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1 章
◎案子再难,也得办◎
站在台阶下方的中年男人脸庞黝黑,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哀求。
他微微佝偻着背,姿态几乎卑微到了尘土里:“领导,求求您了,行行好,再看看吧,真的判错了啊,我弟和我娃,他们是冤枉的!天大的冤枉啊!”
被纠缠的检察官名字叫王敬轩,不到四十岁的年纪,平时以严谨刻板著称,两年前,他曾经帮助一个被误判参与儿童拐卖案的犯人翻了案。
之前为了案子的公诉事宜,阎政屿和赵铁柱与他打过几次交道,算是脸熟。
此刻,王敬轩一脸的无奈,他试图挣脱那只布满老茧的,死死攥住他衣服袖子的手,却又碍于场合和身份,不便动作过大。
看到阎政屿二人驻足,王敬轩仿佛是看到了救命稻草一样,连忙冲他们招了招手。
“老赵,小阎,你们来的正好,快,快过来帮我好好劝一劝这位老哥。”
阎政屿眉头微蹙,职业的本能让他走了过去,赵铁柱也跟了上来,粗声粗气地问了一句:“王检,这怎么回事?咋在法院门口拉拉扯扯的。”
王敬轩趁着中年男人被新来的两人分散注意力的瞬间,用力抽回了自己的袖子。
他整理了一下被扯皱的衣服,苦笑着对赵铁柱和阎政屿说:“老赵,小阎,你们是做刑警的,办过的案子多,也应该知道,在法院已经依法宣判,二审都维持原判的情况下,很难再翻案了。”
“家属有情绪可以理解,但像这样的……唉……”王敬轩沉沉的叹了一口气,介绍着说:“这是梁卫东,梁老哥,他弟弟梁卫西和儿子梁峰去年因为一桩抢劫杀人案,一个判了死缓,一个判了二十年。”
“案子不是我经手的,甚至都不是咱们市办的,”提到这个事儿,王敬轩就觉得一阵阵的头疼:“但梁大哥这一个多月,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我之前帮人翻案的事,只要我来法院开庭或者办事,他准能蹲到我,天天纠缠着非要让我给他翻案。”
王敬轩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我跟他说过很多次了,申诉有法定的程序和渠道,他这样纠缠我个人,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之前那个案子能翻案,是因为他是参办人,而且证据也有些不足,但现在这个案子,几乎已经是铁证了。
随后,王敬轩苦笑了一声:“而且我从头到尾看过卷宗了,整体上,证据链是完整的,在死者身上找到了他们叔侄二人的指纹,也有证人证实,在案发的前一晚,看到他们叔侄二人和死者在一起,有过接触。”
“更重要的是……”王敬轩揉了揉眉心,感慨道:“梁峰在侦查阶段做了清晰的有罪供述。”
他叹了一口气,又继续说:“虽然后来梁峰在庭审的时候翻供了,但未能合理解释翻供原因,也未能提供任何有力的无罪证据,所以,从法律层面看,一审,二审的判决,都是站得住脚的。”
梁卫东听着王敬轩条分缕析却又冰冷的话语,脸上的焦急和绝望更甚了一些。
他转向阎政屿和赵铁柱,双手合十,不住地作揖:“公安,公安同志,两位青天大老爷,你们听听啊,是,他们是跟死者在一起过,但那是因为我侄子和我儿子在开大车的路上碰见了,随便搭了个车而已。”
“他们帮忙搬了东西,留下指纹不是很正常吗?”梁卫东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苦苦哀求:“怎么能因为这个就说是他们杀了人?”
“而且……而且……”梁卫东咬着牙齿,身体都开始抖:“我娃梁峰,他从小就胆小,连鸡都不敢杀,他怎么可能拿着刀去捅人?那口供……那口供分明是他被逼的,我去看的时候,娃的身上都是伤……”
“梁老哥!”王敬轩打断他,语气瞬间严肃起来:“刑讯逼供是非常严重的违法行为,如果你觉得口供作假,有相应的证据,你可以按规定向有关部门举报,但不能空口无凭,当初你的律师在法庭上也没有提出有效的非法证据排除申请。”
梁卫东被王敬轩的气势慑住,嘴唇嗫嚅着:“证据……我……我当时不懂,也没有……律师,律师说很难翻案,都没有律师接了……”
他浑浊的眼睛里,那点微光迅速黯淡了下去,只剩下无尽的悲凉。
赵铁柱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梁老哥,我理解你的心情,但王检说得对,法院讲的是证据,目前有指纹,有目击证言,加上原来的有罪供述,这几样凑在一起,确实……”
他试图给梁卫东想办法:“你现在光喊冤,拿不出能推翻这些证据的新东西,谁也没办法啊,你得按程序来,找律师,写申诉状。”
“找律师……找了,钱都花光了,没用的……”梁卫东痛苦地抱住头,缓缓的蹲了下去,像是一头无助的幼兽:“他们都说,这种案子想翻过来,难如登天……”
紧接着,他的声音又拔高了:“可我不信!我不信我弟和我娃会杀人啊!”
可即使他再如何的不相信,也终究别无他法。
梁卫东压抑的哭声在一片空旷中低低回荡着。
阎政屿一直没有说话,他仔细地观察着梁卫东身上的每一个细节。
他那磨损的工装,粗糙变形的手,眼神里那种混合着绝望与固执的,对于真相的渴求。
都在告诉阎政屿,这真的很可能是一个被逼到绝境,只能用最笨拙方式为亲人呼号的父亲和兄长。
案发前一天接触的指纹,和三个人一起相处的证言,虽然都构成了一定的嫌疑,但作为定死罪的核心证据,似乎也确实存在着其他解释的空间。
毕竟……证人是会说谎的。
作为一个重生到这个年代的人,阎政屿心里头其实很清楚,九十年代的司法环境远非完美,侦查技术相对落后,办案程序规范也远不如后世严谨。
加之严打余波尚存,一些案件为了追求从重从快,难免存在粗糙之处,也因此造成了一些冤假错案。
前世,他还曾参与过协助复查,帮助一个已经坐牢十多年的犯人最终洗清了冤屈。
阎政屿蹲下身,目光与梁卫东平齐,语气温和的开口:“梁老哥,你先别急,站起来说话。”
他伸手扶了对方一把,梁卫东借着力道颤颤巍巍的站了起来,他眨了眨眼睛,满脸茫然地看着阎政屿。
梁卫东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是一片混沌,仿佛所有的希望都被抽干了,他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问了一声:“你……你能帮我吗?”
阎政屿看着他紧攥在手里厚厚的一沓材料,沉吟了片刻:“这样吧,梁老哥。”
他终究还是下定了决心:“如果你信得过我的话,就把你手里的这些关于案子的材料,还有你之前想说的那些疑点都交给我,我带回去,抽空仔细看一看。”
梁卫东猛地抬起头,眼里的茫然瞬间被一种难以置信的激动所取代,他嘴唇哆嗦了好半晌,试图说些什么,可却因为太过于激动而一时之间发不出任何的声音。
阎政屿不等他反应,已经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干净的纸,用钢笔清晰地写下了自己的姓名,和一个详细的地址。
他将纸条递给梁卫东,特意叮嘱道:“这个你收好,以后如果有什么急事,或者又找到了什么新的线索,可以按这个地址来找我。”
说完这些,阎政屿又补充了一句:“但是你也要记住,材料给我看了,并不代表我能保证什么,更不代表案子一定能翻过来,这其中的难度,你应该清楚。”
“清楚,我清楚,谢谢公安同志,谢谢你,你真是……真是青天大老爷啊!”梁卫东的声音带着哭腔,几乎是抢过那张纸条,死死的攥在了手里。
紧接着他又慌乱地将手里那卷皱巴巴的材料塞给阎政屿,然后不顾阎政屿的阻拦,扑通一声就要跪下磕头,“我给你磕头了,求你一定要费心……”
“梁老哥,快起来,你这像什么话……”阎政屿手疾眼快,用力将梁卫东架住。
他绷着脸,语气严肃了几分:“我们是讲法律的地方,不兴这一套,你回去等消息,别再做傻事,也别再到处拦人了,明白吗?”
“明白,明白,我听你的,都听你的……”梁卫东用力点着头,用粗糙的手背狠狠抹去眼角的混浊泪水。
他对着阎政屿深深鞠了一躬,又对着王敬轩和赵铁柱鞠了一躬:“王检察官,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赵公安,也谢谢你……”
再次千恩万谢后,梁卫东才一步三回头,步履蹒跚的离开了。
那逐渐远去的背影依旧摇摇晃晃,但比起刚才,似乎又多了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光亮。
看着梁卫东消失在道路尽头,一直旁观的王敬轩检察官眉头紧锁,沉沉的叹了一口气:“小阎啊,你……你这真是给自己揽了个大麻烦啊。”
他语气里带着不赞同和担忧:“这种已经走完一审二审程序的铁案,你想凭个人力量去翻,太难了,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缓了缓,王敬轩继续开口,脸上的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且不说案件本身,就说这里头牵扯到多少关系,你要是重启了,你让当初办案的单位会怎么想?你这等于是在质疑之前所有环节的工作啊。”
旁边的赵铁柱也凑了过来,他重重拍了拍阎政屿的肩膀,粗犷的脸上写满了四个大字:你太冲动!
“小阎啊,不是我说你,你这心肠软也得看看时候啊,是,这老梁看着是挺可怜的,可哪个喊冤的不可怜?咱们当公安的,要是每个都这么往里陷,活儿还干不干了?”
赵铁柱看起来像是有些生气,可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在全心全意的为阎政屿考虑:“这种陈年旧案,卷宗摞起来比人都高,你哪有那么多精力去抠细节?听我一句劝,差不多得了,随便翻翻给他个交代就行,别太认真,不然非得把自己陷进去不可。”
阎政屿将手中那叠沉甸甸的材料小心的捋平,放进了自己的公文包里。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两位同僚,他们的反应其实也在他意料之中。
阎政屿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平静地回应了一声:“我知道难,也知道希望渺茫,但既然碰上了,材料也到了手里,不过一遍,我心里总是过不去,你们放心,我有分寸,不会乱来的,就当是……求个心安吧。”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淡,却透着一股轻易不会动摇的坚定。
王敬轩和赵铁柱对视一眼,知道再劝也无用,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
“走吧,”阎政屿拉好公文包拉链,率先朝外走去:“结案报告还等着呢,柱子哥,今晚怕是要挑灯夜战了。”
赵铁柱跟了上去,嘴里还在念叨:“你啊你……我看你就是闲不住的命。”
王敬轩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叹了口气,也转身走向另外一个方向。
法院门口的馄饨摊热气腾腾,但阎政屿却吃得有些心不在焉。
公文包里那一堆来自梁卫东的粗糙材料,像一块烧红的烙铁一般,灼烧着他的思绪。
赵铁柱还在旁边絮叨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阎政屿只是嗯嗯地应着,心思早已飘远。
回到市局刑侦支队办公室,已是下午三点多。
案子后续工作堆积如山,结案报告,证据归档情况说明……
阎政屿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对梁家叔侄案的惦记,强迫自己专注于手头的工作。
他效率极高,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但直到窗外华灯初上,办公室几乎只剩下他桌前的一盏台灯还亮着,大部分紧急的文书工作才暂时告一段落。
伸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阎政屿终于从文件堆里抬起了头。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只有老式挂钟在滴答作响。
他沉默片刻,还是把手伸进了公文包的最底层,取出了那份梁卫东交给他的那叠材料,以及他下午特意去档案室,调阅出来的“青州县抢劫杀人案”的正式卷宗副本。
厚厚的卷宗落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案件的表面脉络,正如王敬轩检察官所言,看起来十分清晰,甚至可以说是典型。
事情的开始是在1989年的5月12号,晚上八点多,瓢泼的大雨砸在青州县通往邻省的运货公路上。
雨刷器在卡车前挡风玻璃上疯狂摆动,仍难以撕开那无边无际的雨幕。
驾驶室里,弥漫着烟草的气息。
此时开车的司机是梁卫西,他一双粗糙的大手稳稳的把着方向盘,目光紧锁前方被车灯切割开的有限道路。
坐在副驾上的,是他二十岁的侄子梁峰,年轻的脸庞上虽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但眼底却异常的兴奋。
他们这趟车,拉的货是从青州县到京都。
一趟下来,刨去油钱开销,叔侄俩能净赚五百多块。
五百块!
这在1989年是个什么概念?当时,一个端铁饭碗的正式工人,吭哧吭哧干一个月,到手也不过一百八十块。
他们多跑这么几趟车,就几乎能抵上一个工人一整年的汗水。
梁峰的心思尤其活络,他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忍不住又伸手摸了摸口袋,那里揣着对象前几天偷偷塞给他的一张照片。
那姑娘梳着两条粗辫子,笑得腼腆又温暖。
梁峰常年在外跑车,风吹日晒,居无定所,难得有个好姑娘不嫌弃,愿意跟他踏实过日子。
他心里憋着一股劲,想着再多跑几趟,等钱攒够了,就能风风光光地把姑娘娶进门,盖几间敞亮的瓦房,等将来有了娃,绝不能再让娃像自己这样,天天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讨生活。
梁峰甚至能想象出,未来媳妇看到他拿回厚厚一沓钞票时,那又惊又喜的眼神。
“叔,等这趟回来,咱歇两天,我去她家把日子定了。”梁峰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憧憬。
梁卫西从鼻腔里“嗯”了一声,嘴角也难得地牵起一丝笑意。
他看着侄子,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那份对生活的热望,足以驱散雨夜的寒意和奔波的疲惫。
大车行至昌隆检查站附近时,雨更大了。
惨白的车灯勉强穿透雨帘,猛地照见路边一个模糊的人影,正拼命地挥舞着手臂。
那是一个男人,背着大大小小的行李,浑身早已湿透,像一只被遗弃的狼狈的落汤鸡,在冰冷的雨夜里瑟瑟发抖。
是乔世杰。
叔侄俩缓缓放慢了车速。
“叔,你看这人……”梁峰心软,看着有些不忍。
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都,雨大成这样,路上半天不见一辆车。
梁卫西犹豫了一下,他跑江湖的经验让他本能地警惕,但看着车窗外那张在雨水中模糊的,写满哀求的脸,那份底层人相互帮衬的义气最终还是占了上风:“停车吧,怪可怜的,捎他一段。”
卡车发出沉重的喘息,停了下来。
叔侄俩甚至冒雨跳下车,帮着乔世杰把那沉甸甸的,不知装着何物的行李搬上了车厢。
乔世杰千恩万谢地钻进了相对干燥温暖的驾驶室,带进一股湿冷的寒气。
一路上并无多话,卡车载着三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沉默地行驶在雨夜里。
到达下一个镇子,花溪镇的时候,乔世杰下了车,他再次道谢后,背着他的行李,消失在了镇口的黑暗中。
叔侄俩与他挥手作别,只当是漫长旅途中的一段小插曲,并未在意。
他们重新上路,披星戴月,赶往京都。
其后的行程异常顺利,卸货,结款,简单清洗车辆,然后便是返程。
一切仿佛都与往常无异,那夜雨中搭载的陌生路人,早已被抛诸脑后。
希望的曙光似乎就在眼前,梁峰甚至开始和叔叔盘算着下一趟该接什么活,彩礼该准备些什么。
然而,命运的绞索,已在无声无息中套上了他们的脖颈。
5月18日,夜晚,同样的昌隆检查站。
眼看着马上就要回家了,叔侄俩的心情都是前所未有的轻松,可就在此时,车窗被检查站的工作人员敲响。
梁卫西不疑有他,和侄子梁峰一起下了车。
就在那一瞬间。
仿佛是从阴影里凭空冒出来的鬼一般,七八名公安一拥而上。
“不许动!”
“双手抱头!”
冰冷的,充满威慑力的怒吼声瞬间压过了卡车引擎的轰鸣。
梁卫西和梁峰完全懵了,大脑中只剩下一片空白。
他们像是两只受了惊的兔子,在无数冰冷而警惕的目光注视下,颤抖着,茫然的举着双手。
“咔嚓”一声,冰冷的手铐瞬间铐住了他们布满老茧的手腕。
直到这时,他们才从公安干警严厉的呵斥声和零星的对话中,拼凑出一个如同晴天霹雳的消息。
就在他们搭载乔世杰离开后的第二天,他被发现惨死在了花溪镇郊外。
而他们叔侄二人,成了最后接触死者,有重大作案嫌疑的凶手!
阎政屿慢慢翻阅着卷宗。
直接证据是死者身上提取到的叔侄二人的指纹,检查站的工作人员的证词,以及一个和梁峰同看守所的证人的证词。
除此之外,还有一份口供。
梁峰在侦查阶段作出有罪供述,详细描述了因钱财争执,与叔叔合力杀死乔世杰并拿走钱财的全过程。
但在后续的庭审阶段,梁峰翻供了。
梁卫西被判处死缓,梁峰则是二十年有期徒刑。
阎政屿的目光首先落在了口供部分。
他仔细阅读着梁峰最初那份有罪供述的笔录复印件,供述过程过于流畅,细节惊人的清晰,甚至连一些只有真正到过现场才能注意到的微小环境特征都描述了出来。
但这反而引起了阎政屿的警惕,从2025年带来的刑侦理念让他深知,记忆本身是具有重构性和模糊性的,过于完美的口供,尤其是对于有突发性,激烈的冲突事件,往往意味着不真实。
关于梁峰翻供的理由,卷宗里只有一句辩称,但未能提供证据,便再无下文。
再看目击证言,除了能够证明案发前一晚看到三人在一起的检查站的工作人员以外,还有另外一个证人,声称自己亲耳听见了梁峰诉说杀人的全过程。
这个证人的证言,是锁凶的最关键的一环。
阎政屿的指尖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这些证据放在三十多年以后,或许算不上是一个铁证,但在如今已经算得上是证据确凿了。
这个年代没有那么多的刑侦手段,非常依赖证人的证言和口供。
可只要是人,他就会有说谎的可能。
阎政屿继续往下翻。
法医鉴定报告显示,死者乔世杰身中七刀,刀伤凌乱,深浅不一,致命伤是胸口的一刀,刺破了心脏。
报告提到,根据创口形态分析,凶器可能是一种较长的单刃匕首,但现场并未找到这把凶器。
而据梁峰的口供,他们是用随身带的刀子动的手。
卷宗里也没有任何关于从梁家叔侄处搜查到类似凶器,或者他们衣物上沾染了与现场匹配的血迹,泥土等微量物证的记录。
作案动机和赃物的部分,也有漏洞。
起诉书和判决书认定的动机是见财起意,抢劫杀人。
据称,乔世杰身上当时携带了数千元现金。
梁峰的口供里描述了抢到钱的过程,但是,卷宗里的扣押清单和赃物追缴记录显示,他们虽然在梁家叔侄身上找到了大量的现金,但和丢失的现金数量对不上。
后续的一分补充说明解释道,对不上的那部分现金被叔侄二人在京都的时候花掉了。
阎政屿靠在椅背上,缓缓闭上眼,用手揉了揉眉心。
这就是这个时代办案最难的一个点,现金的流向,根本无从查起。
而且,这个年代,特别依赖孤证定案。
这不能说是一个错误,只能说是一个历史的必然结果所导致的悲剧。
窗外,夜色深沉。
阎政屿仿佛能看到,在那个冰冷的雨夜,梁家叔侄为了生计奔波,却莫名卷入一场凶杀案。
而梁卫东,那个佝偻着背的父亲和兄长,这一年多来,又是如何拖着疲惫的身躯,奔走在一个又一个他无法理解,也无人真正倾听的衙门之间。
阎政屿缓缓睁开眼,拿起钢笔,在一张空白信纸上快速地写下了这个案子的要点。
写完这些,他看着那张纸,心情愈发的沉重。
想要重新翻案,太难,太难……
“吱呀——”
一声轻响,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赵铁柱探进头进来,嘴里还叼着烟:“小阎啊,还不走?弄完了吗?”
阎政屿将写满字的纸轻轻覆盖在卷宗上,神色恢复平静:“快了,整理点东西。”
赵铁柱走进来,一眼就看到了桌上那显眼的,不属于他们正在处理案件的卷宗袋,上面“青州县5.12”的字样清晰可见。
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走到阎政屿桌前,语气带着无奈和劝阻:“我说小阎啊,你还真看上这个案子了?不是我说你啊,这都判了,还是铁案,你翻它干嘛啊,费力不讨好不说,青州那边办的案子,咱们插手,名不正言不顺的,还容易得罪人。”
阎政屿端起已经凉掉的茶,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口腔中蔓延。
他看着赵铁柱,眼神清澈而坚定:“柱子哥,我不是想插手,也不是想出风头,我只是觉得,如果这案子真的判错了,那关在里面的就是两条人命,外面还有一个家就这么毁了,我们穿着这身警服,总不能明明看到了疑点,却当看不见吧?”
赵铁柱有些急了,声音也高了些:“办案子不是请客吃饭,不可能面面俱到,你较这个真,最后很可能把自己陷进去,听哥一句劝,把卷宗还回去,这事儿就算了。”
阎政屿沉默了一下,没有直接反驳,而是将覆盖着的那张纸拿起,递到赵铁柱面前:“柱子哥,你先看看这个。”
赵铁柱将信将疑地接过,借着台灯的微光,快速浏览了起来。
看着看着,他脸上的不以为然渐渐被凝重取代,眉头也越皱越紧。
他是老刑警,经验丰富,虽然平时大大咧咧,但基本的判断力还在。
纸上罗列的这些,确实直指要害。
“这……”赵铁柱放下纸,语气缓和了不少,但担忧更甚:“就算你说的有道理,可这案子已经结了,你想怎么办?写报告向上反映?谁会为了一个县里的,已经判了的陈年旧案,去兴师动众?”
“我没想兴师动众,”阎政屿将卷宗和材料仔细收好,放进自己的抽屉里锁上:“我先把这些疑点系统地整理出来,等梁卫东再来找我的时候,给他指一条更明确的申诉路径,至少,不能让他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
他知道前路艰难,阻力重重。
但让他就此放手,他做不到。
那份良知和对于程序正义的坚持,不允许他转身离开。
“你呀,”赵铁柱看着阎政屿在灯光下越发坚毅的脸,知道再劝也是无用,只能重重叹了口气:“真是头倔驴!”
可让他看着阎政屿独自一个人去撞这堵南墙,赵铁柱发现自己……也做不到了。
“那没办法,”赵铁柱往旁边的椅子上一坐,声音里带着一股认命般的无奈:“谁让咱俩是一个战壕的兄弟,是一起摸爬滚打来着刑侦大队的。”
他往前倾了倾身,声音洪亮的说:“指望你这个入职不到半年的新兵蛋子,一个人去翻这种铁案,还不知道要搞到猴年马月去。”
赵铁柱目光灼灼,紧紧的盯着阎政屿:“这事儿不能让你一个人扛,算我一个,老子倒要看看,这里面究竟藏着什么牛鬼蛇神。”
“行了,现在别想这些了,”赵铁柱一挥手,仿佛将之前所有的顾虑都一扫而空:“走吧走吧,赶紧收拾东西回家睡觉,也不看看这都几点了。”
阎政屿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抬手关掉了台灯。
办公室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翌日,江州市公安局刑侦大队第二支队的大办公室内,一扫连日来的沉郁紧绷。
支队长周守谦站在前面,脸上难得地带着一丝轻松的笑意,他拍了拍手,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同志们,静一静,”周守谦声音洪亮:“首先,我代表局党委,向大家宣布一个好消息,经过我们全体同志不懈的努力,碎尸案现已全面告破,可以说是圆满收官。”
办公室里顿时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自豪与解脱。
周守谦双手向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继续说道:“这段时间,大家没日没夜地干,都辛苦了,眼看马上就要过元旦了,经局里批准,给我们队放假三天,让大家好好休息,陪陪家人。”
“太好了!”
“周队万岁!”
消息一出,办公室瞬间沸腾起来,欢呼声,口哨声响成一片。
长期的高压工作后,这三天的假期显得尤为珍贵,每个人都兴高采烈地计划着如何与家人团聚,弥补这段时间的缺失。
阎政屿和赵铁柱相视一笑,也由衷的感到了一阵轻松。
虽然梁家叔侄的案子像根刺一样扎在心里,但暂时的休整是为了更好的出发。
两人早就商量好了,趁着假期,正好学校里也都放假,就把家人都接到市里来玩一玩。
阎政屿的妹妹阎秀秀,赵铁柱的妻子孙梅和儿子赵耀军,都是第一次从县城来到江州市区。
假期第一天,阎政屿特意去车行租了一辆黑色的桑塔纳。
当他把车开到招待所楼下时的时候,等在那里的阎秀秀,孙梅和半大小子赵耀军都不由自主的瞪大了眼睛。
“哥,这……这是你租的车?”阎秀秀围着车子转了一圈,脸上又是惊讶又是兴奋,她穿着过年才舍得穿的花格子外套,脸蛋红扑扑的。
“哇,这车可真威风,”赵耀军这个十六岁的少年,更是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光滑的车漆,眼中满是新奇:“也不知道我啥时候能开上车。”
赵铁柱一巴掌呼在了他的脑袋上:“给你美的。”
孙梅则有些拘谨地拉了拉衣角,小声对赵铁柱说:“他爹,这得花不少钱吧?多浪费……”
赵铁柱哈哈一笑,大手一挥:“哎呀,难得出来一趟,小阎有心,咱们就好好逛逛,都上车吧。”
车子缓缓驶入江州市区的主干道。
九十年代初的城市,虽远不及后世繁华,但相对于县城,已是车水马龙,高楼林立了。
阎秀秀和赵耀军几乎把脸贴在了车窗上,他们看着外面掠过的大商场,熙熙攘攘的人群,不时发出几声惊叹。
“爸,咱们去看场电影吧。”赵耀军眼尖,他指着一家看起来颇为气派的江州电影院,巨大的宣传画上印着当下正热映的一部国产喜剧片的海报,色彩及其鲜艳。
赵耀军兴致勃勃的说着:“在县城都看不到这么新的电影。”
“好啊,”阎政屿笑着应允,他调转车头,看了一眼孙梅和阎秀秀:“嫂子,秀秀,咱们一起去看一场,就当放松了。”
孙梅有些犹豫:“看电影?那多贵啊……”
赵铁柱却来了兴致,迫不及待的打开车门走了下去:“走走走,听说这片子可好笑了,今天咱也开开洋荤。”
阎秀秀更是欢呼起来:“看电影咯,看电影咯~”
电影院门口人头攒动,卖瓜子,花生,汽水的小贩吆喝着,充满了节日的热闹气息。
阎政屿去买了几张联排的票,又给赵耀军和阎秀秀买了汽水,和一些花生:“拿着吃,口渴了就喝汽水。”
走进昏暗的放映厅,找到位置坐下,孙梅还有些局促,她双手不自然的整理着衣服,眼珠子到处乱转。
这还是她第一次来电影院呢。
灯光熄灭,银幕亮起,随着剧情展开,放映厅里时不时的爆发出阵阵笑声。
阎秀秀和赵耀军看得津津有味,跟着剧情或喜或惊,表情十分夸张。
赵铁柱也咧着嘴直乐,偶尔还跟阎政屿评论两句剧情。
连一开始拘谨的孙梅,也被喜剧氛围感染,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阎政屿坐在黑暗中,光影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电影散场,几个人随着人流走出电影院,脸上都带着意犹未尽的笑容。
“哈哈,那个角色太逗了。”赵耀军模仿着电影里的动作。
“是啊,哥,真好看。”阎秀秀脸颊兴奋得发红。
孙梅也笑着说:“是挺有意思的,城里人可真会享受。”
看看时间已近中午,阎政屿便驱车带他们去了市里有名的国营饭店江州饭庄。
点了红烧肉,清蒸鱼,炒时蔬,一家人吃得其乐融融。
饭后,阎政屿开车带着他们继续在市里转悠。
当车子经过一个挂着“江州新城房地产开发公司”横幅的在建小区售楼处时,阎政屿的目光骤然一凝,下意识地踩了下刹车。
他突然想起来,就是在这个时间段前后,全国的房价,特别是像江州这种地级市的城区房价,将开启第一轮迅猛的增长浪潮。
“柱子哥,我们下去看看。”阎政屿说话的声音中难得的带上了一丝激动。
赵铁柱有些不明所以:“看啥?卖房子的地方有啥好看的?”
孙梅也附和了起来:“就是啊,咱们又不在市里住。”
但阎政屿已经打开了车门,众人只好跟着下了车。
走进那间布置得很是精致体面的售楼处,一个穿着西装的售楼员热情的迎了上来。
墙上挂着小区规划图,沙盘上插着许多“已售”和“待售”的小红旗。
阎政屿仔细询问了价格以及户型,果然,一套七八十平米的单元房,总价只在三万到五万之间。
对比于后世的房价,现在的价格连个零头都算不上。
但是,这对于现在的普通工薪阶层来说,依旧是一笔巨款。
“小阎,你问这么细干嘛?咱又买不起。”赵铁柱拉着阎政屿到一边,压低声音说着。
他一个月工资加补贴也就两百多块,这笔房款对他来说基本上可以算得上是天文数字了。
阎政屿目光灼灼地看着他,语气异常认真:“柱子哥,你信我不?”
“废话,不信你能跟你一起查那个……”赵铁柱看了眼旁边的家人,把案子二字咽了回去:“能跟你站在这儿?”
“信我,就听我的,”阎政屿把声音压得更低:“用不了多久,市里的房价肯定要大涨,现在买,绝对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全款我们肯定没有,但是可以贷款,首付一部分,剩下的再按月还。”
“贷款?”赵铁柱眉头紧锁,脑袋摇的跟拨浪鼓一样,这个概念对于习惯了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老派人来说,太过于陌生了。
赵铁柱下意识的就抗拒:“不就是欠银行的钱嘛,利息得有多高啊?不行不行,肯定不行,这太冒险了。”
这时,孙梅也走了过来,当听到“贷款买房”的时候,她脸都白了,急忙拉住赵铁柱的胳膊:“他爹,这可不行,咱们家哪有那么多钱,还欠一屁股债。”
她十分坚定的拒绝:“这日子还过不过了不?不行,绝对不行!”
场面一时有些僵持。
阎秀秀和赵耀军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阎政屿知道,必须要说服孙梅,否则以赵铁柱疼老婆的性子,这事肯定黄。
他转向孙梅,语气诚恳,换了一个更能打动她的角度:“嫂子,你先别急,听我说,你看,耀军现在都上高中了,他这么聪明,将来考上市里的大学,那是板上钉钉的事,到时候,他住哪儿啊,住宿舍哪有自己家里舒服?”
这番话,精准地戳中了孙梅内心最柔软的地方:“如果我们现在买了房,哪怕小一点,等耀军来上大学,不就有个落脚的地方了吗?这房子,既是投资,更是为了耀军的将来啊,你想想,是不是这个理?”
阎政屿见孙梅的神情有所松动,继续再接再厉:“而且有了房子,将来娶媳妇也方便啊,说不定还能娶一个城里的姑娘。”
孙梅难得的沉默了。
她觉得阎政屿说的非常有道理,她自己可以待在那个小县城,可儿子还是要到大城市发展。
为了儿子,她似乎愿意去冒一次险。
赵铁柱见妻子态度软化,又想到阎政屿一直以来展现出的远见和判断力,把心一横,咬牙道:“妈的,干了!小阎,你说怎么弄我就怎么弄,我信你。”
最终,在售楼处里,阎政屿和赵铁柱做出了一个在所有人看来都无比大胆的决定。
阎政屿以按揭贷款的方式,买下了两套相邻的单元房,一套登记在自己名下,另一套,他坚持登记在了妹妹阎秀秀的名下。
阎秀秀拿着那张写有自己名字的购房意向书,手都在发抖。
眼泪止不住的在眼眶里打转,她明白,哥哥这是把一份沉甸甸的保障给了她。
她攥紧手指,暗暗在心里头发誓,她一定要好好学习,将来报答哥哥。
赵铁柱也在妻子的默许下,同样按揭买了两套,一套写在孙梅名下,一套写在了儿子赵耀军名下。
签合同按手印的时候,赵铁柱的手心里全都是汗,一个名字写了好几遍,孙梅则紧紧攥着儿子的手,仿佛要从孩子身上汲取勇气一般。
走出售楼处,下午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
赵铁柱长长舒了一口气,像是打完了一场硬仗,他搂住妻子的肩膀,笑道:“媳妇,别愁了,以后咱在城里也有窝了。”
孙梅嗔怪地拍了他一下,但眼底的忧虑已然变成了对于未来的憧憬和期待。
赵耀军虽然不太明白具体发生了什么,但知道家里在城里买了大房子,兴奋地蹦跳了起来。
时间尚早,一行人又去了江州市的人民公园。
虽然已经到了冬季,但难得的晴日还是让公园里多了不少散步游玩的人。
赵耀军和阎秀秀仿佛是那出了笼的小鸟,在枯黄的草坪上来回的追逐嬉戏,还对着公园里那个结了一层薄冰的湖指指点点。
孙梅和赵铁柱并肩走着,看着儿子欢快的背影,脸上是满足而平和的笑容。
阎政屿跟在后面,享受着这难得的闲暇与温馨。
夕阳西下,将天边染成一片橘红,众人才意犹未尽地离开公园。
阎政屿开车将依旧处于兴奋中的几人送回招待所,约定明天再带他们去别处逛逛,然后便独自去车行还车。
还车的地点,距离招待所并不远,步行也就十几分钟的路程。
阎政屿裹了裹外套,沿着熟悉的街道不紧不慢地走着,白日里的喧嚣褪去,四周显得格外安静。
就在他即将拐入通往宿舍的那条路时,一阵极其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呻/吟声,顺着风飘进了他的耳朵。
那声音极其痛苦,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濒死的绝望。
阎政屿立刻停下了脚步,本能的警觉了起来,他侧耳细听,声音似乎是从旁边一条堆放着几个破烂垃圾桶的狭窄巷子里传出来的。
他眉头微蹙,略一迟疑,还是转过身,小心翼翼地走进了那条昏暗的小巷。
越往里面走,那股痛苦的呻/吟声就越发的清晰,其中还夹杂着一种细微的,令人心酸的摩擦声。
借着远处路灯投射进来的微弱余光,阎政屿在巷子最深处,几个散发着馊臭味的垃圾桶后面,看到了声音的来源。
那是一只通体漆黑的小狗,体型不大,看起来也就几个月的样子。
它此刻的状态极为凄惨,瘦骨嶙峋的身体蜷缩在冰冷肮脏的地面上,浑身沾满了污泥和不知名的秽物,原本该是柔顺的毛发结成了绺,湿漉漉地贴在身上,更显得它弱小可怜。
最触目惊心的是它的后肢,它的右后腿以一个极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显然是断了,软塌塌的拖在身后。
看到有人靠近,小黑狗停下了徒劳的爬行,努力地抬起小小的头颅。
它看着阎政屿,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带着颤音的哀鸣,似乎是在乞求。
阎政屿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动作看起来没有威胁,声音放得极轻:“小家伙……”
————————!!————————
评论区随机掉落红包包~
第 32 章
◎焚烧人头◎
小黑狗似乎感知到阎政屿对它没有恶意, 哀鸣的声音稍微低了一些,但身体依旧抖得厉害,湿漉漉的黑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阎政屿, 似乎是不确定眼前这个人会不会救它。
阎政屿仔细看了看小黑狗的断腿, 伤患处已经肿胀了起来, 周围皮毛也脱落了, 情况很糟糕。
他又看了看小狗拖行留下的痕迹, 心中一阵凄然。
他几乎能想象都到,小黑狗是在遭受了怎样的伤害后,被扔到了这个满是恶臭的垃圾堆。
可小狗却并没有就此等待着生命的流逝,它用两只前爪拼命的扒拉着粗糙的地面,配合着那条唯一能够使上力的左后腿, 极其艰难的往前挪动着。
每挪动一下, 小狗那条断腿和地面的摩擦都会带来一阵剧烈的疼痛, 可它就带着那样破碎的呜咽,努力的爬向有着光亮的巷口。
一直等到了阎政屿的到来。
这是一个无比坚强的生命。
“啧……”阎政屿轻轻叹了一声,他没有任何犹豫, 直接脱下了身上的那件外套, 尽量平稳的将小黑狗连同它那条扭曲的断腿一起, 用外套裹了起来。
他的动作无比的轻柔,仿佛生怕稍微一用力就会加重小狗的痛苦一样。
小狗在阎政屿的怀里没有任何的挣扎, 只是发出了几声不安的呜咽,或许是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暖,又或许是实在没有了力气,它很快又安静了下来。
阎政屿抱着这个轻飘飘却又沉甸甸的小生命, 站起身体, 快步走出了这条充满绝望气息的暗巷。
夜晚的街道空旷而安静, 只有他坚定的脚步声,和小狗偶尔发出的细弱蚊蝇的呻/吟,在清冷的空气中回荡。
这个时候时间已经很晚了,兽医站也关了门,阎政屿只能暂时先将小狗带回招待所去。
开门的是赵铁柱,看到门外只穿着毛衣,抱着一个鼓鼓囊囊外套的阎政屿,他愣了一下:“小阎,这是咋了?车没还成吗?你外套呢?出啥事了?”
这时,隔壁房间的阎秀秀大概是被敲门声惊动,也闻声探出了脑袋:“哥,你回来啦?”
“嗯,回来了,进去再说。”阎政屿侧身进了屋。
孙梅是一个闲不住的人,此时她正坐在床边上织毛衣,赵耀军虽然已经躺下了,但显然也还没睡着,正睁着眼睛好奇地望过来。
阎政屿走到房间中央的桌子旁,动作极其轻柔的将包裹着的外套放在桌上,然后小心翼翼的掀开一角:“瞧。”
“呀!小狗!”阎秀秀跟着进来,率先惊呼了一声,下意识的用双手捂住了嘴巴。
小狗似乎被灯光和这么多人吓到了,努力的想缩起来,喉咙里发出阵阵细微而恐惧的呜咽,小小的身体筛糠般的抖动着。
“我的老天爷……这……这是咋弄的?”孙梅放下手里的毛衣针,快步走了过来,脸上满是震惊和不忍,她是个心软的人,最看不得这种。
赵耀军更是二话不说,直接从床上跳了下来,连鞋都顾不上穿,就跑到了桌子跟前,脸上写满了心疼:“这小狗……它的腿断了,它一定疼死了。”
赵铁柱关上房门,返回桌边,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小狗的情况,当检查到那条触目惊心的断腿的时候,他的眉头蹙了起来:“在哪儿弄的啊?这伤得可不轻。”
“就在回来那条巷子里,躲在垃圾桶后面,估计是被人扔在那的,”阎政屿语气微沉:“兽医站关门了,没办法,只能先带回来,总不能看着它在外面冻死饿死。”
“对对对,先带回来,”阎秀秀连忙点头,眼圈都有些红了:“哥,它肯定又冷又饿,我们给它弄点吃的喝的吧?”
孙梅立刻行动了起来:“我去弄点温水,这可怜见的,鼻子都干了。”
她说着,便拿起了桌上的暖水瓶和杯子。
赵耀军已经迫不及待的跑去翻找他们白天买的还没吃完的饼干和面包,甚至因为太过于急切,而导致动作都显得有些笨拙了。
很快,一碗温水便放在了小狗面前。
起初,小狗还很警惕,只是用鼻子嗅了嗅,不敢喝。
但在几人耐心的等待下,它终究还是抵不住本能,小心翼翼地舔食了起来,它一开始喝的很慢,后来速度明显加快了不少,显然渴坏了。
“慢点喝,慢点喝。”孙梅轻声说着,仿佛是在叮嘱一个小孩子一样。
紧接着,赵耀军把掰碎的饼干和面包屑放到了它嘴边。
小狗犹豫了一下,然后又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
看着它吃东西的样子,几个人心里都松了一口气,还愿意吃喝,看来于性命无忧了。
赵铁柱原本紧锁的眉头也舒展了一些,他站起身拍了拍阎政屿只穿着毛衣的肩膀:“你这家伙……行吧,好歹是条命,赶紧去穿件衣裳,可别冻感冒了。”
吃喝过后,小黑狗的精神明显好了很多,虽然依旧虚弱,趴在那里不怎么动弹,但眼神里却没有多少恐惧了。
孙梅看着小狗身下那件脏了的夹克,又看了看光秃秃,冷冰冰的桌面,眉头微蹙。
她沉吟片刻,伸手拿过那件即将织完的毛衣,开始拆解领口和袖口的线。
赵耀军满脸的不解:“妈,你拆我毛衣干啥?这不马上就织好了吗?”
他还准备放假结束了,穿着新毛衣去上学呢,织毛衣的毛线是他妈特意挑选的边疆长绒棉,可暖和了。
孙梅手上的动作没停,线头在她指间灵巧的解开,她头也不抬的烁:“这桌子太硬,晚上寒气又重,小狗腿伤得这么厉害,直接趴在上头哪受得了?得有个软和保暖的窝,伤口才能好好养着。”
昏黄的灯光下,孙梅低着头,一针一线的缝制着,拆下的毛线被她重新编织缝合,毛衣的下摆和侧面也被她巧妙的收拢固定。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针线穿过毛线的细微声响,和小狗偶尔发出的安稳的呼吸声。
阎秀秀蹲在旁边,默默的将拆下的线团重新理顺卷好。
赵耀军起初还站在旁边看着,眉头微微拧了拧,但听到母亲的解释以后,他脸上的那点不解渐渐化为了理解和一丝动容。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的去倒了杯热水放在母亲手边容易拿到的地方。
没多久,一个虽然外形简陋,但却柔软厚实的狗窝就做好了。
孙梅小心的将小狗抱起来,轻轻的放进这个温暖的毛衣窝里。
小狗似乎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舒适和安全,它在窝里蹭了蹭,找了一个更加舒服的姿势,将下巴搁在窝的边缘,发出了一声极其满足的叹息声。
过了一会,小狗缓缓闭上了眼睛,很快便沉沉睡去,身体也不再像之前那样剧烈颤抖了。
“它睡着了……”赵耀军压低了声音,生怕吵醒它。
“看来是累坏了,也吓坏了。”阎秀秀也轻声回应。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小黑狗就醒了。
经过一夜的休息,以及那个温暖小窝的庇护,它的精神状态明显更好了。
虽然断腿依旧触目惊心,但它已经能稍微抬起头来,甚至还尝试用前肢支撑起上半身,对着醒来查看它情况的赵耀军和阎秀秀轻轻的摇了摇尾巴尖。
“它摇尾巴了,它喜欢我们。”阎秀秀兴奋的喊了一声。
阎政屿洗漱完毕,过来看了看小狗的情况,对赵铁柱说道:“柱子哥,我今天得带它去兽医站,你带着嫂子和耀军,秀秀他们按原计划去逛逛吧,昨天不是说想去百货大楼看看吗?”
“我们一起去吧,”赵耀军第一个跳出来反对,他已经是一个高中生了,懂得责任和关注的重点:“我也想知道小狗的具体情况。”
阎秀秀也立刻站到哥哥身边,眼神坚定:“哥,我也去,我不放心。”
孙梅收拾着随身物品,头也不抬的说:“逛啥百货大楼?咱们哪天都能逛,假期不是还有吗?这小狗的事儿要紧,我也得去看着,不然心里不踏实。”
赵铁柱看着态度高度一致的家人,无奈的笑了笑,对阎政屿一摊手:“得,看来计划赶不上变化,那就一起去吧,这小家伙,现在可是咱俩家的重点保护对象了。”
一行人很快就到了兽医站,接待他们的医生是个戴着眼镜,面容和善的中年人。
他仔细的检查了小黑狗的状况,尤其是那条断腿。
“啧啧,伤得不轻啊,”医生轻轻触摸着伤处,小狗疼得瑟缩了一下,发出呜咽,但并没有激烈反抗:“看样子是骨头断了,应该是被重物砸的或者碾压的,耽误了治疗时间,已经有些错位和发炎了。”
“那……医生,小狗还能治好吗?”阎秀秀急切地问了一声,赵耀军也紧张地攥紧了拳头。
“治是能治,”医生推了推眼镜,缓缓开口:“但是过程会比较麻烦,也需要时间,首先,得把这条断腿重新进行复位,然后用夹板给它固定起来。”
他一边准备器械,一边继续客观的陈述情况:“后续还要打消炎针,控制感染,不然伤口化脓就更麻烦了,还得连续吃一段时间消炎药和促进骨骼愈合的药,另外,它身体非常虚弱,严重营养不良,需要系统性的补充营养。”
“这些……”医生迟疑着开口:“价格可都不低啊。”
他这兽医站里头接待的病患一般都是猪啊,牛啊,羊啊这种能卖得了大价钱,小猫小狗这种宠物很少有人愿意花钱治病,尤其是这种捡来的流浪狗。
可出乎医生意料的是,面前的这一家人,完全没考虑过费用的问题:“没关系,多少钱都治。”
“那行。”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医生动作熟练的给小狗进行了麻醉,然后将其带到了后面的手术室里进行腿部的治疗。
差不多半个小时左右的时间,医生带着小狗出来了。
“好了,”医生擦了擦手,说道:“麻药劲过了它会疼一阵子,这是正常的,而且接下来24到48小时是关键观察期,要防止术后感染和并发症。”
他看向面前满脸期待的几个人,语气温和的说:“我的建议是,让它先在站里观察三天,我们这里有专业的护理,能随时处理突发状况,也比你们带回家照顾更稳妥,等情况稳定了,你们再来接它回去继续用药和调养。”
听到不能立刻把小狗带走,赵耀军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失落。
医生看着他这副样子,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小伙子,我理解你的心情,但小狗现在很虚弱,需要绝对安静和专业看护,你们带回去,路上颠簸,环境也会变,反而不利于它的恢复。”
他抬手揉了揉赵耀军的脑袋,语气柔和的说道:“放心吧,在这里有我们看着,肯定比你们自己带回去要安全。”
阎政屿去前台交了费用,回来的时候小狗已经醒了,正在打着点滴。
看着缩在笼子里,可怜兮兮的小狗,赵耀军长叹了一口气:“那……谢谢医生啊,这三天就麻烦你多费心了,我们明天再来看它。”
阎秀秀扒在笼子外面,小声说:“小狗,你可一定要好起来啊。”
第二天阎政屿和赵铁柱又带着家人在市里转了转,他们去了动物园,近距离的接触了一些小动物,阎秀秀和赵耀军还拿着胡萝卜和蔬菜亲手喂了喂。
又去市里的百货商场买了些县里没有的东西,最后还去公园里划了船。
三天的假期转瞬即逝,1月3号下午,长途汽车站弥漫着离别的气息。
阎秀秀眼圈微红,拉着阎政屿的衣袖依依不舍,像个小大人一样的仔细叮嘱着:“哥,你一个人在这边,一定要按时吃饭,注意安全。”
阎政屿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声音放的格外的柔和:“我都这么大个人了,还能照顾不好自己啊?”
“反倒是你,”阎政屿微微停顿了一下,认真说道:“你现在住校,要是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情,或者是受了委屈,一定要及时和老师说,或者放假了回来告诉我,别闷在心里。”
他还记得阎秀秀第一天上学回来以后就有些闷闷不乐,还是在他的再三追问下,才承认说是被同学嘲笑说话有口音,现在阎秀秀的普通话已经很标准了,整个人也开朗了很多。
这孩子总是把情绪藏的太深,害怕给旁人惹麻烦。
但这般年纪的小姑娘,本就是该任性撒娇的时候,太过懂事了,反而让人担心。
孙梅则细心的替赵铁柱整理了一下并不要领的衣领,低声叮嘱:“家里的事你别操心,都有我呢,专心工作,和小阎相互照应着点。”
疯玩结束的赵耀军已经完全恢复了高中生的沉稳,他认真的对赵铁柱说:“爸,小黑狗那边,你们多费心,等周末要是能接回来了,记得告诉我一声。”
“放心吧,都放心,”赵铁柱用力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又对妻子和阎秀秀笑了笑:“回去路上小心,到了以后给单位打电话说一声。”
第二天,刑侦大队恢复了往日的忙碌。
堆积的日常事务需要处理,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假期放松后的些许懈怠,但更多的是重新投入工作的专注。
上午十点多,阎政屿正在整理手头的一份文件,一个年轻的同事探头进来:“小阎啊,接待室有人找,说是姓梁,等你有一会儿了。”
阎政屿心下一动,立刻放下了手中的笔,他知道是谁来了。
推开接待室的门,就见梁卫东像一尊凝固的雕像般坐在长条木椅的边缘。
他双手紧紧攥着膝盖上的旧布,整个人显得更加憔悴了,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一听到开门声,他就立马把头抬了起来,浑浊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一种近乎燃烧的急切光芒。
他几乎是弹跳起来,踉跄着冲到阎政屿面前,声音因为激动和长时间的等待而沙哑变形:“阎公安,阎公安,你可算来了,我……我这几天,天天在招待所那边蹲着,听说你们放假了,我这心里头……就跟有蚂蚁在啃一样……”
梁卫东语无伦次的说着,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的盯着阎政屿:“我这心里头七上八下的,没一刻安生,我就想问问,我弟和我娃那案子……你……你看了吗?有……有眉目了吗?”
阎政屿扶住梁卫东微微颤抖的手臂,引着他重新坐下,又给他倒了一杯温水,语气尽量平和:“梁老哥,你别急,先坐下喝口水,慢慢说。”
梁卫东哪里喝得下水,只一双手捧着一次性水杯,依旧眼巴巴的望着阎政屿。
阎政屿在他对面坐下,目光坦诚的说:“梁老哥,你交给我的材料我这几天都仔细看过了,卷宗我也看了不止一遍。”
梁卫东的呼吸瞬间屏住了,只静静的等待着阎政屿的宣判。
“确实,”阎政屿轻叹了一声:“这个案子在证据上还存在着不少疑点……”
一句话还没说完,就被梁卫东急切的打断了:“真的?!你……你也觉得有问题?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们是冤枉的……”
梁卫东的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只不过这一次的泪水终于不再是绝望的悲鸣,而是长久的压抑终于被人认可的激动。
“梁老哥,你听我说完,”阎政屿反手轻轻拍了拍他粗糙的手背,示意他冷静:“发现问题和解决问题,是两回事,这个案子已经终审判决,想要重新调查,推翻原判,难度非常大,过程会非常漫长。”
“我知道难,我都知道,”梁卫东用力点了点头,泪水滴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这一年,我跑断了腿,磨破了嘴,找过县里,找过市里,找过律师,找过□□办……可没人愿意听我多说一句,没人肯真正看一眼那些材料……”
“他们都说我是胡搅蛮缠……”梁卫东的声音哽咽,充斥着无尽的心酸:“阎公安,你……你是第一个,第一个肯告诉我案子有问题的官家人啊……”
“我可以帮你去试着推动一下,”阎政屿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头也有些不好受:“但是,这需要时间,也需要机会,目前最关键的一点是,我必须亲自见一见你的弟弟梁卫西和儿子梁峰。”
“见他们……?”梁卫东愣了一下。
“对,”阎政屿很严肃的点了点头:“卷宗是死的,人是活的,很多细节,尤其是关于他们当初口供是怎么来的,案件过程中还有没有其他被忽略的情况,只有他们本人最清楚,只有当面询问,才有可能找到新的,有力的突破口。”
“应该的,应该的,”梁卫东连连说道,可随即,他又变得愁眉苦脸了起来:“可他们……服刑的监狱不在江州啊。”
梁卫东一点一点的掀起眼皮,小心翼翼的盯着阎政屿:“那么远,你还要上班……”
阎政屿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难色。
这时候通讯不便,交通也不便利,梁卫西和梁峰被关押的垦区监狱在西北边疆,距离江州有几千里路。
坐绿皮火车来回一趟,至少都需要一周以上的时间,这还不算在当地办事的环节。
而且阎政屿要去的话,还必须要向单位申请出差,需要经费,需要和当地监狱管理部门协调办理复杂的会见手续……
这一切,都不是嘴皮子上下那么一碰,就简单可以办成的。
阎政屿将这些困难都告诉了梁卫东,盯着他的眼睛,轻声道:“我只能尽量试一试。”
梁卫东沉默了。
他脸上的激动和希望如同潮水一般退去,只剩下一片深沉的,近乎于麻木的绝望。
他佝偻下腰,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耸动了起来,从嘴里发出了几声压抑的,如同野兽受伤般的呜咽。
几千里的距离,官府的层层手续,对他这样一个无权无势的农民来说,简直就是无法逾越的天堑。
良久,他抬起头,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阎公安……我……我明白了……难为你了……你能跟我说这些,能信我弟弟和儿子可能是冤枉的,我……我梁卫东这辈子就记着你的大恩了……我不敢再多求什么了……”
说着话,他又要跪下。
“梁老哥,你别这样,”阎政屿急忙用力扶住他:“这件事情,我既然开了口,就不会半途而废,我会尽力去争取,你回去等我消息,照顾好自己,也别再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跑了,有消息我肯定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好说歹说,才终于把梁卫东给送走。
阎政屿刚准备回办公室,就在走廊上遇到了等在那里的赵铁柱,他侧身靠在墙壁上,沉默的抽着一支烟。
烟雾缭绕中,赵铁柱朝阎政屿笑了笑,递过来一沓资料:“诺,申请表,替你写好了。”
阎政屿接过还带着体温的表格,心头一暖,他右手握拳,在赵铁柱的肩膀上捶了一下:“还是柱子哥靠谱。”
赵铁柱把烟头摁灭在旁边的烟灰缸里,拍了拍身上的灰,神情变得认真起来:“走吧,我跟你一块儿去,周队那儿……我好歹能递上句话。”
两人并肩走向支队长周守谦的办公室,敲门进去的时候,周守谦正伏案批阅文件。
“周队,有件事想向您汇报一下。” 阎政屿关上门,开门见山。
“哦?小阎啊,铁柱子也来了?坐,坐下说。” 周守谦放下笔,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阎政屿将梁家叔侄案的情况,以及自己发现的重大疑点,条理清晰的向周守谦做了汇报。
最后郑重提出:“周队,综合这些疑点,我认为这个案子存在错判的重大可能,目前最关键的一步,是必须亲自见到在押的梁卫西和梁峰,核实关键细节,我申请出差一趟,去西北垦区监狱。”
周守谦听完,身体靠在椅背上,手指习惯性的轻轻敲着桌面,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他沉吟了好半晌,才缓缓开口,语气凝重:“小阎啊,你的责任心和对案件敏锐的洞察力,我是知道的,也很欣赏,但是……”
他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你想过没有,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周守谦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两人,逐一列出困难:“首先,这是青州的案子,而且已经终审判决了,我们江州市局跨地区,跨层级去调查一个已结案的旧案,名不正言不顺,很容易引起兄弟单位的不满和抵触,说我们手伸得太长。”
“其次,”他转过身,目光扫过阎政屿,又落在赵铁柱身上:“去西北,路途遥远,时间周期长,差旅费用不是个小数目,局里现在的经费你们也清楚,每个铜板都恨不得掰成两半花,为了一个翻案可能性极低的陈年旧案,动用这么一笔资源,需要充分的理由和上级特批。”
“最后,也是最现实的,”周守谦走回办公桌后,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锐利:“我们自己的案子都办不完,马上年底了,各类案件高发,队里人手本来就紧张,你们这一走就是十天半个月,队里的工作谁来顶?万一这期间有突发大案要案,怎么办?”
“周队,这些困难我们都考虑过,” 阎政屿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语气沉静却坚定,“但疑点就在那里,而且是非常致命的疑点,如果因为我们怕麻烦,怕得罪人,怕花钱,就眼睁睁看着可能的冤情被埋没,那……我们穿着这身警服的意义何在?法律尊严又何在?”
这时,一直沉默旁听的赵铁柱往前挪了挪身子,开口了:“老班长,小阎说的在理,这案子卷宗我后来也仔细看了,确实……漏洞不少,我心里总是不踏实,咱们干这行的,求的不就是个问心无愧吗?”
赵铁柱右手握拳,捶了捶自己的胸口:“眼睁睁看着可能冤枉的人在那苦窑里耗着,咱在这边安安稳稳过年,我这心里头……堵得慌啊……”
他顿了顿,看了看周守谦的脸色,又继续道,“我知道这事儿让你为难了,但小阎不是愣头青,他做事有章法……”
“周队,我有个提议,”就在此时,阎政屿接过了话头:“眼看快要过年了,队里也确实走不开,我可以等放假后再动身。”
他站得笔直,目光坚定:“我保证,绝不耽搁咱们队里的工作。”
周守谦盯着赵铁柱这位老部下,又看了看眼神执拗的阎政屿,沉沉的叹了一口气。
他能看到两人眼中那不为任何困难所打倒的坚定,尤其是赵铁柱,这份肯为搭档和案子一起扛事的义气,让他仿佛看到了多年前在部队时的影子。
最终,周守谦坐回椅子上,伸手揉了揉太阳穴,说话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却也有一丝松动:“你们两个……真是拴在一根绳上的倔驴,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拿起钢笔,抽出一张空白的公文纸,一边思索一边说:“好吧,铁柱子你都这么说了,我再拦着,倒显得我这个老班长不近人情,寒了兄弟们的心。”
他开始在纸上落笔,语气恢复了领导的沉稳:“这事儿,于公于私,风险都很大,我这就以支队的名义,给你们打个报告,把情况说明,递交给局领导审批,但是……”
周守谦抬起头,目光扫过两人:“报告能不能批,什么时候批,批多少经费,甚至批不批,都不是我能决定的,而且,就算批了,后面肯定还有数不清的困难等着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
“明白,老班长,” 赵铁柱瞬间起身,凑过来嬉皮笑脸的应了一句:“我就知道我没跟错人。”
“行了,别跟我这表决心了,”周守谦挥挥手,低头继续写报告:“回去等消息吧,手头的工作也别落下。”
两人敬了个礼,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晚上下班后,两人骑着自行车,迎着冬日傍晚的冷风,飞快的赶往兽医站。
推开兽医站那扇带着铃铛的玻璃门,熟悉的消毒水气味扑面而来,值班的医生认得他们,笑着朝里间指了指:“在里头呢,精神头好多了。”
刚走进里间的观察区,就听到一阵急促而欢快的“汪汪”声。
只见那个熟悉的,用旧毛衣改成的狗窝里,小黑狗已经努力地用三条腿支撑着站了起来。
那条打着夹板的后腿还不敢着地,但它的小尾巴却摇得像个小风车,乌溜溜的眼睛紧紧盯着走进来的两人,嘴里发出兴奋的呜咽声,仿佛在说:“你们可算来了。”
“嘿!这小家伙,认得我们了。”赵铁柱哈哈一笑,大步走过去,粗糙的大手小心翼翼的摸了摸小狗的脑袋。
小狗立刻亲昵地蹭着他的手心,湿漉漉的鼻头在他手指上嗅来嗅去,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哼哼声。
阎政屿也蹲下身,仔细查看它固定着夹板的后腿,见纱布干净,没有渗出液,小狗也没有表现出明显的疼痛不安,心下稍安。
“恢复得不错,”他嘴角牵起一丝笑意:“看来兽医站的几天没白住。”
看着小狗依赖又活泼的样子,阎政屿忽然开口道:“柱子哥,咱们是不是该给它起个名字?总不能一直小家伙,小狗的叫吧。”
赵铁柱闻言,立刻仔细地端详起了小狗。
小家伙通体漆黑,只有胸口有一小撮不太明显的白毛,此刻正仰着黑乎乎的小脸,瞪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望着他。
那眼神……
不知怎的,赵铁柱脑子里突然闪过了周守谦板着脸,眉头紧锁训人的模样。
他一个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随后用胳膊肘碰了碰阎政屿:“小阎啊,你看小狗这黑脸膛,瞪着眼看人的劲儿,像不像咱们周队黑着脸的时候?要不……就叫它队长得了。”
“队长?”阎政屿先是一愣,随即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你还真敢起,让周队知道咱给狗起名叫队长,非扒了你的皮。”
“嘿,咱不让他知道不就完了?”赵铁柱浑不在意,反而越叫越顺口,他低头逗弄着小狗:“是吧?队长?以后你就叫这名儿了哦。”
小狗仿佛听懂了似的,又汪汪的应了两声,逗得两人又是一乐。
临走前,医生又仔细叮嘱了一番:“夹板千万不能沾水,也不能让它自己啃咬,消炎药每天两次,混在饭里喂就行,这条伤腿绝对不能承重,抱它的时候注意托着点屁股,过一周再带回来复查一下。”
“哎,好嘞,医生,我们都记下了,谢谢您啊。”赵铁柱连连应承,付清了后续的药费。
既然决定要养,就不能亏待了这小家伙。
赵铁柱拉着阎政屿,又跑到了兽医站附近一家宠物用品店,颇有点财大气粗地置办起家当来。
他挑了一个厚实柔软的棉垫狗窝,一个印着小骨头图案的食碗,一个同样款式的水盆,又买了好几袋据说是营养丰富的狗粮,甚至还顺手拿了个会吱吱响的橡胶骨头玩具。
“柱子哥,你这……买的是不是有点多?”阎政屿看着他大包小包的样子,有些哭笑不得。
“不多不多,”赵铁柱大手一挥:“队长可是咱家的核心成员,该有的配置一样不能少。”
市里的房子紧,不像在县城阎政屿可以一个人住一间宿舍,在这里,他和赵铁柱被安排在了一起。
房间不算大,两张单人床,两个衣柜,一张书桌,显得有些拥挤。
然而,队长却对这个新环境表现出了惊人的适应力。
刚一被赵铁柱从临时用的纸箱里抱出来放在地上,它就开始用那三条腿好奇地探索起了这片新天地。
它嗅嗅床脚,闻闻桌腿,蹭蹭阎政屿的裤脚,又跑到赵铁柱脚边摇尾巴,一点没有初来乍到的拘谨和恐惧,完全是一副自来熟的模样。
“嘿,你看这家伙,一点不认生。”赵铁柱看着它在有限的空间里蹦跶,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意。
他赶紧把新买的狗窝放在自己床边的角落,食碗和水盆也摆放整齐。
阎政屿去食堂打了些饭菜回来,两人简单吃了晚饭。
赵铁柱严格按照医生的嘱咐,用温水把狗粮泡软,又混好了药,放在队长的新碗里。
小家伙立刻凑过去,吃得津津有味。
夜里,宿舍熄了灯,黑暗中,还能听到队长在它柔软的新窝里发出细细的呼吸声,偶尔还会在睡梦里吟出几声满足的哼唧。
“小阎,”赵铁柱在对面床上忽然低声开口:“等咱们去西北的时候,队长咋办?”
“到时候再想办法,托人照顾几天,或者……看看周队能不能通融一下,暂时收留它。”阎政屿看着窗外模糊的月色,心里已经开始盘算。
“嗯……”赵铁柱应了一声,翻了个身:“睡吧,队长都睡了。”
腊八往后,年味儿就像浸了水的墨迹,在江州这座稍微偏南方的城市里一点点泅染开来。
街巷间偶尔能听到零星的鞭炮声,家家户户的窗户上也渐渐贴上了崭新的窗花。
单位开始分发年货,食堂的饭菜也多了几分油水,连空气中都似乎飘着一种准备辞旧迎新的懒洋洋的暖意。
队长在这些天的精心照料下,伤腿恢复得不错,精神头更是十足,已然成了这层楼人见人爱的编外警员。
它拖着夹板,三条腿蹦跶着,在走廊里逢人便摇尾巴,给严肃的机关宿舍平添了许多生气。
于此同时,南陵县的阎秀秀,也迎来了自己的期末考试。
阎秀秀坐在靠窗的位置,专注的答着语文试卷。
这一个学期下来,她身上发生了显著的变化,曾经怯懦的眼神变得坚定,带着一种被善意滋养过的明亮。
身上穿的虽然不是崭新时髦的衣服,但干净整洁,早已不见往日的破旧。
最重要的是,阎秀秀那口带着乡音的普通话,在自身的努力和环境的熏陶下,已修变得相当标准,曾经因此而来的嘲笑声,也早已消失的无影无踪。
孙梅婶子的照顾,哥哥阎政屿虽远在市区却从未间断的关心,以及老师们对她的认可,都像阳光一样,驱散了她心底的阴霾,让她变得开朗而自信。
那个曾经只会无助的哭求的母亲,以及那个永远怒骂,暴力打人的父亲,似乎都彻底的离阎秀秀远去了。
她在班里交到了朋友,成绩也稳步提升,成为了老师眼中懂事努力的好学生。
刚入学的时候坐在阎秀秀后面扯她辫子的男生胡东,被班主任陈老师调去了别的地方。
虽然偶尔的时候还会欺负阎秀秀,但是她会告状,老师基本上都站在她的这边,次数多了,胡东渐渐的也就不敢再招惹严秀秀了。
这一次期末考试的考场座位是按照大家进学校的成绩排的,胡东考的是最后一名,阎秀秀因为没有参加小升初的考试,没有成绩,就被分在了胡东的后桌。
考试开始前,胡东就曾扭过身子,压低声音,恶狠狠的威胁后座的阎秀秀:“喂,阎秀秀,考试的时候把答案给我看看,不然……有你好果子吃,信不信我找人弄死你?”
胡东的成绩很差,是被他的父亲花钱塞进这个学校的,考试之前就跟他说了,如果再考倒数第一名,就要把他往死里打。
所以胡东看着阎秀秀的眼神分外凶狠,试图用以往的威吓让阎秀秀屈服。
阎秀秀握着笔的手紧了紧,心脏因为恐惧而加速跳动,以前那些被欺负的记忆瞬间涌上了心头,让她身体有些发僵。
但她没有回应,只是深吸了一口气,将注意力强行拉回到即将到来的考试上。
她哥哥告诉过她,遇到欺负要告诉老师,要勇敢。
她可以等考试结束了以后,举报胡东硬逼着她作弊。
第一场语文考试期间,胡东几次用脚猛踹阎秀秀的桌子腿,发出咚咚的闷响,试图引起她的注意。
监考老师目光扫过的时间,他又立刻装作若无其事。
阎秀秀被踹得心神不宁,写字的手都有些颤抖,但她始终紧紧护着自己的试卷,没有传递任何的纸条。
“叮铃铃——”
交卷的铃声响起,同学们纷纷放下了笔,教室里响起了一片松气声和收拾文具的嘈杂声。
然而,对胡东来说,这铃声却如同催命符一样。
想到空白了大半的试卷和回家后必然降临的责罚,一股邪火直冲胡东的头顶。
他“腾”的一下站起来,一把推开椅子,几步冲到刚站起身的阎秀秀面前,所有的愤怒和恐惧都化为了恶毒的出手。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的扇在了阎秀秀脸上。
“给脸不要脸的玩意儿,” 胡东面目狰狞,指着阎秀秀的鼻子破口大骂:“让你传答案是看得起你,你他妈聋了是不是?!害老子考不好,你等着!”
阎秀秀被打的猝不及防,脸颊瞬间红肿起来,火辣辣的疼。
她整个人踉跄着向后倒去,重重摔在地上,手肘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钻心的疼。
文具盒摔开,笔散落一地,周围的同学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呆了,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屈辱,疼痛,愤怒……
种种情绪像火山一样在阎秀秀胸腔里爆发。
她抬起头,看着胡东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听见他还在不干不净地骂骂咧咧,脑海里面骤然之间想起了阎良狰狞的模样。
她不要再被拖回那样的深渊里。
她不要!
下一秒,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倒在地上的阎秀秀伸手抓起了自己刚才坐的木头凳子。
那凳子不轻,她却不知从哪里爆发出了一股力气,双手紧握凳腿,没有丝毫的犹豫,朝着还在叫嚣的胡东的脑袋,用尽全身的力气抡了过去。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瞬间在教室里炸开来。
——
江州市下属的王家庄,正沉浸在山村特有的冬日宁静里。
春节的脚步临近,村里在外打工的年轻人门也陆续回来了,村子里多了几分平时没有的热闹。
年过六旬的老羊倌王满仓,也盘算着将家里养的十几只羊赶下山,趁着年关卖个好价钱,给孙子孙女多扯几尺新布,多称几斤肉。
这天下午,他像往常一样挥着磨得油光发亮的羊鞭,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山歌,将吃得肚儿滚圆的羊群从向阳的山坡上往下赶。
羊群“咩咩”的叫着,簇拥着走向回村的那条熟悉的土路。
路的一旁是早已收割完毕,只剩下枯黄秸秆的玉米地,另一旁则是一片杂草丛生的荒坡。
几只调皮的小羊羔脱离了大部队,蹦蹦跳跳着窜到了荒坡脚下,围着一片颜色明显比周围土地焦黑的区域,低着头用鼻子不停地拱着,似乎对那里残留的某种陌生气味格外好奇。
“嘿,小兔崽子,瞎拱啥呢,那儿能有啥好草吃?”王满仓笑骂了一句,怕羊羔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便顺手从路边捡起一根半枯的木棍,趿拉着那双破旧的棉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过去。
“去!去!”他挥舞着木棍,驱开那几只不懂事的小羊羔。
王满仓的目光落在了那一小片焦黑的土地上。
那里散落着一些燃烧未尽的黑褐色碎块,质地奇怪,不像是寻常的柴火灰烬,空气里也隐约残留着一丝难以形容的焦糊气味。
“这都是些啥呀?”王满仓心里有些嘀咕,他用木棍的顶端,漫不经心的朝那堆焦黑的东西扒拉了两下。
可就是这么轻描淡写的两下。
一个黑乎乎的,约莫皮球大小的圆形物体,突然从松软的焦土和灰烬中滚了出来,沾着泥土和未燃尽的残留物,停在了他的脚边。
王满仓下意识地低头看去。
只这么一眼,时间就仿佛被凝固了。
王满仓脸上的皱纹像是被冻住了一样,所有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浑浊的老眼骤然瞪得滚圆,瞳孔因为极致的恐惧而急剧的收缩着。
那根本不是什么皮球!
那黑乎乎的,布满烧灼痕迹的物体上,清晰地残留着扭曲的鼻子,紧闭的眼窝,以及……
以及那因高温而咧开,露出森白齿骨的嘴巴轮廓。
这分明就是一个被烈火焚烧过的人的头颅!
【📢作者有话说】
评论区随机掉落红包包哦~
第 33 章
◎一家子凶手◎
孙梅正在服装厂的缝纫机前赶着年前的最后一批活, 流水线的嘈杂声几乎淹没了其他所有的动静。
车间主任急匆匆跑来,附在孙梅耳边说了句:“刚才学校来电话,说你家秀秀在学校出事了, 跟人打起来了……”
车间主任口中的话还没说完, 孙梅的心脏狠狠一缩, 手里的梭子就“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甚至来不及换下工装, 只跟主任仓促的请了个假, 抓起棉袄就往外冲了出去。
自行车的车蹬子被孙梅蹬得像是要飞起来似的,寒风刮在脸上也浑然不觉,满脑子都是秀秀那孩子受了委屈,被人欺负的画面。
孙梅气喘吁吁地冲到学校教师办公室门口的时候,门正虚掩着, 里面传来一个女人阵阵尖利刺耳的咒骂声。
她一把推开门走了进去, 眼前的景象让她全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涌上了头顶。
只见一个穿着时兴呢子大衣, 烫着卷发,面容带着几分刻薄干练的女人,正叉着腰, 唾沫横飞的咒骂着:“小小年纪, 还是个女孩子家, 下手就这么黑这么毒,拿凳子往人脑袋上砸啊, 这要是砸出个好歹来,你赔得起吗你?!”
她的手指几乎都要戳到阎秀秀的鼻子上了:“一点家教都没有,女孩子这么泼辣,以后哪个男人敢要你?我看你就是个没人教的野丫头, 嫁不出去的货色……”
种种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阎秀秀孤零零地站在一旁, 低着头, 小脸煞白。
她左边脸颊上还带着清晰的红肿指印,瘦小的肩膀在难堪和愤怒下微微发抖,但她紧紧咬着嘴唇,愣是一声没哭,也没辩解。
孙梅的火气“噌”地一下就顶到了天灵盖。
秀秀这孩子她一直都是当亲闺女疼的,什么时候让人这么作践过。
“你放屁!” 孙梅仿佛是一头被激怒了的母狮子。
她一个箭步冲了进去,直接挡在了阎秀秀身前,用身体隔开了那女人的手指。
孙梅的声音又高又亮,瞬间盖过了对方的叫骂:“谁没家教?!谁才是泼妇?!你这么大个人了,对着个小姑娘满嘴喷粪,你就是有家教了?!你男人就是要你这种货色?!”
这突如其来的反击让办公室里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卷发女人,也就是胡东的妈妈,显然没料到半路突然杀出一个这么彪悍的。
她被噎了一下,随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声音更加尖厉了:“你谁啊你?!哦,你就是这野丫头的家长是吧?正好,你看看你家孩子把我儿子打成什么样了,头都打破了,我告诉你,这事儿没完!”
“没完?你想怎么着?!” 孙梅毫不示弱地顶了回去,胸口剧烈的起伏着。
“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 班主任陈静和教导主任赶紧上前,费了好大劲才把两个剑拔弩张的女人拉开,按坐在办公室两侧的椅子上。
好不容易暂时平息了争吵,孙梅强压着怒火,转向陈老师,语气尽量克制:“陈老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家秀秀脸是谁打的?”
陈老师叹了口气,有些为难地开口:“阎秀秀家长,您先别急,事情是这样的,上午语文考试结束后,阎秀秀同学和胡东同学发生了冲突,胡东……先动手打了阎秀秀同学一耳光,然后……阎秀秀同学用凳子……砸了胡东同学的头。”
“听见没有?听见没有?!” 胡东妈妈立刻又激动起来
她指着自己儿子额头上那块已经涂了紫药水,微微肿起的伤口:“看看,看看,这就是证据,下手多狠啊,这得是多大仇?必须赔偿!必须处分!这种有暴力倾向的学生就不能留在学校!”
孙梅狠狠瞪了她一眼,那眼神里的凶光竟让胡东妈妈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孙梅没再理会她,而是转过身,双手扶着阎秀秀瘦削的肩膀,目光直视着她的眼睛,声音放柔了些:“秀秀,别怕,跟婶子说,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为什么打你?一五一十地说,有婶子在,谁也别想冤枉你。”
阎秀秀看着孙梅眼中全然的信任和维护,一直强忍的委屈瞬间决堤,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哭腔,但说的话却十分清晰:“从……从开学,胡东就坐我后面,扯我辫子,扔我文具……后来陈老师把他调开了,他还是……还是偶尔在路上堵我,骂我乡巴佬……”
“这次考试,他坐我前面,考试前就威胁我,说不给他传答案就要弄死我……考试的时候他一直踹我桌子……我没理他……交卷后,他……他就冲过来打了我一巴掌……”她一边说,一边抬起颤抖的手指着自己红肿的脸颊。
“你听听,你听听!她自己都承认了,就是这个煞星,小小年纪就这么恶毒,以后还得了,就该送去少管所!” 胡东妈妈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一样,立刻又叫嚷起来。
“你给老娘闭嘴!” 孙梅猛地站起身,声音如同炸雷一般。
她指着胡东妈妈的鼻子,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你以为你儿子是个什么好东西?从开学就欺负我们家秀秀,威胁,踹椅子,打耳光,他这不是犯贱是什么?!啊?!”
孙梅瞪着她,一声比一声喊的大:“我告诉你,你儿子今天被打,那是他活该,他自找的,他先动手打人,秀秀那是自卫,没把他脑袋开瓢算是轻的,要是按老娘的脾气,非得把他打得满地找牙不可。”
“你……你胡说八道!我儿子什么时候欺负她了?谁看见了?证据呢?” 胡东妈妈铁青着一张脸,强词夺理。
“证据?秀秀脸上的巴掌印不是证据?她刚才说的话不是证据?你们家这小王八蛋要是不心虚,他干嘛先动手?” 孙梅寸步不让,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对方脸上了。
她插着腰,一副非常不好惹的样子:“我告诉你,别以为我们秀秀没爹妈在身边就好欺负,有我这个婶子在,谁也别想动她一根汗毛!”
两个女人越吵越凶,声音几乎快要把屋顶掀翻了,她们互相指着对方,污言秽语和愤怒的控诉交织在一起,教导主任和陈老师拉都拉不住,办公室乱成一团。
“报公安!我要报公安!” 胡东妈妈气急败坏,从手提包里掏出一个笨重的大哥大,作势就要按号码,她尖声叫道:“我要让公安来评评理,我看她不去少管所蹲几天,就不知道天高地厚!”
“报!你现在就报!” 孙梅不仅没怕,反而往前逼近一步。
她脸上带着一丝冷笑,底气十足:“我男人是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赵铁柱,秀秀的亲哥哥阎政屿,也是市局的刑警,你去报公安啊,看看公安来了是先抓欺负人,还先动手打女娃的小流氓,还是抓被逼反抗的好学生。”
孙梅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我告诉你,这种屁大点的小孩子打架,顶天了就是送到派出所口头教育,还想让她坐牢?你做你娘的春秋大梦,我们认识厉害的律师,到时候看谁吃不了兜着走!”
孙梅这连珠炮似的话,尤其是亮出的公安家属身份和毫不畏惧的态度,宛若是一盆带着冰碴的冷水兜头浇了下来,瞬间浇熄了胡东妈妈的气焰。
她拿着大哥大的手僵在半空中,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的。
嘴唇哆嗦了半天,却再也骂不出更难听的话,只能用那双冒着火的眼睛死死瞪着孙梅,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
就在此时,一直坐在椅子上,仿佛是一个死人一般的胡东爸爸站起来了。
他身材高大,穿着一件皮夹克,满脸横肉,光看着就觉得很凶。
他沉着一张脸没有看孙梅,也没有理会自己那还在试图撒泼的老婆,而是径直走到耷拉着脑袋,躲在角落的胡东面前。
“啪!啪!”
两声极其清脆响亮的大逼兜,毫无征兆地狠狠扇在了胡东的脸上,力道大的让胡东的脸颊瞬间高高肿起,胡东整个人都懵了。
“老子送你来学校是让你念书的,不是让你他妈的来欺负女同学的!” 胡东爸爸的怒吼声震得窗户都在响。
他双眼圆瞪,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愤怒:“欺负女娃?你还敢先动手打人?老子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他说着话,抬起穿着皮鞋的脚就要往胡东身上踹。
“胡先生,胡先生,别动手,有话好好说。” 教导主任和陈老师吓得魂飞魄散,赶紧冲上去死死拦住他。
胡东爸爸被人拦住,胸膛还在剧烈起伏,他指着瑟瑟发抖的儿子,厉声呵斥道:“给老子滚过去,给人家姑娘道歉,今天要是不取得人家原谅,老子打断你的狗腿!”
在父亲凶悍的威压和老师们的劝说下,胡东捂着火辣辣的脸,哭丧着脸,一步步挪到了阎秀秀面前。
他深深地鞠了一躬,带着哭腔说:“阎秀秀……对……对不起……我以后……以后再也不敢欺负你了……”
阎秀秀看着刚才还嚣张跋扈的胡东此刻狼狈的样子,心里的委屈和愤怒似乎也消散了一些。
她抬起头,看了看孙梅,孙梅对她鼓励地点了点头。
阎秀秀这才转向胡东,也轻声说道:“我打你也不对……我跟你道歉,以后只要你不再欺负我,我就保证不会再打你了。”
至此,这场闹得沸沸扬扬的冲突,终于在胡东父亲的强势介入和双方的道歉中,暂时画上了一个句号。
学校方面也表示会加强管理,并对双方进行批评教育。
处理完所有事情,从办公室出来,已经是下午四点多。
冬日的太阳开始西斜,带着一丝慵懒的暖意,高一同学的期末考试刚结束不久,学生们正陆陆续续地从考场出来。
孙梅带着阎秀秀在校门口等到了赵耀军,他看到阎秀秀脸上的红肿和孙梅略显疲惫却依旧余怒未消的神色,愣了一下:“妈,秀秀,你们这是……咋了?”
回家的路上,孙梅简单地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赵耀军听完,皱了皱眉头,三两下停了手里正在推着的自行车,扭头就对阎秀秀说:“秀秀,你这方法不对,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打他,太明显了,容易吃亏。”
他压低声音,仿佛在传授江湖经验一般:“你应该等他放学,找个没人的小巷子,趁他不注意,用麻袋套住他头,然后狠狠揍他一顿,让他都不知道是谁打的,那才叫解气,还没后患。”
“去你的!” 孙梅没好气地用手指戳了一下赵耀军的后脑勺:“你这混小子,好的不教,尽教妹妹这些歪门邪道,还套麻袋,你当是拍武侠片呢?”
赵耀军嘿嘿一笑,挠了挠头,怂怂的说:“我就开个玩笑,开个玩笑。”
可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着的阎秀秀却突然抬起了头,她看着孙梅,非常认真地说:“婶子,我……我想去学武打。”
孙梅和赵耀军都愣了一下:“啥?”
阎秀秀继续说道:“我想学武打,我不想以后再被人欺负了,也不想只会用凳子砸人,我想让自己变得厉害一点,能保护自己。”
孙梅看着阎秀秀那张倔强的小脸,一时之间,心里头百感交集,她犹豫了一下:“秀秀,学那个……很苦的,而且,女孩子家学打架,会不会……”
“我不怕苦!” 阎秀秀打断她,斩钉截铁的说:“婶子,我真的不怕,我只是想变得强大一点,就一点点就好。”
那些更深,更汹涌的情绪在他的心里翻涌,她没有说出口。
其实,当阎秀秀把凳子重重砸在胡东脑袋上的瞬间,她心里头没有一丝一毫的后怕。
反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于战栗的痛快。
就像是一道憋闷了太久的浊气,终于冲破了堤坝一般,酣畅淋漓。
原来,反抗的感觉是这样的,原来,为自己出一口恶气,心里会这么的亮堂,这么的……喜悦。
那一瞬间,一个让阎秀秀心头发酸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如果……如果当初,在面对那个只知道挥拳头的父亲阎良时,她和哥哥也能像今天这样,有勇气反抗。
他们以前的日子,是不是就不会过得那么暗无天日,那么苦了?
这个念头刚一出现,就仿佛是遇到了肥沃土壤的种子一般,在她的心里迅速扎根发芽。
她想要变得强大,并不仅仅是为了应付学校里的一个胡东。
她是想要拥有足够的力量,去直面,去击退未来人生中,可能出现的每一个“胡东”,或者……每一个“阎良”。
她再也不要回到那个只能缩在角落,默默承受的过去了。
阎秀秀顿了顿,眼神中带着几分恳求:“还有……婶子,你能不能……别把今天的事,还有我想学武打的事告诉哥哥?哥哥工作忙,还要查大案子,我不想让他为我担心。”
夕阳的余晖洒在三人的身上,缓缓拉长了影子。
孙梅看着眼前这个仿佛一夜间长大了,有了自己主意的女孩,最终,还是心疼与理解占据了上风。
她叹了口气,伸手理了理阎秀秀有些凌乱的头发,柔声道:“好,婶子答应你,不告诉你哥,至于学武打……让婶子想想,也打听打听,看哪里有靠谱的……”
阎秀秀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今天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她伸手挽住了孙梅的胳膊:“谢谢婶子,你最好了。”
孙梅无奈的笑了笑,捏了把她的鼻尖,笑骂道:“臭丫头,鬼机灵鬼机灵的。”
——
腊月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了王家庄外的荒坡,却刮不散空气中那股肉/体烧焦后的诡异气味。
刑侦二队的几辆吉普车和现场的勘查车歪歪扭扭地停在土路旁土,村名们带着好奇的神情围簇在一起,点着脚尖伸长了脖子往里看。
“让一让,让一让,公安办案,都退到警戒线外面去,别围着了。” 民警们一边大声的呼喝着,一边费力的拉起了警戒带,将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的村民们给驱离了去。
时至年关,外出打工的青壮年们大多数都回来了,这样骇人的消息仿佛是长了翅膀一样,几乎传遍了周围的三四个村子,围观的群众也是肉眼可见的增多。
人群不情愿的后退着,但那一双双眼睛却依旧死死的盯着那片被圈起来的焦黑土地。
队长周守谦穿着厚重的绿色警用棉大衣,一张脸沉的比那天色还要阴暗。
他扫视了一圈混乱的现场目光,最终落在那片极其刺眼的焦黑区域,沉声下令道:“老杜,这里就交给你了。”
随后,周守谦又点了几个人的名字:“铁柱子,小阎,小于,带人把周边都给我筛查一遍,痕检,去固定所有的可疑痕迹。”
杜方林是个非常精神的老法医,他默默点了点头,然后喊了一声徒弟程锦生,带上了乳胶手套和口罩,提着沉重的现场勘查箱,弯腰钻进了警戒带内。
现场的情况比描述的更为触目惊心。
一具几乎被烧成焦炭的尸体蜷缩成了一团,绝大部分都被掩埋在灰烬和浮土中,只有部分焦黑的骨骼和扭曲的肢体露在外面,看起来分外狰狞。
最骇人的是,头颅与躯干已经完全分离了,滚落在一边,仿佛是一个被遗弃的,烧焦的皮球一样。
杜方林缓缓蹲下身,神情极其专注,他用戴着白手套的手,动作轻轻的拂开覆盖了在躯体上的浮土和灰烬。
程锦生则在一旁默契的打开了箱子,取出了即将要用到的工具,并且做好了记录的准备。
“尸体呈拳斗姿势,是典型的高温焚烧后肌肉挛缩所致,” 杜方林大体扫了一眼尸体,仔细的给程锦生讲述:“焚烧程度……四度,碳化比较严重,皮肤和软组织基本缺失,骨质也暴露出来了。”
杜方林和程锦生两个人配合着,小心翼翼的将沉重又脆弱且粘连着不少灰烬的躯干部分,一点一点的从废墟中搬运了出来,平放在早已经铺好的裹尸布上。
紧接着,杜方林又开始了对分离的头颅的检查。
头颅同样碳化严重,面部特征完全毁坏,眼窝空洞,牙齿部分暴露在外。
“锦生,你注意一下颈部的断端。”杜方林用镊子轻轻拨开头颅与躯干连接处的灰烬,仔细观察着颈椎的断面。
“师傅,断口看起来……不像是烧断的?”程锦生凑近了些,炯炯有神的大眼睛里带着几分询问。
“嗯。”杜方林点了点头,用放大镜仔细看着:“颈椎椎体断裂面相对平整,有明显的生前骨折特征,周围软组织……虽然烧毁了,但看骨裂走向,是勒毙。”
分析完这一些,杜方林做了句总结性的发言:“凶手力气不小,或者用了工具,直接把颈骨勒断了,焚烧是在死后进行的,所以才会出现头颅自然分离的情况。”
杜方林继续检查躯干部分:“初步判断,死者是男性,骨盆形态……耻骨联合面磨损程度……嗯,年纪不算太老,可能在三十五到五十五岁之间。”
“再具体的话,需要回去解剖看看耻骨和牙齿的磨耗情况。” 杜方林用尺子仔细测量着尸体的长度,以及各部位骨骼的尺寸。
“尸体被移动过,” 杜方林指了指尸体下方相对干净的地面,以及周围燃烧残留物的分布形态:“这里只是焚尸现场,并不是案发的第一现场。”
与此同时,周守谦正绕着那堆焚烧后的残留物,仔细的逡巡着。
他目光锐利的扫过每一寸焦土,每一块烧黑的碎石,力求不放过任何的线索。
忽然,周守谦目光一凛,他缓缓蹲下身,用镊子从一堆黑灰中,小心地夹起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被烧得融了一半,边缘卷曲,但依稀可以看出原本应该是一个红色的塑料瓶盖,瓶盖的材质较厚,像是某种化工桶的盖子。
“老周,有发现?”何斌注意到他的动作,走了过来。
“嗯。”周守谦点了点头,将瓶盖小心翼翼的放入物证袋里封好口,又贴上标签:“是一个红色瓶盖,可能是助燃剂的容器,拿回去检验检验看有没有残留。”
另一边,阎政屿和赵铁柱正以焚尸点为中心,呈放射状向四周搜寻着。
脚下的泥土路因为前两天的雨雪,还有些松软。
“小阎,你快过来看这儿!”赵铁柱眼神好,很快在离焚尸点几米外,一片被踩踏得有些混乱的杂草和泥地上,发现了两道相对清晰的轮胎印痕。
印痕陷得不是不深,但花纹却清晰可见。
“是摩托车,或者……小型三轮车的印子,”阎政屿蹲下身来,用手指比划着轮胎的宽度和花纹走向:“这地方比较偏僻,平时除了农用车,很少有车过来,凶手很可能就是用这辆车把尸体运过来的。”
他抬头看了看周围空旷的田野和远处都村落,分析道:“凶手对这里很熟悉,选了这么个地方,能把一个成年男性尸体运来,说明凶手至少有一辆摩托车或三轮车,但看这轮胎印痕的深度,载重似乎不算特别沉,可能凶手本身力气很大,应该是个成年男性。”
赵铁柱赶紧跑过去把痕检组的同事们喊了过来,对着组长范文骏说道:“这个轮胎印可以试着拓一拓。”
范文骏应了一声,随后拿出了工具,他先是用皮尺仔细测量了印痕的宽度,深度和轮距。
然后又用铅笔在白纸上仔细描摹下了轮胎花纹的轮廓和特征。
紧接着又从程锦生那里借来了相机,加上比例尺进行着拍照。
这个时候的相机还是奢侈品,整个刑侦二队也就只有法医部的程锦生有一台。
一位老痕检员还熟练的用带来的一种较细腻的黏土,小心的压入了最清晰的一段印痕中,做了一个简易的立体模型,虽然算不上十分的精确,但也能保留痕迹最主要的特征。
“周队,” 阎政屿走到周守谦身边,汇报了刚才发现的情况:“我们发现了交通工具的痕迹,初步判断是摩托车或着三轮车,凶手应该是用车运尸到此焚毁。”
说完这些,阎政屿思考了片刻后,又开口道:“年关近了,外来人口回流,但能干出这种事的,大概率还是对本村或周边极熟的人,我们是不是先从排查附近几个村的车辆入手?”
周守谦闻言点了点头:“可以,重点排查一下王家庄,还有邻近的李家坳,小屯村,看看谁家有摩托车,三轮车,重点是车辙印能对上的,还有,再问问最近有没有符合死者年龄特征的男性失踪。”
命令一下,整个刑侦二队立刻高速运转了起来。
一部分人继续在现场进行更细致的勘查,寻找可能被遗漏的蛛丝马迹,比如毛发,纤维,烟头等。
杜方林和程锦生则是将尸体包裹好,抬上了车,准备返回市局法医中心进行更详细的解剖检验。
而阎政屿和赵铁柱等人则带着大部分侦查员,分成了几个小组,拿着拓印下来的轮胎印照片,开始对周边村落进行地毯式的走访排查。
市局法医中心,解剖室里。
无影灯惨白的光线照亮了解剖台,那具焦黑的尸体静静地躺在上面,空气中弥漫着福尔马林和焦糊味混合的刺鼻气味。
杜方林和程锦生已经换上了全套衣服,解剖台上摆放着各种规格的手术刀,剪刀,骨钳等工具。
“体表检验,全身皮肤及大部分软组织四度烧伤,碳化……头颅与躯干离断,颈部断端可见颈椎第三,第四椎间关节分离,骨折线清晰,符合生前受巨大外力勒压所致……” 杜方林一边操作,一边清晰的口述,程锦生动作飞快的记录着。
他们仔细地清理着尸体表面的附着物,测量着每一处骨骼的尺寸和特征。
“现在打开胸腹腔。” 杜方林用手术刀和骨钳,沿着尸体的胸骨正中线划下。
由于高温焚烧,内部器官也已经严重萎缩碳化,但大体的结构和一些特征仍然可以辨认。
肺部萎缩,表面存在烟灰炭末沉积,但沉积量较少。
杜方林用镊子轻轻翻动着焦黑的肺组织,眉头微蹙:“这是死者生前吸烟所导致的,属于死后焚尸。”
“明白,师傅。” 程锦生立刻将这些记录在了本子上。
“心脏……体积缩小,质地坚硬……肝脏,脾脏,肾脏均呈不同程度碳化萎缩……” 杜方林将死者体内的所有脏器全部都检查了一遍。
“牙齿……”杜方林仔细的检查着口腔:“磨耗程度约在三级左右,部分齿颈可见楔状缺损,第三磨牙早已萌出,结合耻骨联合面的形态观察……”
他转向骨盆部位,用放大镜细细查看:“联合面整体平坦,骨嵴消退,背侧缘已有形成,综合这些骨骼特征判断,死者年龄应在45岁至50岁之间。”
“颈部损伤复查,” 杜方林再次将注意力放回那致命的伤痕上,用放大镜仔细观察颈椎的断口:“骨折线边缘可见轻微生活反应,确认是生前勒颈,且力量极大,可能使用了绳索,铁丝之类的工具,瞬间导致颈椎骨折,脊髓断裂,死亡很快。”
整个解剖过程持续了数个小时。
杜方林脱下手套,揉了揉因长时间专注而疲惫的眼睛,对等候在外的周守谦说道:“死者是个男性,年龄在45到50岁之间,身高约170到175公分,死因是机械性窒息合并颈椎断裂,系用条索状物体猛烈勒压颈部所致,确定是死后焚尸,死亡时间大致在一周之前。”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从作案手法来看,勒颈的力量很大,但整个过程显得很仓促,死者指甲缝内相对干净,可能是因为凶手突然发难,死者来不及反抗,这更像是一时冲动的激情杀人,凶手在情绪失控下使用了过度的暴力。”
周守谦把从法医这里得到的信息,传递给了王家庄排查着的阎政屿等人。
排查工作远比想象的艰难的多。
年关将至,村子里人多车杂,几乎家家户户都有摩托车或三轮车。
阎政屿和赵铁柱带着人,拿着轮胎印的模型和照片,一家一家的走访,比对。
“警官,这印子满村子都是啊,拉货的三轮车不都长这样?”
“我家摩托车昨天刚借给我小舅子了,不在家……”
“没见过,没听说谁家小子不见了,都等着过年呢。”
一天下来,毫无进展,轮胎印太普通,无法精准锁定。
失踪人口排查也没有线索,附近几个村子都没有符合年龄特征的男性报失踪。
傍晚,阎政屿和赵铁柱蹲在村口,就着冷水啃着干粮,眉头紧锁。
“妈的,这凶手够狡猾的,选这么一个时间点,人多眼杂,什么都不好查。”赵铁柱狠狠咬了一口馒头。
阎政屿微微眯着眼睛,手指搭在膝盖上,轻轻的敲击着。
这一整天下来,他几乎已经把王家庄以及周边三四个村子都走遍了,只要在村子里的人,他每一个都查看了一遍。
阎政屿一边按照目前现有的线索继续调查,一边也在观察着村子里每一个人的头顶,但始终都未曾看到那一排熟悉的血字。
而且阎政屿还注意到了一个点,王家庄有一户人家的大门一直锁着,敲了门里头没有人,邻居说那家就住着一个老头,现在过年了,到他大儿子家去了。
阎政屿觉得,这个老头和他的大儿子可能会有一些问题。
他看着赵铁柱,缓缓开口道:“柱子哥,我怀疑……凶手现在根本不在村里。”
赵铁柱咀嚼的动作一顿,诧异的看向他:“不在村里?什么意思?”
“只是一种感觉,” 阎政屿解释道:“我们这么大张旗鼓的查了一天,如果凶手还在村里,就算心理素质再好,也难免会露出马脚,但是你看,村子里虽然人多,整体气氛却有一种事不关己的观望,甚至有点看热闹的心态,更重要的是,我注意到一个情况……”
他顿了顿,继续道:“村东头靠近水塘那户,那个老曾头,一直不在家。”
赵铁柱立刻来了精神,三两口把馒头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馒头屑:“走,咱们找村长问问去。”
两人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径直朝着村长家走去。
村长家里刚吃过晚饭,桌上还摆着没收拾的碗筷。
“王村长,打扰了,再跟您了解点情况。” 阎政屿没说什么多余的话,直接表明了来意。
王村长是个干瘦的小老头,看到两个人去而复返,连忙放下了旱烟袋,起身让座:“哎呀,赵同志,阎同志,快请坐,请坐,有啥问题尽管问,我知道的一定说。”
赵铁柱拉过一张条凳坐下,目光炯炯的盯着村长:“村长,村东头那家,锁着门的,姓曾的那户,具体什么情况?你给我们详细唠唠呗。”
一听是问老曾头家,王村长的脸上立刻浮现出一种混合着无奈,厌恶和几分同情的复杂表情。
他重重叹了口气,拿起旱烟袋吧嗒了两口,才慢悠悠地开口:“老曾头啊……唉,也是个苦命人,他一辈子老实巴交,偏偏生了几个孩子……唉,一言难尽啊。”
王村长掰着手指头数道:“曾老栓一共四个孩子,三儿一女,大儿子曾爱国,算是他家最有出息的,早些年顶替他娘的职,去城里当了工人,端上了铁饭碗,现在也算在城里站稳脚跟了,二儿子曾爱军,没啥本事,后来入赘到邻县去了,一年到头也回不来两趟,小女儿曾爱华,嫁了个城里人,日子也还过得去。”
说到这儿,王村长的语气明显沉了下来,眉头紧紧锁住,仿佛提到了什么极其不洁的东西:“最糟心的,就是那个小儿子,曾爱民。”
他吐出这个名字时,带着一股难以掩饰的鄙夷和愤懑:“那就是个天生地养的坏种,从根子上就烂透了。”
赵铁柱煞有其事的点了点头,带着几分好奇的询问:“怎么个烂法?”
王村长的情绪激动了起来,拿着烟袋的手都有些抖:“那小子,从小就不是个好东西,在村里,那就是个小霸王,专门欺负比他小的孩子,下手没个轻重,手脚还不干净,偷鸡摸狗,村里谁家少了点东西,十有八九跟他有关,为这事,我没少给他擦屁股,他爹妈更是没少给人赔礼道歉。”
“这还不算,” 王村长的声音越来越高:“那混蛋玩意儿,长大了更是变本加厉,在外面受了气,或者没钱了,回家就跟他爹妈耍横,摔东西,骂人那是轻的,急了眼,连他爹娘都敢动手打啊,我们这些老伙计去劝,他连我们都骂,简直就是块滚刀肉,油盐不进,软硬不吃。”
赵铁柱听得眉头紧锁,忍不住插话问道:“村里就没人管管?派出所呢?”
“管?怎么管?” 王村长一脸苦涩的说:“抓进去,关几天,放出来更横,说他几句,他就能堵在你家门口骂半天街,后来,更不得了了,跟镇上那帮二流子混在一起,沾上了赌瘾,天天到家里面要钱,把他爹那点棺材本都抠搜干净了,他大哥寄回来的钱,也多半被他抢了去,这还不算,后来不止赌,还嫖!挣点歪门邪道的钱,全扔在那头了。”
王村长用力磕了磕烟袋锅,仿佛要把关于曾爱民的所有晦气都磕掉:“提起这个曾爱民,咱们全村没有一个不摇头的,那就是个祸害,谁沾上谁倒霉,他爹估计也是实在受不了,又怕过年这混蛋回来闹得家宅不宁,这才躲到城里大儿子家去图个清静。”
听完村长这番饱含情绪的描述,阎政屿和赵铁柱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这个曾爱民,无论是从性格,行为,还是现状来看,都完全符合一个可能因财,因仇或一时冲突而铤而走险的嫌疑人特征。
“村长,” 阎政屿沉吟片刻,追问道:“这个曾爱民,最近在村里出现过吗?大概多久没见他了?”
王村长仔细回想了一下,不太确定地说:“好像……有阵子没见着了,具体多久……我也记不清了,年前就没怎么见着他晃悠了,他不回来大家才清净呢!”
“那他平时,跟村里或者附近,有没有结过什么比较大的仇怨?或者,最近有没有人跟他发生过剧烈冲突?” 赵铁柱紧接着问。
“仇怨?” 王村长冷笑了一声:“就他那德行,跟谁没点小摩擦?但要说你死我活的大仇……好像也没到那份上,主要是大家都躲着他走,冲突……年前倒是听说他跟邻村一个二流子为了赌债的事吵过一架,动静不小,但后来咋样就不清楚了。”
“村长,非常感谢您提供的情况,这些都非常重要,” 阎政屿站起身,神色严肃的说:“但是还请您暂时不要将我们打听曾爱民的事透露出去,以免打草惊蛇。”
王村长连忙点头:“明白,明白,赵同志,阎同志,你们放心,我懂规矩。”
离开村长家,夜色已经很浓了,寒冷的空气吸入肺中,让人精神随之一振。
“小阎啊,” 赵铁柱压低声音,兴奋的语气中又夹杂了几分凝重:“这个曾爱民,嫌疑太大了,简直就是量身定做的嫌疑人,我看,下一步就得重点查他。”
阎政屿点了点头,目光在夜色中闪烁:“嗯,方向是有了,但目前都是间接线索和旁证,明天我们去一趟曾爱国家,看看有没有这个曾爱民下落的线索。”
村子里的狗都睡下了,王家庄临时借用的办公点里依旧灯火通明。
阎政屿和赵铁柱拖着疲惫的身躯回来,与同样奔波了一天的同事们汇合在一起。
几人围坐在一张铺满地图和笔录的旧木桌旁,交换着各自获取的零散信息。
“这个曾爱民,嫌疑太大了。” 于泽拍了下桌子,愤愤不平的说。
何斌也点了点头:“对,性格暴戾,有前科,社会关系复杂,还失踪了,时间也对得上。”
“必须重点查他。”
经过一番激烈的讨论和梳理,大家最终确定了第二天兵分三路的调查方向。
首先,由阎政屿和赵铁柱负责,尽快核实老曾头在城里大儿子家的具体情况,确认曾爱民近期是否真的未曾出现,以及探听曾家父子近期有无异常冲突或动向。
其次,何斌带一队人马全力寻找曾爱民的下落,对其常去的赌档,以及狐朋狗友处进行摸排。
最后,于泽带人找到邻村那个与曾爱民有赌债纠纷的二流子,详细了解他们冲突的细节和曾爱民近期的状态。
第二天清晨,天色微亮,吉普车的声音在院子里头响起,周守谦拎着一袋子早餐:“都辛苦了,快来吃饭。”
早饭挺简单的,一人一碗小米粥,搭配着一些馒头和咸菜。
“铁柱子,小阎,你俩今天去城里,动作可要快一点啊,” 何斌咬了口馒头,含糊的说道:“这筛车子筛得眼睛都快要瞎了,就指望你们那边能打开突破口了。”
赵铁柱端起碗喝了一大口粥,抹了把嘴:“放心吧何队,只要那曾爱国真有问题,我和小阎保证给他揪出来。”
“小阎啊,”于泽眨着眼睛好奇地问:“你说,那老曾头躲到城里大儿子家,真的是为了图清静,还是……心里有鬼,怕我们知道点什么?”
阎政屿放下筷子,轻声说道:“都有可能,所以,我们去了,不仅要问,更要看,看他们的表情,听他们的语气,观察家里的细节,有的时候,真话不一定是说出来的。”
赵铁柱接口道:“没错,尤其是那个曾爱国,在城里当工人,见识多,心思可能也更活络,不好对付,咱们得打起十二分精神。”
匆匆吃完早饭,几人不再耽搁,按照计划迅速行动起来。
根据村长提供的地址,阎政屿和赵铁柱很顺利的找到了曾爱国的家。
这是一栋红砖砌成的筒子楼,楼道里显得有些阴暗,空气中漂浮着老旧楼房特有的潮湿和烟火气。
两人在一扇漆皮脱落的绿色木门前停下,赵铁柱看了阎政屿一眼,深吸一口气,抬手敲响了房门。
“咚咚咚——”
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了脚步声和门锁转动的声音。
随着“吱呀”一声,房门被拉开一条缝,一个穿着蓝色工装,面容看起来五十岁上下,带着些许疲惫和疑惑的男人探出头来。
屋子里的沙发上还坐着几个人,都在这时朝门口投来了疑惑的目光。
“你们找谁?” 男人警惕的打量着门外的两个陌生男人。
就在门打开的这一瞬间,几行狰狞的,仿佛用鲜血书写的字迹,毫无征兆地刺入了阎政屿的眼中。
【曾爱国】
【男】
【57岁】
【七天前,于机械厂家属院协助杀害曾爱民,并焚烧尸体。】
【曾爱军】
【男】
【54岁】
【七天前,于机械厂家属院协助杀害曾爱民,并焚烧尸体。】
【曾老根】
【男】
【83岁】
【七天前,于机械厂家属院杀死曾爱民。】
【📢作者有话说】
评论区随机掉落红包包哦~
第 34 章
◎逼死亲妈的畜牲◎
“你们找谁?”面前的男人疑惑的打量着阎政屿和赵铁柱。
赵铁柱上前一步, 询问出声:“请问这里是曾爱国家吗?”
男人点了点头:“对,我就是曾爱国。”
赵铁柱从口袋里面掏出证件,举到曾爱国的面前:“曾爱国同志你好, 我们是公安, 为了一个案子而来。”
曾爱国的脸色瞬间垮了下来, 语气生硬的招呼二人:“公安同志啊……进来吧, 请坐。”
这间位于筒子楼里的屋子并没有很大, 客厅里的陈设也比较简单,只有一个木质沙发,连带着几张旧桌椅。
曾爱国转头进了屋,在一张木头凳子上坐了下来,然后招呼着面前的女人:“媳妇, 去给两位公安同志倒杯茶来。”
女人穿着很是质朴, 她有些怯生生的看了阎政屿和赵铁柱一眼, 然后立马低着头转身到厨房去了。
阎政屿观察到曾爱国刚才走动间,右腿似乎是有些不太方便,身子一倒一歪的。
他在曾爱国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赵铁柱则默默的拉着张凳子坐在了稍微侧前方的位置。
阎政屿盯着曾爱国的腿看了一眼:“曾同志的腿……似乎有些不方便?”
曾爱国愣了一下, 下意识的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大腿外侧, 脸上掠过了一丝不太自然的神色,含含糊糊的说道:“哦……没, 没啥大事儿,就是前阵子不小心让刀给划了一下,现在已经快好了。”
此时,曾爱国的媳妇端着两杯茶水过来了, 她小心翼翼的把杯子放在阎政屿和赵铁柱面前的桌子上, 双手紧张的在围裙上擦了一下, 然后转身飞快的回到了屋子里去。
一时之间,整个客厅除了阎政屿和赵铁柱以外,就只剩下了曾老根父子三人。
赵铁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小声说了句谢谢,然后开始说明自己的来意:“曾爱国同志,我们这次来,主要是想要了解一下你的弟弟曾爱民的情况。”
“爱民?”曾爱国的声音陡然间拔高了许多,仿佛天然的对于这个弟弟带着一种抵触和烦躁:“他又在外面惹什么事了?我跟你们说,我和他没有任何的关系,他的事你们也别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赵铁柱的眉头狠狠拧了拧,他总感觉这个曾爱国的反应有些过于激烈了。
他抿着唇,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阎政屿,想要听听他的话,却发现阎政屿已经将目光转向了坐在沙发中间的老人。
曾老根本人格外的苍老,头发已经全白了,即使坐在沙发上,脊背都佝偻着,脸上更是刻满了岁月的风霜,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面带着一股化不开的悲苦。
阎政屿轻声问了一句:“老人家,你知道你的小儿子曾爱民去哪儿了吗?”
曾老根的眼底弥漫出一股近乎于决然的死寂,他回头看了看自己另外两个儿子,最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爱国,别说了。”
他又转过头来,看向阎政屿和赵铁柱,努力的把腰板挺直了一些,用那格外沙哑低沉的嗓音说道:“两名公安同志,你们也不用再问了,曾爱民是我杀的,要抓就把我抓走吧。”
曾爱国和他的弟弟曾爱军的脸色霎时变得极其的惨白,曾爱军更是激动的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大声喊了一句:“爸,你胡说什么呢?”
赵铁柱也被曾老根的这番话给惊到了,从王村长那里了解到曾爱民这个人的时候,他一直是把曾爱民带入凶手来调查的。
万万没想到,他以为的凶手竟然变成了死者。
赵铁柱的瞳孔微微缩了缩,身体也在一瞬间紧绷了起来,他压制住内心的震惊,看着面前的老人家:“老爷子,你知道你是在说什么吗?杀人可是要偿命的。”
“我知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嘛,”曾老根没有半点的害怕,说话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平稳:“我都活了这么大岁数了,也够了,人就是我杀的,我认。”
曾爱民虽然混了一些,平日里游手好闲,身上没多少力气,可再怎么说他也才48岁。
曾老根今年已经83了,这么一个年迈的老人,怎么可能制得住曾爱民呢?
赵铁柱完全不相信是曾老根杀的人,他甚至猜测,杀害曾爱民的人,要么是曾爱国,要么是曾爱军,曾老根只是为了给自己的两个儿子顶罪。
他微微叹了一口气:“老人家,你儿子曾爱民48岁,年轻力壮的,你都八十多了,你怎么杀他啊?”
赵铁柱的神色严肃了下来,一字一句的问着:“难不成他还会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由着你杀吗?老人家,当着公安的面,可不能说谎话啊。”
“我……我趁他喝醉了酒,睡着的时候动的手,”曾老根抹了一把脸,又继续说道:“我用麻绳从后面套住了他的脖子,使劲儿的勒,他挣扎了一会,就没气了……”
似乎是唯恐面前的两位公安不相信,曾老根又说了自己的抛尸手法:“我趁天黑的时候,用三轮车把他拉到了村东头那片没人去的荒地,在他身上浇了汽油,点了火……”
曾老根所说的每一个细节,都和现场勘察,以及技术检验的结果高度吻合。
赵铁柱脸上的质疑慢慢被凝重所取代。
亲爹杀死了自己的亲儿子啊……
赵铁柱回头看了一眼阎政屿,阎政屿微不可察的点了点头。
不管曾老根是是真凶还是帮凶,亦或者是只是单纯的想要替自己的两个儿子顶罪,他能够知道这么多的案发细节,他就不得不往审讯室走一遭了。
阎政屿深吸了一口气,目光直直的看向曾老根:“老人家,你确定你刚才所说的一切都是事实,没有编造任何的谎言?”
“我确定,”曾老根缓缓抬起头,迎着阎政屿的目光不闪不避:“都是我干的,曾爱民是我杀的,和我两个儿子没关系,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你们要抓就把我抓走吧。”
再次得到肯定的答案,赵铁柱也不再犹豫,他走到旁边,从腰间取下了一个黑色的呼机。
不得不说,市局的刑侦大队还是颇有些资产,像他之前在滨河派出所的时候,哪用过这种玩意儿?
第一次使用呼机,赵铁柱的业务能力还不太熟练,一个号码按了好几遍,才终于按对。
他对着还在王家庄里头调查的何斌一行人,言简意赅的说明了情况:“嫌疑人曾老根已经主动投案,且对自己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可以带人来机械厂家属院……”
赵铁柱的话音落下,整个客厅里面陷入了一股死一般的寂静。
曾爱国早已经在旁边彻底的呆住,一张脸白的像纸一样,嘴唇哆哆嗦嗦的,似乎是想要说些什么,可却什么音调也没发出来。
而他的二弟曾爱军更是无力的瘫坐在凳子上,浑身都在发抖。
等待的时间并不算太久,但在狭小的客厅里却显得格外的漫长和压抑。
很快,楼下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于泽带着两名公安快步上楼,进入了房间。
“柱子哥,小阎。”他看到眼前的景象,也是面色一凛,显然是没想到,嫌疑人的年纪竟会这样的大。
赵铁柱指了指坐在那里,仿佛已经完全和周遭隔绝的曾老根:“就是这位老人家,承认杀害了其子曾爱民,供述的细节与案情高度吻合,先把人带回队里吧。”
“好。”于泽点了点头,和另外一名公安上前,将曾老根一左一右的控制了起来。
曾老根没有什么反抗,也没有再看自己的两个儿子,只是沉默着,十分顺从的跟着公安们往门外走去。
“爸!”
似乎是到了这个时候,曾爱国才终于反应过来了,他发出了一声极其悲怆的呼喊,想要冲过去做些什么,却被赵铁柱给制止了。
“曾爱国同志,”赵铁柱看着他,脸上的神情非常严肃:“你父亲既然已经认罪,法律就会给他一个公正的裁决,你们家属要配合调查,不要妨碍公务。”
曾爱国看着父亲佝偻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门口,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浑身的力气,一瞬间就瘫倒在了地上。
他双手捂着脸,不断的发出阵阵压抑的呜咽。
——
曾老根很快就被带到了审讯室里,周守谦和于泽开始对其审问。
惨白的灯光从头顶倾泻而下,照着曾老根佝偻的背影,他花白的头发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的刺眼,整个人像是一根被风雪摧残殆尽的枯木,不剩下多少生机了。
“曾老根,”周守谦看着他,声音沉稳:“为什么把你带到这里来,想必你也清楚,关于你儿子曾爱民的死,请你现在原原本本,仔仔细细的说一遍。”
于泽坐在旁边,脸上带着几分紧绷的严肃,钢笔已经吸满了墨汁,他准备好纪录接下来曾老根所说的每一个字。
曾老根缓缓抬起了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没有杀了人以后的恐惧,只有一片近乎于麻木的平静。
他嘴唇颤抖了几下,可却并没有立刻发出声音,满脸悲戚的仿佛沉浸在了不堪回首的往事里。
于泽忍不住催促了一声:“你倒是说呀,人是不是你杀的?具体怎么杀的?”
沉沉地吐出一口浊气,曾老根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的像是不知道用了多久的破风箱:“是我杀的,那个畜牲……是我杀的。”
“他该死!”最后的三个,曾老根几乎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无尽的恨意。
曾爱民在村子里,简直就是祸害的代名词,小的时候招猫逗狗,偷个瓜摸个枣,长大了以后,吃喝嫖/赌样样精通。
某一次,他在村口的水渠里洗脚,一个村民说了他两句,让他注意一下,这水大家还要洗菜。
就这么一句话,就捅了蚂蜂窝了。
晚上那个村民一家子人睡下了,曾爱民带着三四个二流子闯进了院子里,连打带砸,直接把人的窗户玻璃全给干碎了,院子里腌菜的缸子也给踹倒了,凳子直接扔进了水井里。
这样的事情不胜凡几,哪个村民要是敢说句公道话,曾爱民就敢带着镇子上的流氓冲到人家家里去。
余泽忍不住插话:“你就没想着报公安?没想着让法律来制裁他?”
“报公安?”曾老根茫然的重复了一边,随即十分痛苦的闭上了双眼:“我……我糊涂啊,我总觉得他再不是东西,也是我的儿子,万一……万一哪天他就回头了呢?”
村子里也不是没有人想过要报公案,可曾老根总想着,要是报了公安把事情闹大了,曾爱民的一辈子就毁了,哪还有姑娘敢跟着他。
再说了,家里要是有个蹲大牢的,他们老曾家……这脸往哪搁?
出门都得被人戳脊梁骨啊。
曾老根总想着,家丑不可外扬,就算是打碎了牙关,也只能往自己的肚子里头咽。
曾爱民欺负了哪家村民,曾老根就上门去苦苦哀求,弄丢了什么,弄坏了什么,他全都照价赔偿。
他几乎把自己的家底都给赔了个精光,有村民看不下去了,说他一直这样,只会把曾爱民惯的更加无法无天。
曾老根以为的浪子回头,终究只是一场虚无的梦幻。
他的声音里充斥着追悔莫及的痛楚:“我就这么一直忍着……换来了他的肆无忌惮,他开始赌,开始嫖,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把爹妈都打了个遍……”
曾老根的眼神逐渐开始失去焦点,仿佛回到了那个让他肝肠寸断的下午:“就……就在两个月前……”
那天天气还挺好的,曾老根和老伴儿坐在院子里,拾掇着刚掰下来的玉米。
老伴儿的腰不好,就坐在小马扎上,慢慢的剥。
本来是很清闲的日子,院门却突然被人一脚从外面踹开了,曾爱民像一条疯狗一样冲了进来。
他应该是喝多了,两眼通红,浑身的酒气,进到院子里头以后,二话不说就直接上前揪住了他母亲的头发。
老太太也就那么硬生生的被曾爱民从马扎上拽了起来,拖在地上,往屋子里头拉。
老太太疼得直叫唤:“爱民……爱民……你放手啊,我能走,我可以自己走……”
可曾爱民却仿佛完全没有听到一样,只自顾自的拖着自己的母亲,力气大的惊人。
曾老根跟在后面追了上去,喊着让曾爱民住手,可是他老了,跑不动了。
等他跟上去的时候,曾爱民已经从里面反锁了房门,曾老根在外面使劲的敲啊敲,哭着喊着求曾爱民把门打开,可那房门却始终毫无动静。
他只能听见里头棍子打在肉上的声音,一声一声的闷响,狠狠的砸在曾老根的心上。
他听见自己的老伴儿在里头哭喊,在里边求饶:“儿啊……别打了,妈真的没钱了,手里的钱都给你了,没有了,真的没有了啊……”
曾老根模仿着当时老伴凄厉的哀求声,整个人声音都有些扭曲了,这场面让余泽忍不住握了握拳头,周守谦的眉头也锁得更紧了一些。
“可那个畜牲他不管啊,他还在打,不停的打,”曾老根几乎是嘶吼出声:“我那老婆子,被他打的在屋里满地打滚……”
曾老根慌慌张张的冲出了院子,想要去找人回来把门给撞开。
就是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发生了让他几乎悔恨一生的事情。
老太太年纪大了,不经打,直接被曾爱民打得尿了裤子。
而曾爱民那个畜牲,他非但没有停下,反而是用那根打人的木棍,老太太的脸死死的按在了那滩尿里。
他一边按,还一边怒骂:“老不死的,真丢脸,你给我舔干净,舔干净!”
当曾老根带着人回来,撞开房门的时候,就看到了让他几乎肝胆俱裂的这一幕。
“畜牲!他就是个畜牲!”
一时之间,审讯室里一片死寂,只剩下曾老根痛苦的喘息声和抑制不住的哽咽。
于泽的脸色一阵铁青,做笔录的手指死死的攥着钢笔,指节因为用力而变得发白。
周守谦放在桌面上的手也在悄然之间握成了拳头。
纵然他们早已见惯了罪恶,可如此泯灭人性,践踏人伦的暴行,依然让他们感到了极致的愤怒。
曾老根的声音变得及其微弱,浑身都在打颤:“我那老婆子,就那样蜷缩在炕上,脸上,身上,都是……都是尿……”
他深刻的记得,那时候老太太的眼神直勾勾的,好像连魂儿都没有了。
曾老根几乎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咬着牙把家里最后的那张存折翻了出来,扔在了曾爱民的面前。
声嘶力竭的喊:“滚,你给我滚,拿着钱就滚!滚蛋!”
曾爱民丝毫不介意,他弯腰捡起存折,笑得一脸坦然:“早给我不就完了,哪里还用得着挨这么一顿打?真是贱的慌!”
曾老根重复着当时的情景,眼神里面一片空洞。
于泽沉沉的叹了一口气,随后开始追问:“后来呢?”
“后来……”长久的沉默后,曾老根瘫在椅子上:“后来啊……我就去把人送回去了。”
他把来帮他撞开门的村民送了回去,还在对方家里喝了一杯茶,那个村民还很好心的劝了劝他,让他尽早的和曾爱民割席。
可等到他回来的时候,就发现……
他的老伴趁他不在家,用一根绳子,在那屋里头,把自己挂了上去。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曾老根几乎是嘶吼出来的,并且还伴随着剧烈的咳嗽,仿佛都要把心肺都给咳出来了:“我回来……就看见……她……她吊在房梁上……身子都僵了……”
曾老根再也说不下去了,他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审讯椅上,只剩下无声的眼泪在默默的流淌。
周守谦和于泽都沉默了。
于泽年轻的脸庞上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同情,更有一种对于人性之恶的沉重无力。
周守谦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试图驱散那股胸口的憋闷感。
过了许久,周守谦才再次开口:“所以……曾老根,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你对你儿子曾爱民,起了杀心?”
曾老根没有立刻回答,他依旧沉浸在丧妻之痛和过往的折磨中。
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了头。
那双死寂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解脱般的决绝:“是……我恨他……我恨不得吃他的肉,喝他的血……他逼死了他娘……这个家……早就被他毁完了……我活着……也没啥意思了……”
“所以,你就杀了他?” 周守谦紧紧盯着他的眼睛。
“是……” 曾老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杀了他……一命抵一命……我给他娘……偿命……”
杀人动机很明确,曾老根描述的过程也很清楚,但周守谦还是发现了一些漏洞。
“小于,你怎么看?” 周守谦点燃一支烟,深吸了一口。
于泽翻看着刚刚记下来的笔录:“师父,动机很明确,过程听起来也合理,细节也基本对得上,曾老根的供述不像是假的,他对曾爱民的恨,是实打实的。”
“恨是真的,但供述……未必全是真的,” 周守谦吐出一串烟圈,缓缓提问道:“你注意到几个点了没有?”
于泽抬起头,仔细聆听:“师父你说。”
周守谦屈指数道:“首先,时间点不对,曾老根的老伴被逼上吊,那是奇耻大辱,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按照常理来说,一个人在遭受这种刺激后,要么当时就崩溃了,要么就会在极短的时间内爆发复仇。”
于泽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可曾老根动手的时间点却在两个多月以后,他当时所说的没找到机会,心里乱,这里并不符合逻辑。”
“对,你想的很清楚,”周守谦赞叹了一声,然后继续分析:“他对运尸工具的下落不明确。”
周守谦问曾老根那辆三轮车现在在哪的时候,他先是说在家里放着,周守谦又问了具体的位置,曾老根又改口说,可能被谁推走了,记不清了。
一辆用来运送亲生儿子尸体去焚烧的重要工具,他又怎么会不记得去向。
“还有就是助燃剂,”周守谦抿着唇,低声说:“在哪买的,多少钱,瓶子长什么样,他一律说不清楚,只含糊的说是在镇上随便买的,其他的都忘了。”
这些细节对于一个杀人焚尸的人来说,无论如何都应该记忆犹新,可曾老根却在处理尸体毁灭证据的关键环节上,出现了记忆的空白。
于泽恍然大悟:“师父,你的意思是杀人的过程,曾老根可能参与了,或者至少知情,但是后续的运尸焚尸环节,嫌疑人另有其人。”
“极大可能,”周守千将烟头摁灭在窗台的烟灰缸里:“焚尸的这个环节,曾老根一个年老体衰的人,基本上是不可能独自完成的。”
那辆运输尸体的车子,以及红色塑料盖瓶子里装着的助燃剂,都得找到。
——
阎政屿和赵铁柱再次坐在了曾爱国家的客厅里。
相比于上次,曾爱国的情绪似乎稳定了很多。
他们之前又回了王家庄一趟,并未在曾老根儿的老房子里找到那辆运输尸体的三轮车。
“曾爱国同志,” 阎政屿语气平缓的询问:“你父亲承认了杀害曾爱民的事实,但我们还有一些细节需要核实,你母亲去世后,到你弟弟遇害前这两个多月,你父亲的情绪状态具体是怎么样都?他有没有跟你们详细说过要报复之类的话?”
曾爱国低着头,双手紧张地搓着膝盖上的裤子布料,声音沉闷:“我爹……他很难过,也很恨爱民,但……但他从来没直接跟我说过要杀人的话……他就是唉声叹气,说日子过不下去了,说对不起我娘……我觉得,他就是心里苦,说说气话……”
赵铁柱敲了敲桌子:“你给我说实话,曾老根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哪来那么大力气,把一个一百多斤的尸体弄上车,还蹬到几里外的地方去烧了,你相信吗?”
曾爱国身体微微一颤,老实巴交的开口道:“我……我也不知道啊,我爹他,他当时可能气狠了,人有的时候急了,力气就大,而且我爹常年下地干活,别看他现在年纪这么大了,但他身体好着呢。”
询问陷入了僵局。
无论阎政屿如何旁敲侧击,赵铁柱如何施加压力,曾爱国都仿佛是早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从始至终没有提供半点有价值的线索。
紧接着,他们又驱车赶往了入赘在外的二儿子曾爱军家。
曾爱军对此显得更加的惶恐,问到家里头的事情,他一问三不知。
要么说什么嫁出去的儿子泼出去的水不清楚,要么就重复着他爹太苦了,曾爱民不是东西,类似的话。
对于杀人的经过,关键的细节,一律都说不知道,没听过。
“这兄弟俩,跟商量好了似的,” 从曾爱军家出来,赵铁柱气得一脚踢在路边的石子上:“一问三不知,装得跟小白兔一样。”
阎政屿看着远处起伏的山峦,缓缓道:“他们越是这样,就越说明有问题。
“走吧,” 阎政屿拉开车门:“回曾爱国家,问问他的邻居。”
两人再次返回了县机械厂家属院,这一次他们没有惊动曾爱国,而是敲开了他邻居的门。
一开始,邻居们还有些顾忌,不愿多说些什么。
到在赵铁柱亮明身份,并强调了案件严重性后,一个和曾爱国家住对门多年的大妈才悄悄把他们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公安同志,你们说的三轮车啊,曾爱国家以前是有一辆,蓝色的,脚蹬的,就常放在楼道里。”
那大妈指着放三轮车的楼道:“就是那,可这几天那车突然就不见了,我还纳闷呢,爱国他腿脚不方便,也蹬不了,不知道谁把车给弄走了。”
得知了这辆三轮车的具体形状和颜色,阎政屿和赵铁柱瞬间精神大振。
他们几乎跑遍了县里所有可能的处理废旧车的地方,包括大大小小的废品收购站,修理非机动车的车行,甚至是一些偏僻的,可能私下收赃物的窝点。
可他们从烈日当空,跑到夕阳西斜,问了不下十几家,却始终一无所获。
有的老板直接摆手说没见过,有的则表示每天经手的旧车太多,记不清了。
“柱子哥,还有最后一家,城西那家利民废品收购站,离曾爱国家最远,现在只能去那里碰碰运气了。” 阎政屿看着手中记录的排查名单,抹了把额头的汗。
当两人拖着疲惫的身躯,走进这家位于镇子边缘的收购站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收购站也关了门。
阎政屿叹了一口气:“柱子哥,我们先找个地方落脚,填饱肚子,明天一早再接着查吧。”
赵铁柱虽然破案心切,但也知道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他点了点头:“成,听你的,先修整一下,”
两人在附近找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朴素的招待所。
招待所的前台是一个中年妇女,看到他们风尘仆仆的样子,也没有多问,只是熟练的登记收钱,然后递给他们一把钥匙,指着右手边的地方:“热水在那边,有需要的话,自己去打。”
房间很小,墙壁也有些斑驳,但这对于奔波了一天的二人来说,已经是难得的安身之所。
放下行李,两人来到了招待所旁边一家还亮着灯的小面馆,点了两碗热气腾腾的刀削面。
三两口热汤下肚,驱散了不少的寒意和疲惫。
“小阎啊,” 赵铁柱一边大口吃着面,一边含糊地说:“我总觉得这案子不对劲,曾老根那老头,恨是真的恨,但他扛不下所有的事,勒死人,又运尸,焚尸……这一套下来,不是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头能独立完成的。”
阎政屿用筷子慢慢搅动着碗里的面条,眼神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深邃:“嗯,焚尸的过程,应该是曾爱国和曾爱军两兄弟做的。”
“要真是这样,那这兄弟俩啧不是啥好东西,还让自己的老父亲顶岗。” 赵铁柱气愤的捶了一下桌子,震得碗里的面汤都晃了晃。
吃完了面,两人又回到了招待所里,用热水简单的烫了烫脚。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阎政屿和赵铁柱几乎就已经醒来了。
两人起了床,接了热水来洗了把脸,在招待所门口的小摊上买了几个刚出炉的包子,一边啃着一边朝那个利民废品收购站而去。
两人赶到废品收购站的时候,那厚重的大铁门还紧闭着,门口堆了各种的废铜烂铁和塑料瓶。
他们停下车,坐在车里头,静静的等待着,如今已经到了一月底,天气已经很冷了,看车里头还有稍微的暖意。
等了约莫半个小时,一个穿着厚重大衣的身影摇摇晃晃的走了过来,掏出钥匙,打开了铁门上的大锁。
赵铁柱走上前,给废品站的老板看了证件,描述了一下那辆蓝色三轮车的主要特征。
老板是一个精瘦的中年人,他仔细的看了看证件,皱着眉头回想:“蓝色的……脚蹬三轮……前几天好像还真收了一辆。”
赵铁柱的心提了起来:“在哪?”
老板指着院子角落里一堆废铁后面:“喏,就那辆,我看着还挺新的,也没啥大毛病,拆了卖铁可惜了,就想着收拾收拾自己留着拉点货用,所以还没拆。”
两人快步走过去,拨开杂物后,一辆蓝色的,骨架完好的脚蹬三轮车赫然出现在眼前。
阎政屿快速拿出了痕检范文骏手绘的轮胎花纹和这辆三轮车进行了对比,轮胎印高度吻合。
铁柱激动的大吼了一声:“就是这一辆!”
阎政屿仔细的检查了车身,在车厢的缝隙里,发现了一些疑似灰烬的黑色残留物。
他立刻对老板说:“老板,这辆车是重要涉案物证,我们需要依法扣押,请你配合一下。”
老板点了点头:“我明白,明白,你们带走吧。”
在阎政屿和赵铁柱这边取得了突破性进展的同时,副队长何斌他们组也排查完了周边乡镇所有的加油站和化工用品站。
他们在城东的一个加油站里,找到了销售同款红色塑料盖的桶装工业汽油桶。
加油站的工作人员辨认照片后确认,购买汽油的人就是曾家的二儿子曾爱军。
案子再这一刻,终于彻底清晰起来了。
阎政屿和赵铁柱带着那辆关键的三轮车返回了市局,另外的同事也迅速出动,将曾爱国和曾爱军分别控制住带回了刑侦大队。
周守谦的目光在两人布满灰尘的裤腿和难掩倦色的脸上扫过:“瞅瞅你俩这德行,累坏了吧?”
阎政屿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尽量让自己站直:“还好,周队,案子有突破,我们不累。”
“屁的不累,” 周守谦毫不客气地打断他:“人是铁饭是钢,案子要破,身体也不能垮,你看看铁柱子,光站着都快要打晃了。”
赵铁柱下意识地想挺直腰板,却控制不住的打了个哈欠,他尴尬地挠了挠头:“意外,都是意外。”
“行了,别贫了,”周守谦语气缓和了一些:“曾爱国和曾爱军已经带回来了,审讯工作就交给我们,你们两个,现在立马回去给我休息。”
“周队,” 赵铁柱一听就急了,他猛地上前一步:“这关键时候我们怎么能撤呢?三轮车是我们找到的,曾家兄弟的情况我们俩也熟,让我们上吧,保证拿下口供。”
周守谦瞪了他一眼,直接伸手戳上了他的脑门儿:“赵铁柱,你别在这跟我逞能,你看看你现在这状态,进了审讯室,是你审人家,还是人家耗着你?审讯是脑力活儿,是心理战,你们现在脑子跟一团浆糊似的,怎么跟人家斗心眼?”
他转向相对沉稳一些的阎政屿,语气稍缓:“小阎啊,你是个明白人,这案子到了这一步,突破口已经打开了,你俩现在最主要的工作就是回去休息。”
阎政屿扯了一把赵铁柱的胳膊:“柱子哥,周队说的对,我们回去吧,修养好身息才能随时待命。”
赵铁柱温声温气的应了一句:“是……”
“这就对了,” 周守谦脸上这才露出一丝笑意:“赶紧滚蛋,食堂里给你们留了饭,记得吃两口再睡。”
看着两人终于转身离开的背影,周守谦又补充了一句:“放心,审讯一有消息,保证第一时间通知你。”
两人拐进食堂的时候,老师傅特意从后厨端出了温在锅里的饭菜:“快来吃。”
满满一大盆的猪肉炖粉条,肉块切的十分厚实。
赵铁柱的眼睛都看直了,他顾不上烫,连着扒拉了好几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进嘴里,含糊不清的说:“还是周队心疼人……”
阎政屿也默默盛了碗饭,就着热乎乎的菜飞快的吃了起来。
吃完了饭,刚一打开宿舍的门,就听到了一阵兴奋的狗叫:“汪汪汪~”
看到分别好几天的熟人,队长兴奋的拖着那条还没好利索的后腿,蹦蹦跳跳的就冲了过来。
它毛茸茸的脑袋拼命蹭着两人的裤腿,尾巴摇得像个小风车一样,嘴里发出欢快的呜咽声。
“嘿,队长,想我们了没?” 赵铁柱脸上的疲惫瞬间被笑容所取代,他蹲下身,粗糙的大手用力都揉了揉小狗的脑袋。
小狗则伸出湿漉漉的舌头,热情地舔着他的手背。
阎政屿也难得的露出了轻松的笑容,他放下公文包,蹲下来,轻轻抚摸着队长背上日渐光滑的毛发。
小狗立刻调转目标,将脑袋埋进阎政屿的怀里,发出满足的哼哼声。
——
曾家父子三人被安排在三个不同的审讯室里分别审问,面对铁一般的证据,他们已经无从狡辩了。
那天回来看到老伴的尸体,曾老根几乎彻底的崩溃,直到那个时候他才终于后悔了,他应该早点报公安把小儿子给抓进去的。
可怜他的老伴儿,就这样一根绳子吊死了自己。
可日子终究还得过,曾老根在胆战心惊中过了两天,不知道啥时候曾爱民又会回来找他要钱,于是他想了个办法,今天在曾爱国家住,明天在曾爱军家住,过两天又去女儿曾爱华家住。
一来二去的,曾爱民倒还真的找不到曾老根了,可他根本戒不了赌和嫖,三两天就需要钱。
堵不到曾老根的曾爱民一气之下,直接提着砍刀冲到了曾爱国家。
他一脚踹开房门,刀尖直指着听到动静出来的曾爱国,红着一双眼睛疯狂咆哮:“老不死的,到底躲哪儿去了?你今天要是不把他交出来,老子一刀一个,把你们全家都给宰了!”
曾爱国看着弟弟手中闪着寒光的砍刀,又惊又怒,但是他没想着对方敢真的动手:“曾爱民,你疯了?!赶紧把刀放下!”
“放下?”曾爱民狞笑着,挥刀就直接剁在了凳子上:“我看你是活腻歪,赶紧说!那老不死的在哪呢?”
曾爱国也被击得有了几分血性,直接就冲上去和曾爱民打了起来,可他完全没料到,曾爱民竟然真的敢下死手!
只见那刀光一闪,冰冷的刀刃就直直劈在了曾爱国右侧的大腿上。
“啊——”
曾爱国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跌倒在了地上,鲜血瞬间顺着深可见骨的伤口喷涌而出,染红了他的裤腿。
曾爱国疼的浑身发抖,整个人无力的瘫倒在地,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曾爱民提着滴血的砍刀,像个土匪一样冲进了屋子里。
曾爱国的媳妇抱着怀里的孙子孙女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看着曾爱民像条疯狗一样用刀劈砍开柜门,掀翻了桌椅,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搜刮了所有的现金和值钱的东西。
临走之前,曾爱民提着砍刀站在曾爱国的面前,居高临下的望着他:“这就是你不听话的后果!”
这一刀,让曾爱国在床上足足躺了两个多月。
伤口反反复复的感染,经常高烧不退,每一次换药都疼得他汗流浃背。
养伤期间,家里几乎所有的重担都落在了他妻子瘦弱的肩膀上,这个女人既要伺候卧床的丈夫,照顾年幼的孙子孙女,还要干各种各样的活。
短短几十天的时间就瘦的脱了相,几乎是日日以泪洗面。
而曾爱民却在这一次砍伤曾爱国以后尝到了甜头,于是他开始变本加厉,隔三差五的就上门一趟,如同强盗一般搜刮干净。
后来,曾爱国家实在翻不出钱了,又把魔爪伸向了曾爱军家,就连已经出嫁的姐姐家也不曾放过。
曾爱民所到之处,宛若蝗虫过境,不仅将家里所有的钱财搜刮一空,每一次都还要动手打人。
他的哥哥姐姐们几乎成为了他的钱袋子,至亲们的血汗,成为了他在赌桌上的谈资。
案发那天傍晚,腊月的寒风呼啸,曾爱民像往常一样,一脚踹开了曾爱国家的大门。
他大摇大摆的躺在唯一的沙发上,鞋底的泥巴蹭的到处都是。
瞧见曾老根也在,曾爱民掀起眼帘,讽刺一笑:“老东西,这回怎么不躲了?”
他看着曾老根的目光完全不像是在看自己的父亲:“妈的,你个老不死的,看到老子都不知道倒杯热水吗?还是说你想渴死我?!”
【📢作者有话说】
评论区随机掉落红包包~
第 35 章
◎震撼人心的请愿书◎
腊八, 素来在王家庄都是阖家团聚,熬粥祈福的日子。
可在曾爱国家的客厅里,气氛却是无比的凝重。
曾爱国把自己的二弟曾爱军和老爹曾老根都叫了过来, 父子三人相对而坐着, 每个人身上都仿佛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云。
桌子上面放着三碗腊八粥, 却始终未曾有人动过, 早已经凉透了。
长久的沉默之后, 曾爱国率先开了口:“爹,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了。”
他那条受伤的右腿此时还在隐隐作痛:“曾爱民……他现在是彻底的没有了人性,他今天敢砍我的腿,明天就敢真要了咱全家的命,我和爱军已经商量好了, 这次必须要报公安, 让政府来管管他。”
曾爱国是一个孝顺的孩子, 他之前一直没有报公安,就是始终顾及着老父亲的想法。
可现在闹到这个份上,再不报公安的话, 恐怕全家人都要等死了。
所以趁着这个腊八, 曾爱国想要直接把话给说开。
曾爱军在旁边用力的点了点头, 这个一向有些懦弱的男人,此时, 竟也带着满腔的愤恨:“对,爹,我也同意,我妹家前两天也被他抢了, 妹夫拦了一下, 被他打的现在还在炕上躺着。”
他双手死死的捏成了拳, 咬牙切齿的说:“曾爱民就是个祸害!要是再护着他,他们全家都得被他拖进火坑里。”
曾老根抬起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面泪花闪烁,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最终却只化作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报公安,把那个孽障抓进去……
其实这个念头,已经在他的脑子中盘旋了无数次了。
看着眼前这两个已经被逼到绝境的儿子,他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好,我……”
曾老根刚答应下来,话还没有说完,屋子的门就突然被人从外面粗暴的踹开了。
“哐当——”
一声巨响,门沿重重的砸在墙壁上,那个如同噩梦般的身影,再次大摇大摆的闯了进来。
曾爱民提着一个空的编织袋,浑身上下都是酒气,他仿佛是回到自己家一般,径直走到那张沙发之前,毫不客气的一屁股坐了下去。
“呦?”看到屋子里的父子三人,曾爱民翘着二郎腿吆喝道:“都在呢?”
随即,他掀起眼帘,嘴角扯出一个满是恶意的笑,直勾勾的盯着缩在墙角的曾老根:“老东西,这回怎么不躲了?”
他看着曾老根的目光,满是冰冷和嫌恶,没有半分,对于一个父亲应有的尊重。
曾爱国蹭的一下站了起来,因为腿上有伤,动作稍微有些踉跄他怒视着曾爱民,大吼了一句:“曾爱民,你又想干什么?今天是腊八,你少在这发疯!”
“腊八?”曾爱民嗤笑了一声,目光落在桌子上那三碗凉透了的腊八粥上:“你们还在这喝粥,老子他妈只能喝西北风!”
他极其不耐烦的瞪了一眼曾老根:“妈的,你个老不死的,看到老子都不知道倒一杯热水吗?还是说你想渴死我?!”
曾老根浑身一颤,在曾爱民长久的激微之下,他几乎已经完全失去了反抗的想法。
他颤颤巍巍地站起身,走到桌边,拿起一个搪瓷杯,从暖瓶里面倒了一杯热水。
双手捧着,小心翼翼的递了过去。
曾爱明斜着眼睛睨了一眼那杯正冒着热气的水,却并没有接,反而是一巴掌打了过去。
杯子瞬间被打飞,在地上滚了一圈以后撞到墙角。
滚烫的热水溅的曾老根满手都是,烫得他手背一片通红,剧烈的疼痛传来,让他不停的倒吸着冷气。
“操!你他妈想烫死老子啊?!” 曾爱民蛮横地骂道:“老不死的东西,一点用都没有!”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他竟然又直接从沙发上跳了起来,狠狠一把揪住了曾老根的棉袄领子,挥起拳头,就朝着曾老根佝偻的后背狠狠捶了下去。
曾爱民一边打嘴,里面还在骂骂咧咧:“老子叫你没用,老子叫你躲,钱呢?!把钱给老子拿出来!”
曾爱国大吼了一声:“曾爱民,你他妈的放开爹!”
那条伤了的腿,让他有些行动不便,但他还是冲上前去,用力的拽着曾爱民的胳膊。
“给老子滚开,你他妈这个瘸子!”曾爱民骂骂咧咧的用力推了一把。
他用的力气极大,再加上曾爱国本就腿脚不稳,被他这么一推,直接就向后摔了下去,曾爱国的后腰重重的撞在桌角上,疼得他眼前一黑。
看到大哥被打,曾老根在曾爱民的拳头下瑟瑟发抖,时不时的发出痛苦的哀嚎声,一旁的曾爱军也只觉得一阵气血往头上涌。
“畜牲!我跟你拼了!”曾爱军大吼了一声,也冲了上去,从后面死死的抱住了曾爱民的腰。
一时之间,父子三人彻底的扭打在了一起。
曾老根本来就年老体弱,曾爱军也力气不足,两个人根本奈何不了年轻力壮的曾爱民。
很快的,曾爱民就挣脱了曾爱军的束缚,转身他就将曾爱国死死的按在了地上。
他的拳头如雨点般落下,专门朝着曾爱国那条受过伤的右腿狠狠的捶他。
这是曾爱民跟着那些混混们学来的,对面人数多的时候,千万不能想着一挑多,就逮着一个人死死的锤。
只有打狠了,打怕了,对面才不敢再跟他动手。
而且这个家里面,最有能力的也是大哥曾爱国,曾爱民一门心思的想要将其彻底的打服。
“啊——”
腿上传来的剧痛,让曾爱国不断的发出凄厉的惨叫,新伤加上旧伤,几乎快要让他晕厥过去了。
“你他妈的,瘸了一条腿,还敢跟老子动手?!”
曾爱民整个人面目都扭曲了,他一边疯狂地殴打着身下因为极度的痛苦而拼命蜷缩着都大哥,一边发出狰狞的狂笑。
“看来一条腿废了,还不够是吧?行,老子今天就把你另外一条腿也废了,让你下半辈子都爬着走!”
“你放开我大哥!”曾爱军吼了一声,也冲了过去。
可这兄弟两人一个弱一个残,依旧不是曾爱民的对手。
听着大儿子凄惨的叫声,看着二儿子摇摇晃晃的身体,听着小儿子那恶毒疯狂的言语……
曾老根的瞳孔剧烈的收缩了起来。
眼前的这一幕,和他记忆中无数次被欺凌的画面重叠,最终定格在老伴儿被发现吊死在房梁上的那惨白绝望的脸。
几十年来,积压在一起的所有的屈辱,恐惧和愤怒,在这一刻,被彻底的点燃。
一股完全不属于曾老根这把年纪的戾气,突然从他形容枯槁的身体里爆发了出来。
他忽然抽下了自己的裤腰带。
那是他那死去的老伴,用各种破布头子,一针一线细细编织在一起做成的,用了多年,已经完全看不出来原本的颜色了。
曾老根就这样抓着这根裤腰带,一步一步的走上前,从后面套住了曾爱民的脖子。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用膝盖顶住曾爱民的后背,双手死死的勒住裤腰带的两端,拼了命的往后拉扯,勒紧。
“嗬……嗬……”
正在行凶的曾爱民被勒得猝不及防,所有的叫骂和动作都在一瞬间停止了,只能从嘴里面发出阵阵不成曲调的音节。
他的双眼突出,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在阵阵窒息感传来之际,他拼了命的用手去抓挠颈间的裤腰带,双腿胡乱的蹬踹着。
“按住他,按住他的手和脚!”曾老根从喉咙深处发出近乎于野兽般的低吼,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面布满了血丝,死死的盯着眼前的曾爱民。
曾爱国和曾爱军听到曾老根的话后,几乎是本能般的扑了过去。
曾爱国不顾腿上的剧痛,死死的抱住了曾爱民的双腿,曾爱军则是用尽全身的力气,按住了曾爱民胡乱抓挠的双臂。
曾爱民的挣扎渐渐微弱了下来,到最后身体彻底的瘫软,一动也不动了。
只有那一双,几乎快要从眼眶里凸出来的眼球,死死的瞪着天花板,里面充斥着恐惧和不甘。
屋子里,陷入了一股死一般的寂静。
曾老根还在死死的勒着腰带。
直到曾爱国颤抖着伸出手,探到曾爱民的鼻子下面。
“……没……没气了……” 曾爱国浑身一抖,瘫坐在地上,满脸的无措。
曾老根仿佛是终于反应了过来,他缓缓松开了手,裤腰带从曾爱民僵直的脖子上面缓缓滑落。
他踉跄着后退了几步,目光呆滞着看着地上曾爱民那逐渐僵硬的尸体。
他老泪纵横,低声喃喃道:“死了……死了好……死了……他再也害不了人了……我给他娘……偿命……”
曾爱军也松开了手,坐在一旁,浑然不知所措:“现……现在怎么办?”
不知道过了多久,曾爱国最先从这巨大的冲击中挣扎了出来。
他扶着桌子站了起来,脸上一片惨白:“不……不能让人发现。”
他看着自己的老爹和弟弟,哑着嗓子说:“我们……我们得把他处理掉。”
曾爱军缓缓的抬起了头,那张懦弱的脸上满是泪水和恐惧:“要……怎么处理?”
两人思索之间,曾老根突然出声了:“烧了吧,烧干净,就当……从来没有他这个人,我从来没有养过这个儿子。”
他说完这话,扭头看向曾爱军:“我记得你前两天在加油站买了一桶汽油,说是要点炉子用?”
曾爱军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对。”
曾老根出声催促:“去把汽油拿过来吧。”
曾爱军抹了一把脸上的泪,连滚带爬的冲出了屋子,身影逐渐消失在夜色里。
曾爱国深吸了一口气,咬着牙开口道:“爹,在哪烧?”
曾老根想了想:“你不是有辆三轮车吗?搭把手,我们把他抬上去,他是从王家庄出来的,要烧……就回王家庄烧吧。”
父子两人费力的将曾爱民的尸体搬出了屋子,抬上了那辆蓝色的脚蹬三轮车。
等到曾爱军回来以后,兄弟两人便踩着那辆三轮车,朝着王家庄出发了。
车轮碾过冷冰冰的土路,不断的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村子外面那片荒芜的郊野,寒风如刀子一般刮在兄弟两人的脸上。
到了地方,兄弟二人沉默着将曾爱民的尸体搬下车,拖到了荒坡的深处。
曾爱国拧开汽油桶的盖子,将那刺鼻的液体尽数浇盖在了曾爱民的尸体上。
曾爱军颤抖着双手,点燃了一根火柴,微弱的火焰在寒风中跳动了一下,随后被他扔了下去。
“轰——”
火苗接触到汽油的一刹那,更猛烈的焰火瞬间升腾而起,贪婪的吞噬着周围的一切。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有完全亮,曾爱国忍着浑身的剧痛和内心中巨大的恐惧,踩着那辆空了的三轮车,特意绕远路来到了离家最远的一个废品收购站。
然后用远低于市场的价格,卖掉了三轮车。
回到家里,他仔细清洗了身上的衣服,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和往常一样。
父子三人试图将那天晚上发生的一切,连同那个曾爱民的人,都从记忆里彻底的抹去,就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只是他们也没想到,才过了短短几天,尸体就被去山坡上吃草的小羊给翻了出来。
父子三人对案件交代的很清楚,虽然是分开审讯的,但每个人也都交代的差不多,基本上可以排除串供的嫌疑。
曾爱国所说的卖掉三轮车的钱的数量,和废品收购站老板那儿得到的结果也是一样的,老板也认得出来卖三轮车的人就是曾爱国。
审讯结束,这个案子也已经非常清楚了,父子三人从不同的审讯室里压了出来,在走廊上相聚。
几乎是下意识的,三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不断的碰撞交织。
几乎是一夜之间,这一家人天人永隔,家破人亡,又身陷囹圄。
曾老根走在最前面,他佝偻的身躯仿佛又缩小了一圈,那身破旧的棉袄穿在身上都显得有些宽松。
“呜呜呜……爱国……爱军……”
曾老根的声音沙哑的不成样子,泪水如同那绝了堤的洪水一般汹涌而出:“爹……爹对不起你们啊……是爹害了你们……是爹把你们……拖下水了啊……”
曾老根几乎都快要站不稳了,他的身体狠狠的晃了晃,还是押解他的公安下意识的扶了他一把。
但他却完全感受不到,只一双眼睛死死的盯着面前的两个儿子,眼神里面充斥着锥心刺骨的懊悔。
曾爱国看着瞬间苍老了十岁不止的父亲,看着他涕泪交加的狼狈模样,一直强忍着的泪水也终于夺眶而出,
“爹……别这么说……不怪你……真的不怪你……”
他摇着头,眼泪一颗一颗的往下掉:“是曾爱民……是他逼的……是他把咱们全家……都逼上绝路了……”
曾爱军像个无助的孩子一样,看着父亲和大哥不断的抽噎着:“爹,大哥……我们……我们怎么办啊……会不会……会不会枪毙啊……”
“不会的,一定不会的……”曾爱国颤抖着声音,一遍一遍的复述着,也不知他究竟是在安慰他弟弟,还是在安慰他自己。
“爹,我现在最后悔的就是他当初第一次拿刀砍我腿的时候,我就该拼着我这条命不要,拉着他一起去见公安……”
曾爱国垂头丧气地说:“要不然的话,咱们家也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可他没想到,正是他的这句话,如同一把脆了毒的匕首一般,狠狠地刺进了曾老根那颗早已经千疮百孔的心。
曾老根突然把头抬了起来,无穷无尽的悔恨,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给吞没了。
他用力摇着头,花白的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头上,声音因为极致的情绪而变得尖利:“不……不……是爹的错!都是爹的错啊!!”
“是爹糊涂!是爹混账啊!!” 曾老根用力捶打着自己的胸口,手铐哗啦作响。
“我……我要是早听了村里人的劝,要是早在那个孽障第一次砸人家玻璃,第一次偷鸡摸狗的时候,我就狠下心把他扭送到派出所,让政府……让政府的王法好好教育他,管束他,他……他或许就不会越走越歪……就不会变成后来那样……那样一个畜生不如的东西啊!!”
曾老根字字泣血,每一个字眼都带着血和泪的教训。
“是我……是我害了你娘,也害了你们兄弟俩……”
他伸出戴着手铐的手指,想要去触摸近在咫尺的儿子们,却又无力的垂下:“我总想着,他是我儿子,打断骨头连着筋,总有回头的一天。”
“我错了……我大错特错了啊,我这不是在护着他,我这是在把他往死路上推,把咱们全家都往火坑里推啊……”曾老根说到后面,几乎是泣不成声。
他醒悟的太晚了。
这个迟来的,用两条人命和四个家庭的破碎所换来的醒悟,也实在太过于沉重。
“爹,没事,你别说了,都过去了……”曾爱国哽咽着试图安慰曾老根,却发现自己的语言是如此的苍白又无力。
“晚了……都太晚了啊……” 曾老根低声喃喃着,眼里的神采彻底那黯淡下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绝望。
干警们见情绪宣泄得差不多了,互相对视一眼,低声催促道:“好了,时间到了,也该走了。”
曾老根最后回头又看了一眼两个儿子的背影。
那一眼,包含了太多太多。
可遗憾,终究已经无法弥补。
——
越靠近年关,冬日里的阳光就越发的吝啬,一大早的天空就是阴沉沉的,感受不到一丁点的暖意。
连续紧绷多日的神经,在案件告破后终于得到了短暂的松弛,阎政屿和赵铁柱都难得的没有早起。
宿舍里头队长似乎也感知到了这份轻松,它拖着那条还打着夹板的后腿,兴奋的在两人脚边转来转去,尾巴摇的像个螺旋桨一样。
“队长,早呀,”赵铁柱蹲下身,用粗糙的大手揉了揉小狗的脑袋,嘴角噙着笑容:“看你这精神头,腿是快要好利索了吧?”
阎政屿弯下腰,伸手摸了摸小狗光滑了许多的背毛,小家伙立刻享受一般的眯起了眼睛,还不断的用脑袋蹭着阎政屿的手心。
和队长玩了一会,阎政屿又给他加了足够的水和食物,关门的时候对他说了句:“你乖乖的,不要拆家,等我中午回来带你出去玩。”
离开宿舍,两个人转身去了食堂,食堂里弥漫着小米粥和蒸馒头的香气,不少熬了一夜的同事正埋头吃着饭。
两人打了饭,刚找了一张空桌子坐下,就看到于泽端着餐盘,顶着两个黑眼圈走了过来。
他看起来有些疲倦,可却又满脸的兴奋。
“赵哥,小阎,”余泽一屁股坐在他们对面,迫不及待的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大口:“你俩可算来了,昨天后面那场面……”
阎政屿把自己的紫菜蛋花汤给他推了过去:“你慢点吃,别噎着了。”
随后又问了一句:“怎么样?后面审讯还顺利吗?”
“顺利,那可太顺利了。”于泽灌了口汤,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你们是没看见,那父子三个,虽然是分开审的,但撂得那叫一个干净,过程,细节,动机,基本上都对得上,串供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这案子啊,板上钉钉的了。”
“唉,也是个可怜人,”赵铁柱叹了口气,用筷子搅动着碗里的粥:“被自个儿亲儿子逼到这个份上……我看着曾老根心里头都堵得慌。”
“谁说不是呢,”于泽也收敛了兴奋,语气沉重了些:“法律归法律,情理归情理,这事儿,真是……唉……”
为了转移这略显压抑的气氛,于泽换了一个话题:“对了,你们捡那小狗接回宿舍了?腿伤怎么样了?好利索了没?”
提到小狗,赵铁柱瞬间就来了精神:“好多了,活蹦乱跳的,就是还得注意着点那条伤腿,那小东西,机灵的很,还蛮通人性的。”
于泽眼睛一亮:“那感情好,等他的腿彻底养好了,你们可以带到办公室里玩玩嘛,咱们队里气氛老是这么紧绷,有个小活物调剂一下,多好,说不定啊,看他这么机灵,咱们还能好好培养培养,将来成为一条出色的警犬呢。”
“到时候再多养几条警犬,它就成了名副其实的队长了,哈哈哈……”于泽说的兴奋,连着喊了好几声队长。
“就是,队长那嗅觉,我看行,”赵铁柱也跟着应和着没心没肺的笑了起来:“等队长长大了,肯定……”
就在此时,一道低沉而略带威严的声音,冷不丁的从他们身后传了过来:“喊我干啥?”
赵铁柱和于泽两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整个人宛若是那被拔了发条的机械一样。
赵铁柱夹起来的咸菜掉回了碟子里,于泽半张着嘴,馒头还叼在嘴边,阎政屿端碗的粥也顿在了半空中。
尴……尬……
于泽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恨不得把刚才说的话连同嘴里的馒头一起吞回肚子里头去。
大冷的天儿,赵铁柱的额头却肉眼可见的冒出了细汗,他眼神慌乱地看向阎政屿,试图求救。
周守谦见没人回应,三个人的表情还如此的古怪,皱着眉头迈步走了过来:“怎么回事?刚才不是还在喊队长吗?找我什么事?”
“额……周……周队……”赵铁柱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硬着头皮结结巴巴的开口:“那个……我们没说您,我们是在说……在说……”
他急得抓耳挠腮,不停的用胳膊肘撞着阎政屿的肩膀。
阎政屿抿了抿唇,认命般的开了口:“是我前段时间捡了条小狗,给它起了个名儿叫队长,我们刚才在说小狗呢。”
于泽瞬间闭上了眼睛,低着头默默地喝粥,恨不得直接把脑袋给埋到粥碗里去。
赵铁柱更是不敢看周守谦的脸色,他双手握成了拳,牙关紧咬着下巴都在颤抖,一副准备迎接好狂风暴雨的样子:“名字是我起的,不管小阎和小于的事。”
周守谦瞬间愣住了,只觉得好气又好笑。
“好啊,你个赵铁柱!”周守谦直接给气笑了,抬手就照着赵铁柱坚实的肩膀邦邦来了几拳。
“你小子长本事了啊,给狗起名叫队长?”紧接着,他走上前去,直接扯住了赵铁柱的耳朵:“你咋不直接叫他周守谦呢?啊?是不是皮痒了?”
赵铁柱被扯的呲牙咧嘴的,却不敢躲,只能陪着笑连连求饶:“周队,我错了,我真错了……就是随口一提,没有别的意思,您息怒,您千万要息怒……”
周守谦又捶了他两下,这才停手,瞪着他凶狠的说:“回头再收拾你!”
随后,他又将目光转向阎政屿:“小阎啊,你捡的狗?”
阎政屿脸上带着一丝无奈的笑,点了点头:“嗯,路边捡的受了伤,看着可怜就带回来了,柱子哥他……起名比较随性。”
周守谦冷哼了一声,脸上佯装出来的怒意已经是全然消散了。
他摆了摆手,仿佛还有些不耐烦:“行了行了,一只狗而已,想叫什么叫什么吧,赶紧吃饭,吃完饭了该干嘛干嘛去,案子后续还有一堆报告要写呢,你们的活都干完了吗?”
说完这话,周守谦不再理会三人,转身走向了打饭的窗口。
一直到周守谦彻底的走远,赵铁柱才长长的舒了一口气,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心有余悸的说道:“我的妈呀,吓死我了……”
于泽也有些后怕的拍了拍胸口,他很小声的说了一句:“赵哥,你下次起名……能不能走点心?”
赵铁柱回头看了一眼周守谦的方向,发现对方确实没有再把注意力投向他们这边以后,又对着于泽来了一句:“但是……你不觉得周队黑脸的时候,和那小黑狗很像吗?”
“这个……”于泽喝了口粥,小心翼翼的瞅了一眼远处的周守谦,摸着后脑勺连连点头:“你别说,你还真别说,师父黑脸的时候,那模样,确实……”
阎政屿看着两人,忍不住摇了摇头:“赶紧吃饭吧,别一会儿又把周队招过来了。”
——
因为曾家父子三人对自己所犯的罪行供认不讳,各方面的证据也很确凿,刑侦大队这边很快就把结案报告起草完毕可。
他们暂时被羁押在市局的看守所里,等着按照规定的流程移送到检察院,最后再向法院提起公诉。
但就在这天下午,王家庄的村长带着两名同样面带风霜的老农,怯生生的站在了市局刑侦大队的门口。
王村长的手里还紧紧的攥着一个用红布包裹着的东西,那东西方方正正的看起来像是一本大号的账本或者册子。
“王村长,您怎么来了?”于泽认得他,看到他的到来很是意外。
王村长脸上挤出一抹卑微的笑容:“于……于同志,我们想找周队长,周队长在吗?”
“在的,在的,”于泽把三个人带到了接待室,给他们倒了水:“在这稍微坐一会儿吧,我师父马上就过来了。”
王村长局促的点了点头:“唉,唉,好……”
没过多久,周守谦快步赶来:“王村长,你好,听说你们找我有事?”
一见到周守着,王村长立马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颤抖着双手,把那个包裹上的红布缓缓打开。
里面包裹着的,是一个极其厚重的大号笔记本,笔记本的封面上用毛笔写着三个大字:请愿书。
“周队长……”王村长的声音带着哽咽,缓缓的将笔记本给翻开了来。
周守谦的目光落在打开的页面上,纵使他这样见多识广的老刑警,看清楚上面的内容以后,也不由得瞳孔收缩了一下。
只见那笔记本的每一页上面,都密密麻麻的写满了字,那些字迹大小不同,形色各异,有的工整,有的歪斜,有的甚至只是用符号代替,很明显是由不同的人所书写出来的。
但上面所描述的内容却基本一致,都是在诉说着曾爱民这些年来在王家庄以及周边村子横行霸道,欺压乡邻,殴打父母,逼死亲娘……一系列令人发指的恶行。
还陈述了曾老根,曾爱国,曾爱军父子三人是被逼到绝境走投无路下才犯下的命案。
最后,恳求政府法外开恩对曾家父子三人从轻发落。
而比这些文字更加触目惊心的是,那遍布每一页空白处,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堆积在一起的红色手印。
每一个鲜红的手印都如同是一道无声的呐喊。
手印有的清晰,有的模糊,有的旁边还按着几个大小不同的指纹,那颤颤巍巍的印记,仿佛能够让周守谦看到那些不识字的老弱妇孺被人搀扶着,郑重按下手印的情形。
这些签名和手印几乎填满了笔记本的每一寸空隙,厚重的几乎快要让周守谦喘不过来气。
“周队长,”王村长指着那本沉甸甸的请愿书,声音悲切:“这不仅仅是我们王家庄一个村子里的人写的,还有周边的李家坳,小屯村……好几个村子,凡是被曾爱民那畜牲祸害过的人家,能写字的都签了名,不会写字的也都按了手印。”
“我们都知道,是老曾头,是他们父子杀了人,我们也知道国法如山,可是……”
王村长说到这里,双腿一软,竟然就要朝着周守谦跪下去:“周队长,我求求你,求求政府那曾爱民,他是真的该死啊,他把他娘都逼得上吊了,他把他大哥的腿都砍瘸了……”
“那老曾头他们是犯了法,可他们也是被逼的没办法了呀,我们就想着能不能……能不能请你跟上面反映反映,把这个本子递上去,让法院给少判一点,给他们留条活路行不行?求求你了……”
跟着王村长一起来的两个村民也在一旁抹着眼泪,连连作揖。
周守谦眼疾手快,在王村长的膝盖快要触地的一刹那,瞬间拖住了对方的胳膊,将人搀扶了起来。
他的面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王村长,你做什么?快起来,不能这样……”
周守谦把情绪激动的王村长强行扶到椅子上坐下,自己也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了他的对面。
他的目光扫过那本沉甸甸的请愿书,又看向眼前,泪眼婆娑的村民,只觉得心里面一阵五味杂陈。
周守谦深吸了一口气:“王村长,两位老乡,你们的心情我非常理解,曾爱民是一个怎么样的人,他做了多少恶,我们这些天里已经调查的非常清楚了。”
“他做的那些事情,就算是我们当公安的,听到了也觉得无比的愤怒。”
“你们放心,”周守谦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法理之外,亦有人情。”
他盯着王村长的眼睛,一字一句:“这份请愿书,我会把你它作为本案重要的背景材料和社会情况反映,一起移交给检察院。”
“我相信检察机关和法院在审理此案的时候,会充分考虑你们所反映的这些具体情况,做出一个既符合法律规定,也会在一定程度上体现人情伦理的公正判决。”
周守谦无法承诺具体会判多少年,就算是为了这份沉甸甸的请愿书,他也愿意去申请给曾家父子从轻处理。
王村长紧紧握着周守谦的手,不停的道谢:“谢谢,谢谢周队长,谢谢政府……有您的这些话,我们……我们心里就踏实多了。”
送走了王村长三人,周守谦独自一个人站在窗前,手里拿着那本请愿书,久久无言。
法律是冷冰冰的条文,不会偏爱于任何一个人。
但执法者,却不是没有温度的假人。
周守谦深吸一了口气,转身回到办公桌前,小心翼翼的将那本请愿书重新用红布包好。
随后将其无比郑重的,放在了即将移送检察院的卷宗的最上方。
了了一个案子,傍晚的食堂都比往常热闹了许多。
大师傅还特意给大家加了几个硬菜,有红烧肉炖土豆,猪肉炖粉条,还有一小盆炸的金黄酥脆的带鱼,算是用来慰问犒劳连日奋战的众人。
阎政屿和赵铁柱端着堆得冒尖的餐盘,刚找了个大圆桌坐下,于泽就笑嘻嘻地凑了过来。
“今天这伙食可以啊,”赵铁柱夹起一块色泽红亮的红烧肉,满足的塞进嘴巴里:“这大师傅是把看家的本领都拿出来了。”
“案子破了,大家都挺辛苦的,多吃点好的,也是应该,”何斌笑着接过了话茬,作为副队长的他,习惯性的照顾大家:“要多吃点,这几天大家伙可都没怎么好好吃饭。”
于泽的胃口出奇的好,风卷残云般的吃着:“哎,你们说今天下午王家庄村长送来的那份请愿书,厚厚一大本,可真够震撼的。”
这话头一开,立刻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
“是啊,” 程锦生放下了汤勺,她参与了部分走访,感触更深一些:“我还看了一眼,那一个个红手印,密密麻麻的,看得人心里挺不是滋味的。”
赵铁柱把筷子往碗上一搁:“要我说啊,这就是民心所向,那曾爱民是个什么玩意儿,咱们心里头都清楚,老百姓也都明白。”
他的大嗓门引来旁边几桌同事的侧目,但大家都理解地点了点头,很显然,这个消息已经在队里传开了。
阎政屿仔细的挑完了鱼上的刺:“柱子哥说的对,这份请愿书的意义不在于能改变杀人犯法的这个事实,在于它完整的呈现了案件的背景,在卷宗和法条背后,有了活生生的人。”
于泽连连点头:“对对对,这个就叫做社会危害性相对较小,而且是被害人有重大过错导致的激情犯罪,量刑的时候肯定会酌情处理的。”
程锦生轻轻叹了口气:“唉,就是觉得……这一家人,本来可以不用走到这一步的,如果当初……”
一时之间,众人都有些感慨。
“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赵铁柱重新拿起筷子,招呼着大家:“吃饭吃饭,这红烧肉凉了就不好吃了。”
第二天是一个难得的好天气,阳光透过窗户在刑侦支队大办公室的水泥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在阎政屿的办公桌前停下,他抬起头,看到周守谦正站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用指关节轻轻敲了敲他的桌面。
“小阎啊,手头的活先放一下,跟我来一趟,田局要见你,”
阎政屿心下一动,隐约猜到了什么,他默默的整理好手头的事物,站起身跟在周守谦的身后,朝着局长田永德的办公室走去。
田永德五十多岁的年纪,头发梳的一丝不苟,他伸手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来了啊,坐吧”
他没绕什么圈子,直接从抽屉里取出了一份报告。
正是阎政屿之前提交的,关于申请前往西北边疆调查梁卫西和梁峰叔侄案的报告。
田永德把报告放在桌子上,手指轻轻点了点:“小阎啊,你这份报告还有你附上的那些案件疑点分析,我全都看过了,你很用心,观察也很敏锐,这值得肯定。”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但是,这个条子,我不能批。”
尽管已经有所预料,但阎政屿的心还是微微沉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田永德,等待着下文。
“原因很简单,”田永德指着报告说:“梁卫西,梁峰的这个案子是在青州判的,已经走完了一审二审,是生效判决,我们现在没有任何新的,确切的,能够推翻原判决的铁证。”
田永德看着阎政屿,缓缓解释:“仅仅凭借案卷里存在的一些瑕疵和怀疑,就跨市,甚至可以说是跨层级的去重启调查,这在程序上说不通,在情理上,也无异于是向青州那边的同行公开宣战。”
阎政屿点了点头:“田局,我都理解。”
田永德叹了一口气:“法律讲的是证据,是程序,在你能找到让所有人无话可说的新证据之前,我是没有办法开这个先河的。”
“如果你想继续调查,我也不反对,”田永德停顿了一下,语气缓和了一些:“这个案子你可以利用业余的时间,通过你自己的渠道和方法去了解,但是局里不会给你提供任何的方便。”
“如果将来有一天你找到了确切的可以支持方案的证据,你再来找我,我田永德亲自给你批条子,全力支持你把这个案子给翻过来,但是最起码现在……不行。”
阎政屿前世作为刑警队长,对这些程序早已经了然于心,一开始也没有抱太大的希望,只不过是想着试试看罢了。
他理解田永德的难处和考量:“好的,田局,我明白。”
“嗯,”田永德看着阎政屿的目光,很是复杂,他摆了摆手:“我等着你的消息,但是你要记住,凡事都要讲究方法,讲究证据。”
阎政屿站起身,敬了个礼:“是,田局。”
从局长办公室出来,周守谦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也别泄气。”
他看着窗外的阳光:“局长坐在那个位置上,要考虑的不仅仅是案件的本身,他其实是给你留了道口子的,让你去用自己的方式继续关注,能明白吗?”
阎政屿唇边挂着一丝浅笑:“我明白的,周队,我也没有泄气,这个案子,我会继续追查下去。”
“成,你心里有数就成,”周守谦看着阎政屿,眼中含着淡淡的赞赏:“既然觉得这个案子有问题,那就放心大胆的去查,需要什么支持,只要不违反原则,你都可以私下里跟我说。”
阎政屿脸上的笑容更甚了几分:“谢谢周队。”
周守谦点点头:“行了,干活去吧。”
下班后,阎政屿没有回宿舍,他借了赵铁柱的自行车,按照梁卫东之前留下的地址,在位于城市边缘的一个大型垃圾运转站找到了他。
在一片低矮杂乱的废弃物堆里,一个用废旧的木板和石棉瓦勉强搭起来的窝棚,就是梁卫东的家。
窝棚门口堆着一些捡来的纸壳子和塑料瓶,周围的环境很是杂乱,可这个不足五平米的地方,却被梁卫东收拾的很干净。
梁卫东就是这样,依靠着捡垃圾所赚来的钱,东奔西走的坚持为自己的弟弟和儿子鸣冤。
看到阎政屿,梁卫东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光彩,他慌忙的站了起来,双手无意识的在裤腿上摩擦着:“阎……阎公安,您怎么来了?”
阎政屿走进低矮的窝棚里,没有半点嫌弃,轻声说了句:“来看看你。”
梁卫东慌忙的找出一个碗来,给阎政屿倒了杯水:“阎公安,你坐,喝水……”
可他伸手去端碗的时候,却发现暖瓶里的水早已经凉透了,梁卫东脸上露出一丝窘迫:“这个……”
“没事,”阎政屿接过碗,就着凉水喝了一口,笑着说:“这正好,不烫。”
阎政屿打量了一下这个窝棚,眉头微拧:“现在天越来越冷了,再过段时间可能还要下雪,没考虑换个地方住吗?”
梁卫东搓着手,讷讷的说:“住这儿也挺好的,能遮风挡雨就行,省下点钱,还能多跑几个地方,找个好一点的律师……”
【📢作者有话说】
评论区随机掉落红包包~
30-35
同类推荐:
[娱乐圈]登顶了吗?就敢恋爱、
可爱竹马被养作老婆、
身为路人的我在霸总文发疯赚钱、
离婚出了点意外、
亡灵法师异界之旅、
敲萌小怪兽直播养饲主、
我那黑白双切的上司、
夏至玫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