”
东西搬回了宿舍,还要整理归档,在三个人忙碌的时候,队长也没闲着。
它跑到那堆旧衣服旁,用鼻子仔细的嗅了嗅,然后叼了一个最轻的包裹,努力的往衣柜旁边拽。
队长仰着头,迈着小碎步,把东西叼到位置上,转过头来,邀功似的看着阎政屿:“汪汪汪~”
赵铁柱被逗得哈哈大笑:“呦,咱们的队长都快要成精了。”
阎政屿也有些忍俊不禁,他弯腰摸了摸队长的脑袋,鼓励道:“干得漂亮,继续。”
得到表扬的队长干劲十足,立马又转身继续投入到了工作当中,甚至还盯上了一个装鞋子的编织袋。
只不过这个实在是太重了,它尝试了好几次,也都没有拖动半点,那笨拙又努力的样子,让梁卫东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队长,这个太重了,我来吧。”梁卫东蹲下身,轻轻地从狗嘴里把编织袋拿了过来,又伸出手,第一次摸了摸队长的狗头。
似乎是察觉到,梁卫东并没有什么恶意,队长不仅没有躲,反而是用脑袋蹭了蹭梁卫东粗糙的手掌,还不断的从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梁卫东的东西不多,很快就都收拾完了,那捆申诉材料,被郑重地放进了一个干净的铁皮箱里。
“梁老哥,这几件衣服你先凑合着穿,”赵铁柱从自己的柜子里翻出几件半旧的冬衣和毛衣:“你看你身上这件薄的,看着都冷。”
或许是知道推辞也没有用,梁卫东不像以前那样局促,他把衣服接了过来,真诚的说了句:“谢谢赵公安。”
阎政屿也拿出了一套新的洗漱用品和一条干净的毛巾:“以后就用这个。”
梁卫东看了看因为他而忙忙碌碌的阎政屿和赵铁柱,又瞅了一眼脚边蹦哒的欢快的队长,这个苦苦支撑了一年多的汉子,偷偷的抹了一把眼角的泪。
“谢谢……谢谢……”
——
这时候一周还是工作六天,眨眼之间又到了周一要上班的日子,墙上那本厚厚的日历被撕扯的只剩下了薄薄几页,年关越发的近了。
空气里开始浮动起了爆竹的硝烟味,街道两旁也多了些卖春联,卖窗花的小摊。
然而,这份节日的轻松氛围却似乎被刑侦大队那扇厚重的大门给隔绝在外了。
越是年关,各类治安案件,羁押的陈年旧案的梳理以及年终的总结汇报,就如同雪花一般纷至沓来,卷宗和待写的报告在每个人的桌面上堆成了小山。
阎政屿和赵铁柱更是忙得脚不沾地,既要处理手头的日常工作,又要时刻关注着梁卫东那边的情况,私下里还要梳理他那些申诉材料的脉络。
办公室里的台灯常常亮到深夜,赵铁柱桌子上那烟灰缸里的烟头多的都快要洒出来。
梁卫东在宿舍里安顿下来以后,不用再忍受那彻骨的寒冷,再加上规律饮食的滋养,身体渐渐有了一些起色。
他是个闲不住的人,总是抢着帮忙打扫宿舍的卫生,帮忙打开水,甚至还跑到食堂里头去做些杂活,每次都能够拿到第一手最好吃的饭菜给阎政屿和赵铁柱。
很快就到了腊月二十七,这是刑侦大队春节前最后的一个工作日。
下午,大家伙手头的工作基本上全部都处理完毕了,周守谦站在办公室的中央拍了拍手,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同志们,静一静,我来说两句。”
周守谦环视了一圈这些与他并肩作战的兄弟们:“忙活了一年了,大家都辛苦了,明天开始,就算是正式放假,我知道这一年大家也都挺不容易的,风里来雨里去,没日没夜的蹲守抓捕,有的同志还挂了彩……”
他的声音有一些沙哑,那是长期熬夜所导致的:“过年了,都回去好好陪陪老婆孩子,陪陪爹娘,把这一年的辛苦紧张都放一放,都吃几顿好的,也可以睡个懒觉。”
随即,周守谦又把声音拔高了一些:“但是,老规矩,BP机都给我揣好了,有急事找你们的时候都机灵着点儿,咱们穿上这身衣服,就注定没有真正的清闲日子。”
底下响起了一片参差不齐的回应。
“放心吧,周队!”
“没问题!”
……
周守谦脸上露出些许笑意,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行了,都解散吧,都回去好好过个年。”
就在大家伙都要转身离开的时候,周守谦却叫住了赵铁柱和阎政屿:“铁柱子,小阎,你们俩跟我过来一下。”
赵铁柱投来一个询问的眼神,阎政屿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先跟过去再说。
周守谦走进办公室里,没有坐下,反而是背对着阎政屿和赵铁柱在办公桌的抽屉里摸索着什么。
片刻之后,他转过身,递过来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这个,你们俩拿着。”
赵铁柱接了过来,心中隐隐有某些预感,但又不太敢确定:“周队,这是……?”
周守谦的声音压的很低:“梁家叔侄那个案子我知道,你们俩一直在私下里费心,田局有他的难处,上面的条条框框不是他一个人能够破开的,经费……局里面也确实没办法名正言顺的给你们拨。”
“但是呢,咱们局里的人不是瞎子,更不是铁石心肠,”周守谦的嘴角擎着几分笑:“这信封里,一共是三百四十七块钱,明面上帮不了你们什么,大家伙就私下里,凑了个份子。”
从局长开始,再到各科室大队,再到门口执勤的人员,以及食堂掌勺的大爷……
每一个人都多多少少凑了一点。
赵铁柱的心脏猛猛跳动了一下,只觉得拿在手中的这个信封突然变得无比的沉重。
周守谦看他一眼:“你倒是打开瞧瞧。”
赵铁柱手指都有些僵硬了,它无比缓慢的掀开了信封,里面装着的钱瞬间暴露在了眼前。
这是一堆杂乱,却叠放的尽量整齐的钞票。
有棕绿色的两元卷,暗红色的一元卷,更多的是应着工人农民形象的彩色五角,深棕色的两角和淡绿色的一角的纸币。
十元面额的大团结数量不多,夹杂在大量的小面额纸币中。
这些钱新旧不一,有的边缘已经磨损的起了毛,有的还带着明显的折痕和油渍。
一块,两块,五块,十块……
整个局里认识的,不认识的,并肩作战的兄弟,点头之交的同时,甚至是平日里那些,只是微笑着打了招呼的后勤人员……
他们就这样默不作声的,用这种最朴实,也最直接的方式,将他们的支持一点一滴的汇聚到了这个小小的信封里。
三百四十七块钱,对于一次长途跋涉,深入调查来说,虽然依旧有些紧巴巴,但也算得上是一个巨大的支持了。
阎政屿其实已经做好了自费的准备,完全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收到这样一笔钱。
他感觉自己的喉咙仿佛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鼻腔里涌起了一股酸涩感。
“行了行了,可别在这给我掉眼泪水,”周守谦有些嫌弃的看了他们俩一眼,继续说道:“这钱不多,但都是大家伙的心意,案子要查,但是你俩也得给我全须全尾的回来,听到没有?!”
“是!周队!”
周守谦挥了挥手:“行了,忙去吧。”
从办公室里出来,赵铁柱捏的信封的手骤然紧缩,手背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这个平时大大咧咧,骂娘比说话还顺溜的糙汉子,此时却突然有些语塞。
他掏出一根烟,狠狠的吸了好几口,才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他娘的,这帮家伙……”
“走吧,回宿舍,”阎政屿抬手拍了拍赵铁柱的胳膊:“收拾一下东西,明天一早去买票。”
两人回到宿舍的时候,梁卫东正拿着抹布,仔仔细细地擦拭着窗台。
队长趴在他的脚边,看到两个人回来,立马摇着尾巴迎了上来,梁卫东立马放下了手里的抹布,有些拘谨的站直了身体。
“赵公安,阎公安,你们回来了。”
“嗯,梁老哥,你别忙活了,歇一会儿吧。”阎政屿说着话,将手里拎着的饭菜放在了桌子上。
赵铁柱一屁股坐下,掏出一根烟,想要抽,想了想,却又塞了回去,只是看着梁卫东:“梁老哥,跟你商量个事儿,明天跟我们哥俩出趟门,怎么样?”
梁卫东愣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茫然:“出门?去……去哪儿?”
“去南陵,”赵铁柱嘿嘿笑着:“过年了,咱们就得热热闹闹的,跟我们一起回家过年吧,人多也就是添双筷子的事,正好你你也能尝尝我媳妇的手艺,地道的东北菜,管饱!”
梁卫东愣住了,难以置信的看着赵铁柱,连忙摆手拒绝:“这……这怎么行……太麻烦你们了……我……”
阎政屿接过话,语气温和:“不麻烦,梁老哥,南陵很近的,坐大巴车几个小时就到了,你一个人留在这里,我们也不放心,正好一起回去,过年嘛,人多热闹,你顺便也能散散心。”
看着两个人脸上真切的表情,梁卫东点了点头,声音干涩却带着颤音:“好……好……谢谢……谢谢两位同志,我……我给你们添麻烦了……”
“谢啥,就这么定了,”赵铁柱一锤定音:“赶紧的,收拾收拾你自个儿的东西,咱们轻装上阵,队长也得带上,这小家伙,指不定还能帮上啥忙呢。”
队长似乎听懂了要带它出门的话,兴奋的叫了两声,绕着赵铁柱的腿转悠的更欢了
第二天一早,天色刚蒙蒙亮,三人一狗便来到了长途汽车站。
春节临近,车站里人山人海,挤满了拎着大包小包,急切归乡的旅客们。
周围的吆喝声,小孩的哭闹声,寻找班次的呼喊声不绝于耳,吵得人脑袋都有些大了。
阎政屿让赵铁柱看着行李和梁卫东,自己则是挤进了售票窗口前蜿蜒曲折的长龙里。
经过漫长的等待和拥挤,他终于捏着三张前往南陵县的车票挤了出来,额头上都冒出了一些细汗。
片刻之后,车子发动,车厢里充满着人潮拥挤的闷热气息。
梁卫东一路上都很沉默,大部分时间都望着窗外飞逝的景物,眼神里带着一种去陌生地方过年的忐忑。
阎政屿和赵铁柱看在眼里,也没有过多打扰他,只是偶尔递过去一个水壶,或者拿点吃的分给他。
队长倒是很兴奋,即使是待在笼子里,还好奇的伸着脑袋到处看,没过多久之后就累了,乖乖的蜷缩起来睡着了。
下午三四点的时候,大巴车终于驶进了南陵县的汽车站。
此时的县城,年味儿已经相当浓烈了,街道两旁摆满了卖年货的摊子,红彤彤的春联,福字,以及挂钱在寒风中飘舞。
鞭炮摊前围着一群群孩子,空气中弥漫着炒货,炸货和糖瓜的香甜气息。
虽然物质不算丰富,但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节日的喜悦,街道上人声鼎沸,摩肩接踵。
梁卫东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将脸埋进赵铁柱给他的旧棉袄的领子里,有些好奇的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县城。
“走,梁老哥,到家了。”赵铁柱拎起了那个最重的包,朗声说道,语气里充斥着归家的喜悦。
一行人刚刚踏上二层的楼梯,还没靠近屋门呢,就听到了一个急切的女高音:“秀秀!我那新炸的麻花儿,你给我留着点儿,那是准备三十晚上摆盘的。”
“还有耀军,别摆弄你那个破录音机了,赶紧出来收拾一下,一会儿你爸他们就该到了!”
随着门被推开,孙梅好奇的转过了头来,她身上系着一个蓝布围裙,正在择菜。
她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哎呦,可算回来了,念叨两天了。”
她的目光落在梁卫东的身上:“这位是……?”
“梁老哥,梁卫东,我们的朋友,”赵铁柱开口介绍着,语气十分自然:“来咱们家过个年。”
“哎呀,梁老哥,快请进快请进外面冷。”孙梅立刻热情地招呼了起来,完全没有初次见面的陌生感。
她一边让开身子,一边朝屋里头喊:“耀军,秀秀,出来了,你爸和小阎回来了,还带了客人。”
赵耀军从里屋磨磨蹭蹭地走了出来,半大的少年,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他的个头都快要赶上赵铁柱了。
这个年纪的少年人,带着点青春期特有的别扭,他瞥了一眼梁卫东,没什么表情,只是喊了一声:“梁叔叔。”
紧接着,阎秀秀一阵风似的从厨房里冲了出来,她嘴角还沾着一点麻花的碎屑,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哥!”
她直接扑向阎政屿,抱着他的胳膊,然后才看到了梁卫东和队长:“梁叔叔好。”
随后,她蹲下身直接把队长抱在了怀里:“队长也回来啦,让我看看你的腿,好了没有……”
队长似乎还记得阎秀秀,被她抱在怀里也不挣扎,只是尾巴摇个不停。
梁卫东被这扑面而来的热烈氛围弄得有些手足无措,只能连连躬身:“打扰了,打扰了……”
“打扰啥,过年就是要人多才热闹,”孙梅一把接过梁卫东手里那个小小的包袱,不由分说的把他往屋子里头让:“梁老哥,你别拘束,就当是自己家,老赵,小阎,你们也是赶紧洗手,喝口热水暖一暖吧,这一路冻坏了。”
屋子里头烧着炉子,暖烘烘的,不大的空间里充满了食物的香气。
接下来的两天时间,整个筒子楼都热闹非凡,阎赵两家也充满了为过年而准备的忙碌和喜悦。
梁卫东起初还有些局促不安,总想帮忙又害怕添乱,但孙梅的爽朗和赵铁柱的粗线条很快就让他放松了下来。
他帮着剥蒜,摘菜,看炉子,甚至跟着赵铁柱一起把院子里的积雪给打扫了个干净。
阎秀秀则是化身了一个小麻雀,围着阎政屿叽叽喳喳的说着学校里的趣事。
说着说着,她突然扬起脸,带着点小心翼翼:“哥……我在学校里把人给打了。”
阎政屿微微一顿:“怎么回事?有人欺负你?”
阎秀秀撅着嘴,冷哼了一声:“他威胁我,让我期末考试的时候帮他作弊,我没理他,他就打我,我就拿起凳子给他的脑袋开了瓢了。”
听到这话的赵铁柱忍不住竖起了大拇指:“可以啊,秀秀,是个猛将。”
阎秀秀颇有些得意的点了点头:“我还让梅婶子带我去报了武打班,我现在可厉害了。”
她说着话,还站起来比划了两下招式。
孙梅哈哈一笑,点了点头,满心满眼都是护犊子的自豪感:“可不是嘛,咱们秀秀现在可是咱院子里的小侠女,我看挺好的,女孩子厉害点,不会受欺负。”
阎政屿无奈的摇了摇头,最终也只是叮嘱了一句:“注意着点分寸,别真把人给打坏了。”
事后,阎政屿找到孙梅,把阎秀秀报班的钱递了过去:“嫂子,秀秀报班的钱,不能让你出,这钱,你拿着。”
孙梅一看,立马不乐意了,眼睛都瞪了起来:“小阎,你这是干啥?把我当外人是不是?秀秀跟我亲闺女似的,我给她花点钱咋了,赶紧收回去!”
“嫂子,一码归一码,”阎政屿说话的语气温和,但却坚持:“你平时照顾秀秀已经够辛苦了,这学武术的钱必须我来出,你要是不收的话,下次我可就不敢再麻烦你了。”
“你看你这人……”孙梅还想推拒,又瞥见赵铁柱在旁边使了个让他收下的眼色,最终无奈妥协。
她不太情愿的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接过了钱:“行行行,我收下,你这人就是太较真,以后可不兴这样了啊。”
腊月三十这天一大早,赵铁柱就带着赵耀军把家里的里里外外都挂上了春联和挂钱,红艳艳的纸张瞬间让家里充满了节日的喜庆。
阎政屿手艺好,擀出的饺子皮又圆又匀,于是他就负责和面和擀饺子皮。
孙梅调了白菜猪肉和酸菜猪肉的两种馅料,梁卫东剥了整整一大碗的蒜瓣,又帮着孙梅把炸好的麻花和馓子分类装盘。
“老赵,小阎,你俩赶紧的,带耀军和秀秀去再买点鞭炮,烟花回来,挑响的,带花的买,”孙梅一边熟练的揉着面,一边高声指挥着:“梁老哥,你歇着,或者帮我把那鱼鳞再刮刮就成。”
傍晚的时候,出去采购的人满载而归,赵耀军和阎秀秀怀里抱着一大堆的大地红和窜天猴,还有几桶珍贵的彩珠筒烟花。
天色渐暗,屋子外面里零星的鞭炮声开始变得密集了起来,灶台上的两口大锅同时开了火,一边负责炒,一边负责炖。
梁卫东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看着火候,不断的往里头添煤块,听着锅里滋里哇啦的声音,闻着那越来越浓郁的肉香和鱼香,恍惚之间,好像回到了弟弟和儿子还没有出事的时候。
那时家里的年夜饭……
也是这样的热闹。
年夜饭正式开席的时候,小小的四方桌被挤得满满当当,桌子上摆着一条完整的红烧鲤鱼,一盆热气腾腾的猪肉炖粉条,一盘红烧肉,一盘溜肉段,还有两大盘白白胖胖的饺子。
每个人面前都放了一个杯子,装着称来的散装白酒和汽水。
赵铁柱作为男主人,端起了酒杯:“来,过年了,别的虚的咱也都不说,就祝咱们这一大家子人,新的一年,平平安安,身体健康,万事如意,梁老哥,也祝你新的一年,否极泰来,心想事成,干了!”
“干杯!”所有人都举起了杯子,脸上洋溢着笑容。
连队长也凑在桌边,得到了一块带着不少肉的骨头,啃得津津有味。
吃完饭,大家七手八脚都收拾了碗筷,全部都涌到了东楼那边一位退休的老局长家。
老局长家里有一台14英寸的黑白电视机,大家穿着厚厚的棉袄,拿着自家的小板凳,小马扎,浩浩荡荡的挤进了这个专属影院。
屋里早已挤满了左邻右舍,大人小孩熙熙攘攘的坐在一起,欢声笑语几乎要掀翻屋顶。
电视机被摆在最高的五斗柜上,画面不算特别清晰,偶尔还有雪花干扰,但丝毫不影响大家的热情。
孩子们挤在最前面,大人们则坐在后面,互相拜年,唠着家常,屋里充满了瓜子花生和水果糖的香气。
晚上八点整,春晚正式开始,主持人熟悉的面孔出现在了屏幕上,用亲切的声音向全国各族人民拜年。
相声,小品,歌舞,魔术,戏曲……一个个精彩的节目引得满屋子的人捧腹大笑。
梁卫东挤在人群的角落里,手里还被塞了一把瓜子,他看着小小的屏幕,听着周围人毫无顾忌的笑声和评论,一时之间,唇角也挂起了真诚的笑容。
时间在欢声笑语中飞快流逝,接近午夜零点,屏幕上出现了万众期待的倒计时画面。
屋子里所有人都情不自禁的站了起来,跟着主持人一起大喊:“十,九……三,二,一!新年快乐!!”
几乎是同一时间,整个南陵县城都仿佛被爆竹声给点燃了,震耳欲聋,连绵不绝的鞭炮声从四面八方轰然炸响,道道烟花争先恐后的穿上漆黑的夜空,炸开成五彩缤纷的光束。
“放炮啦,放烟花啦!”赵耀军和阎秀秀叫喊着,第一个冲出了屋子。
阎政屿和赵铁柱也大笑着跟了出去。
梁卫东被这宏大的声光场面震撼得有些发愣,孙梅笑着拉了他一把:“走,梁老哥,咱也出去看看热闹,沾沾喜气。”
院子里,街道上,早已是一片欢腾的海洋,孩子们捂着耳朵兴奋的点燃地上的小鞭炮,大人们点着声音更大的二踢脚。
在一阵噼里啪啦的炸响声和弥漫的硝烟里,年味儿更浓了。
大年初一的清晨,南陵县城还笼罩在昨夜狂欢后的静谧中,赵家的屋子里却早已亮起了灯,灶间蒸汽腾腾。
孙梅几乎没怎么睡觉,他把蒸好的白面馒头,煮熟的鸡蛋,还有自己腌的咸菜,仔细的用油纸包包好,塞进一个鼓鼓囊囊的旅行包里。
她一边塞,还一边叮嘱:“这火车上的饭又贵又不好吃,这些带着路上好歹能垫吧一口西北那边冷,听说风沙也大,给你们多塞了件厚毛衣。”
“老赵,你的在底下,小阎的在这边,梁老哥,这件是旧的,你别嫌弃,暖和就行……”
孙梅把所有的东西都给装好:“钱和证件都贴身放着,车上爬子多,睡觉也都警醒着点。”
赵铁柱听着自家媳妇儿的唠叨,有些不耐烦的挥了挥手:“知道了,知道了,我们这么大人了,还能丢了不成,又不是第一次出远门。”
“就你心大,”孙梅瞪了他一眼,手上动作却没停,又把一盒清凉油,几片去痛片塞进侧面的小兜里:“穷家富路,多准备点总没错。”
梁卫东站在一旁,看着孙梅忙碌的身影,深深鞠了一躬:“弟妹……大恩不言谢……给你们添太多麻烦了……”
“梁老哥你这说的啥话,”孙梅赶忙扶住他:“出门在外,互相照应是应该的,你们这趟去,把事情办妥了,平平安安回来,比啥都强。”
阎秀秀也早早起来了,头发梳得有些乱,显然心里藏着事。
她没像往常一样叽叽喳喳,只是亦步亦趋地跟在阎政屿身后,双手紧紧攥着哥哥的衣角。
阎政屿看着她:“我不在家,有事就找你梅婶子,别委屈了自己。”
阎秀秀用力点了点头,眼圈有点红,但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她吸了吸鼻子,带着点鼻音说:“哥,你放心吧,我现在可厉害了,能保护自己,也能帮梅婶子干活,你……你早点回来。”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塞到阎政屿手里:“这是我跟大院里的杨姨学着做的平安结,你带着。”
那平安结用是红绳子编成都,手法很是稚嫩,甚至有些歪扭,但却载着阎秀秀最真挚的祝福。
阎政屿接过平安结,仔细地放进了衣服口袋,用手拍了拍:“好,我带着,谢谢秀秀。”
天色微明,三人告别了家人,踏着满地红色的鞭炮碎屑,走向了县城里的火车站。
春节返乡的人流尚未完全褪去,又叠加了外出务工和走亲访友的人群,小小的火车站被挤得人山人海。
列车员用力的吹着哨子,声嘶力竭地维持着秩序。
“跟紧了,别挤散了。”赵铁柱长得人高马大,在前面开路,他像一堵墙一样分开人群,阎政屿护着梁卫东紧随其后。
三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挤上了车,找到了自己的硬座车厢。
他们的座位是三人一排的硬座,赵铁柱让梁卫东靠窗坐,自己则和阎政屿坐在外面。
车厢里面拥挤不堪,座位早已经坐满,过道上也站满了人,连厕所门口都依靠着疲惫的乘客。
这个旅途,漫长而又枯燥。
白天的时候,他们偶尔闲聊几句,或者是打打扑克牌,还算过得去。
夜晚就比较难熬了,硬座的座位很是笔直,再加上空间狭小,很难睡得踏实。
阎政屿和赵铁柱轮流小憩,看管着行李和那个装着重要材料和经费的背包。
列车员时不时的推着售货小车,在拥挤的过道里艰难穿行,卖点盒饭,泡面,火腿肠一类的吃食。
阎政屿他们一行人偶尔买一点,但大多时候都是啃着孙梅准备的干粮,就着热水壶里的开水。
只不过开水房里永远都排着长队,车厢连接处挤满了抽烟的旅客,烟雾缭绕。
一天,两天……
窗外的景色逐渐从平原变为起伏的丘陵,再到后来,土地变的干涸,出现了大片裸露的黄色盐碱地,风沙也变得更大了,偶尔还能够看到窗户外面卷起黄色的尘柱。
足足颠簸了两天两夜多,在第三天下午的时候,火车终于驶入了此行的目的地。
三人拖着疲惫的身躯,拎着行李,随着人流挤出了车厢,一下车,一股干冷,带着沙土气息的风就扑面而来了,和南方湿润的空气截然不同,这风刮在脸上有些刺痛。
车站的站台也很简陋,远处的城市看起来灰扑扑的,低矮的楼房矗立在广袤的天地间,显得格外的苍凉。
他们就近找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招待所,招待所的前台是一名少数民族的妇女,说着一口蹩脚的普通话。
三人要了一个双人间,放下行李后,用热水简单擦洗了一下,紧接着便躺在床上沉沉的睡去了。
第二天一早,整个天空都阴沉沉的,寒风阵阵呼啸。
他们按照事先打听好的地址,找到了位于城郊的监狱。
这里关押着的都是重刑犯,监狱的高墙高不可攀,上面还拉了铁丝网,周围还有荷枪实弹的岗哨。
在接待室,他们出示了工作证和介绍信,并说明了来意。
接待的狱警是个面色黝黑,表情严肃的年轻人,他仔细的核对了证件和介绍信,又抬眼打量了一下风尘仆仆的三人。
“探视需要审批,尤其是你们这种情况,”狱警公事公办地说:“介绍信我们需要核实,查阅档案更需要上级批准,你们先填表,然后回去等通知吧。”
流程……比想象中还要繁琐的多。
阎政屿吸了一口气,拿起笔,开始一丝不苟的填写那份冗长的申请表。
梁卫东站在他身后,双手紧紧握在一起,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里。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扇通往高墙深处的大门,仿佛要穿透钢筋水泥,看见他日思夜想的亲人。
三天的漫长等待后,监狱方这边终于来了通知,探视申请获批了。
再次走进那扇沉重的大门,穿过层层的检查,他们被带进了一间探视室。
首先被带出来的,是一个年轻人,他穿着宽大的囚服,身形消瘦,低垂着脑袋,步履蹒跚。
这就是梁峰,梁卫东口中那个才二十岁出头的儿子。
可眼前的这个人,脸上却写满了与年龄不相符的沧桑,他的皮肤粗糙暗沉,眼神空洞麻木,仿佛已经被抽走了所有的生气和希望。
而他那短短的头发茬子里,竟然还夹杂了些许的白发。
在梁峰被带出来的第一时间,阎政屿的视线就停在了他的头顶上。
那里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梁峰……
确实是被冤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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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 章
◎梁峰被屈打成招◎
梁卫东在看到儿子的一瞬间, 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一下僵住了。
他死死地盯着面前憔悴不堪的儿子,嘴唇剧烈的颤抖着, 想要呼喊, 想要说些什么, 可喉咙却只能发出宛若破风相伴的抽泣声。
眼泪几乎是在一瞬间就涌了出来, 不断的冲刷着梁卫东脸上深刻的皱纹。
好半晌之后, 他才喊出了声:“儿……儿子……”
梁峰的眼睛亮了一瞬,可紧接着又快速的沉寂于平静,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漠然。
他往前走了两步,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嗓音沙哑的完全不像年轻人:“爸……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梁卫东绕过桌子, 三两步冲到梁峰的面前, 伸出那双满是老茧的手, 像小时候那样将儿子紧紧的搂在了怀里。
梁峰下意识的想要回抱回去,可在他举起双手的瞬间,那副横在手腕上的手铐, 却仿佛是一道永远都无法逾越的鸿沟一般, 将他的拥抱死死地钉在了原地。
梁峰嘴唇嚅嗫着, 又喊了一句:“爸……”
“唉,爸在, 爸在这……”梁卫东连声应答着,手掌在儿子的腰上一点一点的缩了回来,到最后落在梁峰那戴着铐子的手腕上。
他紧紧的握住了梁峰的手,仿佛是想要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那冰冷的钢铁一样。
梁峰缓缓闭上了眼, 身体向前倾了倾, 将自己的额头抵在了梁卫东的额头上:“爸……”
肌肤相触的刹那间, 感受着父亲的体温,梁峰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眼泪汹涌而出。
他回握着父亲的手,不断的哽咽着:“爸,你不该来的……这么远的路,你身体怎么受得住,你怎么……怎么瘦成这样?”
“爸没事,爸没事……”梁卫东用力的摇着头,双手更加用力的攥着儿子的手腕,仿佛只要一松开,儿子就会消失了一样。
他转过身,用模糊的泪眼看向阎政屿和赵铁柱:“爸来看看你,爸也找到肯信咱们,肯愿意帮咱们的人了……”
梁卫东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强行挤出一个笑容:“这是赵同志和阎同志,他们是市里的公安,是青天大老爷!他们知道咱们是冤枉的,是来重新查案子的。”
阎政屿和赵铁柱缓步走上前,赵铁柱递给旁边的狱警一支烟,然后低声说了几句,那狱警看了一眼依旧情绪激动的父子俩,稍稍退开了一些。
阎政屿拉过椅子,坐在桌子旁,目光平和的看向梁峰:“梁峰,我们是公安,我们不会放过一个坏人,也绝对不会冤枉任何一个好人,你父亲为你的事情付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代价……”
他顿了顿,继续开口:“现在我们需要你冷静下来,把你知道的关于那天晚上的所有的事情,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的告诉我们,这很重要,能明白吗?”
梁峰用力的点了点头,努力平复着激动的情绪,他抬起手擦了一把脸上的泪痕,手腕上的手铐随着他的动作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那天……雨下的特别大,我跟我二叔拉货去京都……”
梁峰闭着眼睛,描述着那个雨夜,他们好心的搭载了那个陌生的路人,到了地方后,看着他背着包往县城里头走。
“我们真的就只是捎了他一段,连话都没有说几句,我甚至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我为什么要害他啊……我们和他无冤无仇……”
梁峰的情绪又有些激动,戴着手铐的手忍不住的砸了一下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狱警立刻看了他一眼,就要上前,被赵铁柱抬手制止了。
“小伙子,冷静点,”赵铁柱的大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声音沉稳:“光叫喊是没有用的,你仔细想一想,路上除了雨大,还看到了什么吗?对面有车吗?那个人的包是什么样的?或者周围有没有什么特别的?”
梁峰绝望的摇了摇头:“没有……雨太大了,我们把他送到地方,看着他往镇子上走,我们就开车离开了,真的什么都没看见,也什么都没有做……”
房间里陷入到了短暂的沉默当中,只剩下梁卫东压抑的抽泣声。
线索似乎在这里又断掉了。
那场大雨,冲刷掉了一切可能的痕迹,只剩下这桩悬而未决的冤案和两个身陷囹圄的家庭。
阎政屿的手指在木桌上,一下一下的敲击着:“梁峰,根据我所看到的卷宗,给你和你的叔叔梁卫西定罪的关键,是一份口供。”
他的目光仔细的观察着梁峰的反应:“你还记不记得韩孝武这个人?”
阎政屿回忆着卷宗上所看到的内容:“这个韩孝武,是你在青州监狱服刑期间,同监舍的狱友,你曾经亲口向韩孝武承认,那天晚上是你们见财起意抢劫并杀害了乔世杰。”
“而且……”阎政屿微微顿了顿,语气稍缓:“在后续的一次审讯过程中,你本人也详细的复述了这个所谓的抢劫杀人的全部过程。”
他身体微微前倾,一瞬不顺的盯着梁峰:“你能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吗?”
在“韩孝武”这个名字刚刚从阎政屿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梁峰本就苍白的脸变得越发的灰败了。
他的身体剧烈的一颤,仿佛听到了这世界上最恐怖的一个名字。
那双早已经麻木的眼睛里充满了极度的悲愤,还带着一股刻骨铭心的屈辱,梁峰的双手用力的捶着桌子,大声的喊叫着:“没有,我没有!!”
带着哭腔的呐喊声,从梁峰的喉咙里面爆发出来,他激动的差点就要站起身,却又被身后的狱警死死的按了回去。
“梁峰,冷静,千万冷静……”赵铁柱低喝了一声,把狱警撵走,他那只粗糙的大手再次按在了梁峰剧烈起伏的肩膀上,轻轻的摩擦着。
梁卫东也慌了,忍不住开口询问:“儿啊,这是怎么回事?你怎么这么害怕韩孝武?”
梁峰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胡乱的抹了一把脸,再次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是泪水和汗水混杂成一片。
他看着阎政屿眼神里充满了一股近乎于绝望的坦诚:“公安同志……”
梁峰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那份口供……是假的,我是被逼的,是被他打怕了,打服了,才按照他教的说的……”
“逼供?谁打你了?”赵铁柱目光一凛:“是审讯的人员,还是……”
阎政屿轻轻摇了摇头,制止了赵铁柱的追问,随后,语气轻缓的道:“梁峰,你别急,慢慢说,把你在青州监狱遇到韩孝武之后,发生的所有的事情都原原本本的告诉我们,一个字都不要漏。”
梁峰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着翻江倒海的情绪,那段不堪回首的恐怖记忆,再次如噩梦般将他笼罩了起来:“韩孝武……他跟我关在同一间牢房。”
“他……他就是个恶魔,仗着在里面待的时间久,有点关系,专门欺负新来的,从进去第一天开始,他就盯上我了……”
梁峰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只要一提起这段记忆,他就满是痛苦:“每天……每天放风的时候,他都会找茬,他把我拉到角落里,用拳头打我的肚子,用脚踹我的腿……”
他身体开始止不住的发抖:“晚上回到监舍,更是变本加厉,他让我给他捶背洗脚,稍微慢一点,就是一顿拳打脚踢,有的时候还会用被子蒙住我的头,几个人一起上来打……”
梁卫东听着儿子的叙述,呼吸越来越急促,一双眼睛死死的瞪着,仿佛那些拳头都落在了他自己的身上。
他咬牙切齿的说:“我就说我儿子是逼的,他们没有一个人信我,没有一个人信我啊!!!”
阎政屿轻叹了一声:“你有报告过吗?”
“有……我跟管教的狱警报告过……”梁峰的眼泪无声的流下:“可韩孝武他们很狡猾,很少留下明显的印记,就算偶尔被管教看到了,也就是训斥几句,关几天禁闭……”
梁峰满是无助的说:“等到他出来以后打我打的更狠,他们还威胁我,威胁我说……”
他迟疑了好久,颤抖着把这句话说完了:“他们说我要是再敢打报告,就让我意外死在监狱里,我害怕了,我真的害怕了……”
“后来有一天……韩孝武把我拉到厕所,逼问我那个案子。”梁峰的眼神开始变得空洞,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肮脏潮湿,充满着绝望的地方。
“韩孝武说……只要我按照他说的承认是我和二叔抢劫杀了人,把过程说一遍,他就有办法让我以后在里面好过点……”
阎政屿抿着唇,眼里充斥着怒火:“所以你是这样被逼答应的?”
“我没有,我不肯!”梁峰摇着头,情绪再次变得十分激动:“我怎么能承认我没做过的事情呢?那可是要掉脑袋的啊!”
“可是……可是……”梁峰脑袋深深垂了下去,双手用力的抓着自己的头:“然后他们就……那一次,他们打的特别狠,他们用皮带抽,用鞋底扇我的脸,把我按在便池里……”
梁峰呜呜的抽噎着:“我喘不过气,我觉得我快要死了,我真的……真的受不了了……”
说到这里,梁峰的情绪彻底的崩溃,他从椅子上滑落在地,不断的发出痛苦压抑的哀嚎。
他仿佛是要证明什么似的手忙脚乱的卷起自己囚服那宽大的衣袖,又试图去拉扯自己的裤腿。
“你们看!你们看啊!” 他哭喊着,声音凄厉。
阎政屿和赵铁柱俯身去瞧,只见梁峰裸露出的手臂,小腿上,布满了深深浅浅,纵横交错的伤痕。
有凸起的,像蜈蚣一样的陈年旧疤,还有大片大片颜色不正常的痕迹,那是长期遭受击打后,皮下淤血无法完全散去的印痕。
这些伤痕,全部都在无声的控诉着梁峰究竟遭受过怎样非人的折磨。
梁卫东看到儿子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悲鸣:“我的儿啊……”
“我就说我儿子是冤枉的,是被屈打成招的,他们都不信,他们都不信!”梁卫东跪在地上,用力的捶打着地面,宣泄着积压了太久的屈辱和悲愤:“为什么都不相信?!”
赵铁柱脸色铁青,腮帮子的肌肉绷得紧紧的,他蹲下身,仔仔细细的查看了梁峰身上的那些伤痕,又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我们都看到了,都看到了……你先起来,慢慢说。”
阎政屿轻叹了一声,从随身携带的挎包里取出了一台相机,这是出发前,他特意从法医程锦生那里借来的,就是为了应对可能出现的需要固定证据的情况。
“梁峰,”阎政屿喊了一声,嗓音温柔:“你身上的这些伤,是重要的证据,我们现在需要把它拍下来,可能会有一点不舒服,你忍耐一下。”
梁峰看着那台黑色的相机,脸上闪过了一瞬间的茫然,但他紧接着就点了点头,默默的卷起了裤腿和衣袖,将那些纵横交错的伤痕全部都清晰的暴露了出来。
房间里瞬间响起了相机,快门清脆的咔嚓声。
阎政屿神情专注,不断的调整着角度和光线,将梁峰手臂,小腿以及后腰和背部的成年旧疤全部都摄入了镜头里。
每一道伤疤,每一道瘀痕,都被这小小的镜头如实的记录了下来,这些照片,会成为为梁峰翻案的有力的控诉。
在拍摄的过程中,梁峰的身体微微颤抖,但他紧咬着下唇,始终努力配合。
他知道……这些照片,或许是他和叔叔唯一的希望了。
拍摄完毕,在阎政屿和赵铁柱的搀扶下,梁峰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他继续刚才未讲完的内容:“我后来被打的实在是受不了了,我感觉如果我再不承认真的会被他们打死在里面,然后我就按照韩孝武教我的,在审讯的时候说了那些话,承认我们抢劫……杀了人……”
紧接着,梁峰看向阎政屿,眼睛里充满了悔恨和无尽的痛苦:“可是公安同志,我后来翻供了,我真的翻供了,在法院说要给我二叔判死刑的时候,我就翻供了。”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声嘶力竭地喊道:“我不能因为我自己怕死,就让二叔背上这杀头的罪呀!他是无辜的,他什么都不知道,我不能害了他……”
“可翻供没有用……”梁峰整个人痛不欲生:“我写了申诉材料,一遍一遍的写,写了一箩筐,可全部都石沉大海,根本没人理,没人信……”
他挣扎着,仰着满是泪痕的脸,哀求的卑微又绝望:“阎公安,赵公安,我求求你们,我梁峰死了,没关系,是我没出息,扛不住打说了假话,害人害己,但我二叔他是冤枉的,他什么都没有做……”
梁峰说着就要跪下来磕头:“二叔他就是好心搭了个人,我求求你们救救他,帮他把案子翻过来,把他救出去吧,我给你们磕头了……”
“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二叔他冤枉啊……”
“梁峰,你先起来……”阎政屿和赵铁柱同时用力,将他牢牢的架住。
眼前的青年已经在这一年的牢狱之灾当中,被折磨的早已没有了人形,可他却还在拼命的想要保全亲人的性命。
阎政屿扶着梁峰坐稳,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道:“梁峰,你听着,这个案子,我们一定会管的,不仅仅是为了你和你叔叔,为了那个不明不白死去的乔世杰,更为了法律的公平和正义。”
“你现在要做的就是保护好自己,外面的事情交给我们去办,我们会去查韩孝武,重新调查那天晚上发生的一切,你要相信,真相,一定不会被永远埋没。”
阎政屿的话,仿佛一道黑暗中透过来的光,照着梁峰内心积郁已久的绝望。
他呆呆地看了看阎政屿,又看了看赵铁柱,仿佛是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
过了良久,他才像是终于确认了一样,他重重的,一遍遍的重复:“谢谢……谢谢……”
“谢谢公安同志……”
时间很快就到了,梁卫东紧紧的拉着梁峰的手,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只化作一句带着哭腔的叮咛:“儿啊……好好的,好好的……爸一定来接你出去。”
梁峰红着眼睛,重重点头,努力的回握着父亲的手:“爸……你也要好好的……别太累……”
从里头出来,梁卫东毫无征兆的就跪下开始磕头了:“闫公安,赵公安,你们也看到了,也听到了,我儿子是在里面被人往死里打打的神志不清,才胡乱承认的,那个韩孝武,他不是人,他是帮凶!”
“求求你们一定要查清楚,如果需要老汉我做什么都直接说,哪怕是这条命,你们尽管拿去。”
阎政屿扶住激动不已的梁卫东,沉声道:“梁老哥,你放心,韩孝武这条线是关键,我们一定会找到他的。”
三人没有停歇,紧接着又去了关押梁卫西的监狱。
这所监狱位于更偏僻的戈壁深处,以严酷的管理和承担大量户外劳役而闻名,关押的多是重刑犯。
一路颠簸,窗外的景色愈发的荒凉了,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无垠的黄土地和嶙峋的乱石,狂风卷的沙尘打的车窗玻璃啪啪作响,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带着土腥味儿的寒意。
他们被带进了一间更为简陋的探视室,片刻之后,对面的门开了一个身影,在两名面色冷峻的狱警的押解下,步履蹒跚的走了进来。
看清来人的样貌,梁卫东控制不住的捂住了嘴:“弟啊……你受苦了。”
梁卫东记忆里那个虽然不算太过于健壮,但至少精神利落的弟弟,此时已经完全变了形。
他穿着同样灰暗的囚服,身形佝偻的厉害,仿佛是一棵常年被狂风吹刮,即将要枯死的老树。
梁卫西的头发几乎全白了,乱糟糟的贴在头皮上,脸上布满了刀刻般的深纹,皮肤是那种长期暴露在风沙和紫外线下的黑红粗糙的质地。
他戴着手铐和脚镣,每走一步都发出沉重而刺耳的哗啦声,行动迟缓的如同七八十岁的老人。
可他明明才四十多啊!
“小西,我的弟……”梁卫东哭喊着扑了过去,他只觉得怀里的弟弟瘦骨嶙峋,全身都只剩下了骨头架子,仿佛一用力就会彻底的散开了去。
他摸着弟弟布料下那硌手的骨头:“你怎么……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是哥没用,是哥来晚了……”
“哥……?”梁卫西眼珠子缓缓转动着,浑身上下都充斥着一种被艰苦的生活磨灭的麻木。
“是我,是哥啊……” 梁卫东心痛得无以复加,他捧着弟弟的脸,想让他看得更清楚些:“哥带了能帮咱们的公安同志来了,这是阎同志和赵同志,他们是来查清楚案子,救你们出去的……”
“梁卫西,”阎政屿尽量把声音放得缓和一些:“我们是江州市刑侦大队的,受你哥哥的委托,重新调查你和梁峰的案子,我们现在有一些情况需要向你核实。”
梁卫西点了点头:“都行,你们想问什么就问吧。”
赵铁柱拉过两把椅子,让几乎站不稳的兄弟俩坐下,他看着梁卫西手脚上那沉重的镣铐,眉头拧成了疙瘩,对旁边的狱警沉声道:“同志,这镣铐……能不能先去了?我们就问几句话。”
狱警面无表情的摇了摇头:“不行,他是死刑缓期,重刑犯,规定就是这样。”
无奈,问询只能在这种极其压抑的情况下进行。
“梁卫西,你还记得案发那天晚上,你们搭了一个人的事情吗?” 阎政屿轻声询问着。
案发那天的经过,梁卫西和梁峰描述的都大差不差,叔侄两人都没有发现什么异常的情况。
直到阎政屿提到了韩孝武这个人。
“韩孝武?”梁卫西几乎是立刻抬起了头,那双原本还有些涣散的眼睛也瞬间聚焦。
他脸上带着浓烈的厌恶和警惕,缓缓吐露出几个字眼:“那个渣滓……”
他的这个反应出乎阎政屿和赵铁柱的意料,就连旁边的梁卫东都愣了一下:“你也知道韩孝武?”
梁卫西点了点头,嘴角扯动了一下,声音里压抑着怒火:“他之前和小峰关在同一间牢房,就是他作证,说小峰亲口承认了我们抢劫杀人的事实。”
“赵公安,阎公安,”梁卫西的声音依旧沙哑,但说出来的话却很清晰:“之前在青州看守所的时候,这个韩孝武就经常殴打小峰,我感觉他好像是被人刻意安排的,就留了个心眼,借着放风干活的时候跟几个老油条旁敲侧击的打听过这个人。”
梁卫西缓了缓,似乎在回忆当时发生的事情:“韩孝武是青州本地人,他进来是因为组织卖/淫,被判了好几年,但奇怪的是,他一直被关押在看守所,没有按照规定转移到监狱服刑。”
“具体原因嘛……”梁卫西沉思着:“我没打听出来,但这里头肯定有蹊跷,你们可以去调查一下。”
梁卫西提供的这个信息比预想的要有用的多,阎政屿立刻拿出笔记本记录了起来。
赵铁柱则是在一旁继续追问:“还有什么别的和韩孝武有关的信息吗?”
梁卫西重重点头:“有!”
他用力的闭了闭眼睛,再次睁开的时候,里面已经布满了血丝:“韩孝武因为提供了这份所谓的关键口供,被认定为重大立功表现,获得了减刑,足足减了一年零八个月。”
梁卫西指节用力的攥在一起,牙齿咬得嘎吱作响:“在我被从青州转移到这里之前,就听说韩孝武已经被提前释放了。”
“这个畜牲,他用我们叔侄俩的命,用他编的瞎话给自己减了刑,他出去了……”在说这话的时候,他仿佛是气到了极致,脸上的肌肉都在剧烈的抽搐着。
最后,梁卫西声音嘶哑的大吼了一声:“他他妈的提前出去了!”
这一声饱含着血泪的控诉,仿佛是一块巨石一般,沉甸甸的,压在了阎政屿和赵铁柱的心上。
阎政屿记录的手指顿了一下,笔尖几乎快要戳破纸面,赵铁柱则是猛地一下站直了身体,来回不停的跺着脚。
他的胸口剧烈的起伏着,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其低沉的咒骂:“他妈的!”
除了这些以外,梁卫西也没有了其他有用的线索提供,探视时间到了的铃声很快的响了起来,两名一直守在旁边的狱警走上前,表情冷硬:“时间到了,犯人该回去了。”
梁卫西本狱警从椅子上拉了起来,沉重的脚镣再次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他挣扎着回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的盯着阎政屿和赵铁柱,那眼神里面饱含着无尽的冤屈,以及近乎于绝望的期盼:“公安同志,求求你们,一定要查清楚,我梁卫西死了不要紧,但不能让我侄子背着这样的黑锅一辈子啊……”
阎政屿目光坚定的看向他:“你放心,我们一定会查清楚的。”
看着弟弟拖着沉重的镣铐,一步一步的消失在阴暗的走廊尽头,梁卫东终于支撑不住,瘫软了下去。
他没有说什么多余的话,只是嘴里反复的念叨着:“畜牲……畜牲啊……”
离开了那座如同矗立在戈壁滩上的灰色堡垒,三个人的心情都无比的沉重,车子颠簸在土路上,扬起漫天的黄尘,窗外风声呼啸,车厢里面却只有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回到招待所里,简单的吃了饭,三人围坐在木桌旁,就着一盏昏黄的白炽灯,开始整理此次行动获取的所有的信息和材料。
阎政屿将笔记本摊开,上的密密麻麻的记录着所有的信息。
首先就是梁峰长期遭受同监舍的韩孝武等人恶劣的殴打与胁迫,最终被逼做出了虚假的有罪供述。
阎政屿拍摄的这些身上的伤痕照片,可以作为证据。
其次就是梁卫西所说的,韩孝武明明被判刑却长期羁押在看守所里,未曾转监,这是一个十分重要的疑点,而且他因此而立功得提前释放,也处处充满着蹊跷
再有就是案件本身,缺乏直接的物证,定罪高度依赖存在严重问题的韩孝武的证言,以及被胁迫的梁峰的口供。
阎政屿的笔尖点了点韩孝武的名字:“下一步,就是找到韩孝武这个人,调查清楚他身上的秘密,他是这个案子可以重启的关键。”
赵铁柱用力的抹了一把脸,驱赶着连日奔波的疲累:“我怀疑这个韩孝武就是个拿钱办事,或者是被人当枪使的杂碎,等找到他,我非得让他开口说真话。”
梁卫东坐在床边上,双手紧紧的攥在一起,他听着两个人的分析,眼睛一寸寸的亮了起来:“那……那就全部拜托两位同志了……”
第二天,三个人登上了返回江州的绿皮火车。
回程的路途同样的漫长而煎熬,车厢里是一如既往的拥挤和嘈杂,只不过这一回三个人的心头都压着事,来的时候用来打发时间的那副扑克牌,从始至终都装在包里,没有被掏出来。
大部分的时间他们都沉默着,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景色,渐渐地从一片荒凉过渡到他们所熟悉的绿。
来回两趟奔波,再加上在西北等待探视审批和调查的时间,当他们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带着满身的尘土走出江州火车站的时候,时间已经过去了九天了。
年味儿基本上散尽,街道上行色匆匆的人们预示着工作和生活已经重回正轨。
阎政屿抬头看着江州的天,他们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冬日的太阳有气无力的斜挂着,吝啬于它的光芒。
过年的假期已经用尽,行政大队的同志们也都正常上班了。
那三个人实在是累的很,无论是身体状况还是精神都到达了一个极限,回到宿舍以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简单的洗漱了一下,便一头栽倒在了床上。
这一觉睡的简直就是天昏地暗,等到胃里强烈的饥饿感,当阎政屿唤醒的时候,窗外已是华灯初上。
他揉了揉血丝遍布的眼睛,推醒了旁边鼾声如雷的赵铁柱:“柱子哥,醒醒,咱们去吃点东西吧。”
赵铁柱挣扎着爬了起来,浑身的骨头都仿佛是那生了锈的发条,只一动,就嘎吱作响。
他穿上鞋,又喊起了睡在对面床铺的梁卫东。
打开宿舍的门,一股冷空气突然灌入,让还没睡醒的精神突然为之一振。
此时,听到他们动静的隔壁的宿舍门也打开了,一名后勤部的年轻警员端着盆出来:“哎呦,睡醒啦?周队可念叨你们好几天了。”
赵铁柱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刚睡醒,饿的前胸贴后背的,正准备出去吃点东西呢。”
“这不是巧了,”那名后勤部的警员笑呵呵的说道:“周队,下班之前特意交代了食堂给你们留了饭菜,就放在灶台边上温着呢,让你们醒了,直接过去吃就行。”
听到这话,三个人心里都是一暖。
阎政屿点头致意:“好,替我们谢谢周队。”
“好嘞,你们快去吧。”后勤部的警员笑着摆了摆手。
来到食堂,果然灶台上用大锅温着给他们留的饭菜,一盘红烧排骨,一盘清炒豌豆尖,还有满满一大盆的羊肉汤,羊汤熬的浓郁乳白,里头的羊肉羊杂数量也不少。
食堂的大厨正趴在旁边的桌子打盹,看到他们来了,赶紧起身招呼:“快来快来,这大冷的天,喝碗羊汤驱驱寒。”
三人围坐在空荡荡的食堂里,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温暖的食物下肚,驱散了连日来的疲惫和寒意。
吃完饭,身上总算有了点热气,回到宿舍后再次倒头睡下,这一回,睡得倒是比先前安稳了许多。
第二天一早,生物钟准时叫醒了阎政屿和赵铁柱,多年的职业习惯让他们即使再累,也能在需要的时候恢复过来。
梁卫东虽然看起来依旧有些憔悴,但精气神已经好了太多了。
穿上熨烫平整的制服,戴上帽子,阎政屿仔细的将那个装着所有调查记录照片和资料的挎包背好,和赵铁柱一起走出了宿舍。
刑侦大队的办公室里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忙碌,同事们的交谈声不绝于耳,看到他们回来,相熟的同事纷纷点头打招呼。
“回来啦?”
“这一趟可够远的。”
“看着可累的不轻,事情还顺利吗?”
……
赵铁柱脸上带着惯有的笑,大手一挥,乐呵呵的说:“还不错,取得了阶段性的胜利,也有头绪了。”
阎政屿对他们点了点头,语气温柔:“嗯,回来了。”
两人简单整理了一下,走向了队长周守谦的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头传来周守谦打电话的声音,两人在门口稍立,等着里面的电话挂断,才又抬手敲了敲门。
“进。”周守谦的声音从里头传来。
两人推门而入的时候,周守谦正坐在办公室后,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在看,瞧见是他们,他那张严肃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浅笑。
周守谦放下文件指了指面前的椅子:“坐下说,这一趟辛苦了,那边情况怎么样?”
阎政屿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从挎包里拿出了那个记录着资料的笔记本,以及冲洗出来的梁峰身上的伤痕的照片。
“周队,”阎政屿把这些东西放在周守谦面前的办公桌上:“梁峰在钦州看守所期间,遭受了同监舍在押人员韩孝武等人的长期虐待和殴打,他是被屈打成招的,这些照片是他被殴打的证据,而这份虚假的口供成为了韩孝武重大立功减刑的依据,此人已经被提前释放。”
随后,阎政屿又翻开笔记本上记录着的梁卫西供述:“根据梁卫西所言,韩孝武因为组织卖/淫被判刑,却长期羁押在钦州看守所,并未转入监狱,我怀疑……这起案件的背后可能存在人为操作的痕迹。”
周守谦拿起那些照片,他看着上面纵横交错的伤痕,眉头紧紧的锁成了一个川字。
随后他沉默地翻着阎政屿的笔记,一页一页,看的非常的仔细。
过了良久,周守谦放下笔记本,抬起眼:“事情确实比想象的更加严重一些,也更复杂,你们整理一份详细的书面报告,把所有的证据链梳理清楚,集中精力把这个韩孝武给找出来,需要什么支持及时打报告,我亲自去跟局里协调。”
听了这话的阎政屿瞬间顺杆儿爬:“周队,我想要看一下韩孝武在钦州看守所期间的所有的资料,你想个办法调过来呗。”
周守谦抬起眼皮,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说你胖,你还真喘上了?”
他冷哼了一声:“刚回来,凳子都还没坐热,想着跨市调档案了,你知道这手续有多麻烦吗?青州那边要不要配合还得两说。”
阎政屿被瞪得摸了摸鼻子,但他却并没有说要放弃,因为他知道,周守谦就是刀子嘴豆腐心。
赵铁柱赶忙上前凑,他脸上堆着点儿笑,打起了圆场:“老班长,你消消气,我们这不也是着急嘛,你看看梁峰身上那伤,你在看这韩孝武减刑减的跟坐火箭似的,这里头没鬼,谁信啊?”
“咱们早点拿到资料就能早点揪出这个害群之马也好,还人家梁家叔侄一个清白不是?”赵铁柱不住地拍着马屁:“再说了,老班长您出马一个顶俩,是调一个犯人的资料而已,青州那边还能不给我们周大队长面子?”
周守谦瞥了一眼赵铁柱,带着点无奈的语气说:“行了行了,少给我戴高帽,报告写的详细点,理由写的充分点,我试着跟青州那边协调一下。”
“是!保证把报告写得漂漂亮亮的。”赵铁柱立刻眉开眼,笑拍着胸口保证。
阎政屿也暗暗松了一口气:“谢谢周队。”
调取一个已经释放的犯人的资料,虽然涉及了跨市,终究是同属于一个行政大权,而且青州还属于江州的管辖范围。
因此,由周守谦这个市局刑侦大队二队的支队长出面,再加上理由正当,程序合规,青州方面并未设置太多的障碍。
几天之后,一个厚厚的档案袋便摆放在了阎政屿的办公桌上。
抽出里面保存完好的卷宗资料,赵铁柱闻讯凑了过来:“咱俩一起瞧瞧。”
韩孝武,男,1942年生人。
黑白照片上的韩孝武,长相普通,整个人看起来甚至有些憨厚老实,唯独那双眼睛,透露着一种精于算计的狡黠。
1987年4月,韩孝武因为组织卖/淫罪被逮捕,判处有期徒刑六年。
一开始,韩孝武被关押在青州的看守所,就在等待分配监狱服刑期间,他主动向看守所管理方提出了申请,希望留所服刑,而不是按照常规流程转入监狱。
卷宗里提到,韩孝武能说会道,头脑灵活,而且非常的会察言观色,在看守所期间,积极协助管教干部管理监视秩序。
因此,他很快就赢得了管教的好感和信任,于是,一个特殊的身份落在了他的头上。
那就是,成为公安安插在看守所内部的秘密线人。
他的任务就是利用他出色的沟通能力和影响力,去攻坚克难,搞定那些态度顽固,拒不认罪的硬骨头。
方案里用了一种近乎于褒奖的语气描写韩孝武工作成果显著,并且多次为案件突破提供了关键性的协助。
记录显示,韩孝武在1988年的7月,被外派了一次,他被秘密带到了邻省,协助当地的公安机关审讯一名涉嫌重大经济犯罪的嫌疑人。
在韩孝武巧妙的工作下,该嫌疑人态度很快就发生了转变,不仅亲笔写下了认罪笔录,还额外提交了一份深刻的自首书。
因为这次的跨省立功,韩孝武获得了一年的减刑。
紧接着就是1988年的11月,韩孝武再次立下了大功,这次是在本省范围内协助攻克了另外一个难缠的嫌疑人,使其认罪伏法,
为此,韩孝武再次获得了减刑,时间为十个月。
随后便是1989年的3月,卷宗清晰的记录,韩孝武被调整到了梁峰所在的监舍。
档案中明确的记录着:韩孝武同志通过耐心细致的思想工作和政策攻心,成功促使在押人员梁峰彻底交代了其与梁卫西合伙抢劫杀人的犯罪事实,形成了关键口供……
因为这份极为关键的口供,韩孝武获得了最大的一次减刑奖励。
一年零八个月。
阎政屿看着资料上的内容,在心中算了一下,韩孝武被判了六年刑期,实际在押的时间,竟然只有三年多。
档案最后一页的释放证明上面记录着:因服刑期间表现突出,多次立功,经裁定,予以释放。
韩孝武释放的日期,就在梁卫西梁峰叔侄二人被关押到西北监狱前不久。
“啪——”
赵铁柱一巴掌拍在了这份资料上,额头上青筋暴起,显然是气急了:“简直就是王八蛋!”
阎政屿瞥了一眼办公室墙面上的挂历,那是今年刚买的,才撕了几页。
今天,是1991年的3月7号。
韩孝武早就刑满释放,告别了囚徒生活,宛若一滴入了大海的水,完全消失了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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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 章
◎韩孝武带来的晋升之路◎
阎政屿缓缓的合上卷宗,目光冷凝,他的手指用力的按在封皮上,几乎要将其按压出了凹痕。
他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梳理着目前的发现。
警方办案安插一些线人在犯罪分子中间,其实并不是一个新鲜的事情,阎政屿前世的时候也和不少线人打过交道。
但很明显的,韩孝武并不是一个普通的线人,他是一个被专业化,工具化了的,专门用于攻克疑难犯人的特殊存在。
而且他减刑的幅度和频率都非常的不正常,韩孝武的背后一定有着一个推手。
他被换到梁峰的监舍是有目的,有计划的,所以才会用屈打成招的手段获取那份将梁家叔侄置于死地的认罪口供。
现在最关键的问题就是,究竟是谁安排韩孝武进了梁峰的监舍,又是谁需要这份口供,韩孝武现在人在哪里,以及他背后的那个人是否还隐藏在公安系统的内部。
阎政屿侧眸看向赵铁柱:“柱子哥,事情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还要严重一些,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屈打成招或者是作伪证了,这里面很可能有一条隐藏在合法程序下的黑色产业链。”
赵铁柱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肯定,光凭韩孝武一个人是没办法做到的。”
阎政屿的目光扫过韩孝武黑白照片上面那张看起来非常普通的脸,轻声说道:“找到韩孝武,是揭开所有谜团的关键,他不仅仅是一个证人,他本身也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证据。”
“啧,这狗日的玩意儿,溜的倒挺快的,”赵铁柱喘匀了气,声音里依旧带着怒火:“这都跑了这么久了,还能到哪儿去找人?”
阎政屿沉声道:“他不可能真的凭空消失,只要他还在这片土地上,他就要吃饭,睡觉,和人接触,只要他留下痕迹,我们就能把他挖出来。”
他把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在上面记录着:“最直接的就先去他老家看一看,档案里提到他是青州本地人,家庭住址虽然可能会更变,但是户籍信息,社会关系跑不了。”
阎政屿有条不紊的说道:“我们可以先去查查他的父母和兄弟姐妹,还有亲戚朋友们,再查查他入狱之前的人际关系网,看看他可能落脚的地方。”
“然后……”阎政屿的笔尖略微顿了顿,思考着:“再查查看他的经济来源,看一看他几次立功减刑背后有没有金钱交易,他提前这么久出狱,出来以后要靠什么生活呢?”
“韩孝武有过组织卖/淫的前科,又擅长钻研,”阎政屿就着韩孝武的资料,一点一点的分析:“像他这样的人,绝对不会甘于平凡,他很可能会进行一些新的生意……”
“最后一点,也是最关键的一点,”阎政屿的声音沉了下去:“我们要看一看究竟是谁在使用韩孝武,在韩孝武获得减刑以后,还有谁从这当中获取了利益。”
赵铁柱听着,重重的点了点头:“对,你说的很有道理,我们就先从他的老巢开始挖,把他连根拔起来。”
等到两个人把后续行动的方针都确定下来,紧绷的神经也缓和下来,才发现空瘪的肠胃早已经发出了抗议。
从早上开始就一直在埋头整理卷宗,此时时间竟然已经到了下午两点,饥肠辘辘的感觉后知后觉的汹涌而来。
“真是的,光顾着生气了,肚子都开始造反了,”赵铁柱揉着咕咕直叫的肚子,拍了拍阎政屿的肩膀:“走,去看看食堂还有没有剩菜剩饭。”
阎政屿也感到了一阵强烈的饥饿感,他点了点头,应了一声:“也好。”
两人收拾好桌子上散乱的档案资料,将东西都锁进抽屉,随后便起身朝食堂走去。
食堂已经过了用餐的点,赵铁柱原本想着让大师傅给他们随便下两碗面条,就着点剩菜,凑合凑合就行了。
却没想到等他们到的时候,梁卫东从后厨里跑了出来,露出一张憨厚又带着激动的笑脸:“阎公安,赵公安……你们可算来了,还没吃饭吧?饿坏了吧?”
他身上系着一个白色的围裙,头上还戴着一个厨师帽,瞧着倒还挺专业的。
阎政屿和赵铁柱都有些愣怔,眼前的梁卫东虽然依旧消瘦,但换上了食堂里的工作服,整个人的精神面貌都有些焕然一新了。
他的腰杆也挺直了一些,与初见之时,简直就是判若两人。
赵铁柱惊讶的指着他这一身行头:“梁老哥,你这是……?”
梁卫东有些不好意思的擦了擦手,脸上的笑容越发的灿烂:“是食堂的邱师傅啦,他看我这些天总过来帮着择菜扫地,说我干活利索,人也实在,食堂正好缺个打下手的,就让我在这干着呢。”
“当学徒……”梁卫东两只手都伸了出来,比了个七的数字:“一个月给我70块钱的工资呢!”
梁卫东提到钱很是激动:“比我以前捡垃圾强多了,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还能有个正经的地方待着,遇到你们,遇到邱师傅,我真的是遇到好人了呀……”
“好事啊,梁老哥,”赵铁柱冲他竖了个大拇指,由衷的为他感到高兴:“好好干,说不定以后啊,你还能和我们成为正经的同事呢。”
阎政屿微笑着点了点头:“这样也好,有一个稳定的收入,我们都为你感到高兴。”
“那当然,”梁卫东特别大声的应了一句,随后又连忙把他们按在了椅子上:“你们先坐在这儿等着,我之前看你俩一直没来食堂,就想着你俩肯定忙着呢,我就盛了一些菜出来,我现在去热一热,很快就好了。”
也不等两个人开口说话,梁卫东就小跑着转身回到了后厨。
没过多久,他便端着一个铁盆儿出来了,这是满满一大盆的毛血旺,什么毛肚,鸭血,塞得满满当当的,红油滚沸,香气扑鼻。
此外,还有两碗冒了尖的白米饭。
“快吃,趁热吃,我求着邱师傅教我做的呢,他还在旁边指点我来着。”梁卫东热切地将饭菜摆在了阎政屿和赵铁柱的面前。
3月初的天气还是有些冷,热辣鲜香的毛血旺下肚,寒意都被驱散了不少。
吃饱喝足,他们向梁卫东和邱师傅道了谢,回到办公室,再次投入到了工作当中。
那个时候没有打字机,也没有电脑,所有的报告都依赖于手写,阎政屿铺开稿纸,拧开钢笔,根据之前梳理的要点,开始一笔一划条理清晰的撰写着报告。
赵铁柱则在一旁整理着附件,核对一些细节,时不时的补充一点自己的看法。
这份报告阎政屿写的格外认真,也耗费了相当长的时间,写完的时候,窗外的天色都暗淡了。
第二天一早,这份详细的调查报告和前往青州调查韩孝武社会关系及下落的申请就出现在了局长田永德的办公桌上。
看着报告里面罗列着的韩孝武那令人瞠目结舌的立功减刑记录,和其作为线人的特殊性,田永德的脸上也出现了几分凝重的神情。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拿起笔,重重的在申请报告上面写下了同意两个字。
顺带着,田永德又叮嘱了一句:“注意方式方法,确保安全,有什么情况随时汇报。”
随后,阎政屿和赵铁柱以及于泽三个人,便带着介绍信和调查函,踏上了前往青州的路程。
根据户籍资料,他们很快就找到了韩孝武档案当中记载的家庭住址,这里是位于青州城西,靠近白马河的一片老城区。
建筑大多都有些年头了,巷子狭窄,而且错综复杂。
但是当他们找到记录的那个门牌号的时候,却发现这里并不是档案上所描述的一个小小的杂货铺。
而是开着一家装修看起来颇为体面的饭馆,饭馆的生意也相当不错,来来往往的食客很多。
阎政屿他们到的时候正值饭点儿,里面人声鼎沸,时不时的飘出来饭菜的香味。
一个系着围裙的服务员看到他们仨人立马里迎了上来,脸上挂着职业的笑:“三位同志来吃饭吗?里面请,还有位置的。”
他们也确实饿了,便顺势点了点头,跟着服务员在靠近角落的一张小方桌上坐了下来。
“三位吃点什么?”服务员麻利的递过一张手写的菜单,很热情的介绍着:“我们这里的红烧排骨和羊肉汤可是招牌。”
赵铁柱拿过菜单,毫不客气的开始点了起来:“那就来个羊肉汤,再来个红烧排骨,再加一个清炒素菜,再来三碗大米饭。”
“好嘞,马上就来。”服务员飞速的记下菜单,转身就要去后厨。
赵铁柱又喊住了她:“记得多放点香菜啊。”
服务员挥了挥手,应声很快:“好咧!”
片刻之后,服务员又从厨房出来,将一张单子贴在了他们桌子旁边。
这会儿没有什么别的客人,服务员也不忙了,阎政屿借口和她攀谈了起来:“小同志,我看你们这生意还挺不错的,老板蛮会经营啊。”
服务员闻言,脸上露出了与有容焉的笑容,话匣子也一下子打开了:“对呀,我们这悦来饭庄在这一片可是老字号了,味道好,分量足,老板和老板娘人也好。”
“哦?”阎政屿扭头四面扫视了一番,顺着她的话茬接了下去:“但是好像没看到你们老板和老板娘啊。”
服务员点了点头,笑着说:“那是因为他们现在年纪大了,平常就是过来转一转,看看账本啥的,已经不怎么亲自下厨了,现在后厨有大师傅掌勺呢。”
赵铁柱看似随意的插了一句:“年纪大了,做生意也不容易啊,还能把生意做的这么红火,你们老板和老板娘的孩子们也在这儿帮忙吗?”
提到老板和老板娘的孩子,服务员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我们老板和老板娘人很好,大少爷和小姐也很好,就是小少爷嘛……”
服务员撇了撇嘴:“一言难尽啊,一言难尽。”
于泽瞬间八卦了起来,他竖起耳朵凑近了服务员:“这上菜还有一会儿呢,你详细给我们说说呗。”
服务员四下瞧了瞧,发现并没有人在看她后,压低了声音,带着浓烈的八卦语气:“我们的老板那大儿子,在部队上当兵,可给老两口长脸了。”
“小姐呢……嫁的好,据说是嫁了个当官儿的,具体是多大的官儿咱也不清楚,”服务员很小声的讲:“我就告诉给你们,你们可千万不要出去乱说啊……”
于泽连连点头:“保证不乱说。”
于是,服务员彻底的打开了话匣子:“那个小儿子啊,就是个混不吝的,以前就听说不怎么着调,好像还犯过什么事儿,现在也不怎么回家,老两口没少为他操心呢……”
阎政屿轻轻咳嗽了一声:“是这样的,我有个朋友犯了点事儿,被抓进去了,我听说你们老板有门路,就想打听一下,能不能安排一下,让在里头少受点儿罪……”
“你这跟我说没用啊,”服务员摆了摆手:“晚上的时候我们老板会过来查账,你在这儿待着,到时候跟他说呗,我们老板那女婿……”
服务员正说着呢,后厨那边喊上菜了,服务员赶紧应了一声,随后匆匆去端菜:“三位同志稍等一下哈,菜马上就来了。”
那服务员看似八卦的话语,其实无意中透露了很多的信息,韩家的小女儿嫁的那个当官的,很有可能就是帮助韩孝武立功减刑的人。
饭菜很快上了桌,吃起来味道确实也很不错,吃完饭,结完账以后,阎政屿向刚才的那位服务员打听到了韩家父母确切的住址。
开门的是韩母,她虽然已经六十多了,但整个人看上去很精神,她穿着一件藏蓝色的旗袍,外面罩了一个白色的披肩,说不清是狐毛还是兔毛。
韩母头发全部都盘在了脑后,看起来精致又干练。
她瞧着门口三个陌生的男人,皱了皱眉头:“你们找谁?”
“我们是江州市刑侦大队的,”阎政屿出示了证件:“我们有点情况想要向二位了解一下,主要是关于你们小儿子韩孝武的事情。”
韩母下意识地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声:“老头子,公安同志……”
韩父闻声从里屋走了出来,他穿着一身墨色的中山装,扣子一丝不苟的扣到了最上面一颗,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
“公安同志啊,快请进,快请进。”韩父侧身把三个人让进客厅,让他们在那个柔软的沙发上坐下。
韩母关上了房门:“有啥事坐下说,我去给你们倒水。”
阎政屿趁机打量了一下这间屋子里面的情况,房子光瞧着客厅就知道面积不小,看样子是改革开放以后新建的单元楼,颇为宽敞明亮。
地面铺着干净的米白色瓷砖,墙壁也是雪白雪白的,沙发是棉质的,坐着很柔软,上面还铺着钩花的白色罩布。
最引人注目的是,在客厅靠墙的位置摆放着一台电视机,上面还盖着一块绣花的防尘布。
在青州这样的小城市,能拥有电视机的家庭绝对算得上是条件优渥了。
但想想他们那饭馆生意的红火,似乎也能够理解。
提到自己的小儿子,韩父脸上的神情很复杂:“孝武已经很久没回家了,他去哪了……我们也不知道。”
阎政屿收回打量的视线:“他刑满释放以后,就没有回来过吗?”
韩母叹了一口气:“回来过一趟,拿了些换洗的衣服,又拿了一点钱,说是出去闯荡,让我们别担心。”
韩父接着她的话补充:“当时问他去哪,他也不说,只说安顿好了以后会联系我们的,但是过去这么久了,一点音信都没有。”
赵铁柱语气随意的问了一句:“老爷子,我看你们那饭馆开的还挺不错的,韩孝武没进去之前,也帮衬家里不少吧?”
韩父眼神闪烁了一下,含含糊糊的道:“哎,他就是瞎混而已,我们老两口攒了点本钱,开了这个小店,勉强糊口罢了。”
后面他们再询问韩孝武入狱期间以及出狱后的具体情节,韩父韩母始终避重就轻,含糊其辞。
他们承认小儿子以前确实是不太懂事,也结交过一些不三不四的朋友,认识那么几个所谓的道上的兄弟,但是对于小儿子具体做了些什么,现在可能在哪里,全部都一口咬定不知情。
眼看着确实问不出来什么有用的线索了,阎政屿就提出了告辞:“好的,感谢二位的配合,我们今天就是例行了解情况,如果韩孝武跟家里联系,或者你们想起了什么和他有关的事情,希望你们能够及时向我们反映。”
韩父赶忙跟着站了起来,他点着头,答应的毫不犹豫:“一定一定,配合公安同志的工作都是应该的。”
“只不过……”他沉沉地叹了一口气,看上去非常的无奈:“这孩子是真的没和我们联系过,太不让人省心了……”
从韩家出来,于泽愤愤不平的说道:“我感觉这老两口明显就是没有说实话,他们肯定知道韩孝武在哪。”
赵铁柱默默的掏出烟,点燃了一根,烟雾缓缓从他的鼻子里面喷出:“这两口子,满嘴跑火车,我看呐……他们不仅知道,说不定还帮着韩孝武那孙子藏匿呢。”
于泽得到赵铁柱的肯定,更来劲了:“咱们下一步怎么办?是不是得盯着这老两口?”
赵铁柱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了一句:“小于啊……你觉得我们刚才是不是应该要采取一些更强硬的态度?”
“应该也不用吧……”于泽愣了一下:“他们咬死了不愿意说,我们再怎么问,也是问不出来。”
“这是一方面,”阎政屿点了点头,缓缓说道:“更重要的是,我们目前并没有直接的证据,如果我们的态度过于强硬,恐怕会打草惊蛇,让他们更加的警惕,若是切断了线索来源……就更难办了。”
赵铁柱吐了个烟圈,接过话头:“像这种牵扯的比较深的案子,就得像小阎这样,沉得住气。”
他长长的叹了一声:“这会儿啊……还早,还有的搞呢……”
阎政屿看着悦来饭庄的方向:“我们下一步可以查一查韩家那个在部队的大儿子,和那个高嫁的女儿,再监控一下韩家父母的通讯和社交往来,看看能不能找到韩孝武可能和他们联系的蛛丝马迹。”
于泽恍然大悟:“我明白了,我们不能只盯着韩孝武一个人,得把他放在他的家庭和社会关系网里,从而拔出萝卜带出泥。”
“对喽,”赵铁柱把烟头碾灭,大手在于泽的后背拍了一下,力道不轻:“小子,学着点儿,办案子可不只是要抓人,还得懂得琢磨人心。”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阎政屿一行人根据韩孝武档案里零星的记载,以及附近的邻居那里旁敲侧击打听来的信息,开始寻找他入狱之前交往过的那些女朋友。
第一个找到的是在纺织厂工作的一位女工,对方一听到公安来找她问关于韩孝武的事情,脸色立马就变了。
她连连摆手:“我跟他早就没关系了,他进去之前我们就断了,他出来找过我一次,想借钱,我没给他,他就再没来了,他去哪儿了,我怎么可能知道?”
第二个曾经和韩孝武谈过一阵的女朋友,现在在百货公司当售货员。
一提起韩孝武,对方就是一脸的厌恶:“那就是个人渣,骗财骗色,我当初简直是瞎了眼,他出狱之后鬼鬼祟祟的来找我,说要干什么大事,还让我等他,我把他给骂走了,谁知道现在死哪去了……”
第三个,第四个……
阎政屿一行人接连找了好几个曾经和韩孝武有过关系的女性,得到的回应基本上都是大同小异。
他们要么是痛斥韩孝武的为人,撇清关系,要么连带着阎政屿他们也是一顿破口大骂。
偶尔有一两个提起韩孝武出狱之后似乎阔绰了一段时间,但很快又没了其他的信息。
至于那些钱是哪来的,没有人能说得清。
所有的线索,在找完这些前女友后,全部都断了。
韩孝武这个人,就仿佛是一颗投入了池塘的石子,只是在刑满释放初期激起了几圈微弱的涟漪,随后便彻底的沉入了水底,再无踪迹。
阎政屿一行人来到青州调查,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星期。
站在青州略显嘈杂的街头,初春的寒风依然料峭,赵铁柱忍不住咒骂了一句:“他妈的,这个王八蛋是属泥鳅的,真就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阎政屿望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眉头紧锁。
韩孝武消失的太干净,也太彻底了。
这不像是一个刚刚出狱的刑满释放人员能够独自做到的,背后一定有人为的痕迹。
或者说……
有人在阻止他们找到韩孝武。
“柱子哥,”阎政屿喊了一声赵铁柱,说出了自己的怀疑:“韩孝武的父母开着一个不小的饭馆,家境也很殷实,他们从来没有主动提及要去寻找韩孝武,似乎见不见得到韩孝武都无所谓。”
“还有他的那些前女友们,基本上都提过,他出狱以后阔绰了一段时间,”阎政屿沉声说:“他的这些钱,究竟是哪来的?”
赵铁柱的眼睛一亮:“所以……很有可能是有人给了他一笔钱,让他消失。”
阎政屿点了点头:“很有可能,而且给他这笔钱的人,或许知道我们迟早会顺着韩孝武调查到梁家叔侄的案子,所以抢先一步,把他藏了起来。”
“亦或者……”阎政屿沉默了一瞬,又说道:“让他永远的闭上嘴。”
最后一种的可能性,让赵铁柱和于泽的背后都无端的升起了一股寒意。
赵铁柱十分烦躁的抓了抓头发:“妈的,这要是真灭口了,这案子还怎么查?”
“这只是最坏的一个猜测而已,”阎政屿轻轻摇了摇头:“韩孝武有这样的哥哥姐姐,被灭口的可能性还是很小的,而且灭口风险太大,动静也大,更大的可能是有人把韩孝武送到了一个让我们很难找到的地方,或者给他安排了一个新的身份。”
“毕竟……韩孝武还是有一定价值的,”阎政屿思索片刻,组织着语言:“至少,韩孝武懂得如何做事。”
“唉……”赵铁柱沉沉地叹了一口气:“青州这条线暂时是断了,我们先回去吧,把调查到的这些情况报告给周队。”
阎政屿点头应声:“嗯,我们需要更大范围的协查通报,还需要查韩孝武可能使用的化名,需要排查交通记录,特别是长途汽车和火车,另外……”
他微微迟疑着说:“还需要查一查韩孝武释放前后,青州司法部门的人事变动,以及韩孝武姐父的职位究竟是什么,还有就是……乔世杰被杀的这个案子,背后是不是还隐藏着一些我们尚未发现的线索。”
赵铁柱看着阎政屿,疑惑的问道:“你是想……?”
“既然韩孝武暂时挖不出来,那我们就挖一挖让他消失的根源吧,”阎政屿说话的声音温和,却不失力量:“找到这背后隐藏的东西,或许就可以找到韩孝武在哪里了。”
三人当晚在招待所里歇了脚,第二天的时候返回了江州。
一回到刑侦大队,他们就迫不及待地向周守谦反映了情况,更是特意提到了韩孝武高嫁的姐姐的背景。
阎政屿向周守谦表明了自己的想法:“周队,我想要一份青州近几年所有人事变迁的资料。”
周守谦坐在办公桌后面,眉头始终紧锁着,听完汇报后,他沉默了片刻:“这个资料……有点难搞。”
赵铁柱一听这话,立马就活跃了起来,仗着自己和周守谦有几分过去的交情,什么话都敢往外说:“周队,这事儿搁别人身上是难办,可您是谁呀,咱们江州市刑侦大队鼎鼎有名的周大队长,由您出马,那还不是一个顶仨?”
他一边说,还一边做出极其夸张的表情:“再说了,咱们这又不是去查人家贪赃枉法的,就是为了了解基本情况,查清楚手头这起案子嘛,合情合理。”
“说不定青州那边的同志们还巴不得咱们帮忙清理门户呢,”他拍着胸脯,信誓旦旦的说道:“只要资料搞到手,筛选的活儿,我和小阎,小于包了,保证不耽误其他的工作。”
似乎是担心周守谦不相信,赵铁柱还举起右手,竖起了四根手指头:“我发誓!”
周守谦是又好气又好笑,他凶巴巴的瞪了赵铁柱一眼,笑骂道:“就你会说话,拍马屁都拍得这么理直气壮,还清理门户,你当是江湖帮派呢?”
赵铁柱被说了也不生气,只是嘿嘿一笑,挠了挠头:“我这不是实话实说嘛,周队您的能耐,咱们全局谁不知道?”
周守谦越发的无奈了,他终究还是点头应了下来:“这个资料,我去想办法协调,不过……”
他的语气变得严肃,目光扫过面前的三个人:“这份资料来之不易,查阅的时候必须要严格保密,仅限于你们三人知晓,绝对不能外泄。”
“明白,谢谢周队。”阎政屿立刻应了一声,心中的一块石头也随之落了地。
“周队,还有一个事,”阎政屿提起了韩孝武协助破获的另外两个案子:“我怀疑这两个案子也存在着屈打成招的可能。”
“行,都去查清楚,”周守谦很快给他们批了条子:“韩孝武在这个两个案子里用了什么手段,有没有使用暴力,他扮演了一个什么样的角色,是不是又制造了两起冤假错案,你们跑一趟,全部都查个一清二楚。”
赵铁柱立马眉开眼笑,又奉上了一记马屁:“周队英明。”
“少来这套,赶紧滚蛋,”周守谦笑骂着,挥手赶人:“该干嘛干嘛去。”
第二天,带着新的任务和调查函,三人小组再次出发,他们首先前往了邻省的那所监狱,这是韩孝武立功的第一个案子。
经过繁琐的手续,他们见到了档案中记录的那名因经济犯罪而被判了五年的犯人,名字叫钱志明。
和梁卫西,梁峰叔侄俩的凄惨状况不同,钱志明看起来精神状态尚可,只是眉宇间残留着一丝认命后的疲惫。
他对于阎政屿一行人的到来显得有些意外:“我这案子还需要重新调查吗?”
阎政屿提及了韩孝武的名字:“你当时认罪,具体是一个什么情况?”
“韩孝武啊……”钱志明的嘴角带着点自嘲的笑:“那个能说会道的家伙,我当然记得,怎么会不记得呢?”
钱志明提起韩孝武,语气倒是挺平静的,不像是有什么深仇大恨的样子:“我当时那个案子其实证据挺扎实的,我自己也清楚,扛下去的意义不大,无非是耗时间。”
“但是我就是想着啊……我要是不承认,我是不是就不用坐牢了,”钱志明眨了眨眼睛,仔细的回忆着当时的情形:“韩孝武确实挺会聊的,他东拉西扯的,跟我分析利弊,说什么早认罪早解脱,还能争取个态度好,其实说实话,他有些东西确实说到了我的心坎上。”
钱志明顿了顿,看着面前的三位公安同志,坦然地开口:“我认罪,主要还是因为证据摆在那,知道躲不过去了,韩孝武嘛……也就是加快了这个过程吧。”
“至于殴打……”钱志明摇了摇头,语气蛮肯定的:“那倒没有,韩孝武看起来是挺文明的一个人,动口不动手的。”
阎政屿将这些全部都记录了下来:“好的,感谢你的配合。”
从前志明这里获得到的信息让于泽很是困惑,一离开监狱,他就迫不及待的问出声了:“这个钱志明说的好像跟梁峰的情况不一样啊,难不成韩孝武还会看人下菜碟?”
赵铁柱嗤了一声:“这其实也不奇怪,经济犯,很多都是文化人,不像那些敢杀人的亡命之徒,胆子没有那么大,证据确凿的情况下,心理防线本来就挺容易崩溃的。”
“韩孝武就是个人精,当然知道用什么方法最有效了,”赵铁柱粗声粗气地解释着:“对付梁峰那种性格更倔,或者案子本身证据不那么硬的,就用了一些下三滥的手段。”
韩孝武非常懂得筛选目标,针对不同的人采取不同的策略。
钱志明属于低成本,高效率的目标,而梁峰……才是他真正展现能力,用来换取最大减刑的案例。
接下来,阎政屿一行人又马不停蹄的赶往了本省的另外一所监狱,见了韩孝武档案记录中的第二个成果。
档案记载上,这个犯人的名字叫陈义龙,罪名是故意伤害致人重伤。
在监狱会见室里,他们见到了这个年轻的男人。
陈义龙也是20岁出头的年纪,他身形单薄,脸上甚至还带着一点稚气。
他安安静静的坐在椅子上,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等待着问话,看起来很是乖巧。
阎政屿没有像询问钱志明那般直接开口,而是先安抚了一下对方的情绪:“陈义龙,我们是江州市刑侦大队的的,想找你了解一些情况,你不要紧张,如实说就好。”
陈义龙微微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又迅速低下头,轻轻应了一声:“嗯。”
阎政屿没有着急,等他调整好了后才问:“关于你当初那个案子,我看卷宗里说你是故意伤害致人重伤,你能再跟我们说说当时的具体情况吗?”
提到案子,陈义龙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那天晚上……我带着我媳妇儿在街边的大排档吃饭,她……她那会儿怀着孕,六个多月了。”
陈义龙的声音开始哽咽,里面充斥着痛苦和悔恨:“当时有个喝多了的男人,过来动手动脚,摸我媳妇儿的脸,还说了很多难听话……我媳妇吓坏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控制着情绪:“我就站起来跟他理论,让他滚开,他……他先动手推我,还抄起旁边一个啤酒瓶砸了我的头,我当时……我当时脑子一热,就跟他打起来了……
陈义龙哑着嗓子:“我也没想到……没想到他那么不经打,也可能是撞到哪儿了……后来就听说,他重伤,瘫了……”
于泽忍不住追问:“既然是他先动手,还动了家伙,你这应该算防卫过当啊,怎么会判你故意伤害致人重伤?”
陈义龙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用手背狠狠擦掉,声音里充满了绝望:“他们说我是下死手,就是故意伤害,我当时也慌了,不知道该怎么办……然后……然后……”
他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眼神中透露出强烈的恐惧:“然后,就来了一个人,叫韩孝武……”
“他跟我关在一个号子里,一开始几天,他啥也没说,就是看着我,后来,他找我聊天,问我家里情况,问我媳妇儿……”
陈义龙的眼神变得空洞,整个人都陷入了那段不堪回首的记忆中:“他知道我媳妇儿怀孕后……就跟我说,我这个事儿可大可小,他说他有路子,能帮我,只要我按他说的承认就是想故意教训那个人,下手重了点,认个罪,判不了几年,很快就能出去……我要是不认……”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他……他跟我说,我要是不认,他就让人去照顾照顾我媳妇儿,他还说……他说我媳妇儿怀着孩子,身子重,走在路上不小心摔一跤,或者被人撞一下,那都是很正常的事,他还说……还说肚子里的孩子没生出来,就算弄掉了,也不算杀人,顶多算个意外。”
“简直就是个畜牲!”于泽听得目眦欲裂:“怎么会有如此恶毒的人?”
赵铁柱也是脸色铁青,腮帮子咬得咯咯作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人渣!”
阎政屿的心也沉了下去,韩孝武利用陈义龙的妻儿进行威胁,这比单纯的肉体折磨更加卑劣,更加的令人发指。
陈义龙痛哭失声,戴着手铐的双手死死抓住了自己的头发:“我能怎么办啊?!我爹妈死得早,就我们两口子相依为命,我媳妇儿怀着我的孩子,他们是我的命根子啊……韩孝武那个畜生,他用我媳妇和没出世的孩子威胁我,他说我要是不按他说的做,他就让我家破人亡,我……我赌不起,我啧不敢赌啊……”
他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着阎政屿,眼睛几是无尽的哀求:“同志,我认了那莫须有的重罪,我进来了,可我媳妇儿,我孩子,我也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韩孝武有没有去找他们麻烦,求求你们,告诉我,他们还好吗?”
在陈义龙被关押的这些时日里,他媳妇儿也来看过他,只不过每次都是报喜不报忧,让他不要担心,陈义龙是真的不知道他们母子俩人的确切情况。
看着这个因为保护家人而入狱,又因为保护家人而被逼认罪的年轻人,三人心中都充满了酸楚和难以言喻的愤怒。
阎政屿沉声安慰道:“你放心,我们会去核实你爱人的情况,你现在把你知道的,有关于韩孝武如何威胁你的每一个细节,都要告诉我们。”
陈义龙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用力的点了点头,然后断断续续的将韩孝武如何威胁他,如何教他编造认罪口供的细节,一五一十的全部说了出来。
他并没有遭受肉/体上的酷刑,但他所承受的精神折磨,丝毫不亚于梁峰和梁卫西。
离开监狱以后,阎政屿一行人根据地址找到了陈义龙妻子高贞的住处。
那是一片低矮拥挤的民房,环境非常嘈杂。
敲开门,一个面容憔悴,身形瘦弱的年轻女人出现在了门口,她怀里抱着一个瘦小的孩子,怯生生的看着阎政屿他们:“你们找谁?”
当她听到阎政屿等人表明身份,说是为了陈义龙的案子而来的时候,高贞那双麻木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了热烈的光芒。
高贞把孩子往身后拢了拢,声音颤抖着:“你们……你们真的是刑侦大队的?义龙的案子……有希望了?”
当阎政屿将陈义龙在狱中的情况,以及他当初是被韩孝武威胁才被迫认罪的情况都告诉给了高贞。
她的眼泪瞬间决堤而出,但她并没有嚎啕大哭,只是抱着怀里的孩子,无声的落着泪。
过了好一会儿,高贞才勉强止住哭泣,一字一句的:“我就说,他是冤枉的……”
“义龙进去后,我生下了小宝,”高贞怜爱的摸了摸怀里孩子的头,哄了哄:“我一个人带着他,也没法出去干活,就把乡下的老房子卖了,租到了这里,好歹能离义龙近一些,想要去看看他也方便。”
她去工地帮人做过饭,去服装厂剪过线头,只要能挣点钱,什么脏活累活她都干……
挣的钱,除了吃饭租房,剩下的都拿去请律师,去公安局,去法院,去信访办……
她不知道跑了多少趟,说了多少好话,递了多少材料……
高贞的眼神空洞,仿佛在回忆着那些绝望的日子:“可没人理我……他们都说案子判了,证据确凿,让我别闹了。”
“有一次……有一次我去信访办,被人推搡出来,摔在地上,小宝也吓哭了……他们跟我说,让我别再告了,说再告下去,对谁都不好。”
高贞倔强的抬起头:“可我知道义龙是冤枉的,我相信这世上总有一个说理的地方,我每隔一段时间就去问,就去递材料……我就想着,万一……万一哪天遇到肯听我说,肯管这事的人呢?”
“还好……幸好……你们来了……”
阎政屿对面前这个坚忍的女子充满了敬意:“高贞同志,你受苦了,请你相信,法律不会永远被蒙蔽,真相也一定会水落石出。”
回到市局,阎政屿立马将调查到的情况向周守谦汇报了,听到陈义龙的遭遇和他的妻子多年上访无果的情况,周守谦脸色沉的几乎都能滴出水来。
“无法无天,简直就是无法无天!”
周守谦深吸了几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份不算太厚的档案袋:“你们在外奔波的时候,我也没闲着,这是青州司法系统人事变动的资料,你们拿回去仔细看看吧。”
阎政屿接过档案袋,感觉入手沉甸甸的。
他和赵铁柱于泽三个人围坐在一起,小心翼翼地抽出里面的文件,一页一页仔细的翻阅起来。
资料大多是公开的人事任免通知的复印件,上面罗列着姓名,原职务,新职务,以及调动的时间。
办公室里格外的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于泽看得非常认真,他一双眼睛瞪得溜圆,很努力的不放过任何一个名字。
赵铁柱则看得有些心烦,只觉得这些官样文章枯燥无比。
忽然,阎政屿翻动纸张的手指顿住了,目光死死锁住了一个名字,以及后面的职务变动记录。
只见那张纸上无比清晰的着着一个名字:管茂辉。
他原本是青州县人民检察院侦查监督科科长。
在1990年的9月,管茂辉晋升成为了青州县人民检察院副检察长。
而这个人还有另外一个身份,就是服务员口中那个当了大官的人,韩孝武的姐姐,韩孝茜的丈夫。
第 39 章
◎杀人灭口,死无对证◎
“找到了……”阎政屿的声音微微有些沙哑,他指着管茂辉的名字喊,略微激动的喊了一声:“柱子哥,于哥,你们过来看这个。”
两个人立马凑了过来,赵铁柱看到管茂辉晋升的那几行字的时候,一瞬间瞪大了眼睛,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我勒个去!”
“竟然还是因为办案得力而升的官,”赵铁柱哼哧哼哧地喘着粗气,嘴里头骂骂咧咧:“他哪门子的办案得力了,就凭他的小舅子在监舍里头当打手,威胁嫌疑人吗?”
于泽仔细的看过那份人事档案以后,惊得差点跳了起来,连说话的声音都变了调:“你们看这个管茂辉升迁的时间,在去年的九月份,和韩孝武搞定那三个案子的时间咬的特别紧,这未免也太巧合了吧?”
“这根本就不是巧合,”赵铁柱眼睛紧盯着档案,愤愤不平的说着:“这他妈就是蛇鼠一窝!”
“姐夫在台上穿着官衣,小舅子在号子里头当打手,”赵铁柱狠狠皱着眉,一张脸阴沉沉的,仿佛都快要滴出水来:“一个升官,一个减刑,这是在拿别人的命和冤屈当垫脚石啊……”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全部都被串联起来了。
韩孝武在监狱和看守所里,利用暴力或者是欺骗的手段,替管茂辉攻克重案难案,制造认罪口供,以此来获取惊人的减刑机会。
而他的姐夫管茂辉,则在检察院系统内,凭借着这些又快又准得以破获的案子,作为其办案能力强,业绩突出的资本,在仕途上平步青云。
“这还等什么呢?”于泽直接站了起来,由于动作太大,甚至导致椅子腿在地面上划过一道极其刺耳的声音:“我们现在就把这些情况汇报给师傅啊,紧接着就可以抓人啦,梁家叔侄也就能放出来。”
在于泽的心里头,他的师傅周守谦就是无所不能的,现在这管茂辉的升迁之路明显存在着问题,只要把他抓起来审一审,那么所有的问题就都迎刃而解了。
但阎政屿却一把拽过了他的胳膊:“你先别急,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阎政屿的话还没说完,于泽就迫不及待的打断了他:“我师傅调取档案的事情,管茂辉肯定会知道的,如果现在不抓人的话,等他反应过来,把所有的证据都销毁了,不就晚了吗?”
“小于啊小于,你还是太年轻,”赵铁柱轻叹了一声,抽出一根香烟点上,缓缓吐出一个烟圈:“管茂辉现在的地位可不低啊……”
“就凭借我们几个……”赵铁柱自嘲的笑了,语气里带着几分落寞:“是没有那个资格去抓人的。”
“对,”阎政屿在一旁应了一声,声音微冷:“而且我们没有更加确凿的证据,能证明管茂辉是直接指使了韩孝武,或着参与了韩孝武的违法行为的,仅仅凭借他们的亲属关系和升迁的时间,是不可能就这么给管茂辉定罪的。”
于泽的牙关紧咬着,双手攥在一起,满脸的愤恨:“难倒……就要一直看着他这样逍遥法外吗?”
“证据,证据,又是证据!”于泽越想越气,控制不住的的踹了一脚凳子,心里一阵阵的发苦:“可之前也没有确凿的证据,梁家叔侄就是被判了啊,难道就因为他管茂辉是系统内部的人?”
“所以我说,你还是太年轻嘛,”赵铁柱哈哈一笑,伸手拍了拍于泽的肩膀,安抚着说道:“这世上的很多事情啊,都不是你们想象的那样非黑即白,那太阳都还有照不到的地方呢。”
“不过呢,这世上也总有人愿意为了这些是非曲直,拼尽全力,”他收敛了笑容,语气变得有些深沉:“我们要做的呢,把心里头的那杆秤给摆直喽,尽可能的找清楚所有的证据,不要让我们手底下出现任何的冤案,错案。”
于泽被说得脸颊微微发红,他应了一声,低下了头去:“嗯,我明白了。”
“这一点你还得跟小阎学学,”赵铁柱的目光偏向阎政屿语气中,带着点促狭:“小阎的年纪比你还小呢,但他可沉得住气。”
他的下巴往前支着,直言不讳:“你瞅瞅他那股沉稳的劲儿,跟老僧入定似的,就算遇到天塌下来也不着急,分析起案子来一环扣一环,比我这种老家伙也好使的多……”
于泽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他偷偷看了阎政屿一眼,满心满眼的都是佩服,他觉得,阎政屿应该是除了他师傅以外,最厉害的刑警了。
说着话,赵铁柱又往前凑了凑,用自己的肩膀撞了撞阎政屿:“你小子,老实给我交代,你是不是虚报年龄了?”
要不然的话,年纪轻轻的,哪来这么多老道的经验。
阎政屿眨了眨眼睛,唇角勾起一抹清浅的笑意,实话实说:“确实,其实我今年已经三十七了。”
来到这个世界已经快一年,再加上前世的年龄,两世为人,阎政屿也确实活了三十七年。
“好你个臭小子!”可实话实说,却偏偏没有人相信,赵铁柱瞪着一双虎目,做势就要去打阎政屿:“你在这儿等着我呢是吧?”
“怎么,喊了我这么久的哥,心里头不得劲了,现在想让我改口管你叫哥了?”
听了这话的阎政屿才终于反应过来,赵铁柱今年刚好三十六,他说三十七岁,正正好好比赵铁柱大了一岁。
阎政屿侧身躲了一下,难得的开了个玩笑:“柱子哥,这可是你自己算出来的,我可没逼你啊,不过你这声哥嘛,听着确实蛮舒坦的,要不考虑考虑?”
“臭小子,考虑个屁,给你美的!”赵铁柱收回手,笑骂道:“年纪小,当什么哥?再说了,你小子就是表面看起来老成了一点,心里还指不定多幼稚呢,保不齐跟我儿子一样……”
他这话虽然是玩笑,却也道出了几分真情。
阎政屿现在的年纪确实比较小,但是他的经历和性格使然,让他看起来沉稳很多,赵铁柱虽然年纪稍长,性格却格外的外放跳脱一些。
玩笑归玩笑,轻松了片刻之后,三人又回到了严峻的现实面前。
对于管茂辉的调查,进展依旧极其缓慢。
他经手的案卷卷宗浩如烟海,短时间内根本难以找出所有的疑点,而且他的社会关系网盘根错节,梳理起来也需要大量的时间。
管茂辉的财产状况表面上也没有任何的异常,很显然,对方是早有准备或者是本身的手段就很高明。
而最关键的人物韩孝武,依旧如同人间蒸发了一样,找不到任何的踪迹。
调查情况再次陷入了僵局。
这种明知道对手是谁,却根本无从下手的憋闷感,让办公室里始终弥漫着一股低气压。
日子很快就到了四月,一个略显阴沉的上午,周守谦把阎政屿叫到了办公室,同行的,还有局里的法医程锦生。
“有个任务,需要你和小程去一趟,”周守谦递过来一个文件夹:“还记得之前的那个碎尸案吗?嫌疑人罗猛昨天在医院病逝了,今天出殡,你们俩代表咱们支队,去送个花圈,表达一下意思。”
阎政屿简单的回忆了一下,罗猛,是一个被确诊为癌症晚期的屠夫。
为了报答那位竭尽全力为他女儿罗小雨进行心脏手术的付国强,在得知自己时日无多之后,选择了用自己的方式报恩。
他用迷药迷晕了那个顶替了付国强人生的付贵,将其肢解成了十七块。
这个案子是去年十月份发生的,在当时引起了很大的轰动,情与法的纠葛也让人格外的唏嘘。
最终,罗猛因为故意杀人罪被起诉,但因为其病情严重,一直保外就医,他在医院里面度过了生命的最后几个月。
付国强本人并未直接参与杀人,虽然罗猛肢解付贵的手段确实来自于付国强,但并没有直接的证据证明这些医学知识是为了杀人而传授。
再加上他虽整容成了付贵的样子,也冒名顶替,但在此期间找到了很多省院院长方学文以及石匣沟村村支书付建业等人的犯罪证据,有重大立功表现及自首情节。
所以付国强最终的判刑并不重,只有四年。
如果他在监狱里面表现好的话,说不定还可以提前出来。
付国强精湛的医术和救死扶伤的初衷,让北京医学院为他保留了学籍,等他服刑结束,正常进行学业,也不过才四十岁的年纪。
此后的人生,尽皆归由他自己掌握。
他可以成为一个他所期盼的,曾经梦寐以求的,白衣天使。
“罗猛……走了?”程锦生接过文件夹,里面是简单的案情摘要和葬礼的地址。
她到现在都还清楚的记得,她和罗猛初次见面的那个时候。
那是在罗猛的老家,一个格外贫穷的村庄,在那个同样贫穷的家里,只有罗小雨一个人的床榻看起来还算温馨。
罗猛脊背佝偻着,像是一棵枯死许久,但始终苦苦支撑着未曾倒下去的白杨树。
“嗯,癌细胞全身转移,没撑过去,也算是解脱了吧,”周守谦叹了一口气,说话的声音闷闷的:“这个案子我们一直是依法办案,但是人情方面,罗猛也算是个……”
“唉,”周守谦在原地转了个圈,一下一下的跺着脚,有些唏嘘:“去看看吧,看看他家里人,尤其是他那个女儿,现在怎么样了。”
“明白。”阎政屿轻轻点了点头,他对于这个案子,也一直是记忆犹新。
隔天下午,阎政屿和程锦生来到了位于城郊的殡仪馆。
葬礼的规模并不大,显得有些冷清。
灵堂的正中央挂着罗猛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他面容消瘦,但嘴角却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平静。
一个黑色的骨灰盒,静静的摆在照片的前面。
阎政屿他们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家属位的罗猛的妻子秦娥和女儿罗小雨。
秦娥穿着一身素净的黑色衣服,脸上并不带多少的悲伤,反而有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
罗小雨紧紧地攥着母亲的手,怯生生的站在人群中,小小年纪的她可能还不懂一个人死去究竟是什么意思,但她明白,她可能这辈子都再也没有办法见到那个将她捧在手心里的父亲了。
她的脸色不似几个月前病殃殃的苍白,脸颊红润了很多,嘴唇上也有了血色,一双眼睛很是明亮,带着这个年纪的小姑娘应该有的灵动。
看来付国强给罗小雨做的手术很成功,后续的疗养也非常到位。
阎政屿和程锦生上前,郑重的将花圈摆放在了指定位置,然后走向家属。
“节哀。”阎政屿对秦娥轻轻说了一句。
秦娥看到他们,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认出了阎政屿是当时负责调查的公安之一。
她并没有表现出什么抵触或悲伤的情绪,反而微微欠身,语气平和:“是公安,还有这位……程法医吧?谢谢你们能来送我男人最后一程。”
秦娥的反应反应让阎政屿和程锦生都有些意外。
通常在这种场合,家属看到办案的公安以后,情绪都会比较激动,有的时候可能还会发生一些争执。
“小雨,还记得这两位叔叔阿姨吗?他们也是帮过我们家的哦。”秦娥轻轻拉过女儿,语气轻柔的对她说着。
罗小雨抬头看着阎政屿和程锦生,大眼睛眨了眨,声音听起来中气足了不少:“我记得的,谢谢叔叔阿姨。”
“小雨恢复得很好,看起来精神多了。”程锦生蹲下身,用手拍了拍罗小雨的胳膊,很温柔的打量着她。
“嗯嗯,”罗小雨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浅浅的笑容:“医生说我再好好养一段时间,就能跟其他的小朋友一样跑跑跳跳了,握还能去学校上学呢。”
看着女儿脸上天真的笑,秦娥的眼圈微微有些发红,她深吸了一口气对阎政屿和程锦生说道:“阎公安,程法医,说实话,我男人走了,我们娘俩……心里头虽然空了一块,但其实并没有太伤心。”
秦娥看着丈夫的遗像,眼神复杂却温柔:“他最后这几个月虽然在医院里头熬着,也受了不少的罪,但我知道,他心里头是踏实的,也是高兴的。”
她摸着罗小雨头上的小辫儿:“其实啊,我男人就这么一个小小的愿望,他看着小雨一天天好起来,能自己走路,能说能笑,能大口吃饭,他就觉得什么都值了。”
“我男人说……他这辈子只干过杀猪的活,没干过什么大事,”秦娥眨了眨眼睛,似乎在回忆着什么:“临了啊,能用这种方法护住小雨的救命恩人,让付大夫这样的好人能继续治病救人,我男人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阎政屿静静地听着,一时之间心中感慨万千。
罗猛这个看似粗犷的屠夫,却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用自己的方式诠释了什么是父爱。
尽管这方式是如此的极端,如此的不容于法……
可他对于女儿罗小雨的爱,以及对付国强的感激之情,都是源自于真心,做不得半点假。
“阎警官,程法医,说起来,还是要谢谢你们,我男人这个案子判了之后,很多事情也水落石出了。”
秦娥轻轻叹了口气,有些唏嘘:“之前给我们家小雨做手术的那个付贵,他不是手术失败,一个年轻的医生给背黑锅了嘛,现在那个医生也已经恢复了名誉,重新回到省院上班了,他前段时间还来医院看过我们呢,说是要感谢我们。”
“省院那边前阵子也派人来找我了,把当初给小雨做手术的钱全都退回来了,然后还说有医疗事故的赔偿……”秦娥的声音抖了一下,双手无意识的攥着衣角:“加在一起有十一万三千多,我……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我心里头发慌……”
“我……我本来是打算把这些钱全部都存到银行里,存一个定期,给将来小雨上学,用她现在身体好了以后肯定要读书,花钱的地方多着呢。”
作为一个农村出来的女人,这是秦娥能够想到的最稳妥,也是最传统的方式。
但是来到了江州,见到了世面,秦娥总觉得这些钱是不太够用的,可她连书都没念过,大字不识几个,她根本不知道怎么样去挣钱。
所以她就想要问一问:“阎公安,程法医,你们都是念过书的文化人,你们能不能帮我出个主意,我想给小雨多攒点钱。”
其实这个年代是非常适合下海经商的,后世的不少人都说,站在这个风口上,就连一头猪都能富得起来。
但是这却并不适合秦娥,她没有什么心眼,也不会那些弯弯绕绕,下海经商很可能会被骗个精光。
阎政屿思考了片刻后回答道:“我建议你可以考虑用这笔钱,在江州买两套房子。”
因为之前罗猛一直住院,秦娥和罗小雨也想要多陪陪他,所以就一直在医院附近租了套房子住着。
她们原本的打算是等罗猛安葬了以后就回到那个两山夹缝里的偏僻村庄去。
秦娥下意识的摆了摆手:“在城里买房?这不成的,不成的……江州的房子很贵的,我们哪里买得起哦……”
“不用买市中心,”阎政屿耐心的解释着:“可以看看,稍微偏一点的地方,或者是老城区,现在价格还没完全涨起来,一套房子三五万就能拿下了,有了房子,也算是有个真正的家,小雨也能在一个稳定的环境里长大,这对她的恢复和成长也都是有好处的。”
看着秦娥的表情有些松动,阎政屿再接再厉的说道:“城里的教育资源也会更好一些,小雨将来说不定也能当个大学生呢。”
秦娥低头看了看罗小雨女儿懵懂的样子,让她有些心酸,他觉得阎政屿说的很有道理。
可是在江州买房,对秦娥来说似乎是一个遥不可及的事情:“但是买了房子得在城里生活啊,我们在城里连个地都没有……”
没有办法种地,吃什么喝什么这些都是问题。
阎政屿很快就给出了一个解决办法:“其实我觉得你可以自己做一些小生意。”
“做生意?我……我能做什么生意?”秦娥更加茫然了,她一辈子除了操持家务,就是偶尔帮丈夫打理一下肉摊,从未想过自己能做生意。
“你的卤味做的挺好吃的,”阎政屿亲身提醒道:“你不是之前往我们刑侦大队送过几次吃的吗?”
罗猛是一个杀猪匠,所以家里头经常会有不少的猪下水,这些东西处理起来麻烦,也卖不上价钱,很多时候干脆就直接扔掉了。
但是秦娥看着扔了怪可惜的,她就试着把这些猪下水收拾干净,琢磨着加些香料,卤出来自己吃。
那些看起来没人要的猪下水卤完以后吃着还挺香的,有的时候邻居都会偶尔来要一点。
秦娥之前往刑侦大队送过一些,都被食堂的邱师傅拿去给大家伙加餐了,味道是真的不错,基本上人人都在称赞。
程锦生也想到了自己之前吃过的那些卤味,眼泪一瞬间亮了亮:“对啊,嫂子,你做的那卤味是真的好吃,特别是大肠和猪肚,没有什么腥味儿,而且还烂糊入味,我觉得你要是支个锅卖卤味,肯定饿不着的。”
“好吃,好吃,”罗小雨仰头看着秦娥:“妈妈做的卤大肠最好吃了。”
秦娥有些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支支吾吾的问了一句:“真……真的吗?”
阎政屿点头,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答复:“你做的卤味味道好,肯定会有很多街坊邻居来买的,而且这些猪下水的成本也不高,生意要是做开了,肯定比你打零工挣得要多,这样,你们母女俩的生活也能更有保障一些。”
秦娥被阎政屿描绘的前景说得有些心动,但心中还是有些不确定和害怕。
她搓着衣角,低声的说:“我……我没做过生意,怕赔了……这钱可是医院赔给小雨的,要是……”
“刚开始可以小本经营,少进点货,试试水,”程锦生轻声鼓励道:“有个自己的家,再有个能养活自己的营生,比单纯把钱存着更重要,你的手艺就是最大的本钱。”
秦娥抬起头,愣愣的看着阎政屿和程锦生,这两位公安在她家遭遇巨变后,并没有像有些人那样的避之不及,,反而真心实意地为她们母女今后的生活打算。
她没什么文化,也不懂什么大道理,更不懂房地产和生意经,但她能感受到面前这两人对她表达出来的真诚和善意。
秦娥犹豫了很久,又想起丈夫临终前握着她的手,殷切叮嘱的模样,她最后用力点了点头,下定了决心:“阎公安,程法医,我……我听你们的,你们是好人,是真心帮我们娘俩的。”
“我不懂那些,但你们说的,肯定是为我们好,等……等我男人的后事办完,我就去打听打听房子的事,也……也试试看能不能把那个卤味摊子支起来。”秦娥说话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勇气。
“好,”阎政屿点了点头,眉眼间含着清浅的笑意:“以后要是有什么困难,或者遇到了政策手续上的问题,可以随时来找我们。”
他们离开的时候,罗小雨稚嫩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妈妈,刚才那个阿姨说爸爸是去天上当星星了,那他还能看到我和妈妈,看到付叔叔吗?”
秦娥摸了摸女儿的头,声音哽咽了一下:“当然能,爸爸变成了天上最亮的那颗星星,他会一直看着我们小雨健康长大呢。”
回去的路上,车内的氛围有些沉默,程锦生看着窗外飞逝的景物,轻声说:“这个案子,每次想起来,心里都挺不是滋味的,罗猛做的事情不对,可是他真的……好可怜。”
阎政屿握着方向盘,目光深邃:“法律是一个人做事的底线,罗猛也的确做错了,只希望秦娥和罗小雨还有付国强,以后都能有一个新的生活”
这场葬礼,像是一次短暂的抽离,让阎政屿从管茂辉案件调查的僵局中暂时喘了口气。
人性总是复杂的。
他们所追寻的正义,不仅仅是为了扳倒一两个腐败的分子。
更多的是为了维护无数个像秦娥,罗小雨这样的普通人,能够安稳,有希望的活下去。
——
最近案子进展不顺,办公室里的氛围压抑的如同紧绷的弓弦。
于泽单手支在下巴上看着阎政屿,若有所思的道:“瞅瞅大伙儿这无精打采的劲儿,太无聊了,也影响效率不是,要不咱们把队长带到办公室里来玩吧?”
“小家伙机灵着呢,说不定还能给大家提提神。”
阎政屿从卷宗上抬起眼,眉头微蹙,想都没想就拒绝了:“这里是办公的地方,队长再聪明也是一条狗,万一碰坏了文件资料,或者打扰到大家工作怎么办?”
于泽碰了个钉子,却不死心,又把目标转向旁边正对着一份名单大眼瞪小眼的赵铁柱:“柱子哥,你说呢?把队长带来玩玩,换换脑子好不好?”
赵铁柱正烦着呢,闻言倒是来了点兴趣:“队长确实是挺有意思,不过小阎说的也对,这满屋子都是要紧的东西,它要是在这儿撒泡尿或者啃了卷宗,那可真就是帮倒忙了。”
于泽见两人都不太支持,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他嘿嘿一笑,站起身来:“得,我去问问师傅,要是师傅同意了,你们总没话说了吧?”
说完,于泽就直接一溜烟的跑向了周守谦的办公室。
阎政屿想叫住他已经来不及了,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
赵铁柱倒是乐了,冲着于泽的背影喊了句:“臭小子,就你鬼主意多。”
没过多久,于泽就一脸得意的回来了,他手里还像模像样的拿着一张便签纸,整个人得意洋洋。
“诺,师傅同意了,”于泽扬了扬手里的纸条,虽然上面其实啥也没写,这是他顺手从周守谦桌上拿的:“我跟师傅说了,大家最近压力大,需要调节一下气氛,保证不让队长捣乱,不影响工作。”
他绷着一张脸,学着周守谦的样子:“注意着点,别影响正事。”
随后余泽哈哈一笑:“瞧瞧,瞧瞧,师傅是不是同意了?”
阎政屿颇有些意外,他没想到周守谦竟然会真的答应这个无理的要求。
于是中午休息的时候,于泽拍着胸脯,兴高采烈的跑去宿舍接队长了。
下午的时候,队长就成为了办公室里的编外吉祥物。
队长被阎政屿带回来已经有好几个月的时间了,经过精心的照料和社会化的训练,队长早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瘦弱胆怯的小可怜。
它的毛发变得乌黑油亮,体型也健壮了一圈,最可喜的是那条受伤的后腿,现在已经完全康复,无论是跑还是跳,都灵活的像是一道黑色的小闪电。
更让人感到惊喜的是,这小家伙仿佛通了人性一般,聪明的不像话。
“队长,坐。”于泽手里捏着一小块肉干,兴致勃勃地发出指令。
队长立刻后腿一屈,端端正正地坐在了他面前,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紧紧盯着肉干,尾巴来回不断的在地上扫动,但身体却稳如磐石。
“好,握手。”
于泽话音刚落,一只黑色的前爪立刻抬了起来,搭在了他伸出的手心上。
于泽嘿嘿一笑,把手里的肉干举得更高:“换一只手。”
很快的,另外一只狗爪子就迅速的抬了起来。
“漂亮!”于泽兴奋地把肉干喂给了队长,又揉了揉它的脑袋。
队长三两口吞下肉干,意犹未尽的舔着嘴巴,不断的用脑袋蹭着于泽的裤腿,逗得于泽哈哈大笑。
赵铁柱也来了兴致,他用废纸团吧团吧成一个小球,扔到了办公室的另外一头:“去,队长,把它捡回来。”
下一秒钟,队长像了一只离了弦的箭一般,嗖的一声蹿了回去,准确无误的叼住那个纸团,又飞快的跑了回来。
它把纸团轻轻放在赵铁柱的脚边,然后仰着头,吐着舌头,一脸求表扬的神情。
“嘿,这狗东西,真他娘的精,”赵铁柱粗犷的脸上笑开了花,他用力揉了揉队长的脑袋:“比某些新来的兵蛋子还灵光。”
办公室里其他几个同事也被吸引了过来,纷纷加入了逗狗的行列。
队长纷纷来者不拒,无论是趴下,打滚,还是更复杂的指令,它几乎都能够准确的执行,引得大家阵阵喝彩欢笑。
不过……队长一直都有一个鲜明的原则。
那就是只要阎政屿在的时候,它的目光和行动优先级永远是都围绕着阎政屿进行。
只有阎政屿外出或者专注于工作不理它的时候,它才会从善如流的接受其他人的投喂和指令。
这天,阎政屿正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眉头微微地翻阅着一摞资料,队长就安安静静的趴在他的脚边,偶尔用脑袋蹭蹭他的裤腿,但绝对不会主动上前去打扰到他。
“还是小阎有面子,你看这小子,在老小跟前多老实。”办公室里的一个同事忍不住出声打趣。
于泽玩心大起,他从包里掏出来了一个彩色的小皮球,这是她今天早上专门从家里拿来给队长玩儿的。
他喊了一声,用力的将皮球扔了出去:“队长,看球!”
小皮球在半空中划过一条弧线,弹跳着,不偏不倚的滚落到了办公室角落里的一堆硬纸箱上面,箱子里头装着的全部都是管茂辉经办过的所有的案卷资料。
这堆资料是他们费了不少的力气,才从各个渠道汇总过来的,东西太多,纸箱都装不下,大部分东西都还没来得及细看,像一座小山一样的堆在那。
队长看到皮球,本能的兴奋了起来,它汪汪的叫了两声,立刻像一道黑旋风一般冲了过去。
它的目标是那个停在卷宗堆顶上的彩色皮球。
“队长,回来!”
看到自己的皮球扔歪了,于泽赶紧喊了一声,但已经晚了。
队长敏捷的跳上了那个不算太高的纸箱边缘,低头去叼那个球,它的爪子踩在松软的卷宗带上,本就不太稳固的小山开始了微微的晃动。
它叼住那个皮球,正要转身跳下来,后腿用力的往后一蹬。
“哗啦——”
最上面的牛皮纸袋被队长蹬的滑落下来,连带着碰倒了旁边裸着的好几份散装资料。
一时之间,纸张飘飘洒,洒落了一地。
“哎呀……”于泽惊呼了一声,赶忙跑了过去。
阎政屿也被这边的动静给惊动了,他一抬头,就看到了满地的狼藉。
队长嘴里还叼着球,无辜的站在散落的卷宗中间,一只前爪正好踩在了一份摊开的卷宗内页上,留下了一个小小的,沾着些许灰尘的梅花状爪印。
阎政屿站起身,语气中带着一丝责备:“队长。”
队长立马意识到自己闯祸了,它的耳朵耷拉了下来,嘴里不断的发出呜呜的声音,小心翼翼的想要把自己的爪子给挪开。
阎政屿快速走了过去,先是弯腰把队长抱了起来,然后在他的屁股上不轻不重的拍了两下,训斥道:“看看你干的好事。”
虽然他没怎么用力,但队长还是缩了缩脖子,它把嘴里的球吐在了地上,用脑袋蹭着阎政屿的手,一副认错讨好的模样。
“没事儿,没事儿,你别凶队长,”于泽赶忙道歉,手忙脚乱的开始收拾散落了一地的文件:“怪我,我不该把球往这边扔。”
赵铁柱走了过来,伸手抓了一把队长的脑袋,咧了咧嘴,一脸看热闹的表情:“闯祸了吧?挨揍了吧?”
阎政屿没有在说些什么,而是弯腰将那个被队长踩了一个爪印的卷宗给捡了起来。
就在他抽了张纸,擦去上面的灰尘,把卷宗合上,正准备放回去的时候,阎政屿习惯性的瞥了一眼卷宗的封面,视线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这是一个在1990年12月份完结的案子。
但吸引阎政屿注意的是,这个案子的案件性质,也是抢劫杀人。
这些管茂辉曾经经办或者参与监督的案件卷宗,全部堆在一起,进行了一次初步的筛选,重点都放在了他升任副检察长之前的案件上。
阎政屿试图找到管茂辉早期可能存在的违规操作,以及与韩孝武活动的关联。
对于管茂辉升职之后的案子,阎政屿潜意识里觉得他刚上任,可能会谨慎一些,不至于顶风作案。
再加上时间紧迫,所以,1990年9月份以后的案子都还没来得及系统的翻阅。
眼前的这个案子发生在管茂辉升任副检察长仅仅三个月之后,而且还是同样的持刀抢劫,同样的恶性案件……
阎政屿的心跳莫名的加快了一些,他招呼着赵铁柱和于泽:“来看看这个。”
“咋了?一份卷宗而已,让队长踩脏了吗?我来帮你弄干净。”赵铁柱说着就要伸手。
阎政屿却避开了他的手,指着卷宗封面上的几个大字:“持刀抢劫案。”
赵铁柱和余泽都是刑警,瞬间就捕捉到了这简单信息背后的不寻常,赵铁柱脸上的嬉笑立马收敛了,余泽也停下了收拾东西的动作,凑了过来。
“他九月份才升的官,十二月就又处理了这么一个恶性案件?”赵铁柱摸着下巴:“还全部都是青州范围内的,怎么,这小子跟抢劫杀人犯有缘?”
阎政屿没有回答,他已经拿着那份卷宗回到了自己的办公桌上。
卷宗被缓缓打开,案件的详细信息映入眼帘,阎政屿逐字逐句地阅读着这份新发现的卷宗,赵铁柱和于泽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同样屏息凝神。
这是一个同样发生在花溪镇的案件,时间是1990年的10月4日,当天晚上也下了一场大雨。
受害人马金宝是一个个体户,和朋友合伙做生意赚了不少的钱,最近刚花了大几万买了一块名牌手表戴在了手腕上。
他和朋友喝酒吃饭的时候,还好好炫耀了一番这块手表。
“吃完饭结束后,马金宝独自一个人回家……”阎政屿语气轻缓的念着卷宗上的描述。
赵铁柱嗤笑一声,带着看透世情的嘲讽:“露富招灾,老话一点儿没说错,喝酒吃饭还显摆,这不就是明摆着告诉别人快来抢我吗?”
于泽补充道:“关键是,他这表和钱,还真被盯上了。”
卷宗记载,马金宝在酒后独自回家,拐进一条小巷时,遭遇了嫌疑人张大力持刀抢劫。
他把刀架在了马金宝的脖子上,威胁马金宝把身上的钱和手表都给交出来。
马金宝喝醉了酒,牛脾气也上来了,一点儿没有惯着张大力,直接就和对方打在了一起。
但因为张大力手里有刀,马金宝不是他的对手,很快就被制服了。
“喝多了胆子是肥啊,但也没脑子,”赵铁柱摇着头,忍不住吐槽:“跟拿刀的硬杠,这不是找死吗?”
但幸运的是,马金宝并没有死,因为巷子口有一个路人路过,看到案发现场之后大喊了一声。
张大力着急之下也没来得及看马金宝究竟死没死,就直接带着抢来的钱和手表一溜烟的跑了。
在路人的帮助下,马金宝很快就被送去了医院,他捡回了一条命,还亲自指认了犯罪嫌疑人张大力。
梁卫西,梁峰叔侄俩被误判的那个案子,案发地点也是在花溪镇。
乔世杰身中七刀,刀伤凌乱,致命伤为胸口刺破心脏,凶器推断为较长单刃匕首,但始终未被找到。
马金宝身上中了五刀,虽然没有致命,但是刀口也是很凌乱,凶器在嫌疑人张大力的家里找到了,是一把较长的单刃匕首。
如此高度的相似之处……
阎政屿连忙看向身旁的赵铁柱:“梁家叔侄那个案子的卷宗呢?”
于泽自高奋勇的跑过去找了,片刻之后拿了过来,声音里抑制不住的激动:“给你。”
阎政屿接过的瞬间立刻就将两份法医鉴定报告并排摆在了桌面上,目光来来回回的移动着。
赵铁柱和于泽也死死盯着那两份报告。
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起来,安静的只剩下了三个人的呼吸声。
阎政屿的手指缓缓的停留在了一个数据上:“你们看这里……”
赵铁柱和于泽顺着他手指的地方看去。
只见乔世杰案的法医鉴定报告上面写着:凶器推断为一种刃,长约18到20厘米,刃宽约为3.5厘米的单刃刺器,刀背较厚。
而马金宝案的鉴定报告则更为准确一些,上面还附了凶器的照片以及测量数据:凶器为单刃匕首,刃长19.5厘米,刃宽3.5厘米,高背厚度约为0.4厘米。
这简直就是分毫不差。
“我勒个去!”赵铁柱的惊呼声如同炸雷一般在办公室里响起,他一把抓起那两份鉴定报告,眼睛瞪得如同铜铃一样,反反复复的对比着那两组几乎一模一样的数据。
“这……这这……”他的声音中带着不可思议,结结巴巴的说:“这就是同一把刀吧?!”
于泽也惊呆了,嘴巴张的几乎能塞进去一个鸡蛋:“我感觉就是同一把刀吧,要不然数据怎么能对上这么多?”
“铁证如山,”阎政屿的眉头微微拧着,一字一句的说道:“不同的案子,不同的法医,不同的时间,得出的凶器数据,却如此高度吻合,世界上没有如此巧合的事情。”
他回眸看了一眼于泽,无比肯定的说:“这就是同一把凶器。”
“而且……”阎政屿又把马金宝案的卷宗单独拿了出来,翻到了最后几页,指着嫌疑人张大力的处决结果说:“你们看这里。”
卷宗清楚的记载着,嫌疑人张大力持刀抢劫,证据确凿,被判死刑立即执行。
现在是1991年的4月份,也就是说,嫌疑人张大力已经死了快五个月了……
于泽皱着眉头,若有所思的说:“马金宝只是重伤,却没有死,张大力被判死立执是不是有点太严重了?”
阎政屿轻轻点了点头,表情很是凝重:“所以……这个案子也非常的不对劲。”
赵铁柱立马接了一句:“他是为了杀人灭口,死无对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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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 章
◎管茂辉落网◎
赵铁柱情绪激动的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你们想一想,管茂辉这老王八蛋,在办理马金宝这个案子的时候,被害人没死,指认了凶手,还找到了凶器人赃并获,证据链这么清晰……”
“他管茂辉只要不是瞎子,就肯定能发现这两个案子的相似之处!”赵铁柱喘着粗气,大声说着。
于泽顺着这个思路,瞬间通透:“我明白了,管茂辉肯定是知道自己当初判错了,他知道梁卫西和梁峰是冤枉的,真凶是这个张大力。”
“没错,”赵铁柱给了他一个赞许的目光:“但是他刚刚在三个月前升任副检察长,仕途正值春风得意之际,如果这个时候爆出他之前经办,并且以此而立功的重大抢劫杀人案是一个冤假错案,会是什么后果?”
赵铁柱眯着眼睛,一字一句的说着:“他的前程将被毁于一旦,他是一定没有办法承受这个代价的。”
“所以……”于泽咬牙切齿的补充道:“这个管茂辉为了保住自己的乌纱帽,直接一不做二不休,借助法律的刀,给张大力判了死刑,张大力一死,串联两个案子的凶器就失去了最直接的活体证人,如此这般死无对证,他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好一招弃卒保帅,好一招杀人灭口,”于泽满脸的愤恨,到最后甚至直接爆了粗口:“真他妈的黑啊!”
“现在最关键的就是这把刀,”阎政屿眸色微沉,一字一句的说着接下来的调查方向:“我们得把凶器调取过来,与死者乔世杰身上的伤口进行专业的痕迹鉴定,形成无可辩驳的物证链,证明乔世杰也是死于这把刀,那么,梁家叔侄的抢劫杀人的罪名就站不住脚了,翻案也就有了最坚实的根基。”
“那还等什么,事不宜迟啊,”赵铁柱急吼吼的说道:“咱们赶紧整理材料,向周队汇报,申请调取凶器。”
阎政屿没有阻止赵铁柱的行为,只是沉默了片刻之后,缓缓叹了一声:“但我总觉得……”
“接下来可能不会这么顺利。”
赵铁柱和于泽都被阎政屿说的一愣,不由自主的将视线投向了他。
“小阎,你这是啥意思?咱们这不是都已经捋清楚了吗?”赵铁柱不解的问了一句。
阎政屿的目光扫过桌子上那厚厚的卷宗,长眉微微蹙了蹙:“管茂辉不是普通人,他是副检察长,在青州司法系统内耕耘多年,关系网盘根错节。”
“我们能想到调取凶器做痕迹鉴定……”阎政屿偏了偏头,轻声说:“难道他就想不到这把刀是关键吗?他会坐以待毙,眼睁睁的看着我们把刀调过来,成为指证他的铁证吗?”
于泽面色绷紧了一些,嘴唇紧抿着:“我觉得小阎说的有道理,仅凭我们几个是没有办法撼动他的……”
赵铁柱依旧很乐观,他走到两人的中间,一手搭在一人的肩膀上,乐呵呵的说:“现在想这些有的没的干什么?咱们现在地位低,那就交给周队去办呗,周队肯定有办法的。”
于泽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柱子哥还真是把我师父当牛使了。”
赵铁柱嘿嘿一笑:“行了行了,别想那么多了,还有一堆活要干呢。”
话音落下,三个人立刻开始了分工合作,阎政屿负责梳理清楚逻辑线和撰写报告,赵铁柱则是整理对比图表和照片,于泽负责核对案件的细节和时间线。
很快的,一份条理清晰,证据指向明确的报告就准备好了,他们也没有再耽搁什么,立刻拿着这叠资料敲响了周守谦办公室的门。
“进来。”周守谦一如既往沉稳的声音,仿佛给三人打了一剂安心剂。
三人推门而入,脸上郑重的表情让周守谦下意识的放下了手里的笔。
“又有新的发现?”他十分敏锐的问了一句。
“周队,这可是重大突破,你看看这个。”赵铁柱将将卷宗,法医鉴定报告以及伤口的照片一起放在了周守谦的面前。
然后言简意赅地阐述了他们的推理和发现。
周守谦仔细的听着,表情也从一开始的轻松逐渐变为了凝重,到最后是压抑不住的怒火。
他一言不发的拿起放大镜,亲自将两份报告上的数据和伤口的照片进行了对比,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手腕上的青筋隐约可见。
一时之间,办公室里安静的有些可怕,只剩下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和几人压抑的呼吸声。
片刻之后,周守谦缓缓放下了放大镜,他的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
但他抬起眼神,那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使得整个办公室的温度都位置下降了好几度。
“情况……我大致都了解了,”周守谦顿了顿,每一个字都仿佛是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一样:“为了个人的前程,罔顾法律草菅人命,制造冤案还不够……还要杀人灭口,性质极其恶劣。”
“你们回去吧,”周守谦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冲他们挥了挥手:“报告放在我这里,我会向局党委和纪委汇报的,剩下的事情不是你们能够处理的了,交给我来办。”
趁着赵铁柱和于泽因为周守谦把责任揽了过去而兴奋的时候,他上前一步,凑到周守谦面前,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清的音量,快速耳语了几句。
周守谦听着,目光微微闪动,他抬眸看了阎政屿一眼,眼中闪过了一丝淡淡的笑意:“你小子,有想法。”
他点头答应了下来:“行,这个事情我会安排的。”
得到这个回答,阎政屿心中稍稍安定了些,他退回了一步,站在那里,不再多言。
赵铁柱和于泽看着他们俩打哑迷,满心满眼的都是好奇,但在周守谦的面前又不敢多问。
“好了,回去吧,等通知。”周守谦挥了挥手,重新拿起那份报告,心思已经沉入到了下一步的谋划当中。
三人依言退出了办公室,赵铁柱还轻轻带上了门。
刚走到走廊的拐角处,赵铁柱就迫不及待的搂住了阎政屿的肩膀,压低嗓门问道:“你刚才跟周队嘀嘀咕咕啥呢?神神秘秘的。”
于泽也凑了过来,睁着一双好奇的大眼睛:“是啊,小阎,你和师父说了些啥?他还点头了。”
阎政屿看着他们俩急切的样子,双手背到身后,轻轻摇了摇头,转身就走。
“唉……”赵铁柱一把拽着他的胳膊:“你倒是说话呀。”
阎政屿脸上带着点清浅的笑,刻意卖了个关子:“没什么,就是一点备用的小想法,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
“嘿,你这臭小子,还跟我们保密,”赵铁柱十分不满的用拳头捶了一下阎政屿的胸膛,呲牙咧嘴的说:“你这是信不过我老赵?”
“就是,就是,”于泽看热闹不嫌事儿大,跟着一块帮腔:“小阎,我们俩年纪相仿,咱们可是一个战壕的,你偷偷告诉我,我保证不让柱子哥知道。”
阎政屿笑着躲闪了一下,随后正色道:“不是信不过,只是这个事情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成,还是到时候再看吧,免得你们俩一块跟着揪心。”
“那也行,”赵铁柱心里头跟猫抓似的痒,但他还是装作毫不在乎的样子,嘟嘟囔囔的说:“你小子,现在心眼子是越来越多了,那我可要好好等着看你这想法。”
周守谦主动把担子接过去,三人都觉得心里头松了很多,仿佛应承了许久的天空,终于拨云见日了。
带着轻松愉悦的心情,三个人回到了办公室。
刚踏步进来,就看到队长正乖巧的蹲在门口,歪着脑袋,黑溜溜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他们,尾巴一甩一甩的,仿佛正在等待着他们归来。
“哈哈哈……咱们的大功臣!”赵铁柱一进门就开始大笑了起来,前段日子调查不顺利的憋屈感全部都化为了对于队长的喜爱。
他大踏步的走过去,直接弯腰掐着队长前腿下方的窝窝处,将其举到了半空中,那原地转圈圈。
队长似乎也知道赵铁柱在夸它,兴奋的叫了两声,伸出舌头想要去舔赵铁柱的脸。
“哎呦喂,可别舔,一脸的口水,”赵铁柱虽然嘴上嫌弃着,脸上却是笑开了花,他小心翼翼的把队长搂在怀里,粗糙的大手十分轻柔的抚摸着他那光滑的皮毛:“好小子,可是立了大功了,要不是你那一爪子,咱们还不知道要在这么一堆材料里面瞎摸到什么时候呢。”
“就是,就是,”于泽开心的挠着队长的下巴:“队长最棒了,比警犬队的某些家伙还灵呢。”
队长依偎在赵铁柱怀里,舒服的直哼哼,阎政屿瞧着它那模样,也轻轻笑了笑。
随后,他走到自己的办公桌那,拿出了几块肉干:“来,队长,今天加餐。”
看到主人给自己吃的,队长立马从赵铁柱的怀里挣脱了出来,像个小炮仗一样的冲到了饭盆前。
但是队长却并没有直接狼吞虎咽,而是乖乖的蹲在那里,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着阎政屿。
“吃吧。”得到了阎政屿的指令,队长这才埋下头,嗷呜嗷呜的吃了起来。
一边吃,还一边不停的摇着尾巴,嘴里时不时的发出几道满足的哼哼声。
看着队长这副全然信认和依赖阎政屿的模样,赵铁柱心里头的小酸水开始冒起了泡泡。
他抱着胳膊,居高临下的看着吃的忘乎所以的队长:“唉……有些人啊,就是命好。”
赵铁柱意有所指地看了阎政屿一眼:“天天坐在办公室里,就能让这小东西死心塌地的,咱这天天跑前跑后,喂吃喂喝,陪玩陪练,到头来……还不如人家一句话好使。”
“啧啧啧……”赵铁柱摇着头,一副嫌弃的模样:“小白眼狼,喂不熟。”
他说这话时不时斜睨阎政屿一脸的模样,活脱脱像是一个争宠失败的小孩。
于泽在一旁听着,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柱子哥,你这醋味,隔着二里地都能够闻到啦,咋的,还争上宠了?”
他学着赵铁柱的粗声调模仿的惟妙惟肖:“我这抱也抱了,摸也摸了,这肉干也没少喂,咋就不跟我亲呐?”
模仿完,还不等赵铁柱有反应,于泽自己先乐的不行,他拍了拍赵铁柱坚实的胳膊,笑道:“要我说啊,柱子哥,这事儿还真不赖队长,你这下手没轻没重的,就刚才抱队长那一下,我瞅的都快把他勒断气了。”
“再瞧瞧你这大嗓门,一开口跟打雷似的,别说队长了,我有时候都被你吓一激灵,”于泽咂巴着嘴:“你瞅瞅小阎多温柔,说话细声细语,动作也轻,小狗嘛,当然喜欢温柔的喽。”
于泽这番话,连消带打,把赵铁柱逗得是哭笑不得,他作势要抬脚去踹于泽:“好你个小兔崽子,敢拿我开涮了是吧?皮痒了找收拾呢。”
“你温柔,你最温柔,”赵铁柱的白眼都快要翻到天上去了:“你温柔,咋不见着队长亲你呢?”
于泽哈哈大笑着,灵活的躲到了阎政屿身后。
阎政屿看着眼前笑闹成一团的两人,无奈的摇了摇头。
他弯腰摸了摸队长的脑袋,小家伙只是从鼻子里发出更响亮的哼唧声,尾巴也摇的更欢了一些。
但头却始终没抬起来,从头到尾都只是在专心致志的对付美食。
对于赵铁柱的争宠吵闹,从来没放在心上。
——
办公室里,局长田永德拿着周守谦呈报上来的报告,眉头拧得仿佛能够夹死一只苍蝇。
他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了足足半个多小时,最终还是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几天后,一次重要的省委常委会议临近尾声,在讨论完主要的议程之后,主持会议的省/委/书/记环顾会场习惯性的问了一句。
“各位同志,还有其他需要提交会议讨论的事项吗?”
省公安厅厅长看了一眼田永德,微微点了点头。
田永德清了清嗓子,沉稳的开口:“书记,各位常委,我这里有一件涉及司法公正性质,可能极其恶劣的案件线索,需要向省委汇报。”
整个会场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田永德的身上。
因为提前已经做好了准备,田永德很快就站起身来开始汇报了。
“事情源于我局对一起陈年旧案的复查,青州县梁卫西梁峰叔侄,两年前他们因为一起抢劫杀人案被定罪,一个死缓,一个被判二十年有期徒刑,近期,我局干警在核查关键线索的时候,意外发现了去年年底发生的一起持刀抢劫案……”
田永德说到这里,微微停顿了一下,让信息沉淀:“这两起案件在作案区域,目标选择,以及作案手法上都有惊人的相似度……”
……
最后,田永德掷地有声的声音,在不大的会议室里响起:“我们认为,青州县人民检察院副检察长管茂辉同志,可能存在着滥用职权,系统腐败等问题。”
汇报完毕,整个会场内死一般的寂静。
一位主管政法的省常委率先开口了,语气十分严肃:“永德同志汇报的情况,如果属实,就不仅仅是一起简单的冤假错案,而是对司法公信的严重践踏,一个副检察长,如果真的如此操作了,其性质之恶劣,影响之大,都不可估量。”
另一位常委沉吟了片刻后,开口道:“证据链目前看来还属于推论阶段,但关键性和指向性都非常强,凶器是关键,调查取证工作进行的,怎么样了?”
田永德回答道:“我们已经按程序向青州县检察院发出了协查函,正式调取该物证,但目前尚未收到回复。”
又一位领导发言了,语气里带着几分深思熟虑:“管茂辉是我们的老同志了,查处需要慎之又慎,但正因其身处司法关键岗位,一旦出现问题,危害更大,我的意见是……不能掉以轻心,必须一查到底。”
省/委/书/记一直沉默的听着,等到所有人都表完态以后,他才开口:“同志们,永德同志汇报的情况令人震惊,更令人愤慨,司法是维护社会公平正义的最后一道防线,绝不允许出现蛀虫腐蚀,这个案件性质恶劣,影响极坏,必须要引起高度的重视,彻底的清查。”
他顿了顿,很快就下达指令:“我同意成立省级专案组,由省纪委牵头,省检察院,省公安厅抽调精干力量联合组成,立刻进驻青州。”
“同时,对反映出的管茂辉同志的相关问题进行全面的,深入的调查,要依法依规,实事求是,既要严厉打击司法腐败,也要确保不冤枉任何一个好人。”
省委的决定一下,很快就运转了起来。
几乎就在省委会议结束的同一天,江州市刑侦大队周守谦的办公桌上,也收到了一份来自青州县检察院的正式回函。
周守谦看着那份盖着红章的回函,脸色平静,但眼底深处却掠过了一丝冷意。
他将阎政屿赵铁柱和于泽三个人叫到了办公室,把那封回函推到了他们的面前:“申请被驳回了。”
周守谦的语气没有什么波澜,只是简单的陈述着一个既定的事实:“青州方面回复,经查证,马金宝一案的关键物证,也就是那把担任匕首,因为保管不善,已经遗失。”
“什么?!遗失?!!!”赵铁柱立马就炸了,他一把抓过那份回函,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死死的盯着:“放他娘的狗屁,这才过去多久?半年都不到,重要的杀人凶器说丢就丢,这分明就是做贼心虚……”
于泽也气得脸色发白,他的拳头紧握,咬牙切齿的说:“他们怎么敢的?这可是关键物证,一句遗失,就想把事情抹了过去?”
周守谦没有说话,只是目光转向了一直沉默着的阎政屿:“你怎么看?”
阎政屿看着那份措辞官方,推卸责任的回函,脸上没有赵铁柱和余泽那样的愤怒,反而是唇角勾了起来,带上了点淡淡的讥诮的笑容。
“意料之内的反应。”
“小阎,你怎么还笑得出来?”赵铁柱看到他这反应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了,整个人像一头牛一样的直哼哼:“证据要是没了,咱们辛辛苦苦找到的线索就又要断了。”
周守谦抬了抬手,示意赵铁柱稍安勿躁:“他们这是慌了。”
“他们越是着急着遗失证据,越是证明这把刀就是要害,证明我们的推断是正确的,戳到了他们的痛处。”
周守谦指节轻轻地敲击着桌面,带着点从容不迫的说:“这恰恰说明,管茂辉已经察觉到了危险,正在试图切断线索,这是一种狗急跳墙式的反应。”
阎政屿也附和了一句:“是的,青州方面,要是想用遗失这种低级的借口蒙混过关,恐怕才是真正的打错了算盘。”
周守谦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意更甚了:“没错,省里的专案组……应该已经动身了。”
“好了,这边没你们什么事了,”周手牵挥了挥手:“专案组会接手后续的所有调查,包括痕迹鉴定以及对管茂辉关系网络全面审查,你们前期的工作做的非常出色,为案件的突破也立下了首功,回去好好休息休息吧,也把手头其他的案子理一理。”
“是,周队。”
从周守谦的办公室里出来,三人只觉得浑身轻松,连日来的高度紧张和压力都仿佛在这一瞬间被释放了。
赵铁柱用力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这个案子终于能了了,接下来就看省里的专案组怎么收拾这些败类吧。”
于泽沉浸在兴奋当中,连跑带跳的:“柱子哥,小阎,你们说这次管茂辉是不是肯定完蛋了?还有那个韩孝武……能抓住吗?”
阎政屿走在中间,单手插在裤兜里,气定神闲:“铁证如山,又惊动了省委,管茂辉……这次是在劫难逃了,至于韩孝武……专案组的手段比我们多,资源也更广,挖出它只是时间的问题而已。”
“那就好,那就好,”于泽连连点着头:“这样一来,梁老哥也就能放心了。”
赵铁柱一个大跳搂住阎政屿的肩膀,挤眉弄眼的说:“唉,现在总能说了吧?那天你跟周队到底嘀咕啥了,是不是早就料到神里头会插手?”
“这倒没有,”阎政屿笑了笑,这次没有再卖关子:“我当时就猜测,管茂辉可能会对物证下手,所以让周队安排了个人过去。”
“现在不出所料,管茂辉果然说物证丢了。”
“好家伙,还是你小子能耐,”赵铁柱忍不住投来敬佩的目光,冲他竖起了大拇指:“要是我们按部就班的等着那边的回复,恐怕还真能让他给钻了空子。”
“哇塞!”于泽两眼放光:“原来你早就想到调证可能会受阻。”
“确实是干得漂亮,”赵铁柱用力晃了晃阎政屿的肩膀:“还是你小子心眼儿多啊。”
三人说笑着走回了办公室,四月的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照进来,将他们的身影拉得长长的。
春天已经来到了。
光明也不远了。
阎政屿看着窗外逐渐泛绿的树枝,手指无意识的在桌面上敲击着:“柱子哥,我在想……管茂辉既然敢如此明目张胆的遗失关键物证,那他为了捂住梁家这个案子,所做的事情……恐怕远不止这些。”
赵铁柱正拿着抹布擦拭着他那张旧办公桌,听到这话,他抬起头问了一声:“你啥意思?你是觉得他还有别的手脚?”
“梁卫东……”阎政屿缓缓吐露出这个名字:“这两年,他为了弟弟和儿子的案子,几乎跑遍了各级的信访和司法机关,但结果一直都是石沉大海,之前我们只当是流程缓慢或者是因为案子已经判了,下面的人不太敢申诉,但现在看来……”
赵铁柱把抹布往案子上一撂:“你的意思是说,这个事情……很可能背后有管茂辉这个老王八蛋搞的鬼?”
阎政屿点了点头,站起身来:“很有可能,我觉得我们有必要带着梁卫东去一趟青州,核实一下情况。”
“有道理,”赵铁柱皱着眉头想了想:“这就叫做搂草打兔子,顺便再给他记上一笔,我和你一起去,什么时候出发?”
“事不宜迟,就明天吧,”阎政屿轻声说道:“我去跟周队汇报一下”
第二天一早,阎政屿和赵铁柱带着神情忐忑的梁卫东再次踏上了前往青州的路。
不同于之前的调查走访,这一次,他们直奔青州县人民检察院的申诉接待大厅。
大厅里面还算安静,只有零星几个来办事的人。
申诉窗口里头坐着一个40多岁,留着一头齐耳短发的女法官。
“同志你好,我们想查询一下这个案子目前的申诉进展情况。”阎政屿走上前去,示意梁卫东把准备好的材料递过去。
梁卫东赶忙颤抖着双手,将那份他不知翻看了多少遍,边缘都已经磨损的判决书和他自己写的申诉状,小心翼翼的掏了出来,递进了窗口。
“什么案子?”女法官头也没抬,只是例行公事的问了一句。
“是……是关于我弟弟梁卫西和我儿子梁峰……”梁卫东有些紧张,说话磕磕绊绊的:“抢劫杀人的那个,是前年……89年判的。”
女法官接过材料,漫不经心的扫了一眼案由和当事人的姓名,然后在前面的档案记录本上翻了起来。
她的指尖在纸页上快速的划过,动作很是熟练,但眉头却皱了起来。
梁卫东双手紧紧地攥着衣角,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的紧盯着女法官的动作。
翻找了一会儿,女法官抬起头:“确定是叫梁卫西和梁峰,抢劫杀人案?”
梁卫东连连点头:“对都,对的。”
“可是……”女法官盯着梁卫东,很是疑惑:“真的没有搞错吗?我这儿没有这个案子的申诉记录。”
“没有记录?怎么可能?!”梁卫东仿佛是没有听清楚,或者说是完全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
他猛地往前凑了一步,声音陡然间拔高:“怎么可能没有呢?同志,你再仔细的查查,我……我寄过来好多份啊,也亲自来送过,怎么会没有呢?”
女法官似乎对这种情况见怪不怪了,她有些不耐烦地用手指敲了敲记录本:“查过了,确实没有,档案里面没有对应的卷宗号,是不是你们记错了,或者是寄到别的地方去了?”
“不可能记错的,就是青州县检察院,就是这里……”梁卫东的情绪瞬间崩溃了。
他下意识的退后了几步,身体晃了晃,然后扑通一声瘫坐在了地上,嘴里发出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
“没有……怎么会没有呢?我的材料呢?我跑了那么多趟,写了那么多次,求了那么多人,花了那么多钱,怎么会没有……”
“我的儿啊……我的弟弟啊……我对不起你们啊……呜呜呜……”
梁卫东哭的浑身发抖,老泪纵横,那绝望的哭声在相对安静的大厅里显得格外的刺耳,引的其他窗口的人也都纷纷看了过来。
那女法官拧了拧眉:“同志,你先起来,快起来,你别在这哭。”
随后她又指着阎政屿和赵铁柱:“你们倒是劝一劝啊。”
阎政屿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的揪住了,他看着坐在地上痛哭的梁卫东,仿佛看到了这两年里他是是多少次满怀希望的递出材料,有多少次失望而归的身影。
他压下心里的酸涩,蹲下身,轻轻拍着梁卫东的背:“梁老哥,你听我说,你先冷静,别哭了,其实这个事情未必是一件坏事。”
梁卫东沉浸在巨大的悲痛当中,根本听不进去,依旧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
阎政屿掰着他的肩膀强行把他掰了过来,又拔高了音量:“梁老哥,你看着我,听我说,这里没有记录,恰恰证明了管茂辉有问题,证明了他不仅在案子上面造假,还在事后有预谋的堵塞了你们的申诉渠道,他这是做贼心虚,他害怕你们发案。”
赵铁柱也反应了过来,赶忙帮着说:“对呀,梁老哥,小严说的对,这就说明管茂辉那王八蛋心里有鬼,他怕你们,所以他才不敢让你们把材料递上去。”
阎政屿见梁卫东的情绪有所缓和,就继续说了起来:“你想想,其实你这两年的奔波,所写的每一份材料都不是白费的,他们现在都成了指证管茂辉滥用职权,欺上瞒下,剧造冤案的铁证。”
“省里的专案组已经进驻青州了,相信用不了多久,这个案子就能有一个结果。”阎政屿看着梁卫东,那双深邃的眼眸无端的想让人信任。
听到这些话,梁卫东的哭声渐渐小了一些,他抬起那张布满泪水的脸,茫然又带着一些虚弱的希望看着阎政屿:“真……真的吗?管茂辉……他,真的要倒了?”
“千真万确,”赵铁柱抢着应声,随后咬牙切齿的说:“我们早就得到消息了,那狗日的副检察长,完蛋了。”
阎政屿用力点头,目光诚恳,他轻轻拍了拍梁卫东的手背:“梁老哥,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在这里哭嚎,光哭是没有用的,你得把你这两年所有寄送材料的记录,车票,哪怕只是记忆中的时间地点,都仔细回忆起来,整理出来。”
“还有今天这位法官同志说的没有记录的话,都可以作为新的证据,提交给专案组,这比你之前所有的申诉材料加起来,都有力的多。”
在阎政屿和赵铁柱连番的安慰和引导下,梁卫东的情绪终于慢慢平复了。
“我……我明白了……”梁卫东用袖子狠狠擦了把脸,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豁出去的狠劲:“阎公安,赵公安,我听你们的,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专案组,我要亲眼看着那个姓管的畜生,得到报应!”
看着梁卫东重新振作起来,阎政屿和赵铁柱都松了一口气。
他们扶着梁卫东,慢慢走出了检察院的申诉大厅。
外面阳光正好,金色的光芒洒在三人的身上,也洒在梁卫东那张泪痕未干,却已然写满了坚决的脸上。
——
很快的,联合专案组的人员悄无声息地抵达了青州。
他们没有惊动太多的人,而是直接入住了青州县的县委招待所,并且在第一时间约谈了最关键的人物。
也就是青州县人民检察院的副检察长管茂辉。
面对来自省里的联合专案组,管茂辉起初表现得异常镇定,甚至整个人都带着一些恰到好处的谦逊和配合。
在自己的办公室,管茂辉把主位让了出来,他自己则是坐在了专案组的对面。
他的衣着一丝不苟,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只是眉头微蹙,显得有些忧心忡忡。
“各位领导,对于马金宝一案物证遗失的问题,我作为分管领导,确实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管茂辉开口便是承认错误。
他说话的语气十分沉痛:“是我管理不严,督促不力,导致下面具体的经办人员责任心不强,保管不当,从而导致了如此严重的后果。”
“我已经在院内进行了深刻的检讨,并对相关责任人进行了严肃批评……”管茂辉简单几句话,就把自己摘了个一干二净:“唉,实在是让人痛心疾首啊……”
专案组的负责人是一个目光老练的的中年男子,他只是静静的听着,从始至终都没有插一个字。
直到管茂辉表演结束,负责人才缓缓开口:“管检查长,物证保管是司法工作的生命线,依据保管不当已经遗失,恐怕很难解释清楚吧?”
管茂辉连连点头:“是是是……都是我的问题,我承认,我检讨。”
负责人盯着他的眼睛:“我们需要知道更具体的情况,比如说保管物证的是哪位经办人员,是在什么时间,什么情况下发现的遗失,发现后按照什么程序上报处理的,以及相关的记录和报告,我们都需要仔细的查阅。”
管茂辉似乎对于这些问题早有准备,他微微欠身,表情沉痛:“大概是上个月中旬,我们院办公室负责档案管理的同志先后向我口头汇报,说在整理旧案卷宗时,发现马金宝那一案的凶器找不到了。”
他叹了一口气:“我当时就严厉的批评了他们,责令他们立刻在全院范围内仔细的查找,务必要找到。”
“但是很遗憾,一直都没有一个结果,我也很着急,正准备让他们就此事形成一个详细的书面报告,说明情况,理清责任,该处理的就一定要严肃处理。”
管茂辉微微低下头,仿佛已经是自责到了极点:“只是没想到,还没等报告上来,就先惊动了省里的各位领导,这是我的失职,我向组织检讨。”
专案组负责人不动声色地继续追问:“口头汇报?按照规定,一旦发现重要物证遗失,应当立即形成书面报告并启动调查程序,为什么只是口头汇报?而且间隔了这么久,书面报告还没有出来?”
管茂辉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懊恼和自责:“是,您批评得对,这方面我们确实做得不够规范,存在侥幸心理,我当时想着,让他们先尽力找找,也许只是放错了地方,能找到就不用兴师动众,也……也是想着尽量缩小影响,维护我们院的形象。”
“现在看,这种想法是错误的,我深刻认识到错误了。”说着这话,管茂辉还站了起来,深深的鞠了一个躬。
他话语间滴水不漏,将责任推得干干净净。
随后专案组的负责人把管茂辉所说的那两个同志叫来问了话,对方回答的和管茂辉所描述的大差不差,基本上也没有什么漏洞。
一时之间,询问似乎陷入了僵局。
管茂辉的嘴角甚至几不可察地微微牵动了一下,大大的松了口气。
然而,就在他自以为能够蒙混过关的时候,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一名专案组工作人员走进来,在负责人耳边低语了几句。
负责人点了点头,目光重新回到管茂辉脸上,那眼神看的管茂辉头皮发麻。
“管检察长,”负责人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落在管茂辉的耳朵里,却极其的刺耳:“你和刚才那两位保管不当的经办人员的说法,似乎和我们调查到的有些出入啊?”
管茂辉的脸色微微一变,但仍然强自镇定:“可能……可能他们记错了,或者害怕承担责任……”
“是吗?”负责人打断了他,勾唇笑了笑,然后目光转向门口:“请进来吧。”
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推开,这次进来的,是档案管理处的一名年轻的同志,他穿着整齐的制服,脸上有些紧张,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他手里面拿着一个用物证袋封装好的长条状物体,他走过来,将其轻轻放在桌子上,然后打开。
赫然就是那把作为关键物证的担任刀具!
看到这位年轻同志和这把刀具的一瞬间,管茂辉脸上的血色陡然褪去了,他的瞳孔骤然收缩,一直保持着的沉稳的姿态也出现了裂痕。
那名年轻同志在专案组负责人鼓励的目光下,深吸一口气,朗声说道:“报告各位领导,马金宝一案的关键物证,就是这把刀具,它并没有遗失,是管茂辉检察长亲自下令,让我们物证科的一名同事将这把刀处理掉,他还暗示,最好让它永远消失。”
会议室内一片寂静,只有年轻同志清晰的声音在回荡:“我得知这个消息后,觉得这样做是严重违反规定的,是违法的,但我人微言轻,阻止不了。”
“所以……”年轻同志似乎是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微发红:“我知道那名同事把刀拿到老铁匠铺,想让铁匠把刀熔了,我……我实在不忍心看到这么重要的证据被毁掉,就偷偷跟着去了。”
“等他们走后,我私下找到那个老铁匠,花钱把这把刀又买了回来,一直藏在家里,我知道这样做也可能违反纪律,但我知道……”年轻同志铿锵有力的话语响彻在每一个专案组成员的耳中:“证据必须得保住,真相不能埋没。”
一名年轻同志的话,像一记记重锤一般,狠狠的砸在了管茂辉的心上。
他陡然间站起了身,手指颤抖着指向那名同志,整个人失态的大吼了起来:“你胡说八道,你血口喷人!你是什么东西,敢在这里诬陷我,究竟是谁指使你的?!是江州那边的人,对不对?!”
年轻的小同志被吓到了,身体下意识的瑟缩了一下,拼命的摇着头:“我……我没有。”
其实说起来,他确实是被指使的。
只不过他并没有诬陷管茂辉,所有的一切都是实话实说。
阎政屿当时凑近周守谦小声说的话,就是希望周守谦能够安排一个人时刻盯着管茂辉,以防管茂辉狗急跳墙,做出什么无法弥补的事情来。
正好,这个小同志和周守谦因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于是周守谦便安排这位小同志,盯着档案管理处。
如若管茂辉安排人做出了毁灭证据的事情,也不要阻止,再偷偷的把证据拿回来就可以了。
于是就有了这名小同志,当着所有专案组人员的面,亲口指正管茂辉的事情。
管茂辉彻底破防了,他之前的镇定和脸上的伪装已然荡然无存,因为极致的愤怒,五官都开始扭曲。
他手指着那名年轻同志的鼻子,唾沫星子横飞:“你们不能信他,他这是诽谤,是陷害,我要告他,我……”
“够了,”专案组的负责人用力的拍了一下桌子,声音不大,却带着雷霆般的威严,瞬间镇住了失控的管茂辉:“管茂辉,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还有一个作为检察官的尊严吗?”
负责人拿起那个物证袋,冷冷的看着管茂辉:“这把刀,我们会立即送往省厅做权威鉴定,至于你下令销毁证据的行为,以及这位同志反映的情况,我们也会逐一核实。”
“至于那位老铁匠……”负责人顿了顿,缓了一下后,继续说道:“我也已经派人去找他了,究竟有没有人拿着这把刀去找他熔毁,只要一问便知。”
负责人绷着一张脸,一瞬不瞬的盯着管茂辉,声音冰冷至极:“作为一名检察官,程序你比谁都清,已经到了现在了,你还要继续负隅顽抗吗?”
管茂辉像被抽走了全身骨头一样,颓然瘫坐在了地上。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任何辩解的话来,只一个劲的笑:“哈……哈哈……”
管茂辉知道,他完了,一切都完了。
他所做的这些事情全部都会被查处出来,而且阎政屿证据确凿,无从辩解。
专案组的负责人站起身,目光盯着管茂辉,面无表情的宣布:“管茂辉同志,鉴于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现在正式对你采取审查调查措施,请你配合我们的工作。”
两名工作人员上前,将失魂落魄的管茂辉从地上拉了起来。
随后,伴随着一声金属的脆响。
一对银色的手铐,牢牢的锁住了管茂辉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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