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6 章
◎到底谁替代了谁◎
周守谦缓缓抬起手, 用力揉了揉布满血丝的双眼,指尖在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上用力按了按。
他的目光从那些触目惊心的现场照片上划过,一个个支离破碎的影像仿佛带着不轻的重量, 压得他许久都说一句话。
“都听清楚老杜的分析了?”半晌之后, 周守谦终于开口, 说话的声音因为熬夜而带着些许的沙哑:“凶手掌握一定的医学知识, 但力量不足, 这为我们勾勒出了嫌疑人的基本轮廓。”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挺直了脊背,肩膀也逐渐舒展开:“时间不等人,我们分三路推进。”
周守谦的目光扫过会议室里的每一张面孔,有条不紊的开始下达命令:“老何, 你带一队人, 重点排查全市的屠宰从业者, 特别是近期行为异常,有医疗背景或熟悉解剖知识的,不要放过任何一家屠宰场和肉铺。”
副队长何斌闻言, 立刻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明白, 周队, 我马上带人出发。”
周守谦点了点头,随即将视线转向了于泽:“小于, 你带几个人,负责协调各分局和派出所,把近三个月以来所有报上来的失踪人口档案再给我过一遍筛子。”
他一边说,一边用食指轻轻点着桌面, 强调重点:“必须要严格按照老杜给的画像去筛选, 男性, 30到35岁,身高180左右,右手有特定老茧,左锁骨可能有旧伤,特别关注从事精密手工业的人员。”
“是,保证完成任务。”于泽回答的声音极其响亮。
大家伙儿很快行动了起来,办公室里充满了急促的脚步声。
赵铁柱早已按耐不住了,他瞪着那双炯炯有神的虎目看向周守谦,迫不及待的问:“周队,那我们呢?跟哪一路?”
周守谦看着他跃跃欲试的样子,嘴角几不可察的向上弯了一下,但想到现在的情况,又很快恢复了严肃。
“你们负责排查全市医疗系统的人员,重点是各医院的医生,护士,特别是近期被开除或主动离职的,还有那些学过医,但没考上执业资格,流散在社会上的人。”
他沉吟片刻,又补充了一个细节,同时用手拍了拍赵铁柱的肩膀,用力往下一按:“别忘了兽医和牙医助理,这些接触骨骼和解剖知识的机会,未必比临床医生少。”
赵铁柱一听任务分配,立刻挺直了腰板,脸上露出一个爽朗的笑,他大手一挥,说话的声音无比洪亮:“得令!周队,你就瞧好吧,保管把医院里那些七拐八绕的关系给您捋的明明白白。”
他一边说,一边还用手肘怼了一下旁边的阎政屿,挤了挤眼睛:“小阎啊,咱们就要去跟那些穿白大褂的打交道了,你这脑子好使,可得多盯着点。”
阎政屿被推得一个趔趄,脸上却没什么波澜,只是点了点头。
他眼底掠过一丝清浅的笑意:“明白,周队,我们会重点排查近期有异常离职,有处分记录,或者心理评估行为举止有疑点的人员。”
周守谦看着这对风格迥异的搭档,疲惫的脸上也露出一丝放心的神色,挥了挥手:“动作要快,但也要仔细,注意方式方法,别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放心吧周队,我们有数,”赵铁柱应了一声,拉上阎政屿,又招呼了旁边两位被指派跟他们一组的年轻干警,“小邓,小王,走了走了,干活儿。”
四人很快离开了市局大院,跳上了那辆熟悉的吉普车。
赵铁柱动作熟练地摇下车窗,带着热气的风瞬间灌了进来,他一边发动汽车,一边对坐在副驾的阎政屿说:“小阎,咱们先从哪儿下手?就近原则?”
阎政屿系上那根有些松弛的安全带,目光扫过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应道:“嗯,先去最近的市第二医院看看情况。”
车子驶入市二院,随便找了个空位停了下来。
四人径直找到医院人事科和保卫科,没有任何废话的出示了证件,说明了来意。
接待他们的是一位戴着老花镜,头发花白的人事科老同志,听说要查离职和被开除的医护人员,显得十分配合。
但他翻找了半天档案和记录,又询问了几个科室负责人,最终也只是无奈地摇摇头:“同志,近半年我们这儿确实有几个调走的,退休的,但符合你们说那年龄段的,没有什么无故离职的,更别说被开除的了,学医没考到照的,那更是没有,我们这儿门槛严着呢。”
赵铁柱不甘心,又追问了一下在职的医护人员有没有符合死者身份的,老同志也是茫然的摇头,表示院里没有这样的人。
从市二院出来,赵铁柱有些泄气,他狠狠的跺了一下脚,路边上扬起一小片尘土:“这医院看来是没戏了。”
直到坐回车上,赵铁柱的心情还是有些烦躁,他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啧,白忙活一上午,这帮穿白大褂的,看着都挺正常啊。”
阎政屿脸上倒没什么失望的表情,他拉开车门,坐上副驾驶系好安全带,将目光投向车外:“意料之中,我们去省院吧,那里规模更大,人员流动也更复杂,说不定能找到一些线索。”
“成,听你的。” 赵铁柱重新打起精神,双手握上方向盘,油门一踩,吉普车再次轰鸣着驶上街道,朝着省立第一人民医院的方向开去。
省院的气派果然非同一般,崭新的门诊大楼,进进出出的人流络绎不绝,空气中弥漫着更浓郁的消毒水味和一种繁忙到极致的焦灼感。
他们直接找到了医院行政楼,与纪检和人事部门对接,再次投入了繁琐的排查工作。
时间在翻阅一摞摞人事档案和谈话记录中悄然流逝,窗外天色逐渐暗淡,办公室内灯火通明,却依然没有什么突破性的发现。
阎政屿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视线扫过面前摊开的一本厚重的医护人员花名册,感到了一丝疲惫。
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翻找的第几本了,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划过一页页贴着黑白或彩色登记照的表格,上面详细记录着每个人的姓名,科室,职称,身高,体重等基本信息。
就在他准备合上这本即将翻完的名册时,指尖的动作却突然顿住了。
这本名册的最后一页纸上,右上角贴着一张两寸的标准大头照,照片上的男子,戴着金丝边眼镜,面容斯文,浑身上下都透露着一股学者独有的儒雅。
照片旁的表格里,清晰地打印着:
【姓名:付国强】
【科室:心血管外科】
【职称:主任医师】
【身高:181cm】
【体重:71kg】
阎政屿的瞳孔不易察觉地收缩了一下。
无论这个付国强是江底沉尸的受害者,还是那个被顶替了大学名额的人,这个人都是这次案件一个关键的突破口。
而心血管外科主任医师这个身份,意味着此人对人体结构,尤其是胸腔部位的解剖知识极为精通。
这与杜法医关于凶手具备医学知识的侧写高度吻合。
阎政屿抬起头,看向了办公室另一边,赵铁柱此时正拿着一份人员名单,跟那位面露难色的人事科干部争辩着什么。
“同志,你再仔细想想,有没有那种,请了长假就一直没消息的?或者跟院里闹过矛盾,情绪特别激动的?”
阎政屿站起身,拿着那本花名册走到赵铁柱身边,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胳膊,打断了他的话。
赵铁柱有些茫然的抬起了头,问了一句:“怎么了?”
阎政屿把花名册翻到记载着付国强信息的那一页,指尖在他的身高体重上点了点,最后停留在心血管外科主任几个字上:“柱子哥,这个人,很不对劲。”
赵铁柱的眼皮狠狠跳了跳,这个人的身份信息,和受害者的基本画像,重叠度太高了。
能下如此狠手,将人肢解成十七块的凶手,对死者必然怀着刻骨的仇恨。
如果死者真是这个付国强,那么凶手极有可能就潜伏在他身边,甚至就是这家医院里,同一个科室,朝夕相处的同事。
“啪!”
赵铁柱把花名册扔在那名人事科干事面前,急吼吼的问道:“这个心血管外科的付国强,怎么回事?”
他拧着眉,面露不愉:“这个人的身份信息和死者重叠度这么高,你刚才怎么不说?”
人事科干事被赵铁柱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大跳,紧接着又被他问蒙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愣愣地回答:“可……可是付主任活的好好的啊。”
他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满脸的疑惑:“今天还来上班了呢,付主任今天有病人,这会儿应该还在科室里。”
赵铁柱也瞬间有些傻眼了,他扭头看一下阎政屿,一时竟是有些不知所措了起来,他双手不自在的捏着自己的衣角:“小阎啊……你看这……是不是误会了?”
这人活的好好的,他们也不能硬把死者的身份往他身上推呀。
但自从阎政屿穿越过来,金手指还从未出现过问题,所以……
有问题的就只能是这个付国强了。
阎政屿勾了勾唇,语气轻缓的说道:“既然他还在医院,那我们就去见见吧,如果真的是我们误会了,其实说开也好。”
“也行,也行,”那人事科干事连忙应声,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指针刚好指向下班时间:“哟,这个点,估计刚下手术,在换衣服准备走了,我们赶紧过去吧。”
赵铁柱不由分说的抬脚就往外走:“那就快一点。”
这省医院的医护人员太多了,花名册还没查完呢,若是这人回家了,他们再来回折腾一趟,那可太累了。
人事科干事不敢怠慢,赶紧领着两人穿过人来人往的走廊,直奔心血管外科的更衣室。
“吱呀”一声,干事推开了更衣室的木门。
更衣室内光线明亮,一个穿着白色背心背影正站在衣柜前,似乎是刚刚脱下白大褂,准备换上自己的常服。
听到开门声,那人下意识地回过头来,正是照片上的付国强本人,他看起来三十出头,戴着金丝边眼镜,面容比照片上略显疲惫,但依旧保持着知识分子的儒雅。
他的头顶上,也悬浮着几行猩红刺眼,如同用鲜血书写的字迹。
【付国强】
【男】
【33岁】
【十一天前教唆杀人】
真的有两个付国强!
阎政屿很快就察觉到了尸块上方的血字和眼前这人头顶上方的血字的不同。
虽然他们都叫同一个名字,但尸块明确表明,死者生前只有32岁,而眼前的这个付国强,却是33岁。
阎政屿还记得他刚才翻找的花名册上的资料,心血管外科主任医师付国强出生于1958年12月14号,到今天满打满算,也只有32。
所以……眼前这个教唆杀人的付国强……
是假的。
他教唆别人杀害了原本的心血管外科主任付国强,然后,代替了他的身份。
而且眼前这个付国强教唆杀人的时机,和杜方林推断的死者死亡的时间点也是完全相符的。
阎政屿又想到了尸块上的血字表明他曾经犯过的罪,是在十一年前顶替了一个叫做付国强的人的大学名额。
那么……眼前的这个付国强,就是当年被顶替的人。
他现在又来顶替了对方的职务。
这算什么?
因果循环吗?
付国强看到闯进来的陌生人和一脸紧张的人事干事,脸上掠过一诧异,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他拧了拧眉,表现出一副被打扰后的不悦:“什么事?这几位是……?”
人事部干事连忙介绍:“付主任,这四位是……”
就在他要把“市局刑警队”几个字说出来的时候,阎政屿突然打断了他:“付国强付主任是吧?不好意思,打扰你下班了,我们是电台的工作人员,近期呢,想要做一个医疗方面的专访……”
阎政屿不动声色的用胳膊肘轻轻怼了一下赵铁柱,随后又继续开口道:“听说您是咱们省最年轻的心血管外科主任,所以特地想要采访一下您。”
赵铁柱先是一愣,很快就反应过来了,非常有眼力见的配合道:“对对对,付主任,久仰您的大名了,我们栏目近期正策划一个杏林先锋系列专访,重点报道咱们省在医疗领域有突出贡献的年轻专家。”
“听说您是咱们省院最年轻的心血管外科主任,技术精湛,医德高尚,这不,我们赶紧就慕名而来了。”他一边说,一边掏出了那个随身携带的用来做记录的笔记本和钢笔,一副准备认真记录的样子。
赵铁柱笑了笑,又有些不好意思的说了一句:“就是要麻烦您等一下稍微说慢一点,我好记下来。”
“电台的?之前没接到通知啊,”付国强慢条斯理地扣着衬衫的扣子,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波动,只是微微蹙眉:“我待会还有一个饭局要参加,时间不多,你们尽快。”
“那当然,那当然,就耽误您一小会儿,问几个关键问题就好。”赵铁柱陪着笑,连连点头。
阎政屿上前半步,仿佛闲聊般的开口:“付主任,看您气质沉稳,在医院工作很多年了吧?听说心外科手术压力极大,尤其像您这样的专家,每天面对生死,心理素质一定异于常人。”
付国强系扣子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继续动作,淡淡道:“医生也是人,救死扶伤是本职,谈不上什么异于常人。”
在付国强说话的时候,阎政屿始终观察着他脸上的微表情。
付国强在说话的时候,似乎想露出一个谦逊的微笑,但那笑容却显得有些……刻板和僵硬。
尤其是脸颊和额头部分,这里的肌肉运动极其不自然,有着很明显的迟滞。
付国强的皮肤看起来好像保养得不错,但在灯光下,某些区域的质感与周围正常皮肤有着很细微的差异,尤其是鼻梁和眼角的线条,过于挺拔和紧致,缺乏那种岁月自然流逝留下的细微的联动纹路。
阎政屿的心中立刻升起了一个念头,他怀疑,眼前的这个付国强,很可能做过整容手术。
在后世,整容技术已经非常的发达了,都还会出现表情不自然,脸型馒化等症状。
以这个年代有限的整容技术来看,留下局部肌肉联动受限这种后遗症,可能性极大。
这世上,或许有很多名字相同的人,但除了双胞胎以外,基本上没有长得如此相似的。
“付主任太谦虚了,”阎政屿将付国强所有的表情都尽收眼底,随后用一种带着钦佩和好奇的语气继续试探:“说起来看您这么年轻,就当上了主任,还真是年轻有为,我听说您参加的是1979年那届的高考,那可真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那么低的录取率,能考上的都是万里挑一的人中龙凤。”
他稍作停顿,观察着付国强的反应:“尤其是您报考的医学院,竞争更是惨烈,不知付主任有什么好的学习方法吗?”
付国强那副从容的面具瞬间出现了裂痕,虽然被他强行控制住了,但那一闪而逝的惶恐还是被阎政屿瞧了去。
“你这问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付国强呵斥了一声,声音中带上了明显被冒犯的冷意:“这位记者同志,你的这个问题似乎和我们今天采访的内容无关吧?这是我的个人隐私,我不认为这有什么好讨论的。”
阎政屿心下了然,面上却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歉意,他从善如流的点了点头:“付主任说的对,确实是我唐突了,职业习惯所致,总想着挖掘一些人物背后的故事,抱歉抱歉。”
他轻描淡写的将这个话题接过,仿佛真的只是一个无心的失言。
付国强突然抬了抬手腕,看了一眼那块看起来价值不菲的手表,脸上强行挤出一个僵硬而匆忙的笑容。
“你看,光顾着说话了,我这饭局时间真的快到了,这都是很重要的学术前辈,迟到太失礼了,采访的事,咱们改天再约,改天再约。”
他语速极快,几乎不给阎政屿他们再开口的机会,一边说着,一边像是躲避瘟疫一样,脚步略显凌乱地侧身从阎政屿和赵铁柱中间穿了过去。
“付主任,付……” 赵铁柱下意识地想伸手拦住他,却被阎政屿一个轻微的眼神制止了。
看着付国强脚步匆匆的消失在走廊拐角的背影,那位人事部干事有些尴尬地搓了搓手,看向阎政屿和赵铁柱:“呃……两位“记者”同志,你看这……付主任他可能确实有急事,那……你们还要再看看其他科室的花名册吗?”
阎政屿收回目光,平静地摇了摇头:“不必了,今天了解到的情况已经很有价值了,就不多打扰了,再见。”
回到车上,赵铁柱没有立刻挂档,而是侧头看着副驾驶上的阎政屿,眼睛瞪得像铜铃:“小阎啊,你刚才为啥拦着我?这个付国强明显心里有鬼呀。”
阎政屿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揉了揉眉心,他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柱子哥,我们可能……抓到大鱼了。”
“大鱼?”赵铁柱握着方向盘的手一紧。
“嗯,”阎政屿点点头,语气笃定:“我怀疑,我们刚才见到的付国强,和花名册上看到的那个人,不是同一个。”
“什么?!”赵铁柱惊得差点一脚油门把车轰出去,瞬间瞪大了双眼,眼神惊疑不定:“你确定?!这可不是小事!”
“十有八九,”阎政屿沉声道,开始一条条分析他的依据:“这个付国强面部整容痕迹明显,我仔细观察过他笑和说话时的肌肉走向,非常不自然,尤其是鼻梁和眼角,线条过于僵硬,缺乏联动纹路,这是较低水平整容手术的典型后遗症。”
赵铁柱有些茫然的看着他,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你叽里咕噜说啥呢?我听不懂啊。”
阎政屿轻轻笑了笑,有些无奈的开口道:“一个需要靠整容来维持年轻的专家,本身是一件非常不合理的事情。”
“所以……”赵铁柱这下听懂了,他下意识的拖长了尾音:“所以我们刚才见到的那个付国强,是个冒牌货。”
“对。”阎政屿点了点头,给予肯定的回答。
“那真正的付国强去哪儿了?”赵铁柱拧着眉思索着,忽然,他神情一顿,猛地抬起头来:“难不成……是我们找到的尸体?!”
“那还等什么?”赵铁柱一脚油门踩下去:“咱得赶紧回去和周队汇报。”
回到刑侦大队,已是华灯初上。
周守谦还在办公室里,对着满墙的案件材料抽烟,眉头紧锁。
“周队!”赵铁柱人还没进门,大嗓门就先到了:“有重大发现。”
周守谦抬起头,看到阎政屿和赵铁柱一脸严肃地走进来,立刻掐灭了烟:“怎么样?医院那边有收获?”
阎政屿言简意赅地将今天在省院的经过,特别是他对付国强的观察,试探以及最终得出的假冒顶替的推论,清晰地向周守谦汇报了一遍。
周守谦听完,长时间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显然也在消化这个惊人的可能性。
“如果真的是这样……”周守谦沉吟了片刻,抬起头来:“验血吧,死者的血型,如果和省医院记录在册的付国强的血型相同,也能和付国强的子女的血型相匹配,那基本上就可以确认尸源了。”
“周队,这法子靠谱,”赵铁柱兴致勃勃的说:“我明天一早就带人去付国强家,采集他子女的血样,要是血型对不上,那冒牌货的身份就坐实了。”
他搓着手,眼中闪着光:“到时候直接摁住那个假货,看他还怎么狡辩。”
周守谦赞许地点点头:“可以,但是需要注意策略,自然一点,别吓着家属,尤其是孩子,小阎,你心细,多观察环境和小细节。”
第二天上午九点多,确认付国强已经出现在省院心外科门诊后。
阎政屿和赵铁柱带着一名女警程锦生,来到了付国强的家。
这是一栋二层的小别墅,坐落在安静的街角,带着一个独立的小院,十一月的天气,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开得正艳。
敲开门,一位穿着素雅家居服,面容姣好却带着些许疲惫憔悴的女士出现在了门口。
她怀里还抱着一个约莫三岁左右的小女孩,小姑娘扎着两个小揪揪,睁着乌溜溜大眼睛好奇看着来客。
“请问你们是?”女士有些疑惑地问。
赵铁柱脸上立刻堆起和善的笑容,拿出工作证示意了一下,语气尽量放得温和:“您好,是方雅婷女士吧?我们是市局的刑侦大队的,我姓赵,这位是阎同志,还有这位是程同志。”
看到方雅婷脸上瞬间掠过的慌张和疑惑,赵铁柱赶忙解释道:“你别紧张,我们来主要是做个例行了解,情况是这样的,最近我们经办的一起案件,受害者……呃,是一位曾经在省院心外科就诊过的病患,可能和付主任有过接触。”
“对,”程锦生上前一步,语气温柔的说:“我们主要是想侧面了解一下付主任平时的工作情况和人际交往,看看能不能发现一些对案情有帮助的线索,这是正常的办案程序,请你理解和配合。”
方雅婷愣了一下,随即连忙侧身让开:“哦哦,是这样啊,请进,快请进。”
她一边招呼他们进屋,一边轻轻拍着怀里有些怕生,把脸埋在她颈窝的小女孩:“彤彤不怕,是公安的叔叔阿姨来了。”
一行人走进客厅,家里收拾得还算整洁,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照片里的付国强笑容温和,一家四口看起来很是幸福。
阎政屿指着照片问了一句:“你们应该还有个儿子?”
“对,”方雅婷点了点头,提到孩子,她的表情都变得温柔了:“不过今天星期三,去学校上课了,不在家。”
程锦生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玩具在一旁逗弄着彤彤,试图让气氛更加轻松些,也可以让方雅婷更好的回答问题。
阎政屿习惯性的将客厅的每一个角落都打量了一下,很快就注意到了茶几上的那个玻璃烟灰缸。
这个烟灰缸看起来是比较崭新的,但缸体内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灰白色的烟灰,几截扭曲的烟蒂散乱地嵌在其中,显得格外刺眼。
“方女士,”阎政屿轻轻瞥了方雅婷一眼,仿佛只是随口一提:“付主任最近……工作上是遇到什么特别不顺心的事了吗?”
他伸手指了指那个烟灰缸,示意道:“这烟,似乎抽得有点凶啊。”
方雅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下意识的摇了摇头,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茫然与无奈:“他工作上的具体事情,很少跟我细说。”
她的声音有些轻,却掩盖不住浓浓的疲惫:“他以前也是不抽烟的,但最近这半个月不知道怎么了,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有时候我半夜起来还看到书房的灯亮着。”
“他就在那一根接一根的抽,劝也劝不听,说多了他就……”方雅婷的话戛然而止,像是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争执,眼神逐渐黯淡了下去。
赵铁柱很快抓住了她话中的重点:“所以……你丈夫以前从来不抽烟是吗?”
“对,”方雅婷点了点头,脸上竟是茫然和不解:“我们结婚七年多了,以前从来没见过他抽烟的,就最近这半个月。”
程锦生默默的将这个细节记录在了本子上。
她还记得师傅杜方林说过,死者的肺部很健康,不像是一个有烟瘾的人。
而现在的这个付国强,抽烟是从半个月前开始的,时间和死者的死亡时间极其接近。
死者就是原本的付国强的这个概率又增大了。
“辛苦了,”阎政屿轻叹了一声,目光落在方雅婷眼底淡淡的青黑上:“家里家外都靠你操持,付主任还这样的不体谅,我看你气色都不好了,最近是不是缺乏休息?”
这份突如其来的关心,一下子触动了方雅婷内心积压的情绪。
她的眼圈瞬间就红了,嘴唇微微颤抖着,似乎想说些什么,最后却又强行忍住了,她只是低下头,默默的哽咽着。
赵铁柱见状,给程锦生使了个眼色,程锦生瞬间会意,她往沙发上挪了挪,伸手盖住了方雅婷的手背,推心置腹般语气温柔:“方姐,你是不是有什么难处?跟我们说说呗,或许我们能帮上忙呢?是不是……和付主任有关?”
这句话像是打开了情绪的闸门,方雅婷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慌忙抽出纸巾擦拭,声音带着哽咽和难以言说的委屈:“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就是觉得,觉得他……他好像完全变了一个人似的。”
阎政屿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更加温和,不动声色的引导:“变了一个人?方女士,您能具体说说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有哪些变化呢?”
方雅婷吸了吸鼻子,努力平复情绪,断断续续地说道:“大概……大概就是这半个多月吧。”
“以前他虽然也忙,但回到家,总会跟孩子玩一会儿,问问儿子的学习,跟我也会说说医院里遇到的事……虽然话不多,但家里是有温度的。”
她说着,眼泪又涌了出来:“可现在……他回到家,就一头扎进书房,或者坐在沙发上发呆,一句话都没有,我跟他说什么,他都爱答不理的,好像根本没听见,对孩子……也变得冷冷的,彤彤想让他抱抱,他都……都有些不耐烦地推开。”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阎政屿,眼神中充满了困惑和痛苦:“有时候,我半夜醒来,看着睡在旁边的他,都觉得特别陌生……那眼神,那感觉,根本不像我以前认识的国强……我甚至……甚至有点害怕……”
听着方雅婷带着哭腔的诉说,看着她脸上真切的痛苦和迷茫,阎政屿心中的推测得到了进一步的印证。
一个朝夕相处的妻子感受到的这种判若两人的冰冷和疏离,绝不仅仅是性格改变那么简单。
这极大可能指向了那个残酷的真相。
现在睡在她身边的,根本就不是她的丈夫付国强。
客厅里一时之间陷入了沉寂,只剩下方雅婷滴滴的啜泣声。
就在这时,一只柔软温热的小手轻轻抚上了她的脸颊:“妈妈,不哭。”
是彤彤。
三岁的小姑娘仰着稚嫩的小脸,那双酷似母亲的大眼睛里盛满了懵懂的担忧。
她踮起脚尖,努力用自己小小的手指去擦拭方雅婷脸上的泪痕,动作笨拙却充满了最纯粹的关切。
方雅婷被女儿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怔,泪水反而流得更凶了。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将女儿软软的小身子紧紧搂进怀里,仿佛这是她在一片惊涛骇浪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彤彤被妈妈抱得有些紧,但她没有挣扎,反而学着平时自己摔倒磕碰时妈妈安慰她的样子,用小手掌轻轻拍打着方雅婷的后背,奶声奶气地说着:“妈妈乖,不哭,不哭哦,彤彤吹吹,痛痛就飞走了……”
“彤彤……我的彤彤……”方雅婷哽咽着,声音断断续续:“如果……如果爸爸不再是以前的爸爸了……我们该怎么办……”
这句话她几乎是无意识低喃出来的,充满了连她自己都无法完全理解的恐慌。
年幼的彤彤显然无法理解母亲的话语,她只是感受到了母亲极度的悲伤,小嘴一瘪,也跟着哇的一声哭了起来,母女俩抱在一起,哭成了一团。
这心酸的一幕,让站在一旁的阎政屿赵铁柱和程锦生都默然无语。
程锦生别过脸,不忍再看,赵铁柱这个硬汉也重重地叹了口气,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阎政屿的目光落在相拥而泣的母女身上,眼神复杂。
他没有出言打扰,只是静静地等待着,给这对母女一点短暂宣泄情绪的时间和空间。
直到方雅婷的哭声渐渐平息,变为低低的抽噎,程锦生适时的开口了。
她脸上带着亲切的笑容,声音柔和:“方姐,别太难过了,保重身体要紧,孩子还需要你。”
程锦生说着话,又摸了摸彤彤的小脑袋:“彤彤也乖哦。”
方雅婷擦干了脸上的泪痕,有些不好意思:“让你们见笑了。”
“没事,能理解,”程锦生对着方雅婷露出一抹安抚的笑:“方姐,你看,为了更全面地了解情况,也为了排除一些不必要的可能性,我们能不能……帮彤彤做一个简单的身体检查?”
方雅婷此刻心乱如麻,对丈夫的担忧和疑惑压倒了一切,她看了看程锦生真诚的脸,又低头看了看怀里懵懂的女儿,几乎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声音带着疲惫:“好……好吧,麻烦你们了。”
程锦生立刻露出安抚的笑容:“您放心,很快的,一点也不疼。”
她蹲下身,与彤彤平视,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拿出一颗用漂亮糖纸包裹的水果糖,声音甜美:“彤彤,看,阿姨这里有好吃的糖糖哦,我们让阿姨轻轻碰一下小手指,就像被小蚊子叮一下,然后这颗糖就是你的了,好不好?”
三岁的彤彤被糖果吸引,怯生生地看了看妈妈,在方雅婷默许的点头后,慢慢伸出了小手。
程锦生的动作极其麻利且专业,消毒,采血,按压,一气呵成,彤彤甚至还没来得及感到疼痛,过程就已经结束了。
程锦生迅速将采集到的血样滴小心收好,同时将糖果放在了彤彤的手心,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彤彤真勇敢!”
方雅婷看着女儿手指上那个小小的针眼,松了口气,忍不住又追问:“程同志,这个检查……真的能帮我们弄清楚,孩子她爸……到底出了什么事吗?”
这半个月丈夫对她的冷淡,她都看在眼里,她甚至曾一度以为丈夫在外面有了别人,可她专门安排人调查过。
可丈夫除了在医院忙碌,几乎都是准时回家,没有去过任何可疑的地方,也没有见过任何可疑的人。
他只是……只是不想和她,不想和儿子女儿交谈,一个人在书房里头待到大半夜。
可明明他们是自由恋爱,此前多年的感情一直都很好。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七年之痒吗?
程锦生安抚的拍了拍方雅婷的手:“你放心,我们会把一切都调查清楚的。”
“方女士,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阎政屿的语气是一如既往的温和:“你丈夫身上有什么伤痕吗?”
方雅婷低着头思索了一瞬,开口道:“有的,有的,他左边锁骨骨折过,小时候爬树摔的。”
赵铁柱的眼睛瞬间瞪大了,死者左侧锁骨处也有骨折过的痕迹,而且是十几年的旧伤。
对上了,一切都对上了!
“好的,方女士,非常感谢你的配合,”阎政屿站了起来,和方雅婷握了握手:“今天就先到这里,有任何的进展,我们都会在第一时间通知你的。”
赵铁柱也跟着站起来,他努力让自己的粗嗓门显得柔和些:“对对,你别太担心了,照顾好孩子要紧,我们这就回去抓紧处理。”
方雅婷抱着正依偎在她怀里玩着水果糖的女儿,慌忙站起身,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是红着眼圈点了点头:“谢谢,谢谢你们……”
三人告辞离开,轻轻带上了房门,门关上的瞬间,还能隐约听到屋内传来彤彤稚嫩的声音:“妈妈,糖甜……”
回到刑侦大队,赵铁柱急忙将调查到的结果汇报给了周守谦,着重强调了一下付国强左侧锁骨上的伤痕。
“锁骨陈旧性骨折……和尸体上的痕迹对上了。”周守谦低声重复着,像是在确认这条信息的分量。
随即,他抬起头目光扫视着刚刚把血液样本拿去实验室的程锦生:“如果彤彤的血型鉴定和死者基本相符,那么……”
周守谦微微顿了顿,手指用力在桌面上一扣:“就可以直接把那个在医院上班的付国强传唤了。”
在杜方林忙着做检测的时候,于泽气喘吁吁的回到了办公室,他一得到消息就快马加鞭的赶了回来,一路从市局大院冲到办公室,半步都没有停歇。
“周队,”于泽双手叉腰,站在原地缓了好一会儿,才终于能正常说话:“我查到了七年前付国强入职时交的原始的体检报告复印件,上面明确记录着他的血型是B型。”
B型!
这个信息一出来,几乎所有人都是瞳孔一缩,杜方林那份尸检报告上明确地记录着,死者的血型也是B型。
周守谦掐灭了手里的烟蒂,重重吐出一口浊气:“现在只等老杜的结果。”
这种已知与未知交织的等待,无比的折磨人。
墙上的挂钟指针一步一步的走,速度慢得令人心焦,大家从日头高照等到夕阳西下,窗外的天色逐渐由明亮转为昏黄,最后只剩下天边一抹暗红的晚霞。
就在几乎所有人的耐心都要耗尽的时候,法医实验室那扇紧闭的门,终于咔哒一声,从里面被推开了。
杜方林一脸疲惫地走了出来,他摘掉口罩,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
早已守候在门外的众人立刻呼啦一下围了上去,赵铁柱嗓门最大,抢着问道:“老杜,怎么样?结果出来了吗?”
“出来了,”杜方林看着眼前一双双急切的眼睛,点了点头,将手里那份还带着余温的鉴定报告递给了周守谦:“从科学上,基本可以认定,彤彤就是江中死者的亲生女儿。”
“太好了,”于泽用力的一挥拳头,脸上瞬间被兴奋所充斥:“师傅,咱们这案子办的够快呀,这才短短几天就已经确定了尸源。”
虽然现在时间已经很晚了,但看着面前一张张跃跃欲试的面孔,周守谦还是大手一挥,下达了命令:“传唤付国强。”
四十多分钟以后,付国强出现在了刑警大队的审讯室。
他穿着件价值不菲的藏蓝色暗条纹西装,白衬衫的扣子一丝不苟的系到了最上面一颗。
副队长何斌和于泽两个人坐在桌子前面问询,其他人则是在隔壁的房间里,通过小窗往里投望。
何斌打开笔录本,视线淡淡的落在富国强的脸上,开始了例行询问,流程走得很快。
“姓名?”
“付国强。”
“年龄?”
“三十二。”
“身高?”
“一米八一左右。”
“体重?”
“大概七十公斤。”
这些基础信息,他都对答如流,与他档案记录以及外表展现的完全一致。
于泽笔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他,问题开始深入:“血型呢?”
付国强笑了一声,丝毫不慌张:“B型,怎么了?”
于泽面色一沉,死者的血型是B型,这才能和彤彤的血型对上,判断他们之间有父女关系。
如果眼前这个付国强的血型也是B型的话,那就有些糟糕了……
付国强两手一摊,从始至终都从容不迫:“如果各位公安同志不相信的话,随时都可以检验。”
【📢作者有话说】
评论区随机掉落红包包~
第 27 章
◎他要学本事,给他爹做手术◎
付国强说话的态度非常的从容, 甚至提出可以去做检验,那就说明他没有撒谎,他的血型的确是B型。
这下子就有些麻烦了。
在隔壁房间的赵铁柱第一时间就将目光投在了阎政屿身上, 他不甘心好不容易找出来的线索就这样断了, 忍不住开口询问:“这个付国强也是B型血, 那咋办?”
阎政屿记得DNA鉴定技术引进司法是九十年代中后期才开始的, 现在最多只能验一个血型。
而且眼前的这个付国强整容能够整的几乎和死者一模一样, 这两个人很有可能是有一定的血缘关系的。
现在的血缘鉴定远远没有后世的亲子鉴定那么准确,那么用这个人的血样和彤彤来鉴定血缘的话,恐怕结果也是大差不差。
所以眼前的这个付国强,才会如此的有恃无恐。
只要找不到尸体的头,他们就没有办法百分之一百的确定尸源, 那么眼前的这个付国强只要他不承认, 他就依旧可以正大光明的用付国强的身份生活。
恐怕……还得有新的证据才可以。
阎政屿的眉头轻轻跳了跳, 低声回答:“先继续看看吧。”
他暂时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赵铁柱攥在一起的拳头就没有松开过,后槽牙都绷紧了,咬的嘎吱作响:“真是晦气!”
审讯室里, 于泽的心绪一时之间无比的杂乱。
他甚至开始怀疑他们的方向是不是错了。
付国强活的好好的, 那个死者根本就不是付国强。
可现在他们掌握的所有的证据都在明确的告诉他, 眼前的这个付国强,有问题。
于泽用力的甩了甩脑袋, 将那些干扰的思绪全部都甩了出去,随后他深吸一口气,翻动着手中的资料,准备切入新的问题。
“好的, 血型的问题我们会核实, ”他眨了眨眼睛, 话锋一转:“现在,请你回答另外几个问题。”
付国强的双手自然的交叠摆在桌子上,整个人都是胸有成竹的样子:“当然,你随便问。”
于泽年轻的脸上露出了严肃的表情,十分郑重的开口:“根据我们的了解,你的妻子方雅婷反映,你最近半个多月以来,在家里变得异常沉默,对她和两个孩子都表现得十分冷淡,甚至有些抗拒亲密接触。”
“这和你们过去多年的夫妻,父子关系模式都截然不同,”于泽手里的笔轻轻在资料上点了点:“对此,你怎么解释?”
付国强脸上的表情未变,是一如既往的从容:“工作压力大。”
他给出了一个万金油似的理由,泰然自若地叙述了起来:“你们可能不太了解心外科手术,任何一台手术都关乎着一条鲜活的人命,长期下来,精神高度紧张,疲惫不堪,回到家的时候,我就只想一个人静静。”
他那双遮盖在金丝框眼镜后面的眼睛微微弯了一下,噙着几分清浅的笑意,似乎是在嘲讽面前的刑警:“最近可能确实忽略了家人的感受,我对此感到很抱歉,后面会改的,各位公安放心,随时都可以来监督。”
付国强说到这里,还转了一下头,目光看向了隔壁的房间,虽然这是单向的玻璃,他根本瞧不见隔壁房间的情形,但还是有恃无恐的开口了。
“隔壁的各位公安也一样,你们还想要知道我们夫妻之间的哪些私事,我都能一五一十的告诉你们。”
“欺人太甚,简直是欺人太甚!”
赵铁柱的拳头捏的嘎嘎作响,怒睁的虎目隔空狠狠的瞪着付国强那张游刃有余的脸,气的浑身都在发抖。
挑衅,根本就是赤裸裸的挑衅。
周守谦双手抱在胸前,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付国强:“他这是觉得我们没有证据。”
“那就找,”法医杜方林忍不住开口道:“雁过留痕,风过留声,人犹如此,只要他动了手,就不可能留不下蛛丝马迹,只是我们现在还没有找到而已。”
周守谦点了点头,表示认同他的话,随后又说道:“先等审讯结束吧。”
不管付国强回答了些什么,只要他开口说话了,就一定会透露出来一些信息。
他们就可以根据这些信息,重新制定调查方向。
审讯室里,余泽没有过多的纠缠,立刻抛出了第二个问题,没有留给付国强太多思考和组织语言的时间:“我们查到,拟在近期以身体不适,精力不济等理由,主动推辞了3台并不紧急的,以你的能力完全可以胜任的常规手术。”
“甚至你还推掉了两场非常重要的学术报告和教学查房,”于泽目光直视着前方,视线死死的锁定在付国强的脸上:“这和你前面说的工作太累,都没有时间和家人相处了,似乎有些出入啊。”
“这似乎也不符合你以往积极负责的工作风格,”于泽字字句句,步步紧逼:“这又是什么原因,能解释一下吗?”
“人的身体不是机器,总会有些状态起伏的时候。”付国强长叹了一声,似乎是颇为无奈。
他轻轻皱着眉,似乎是对于自己的身体有些恨铁不成钢:“那段时间总感觉精力不济,喉咙也不舒服,为了确保手术的治疗和教学的效果,才暂时调整了一下日程。”
说到这里,付国强缓缓坐直了身体,脊背挺的笔直,态度也变得认真了起来:“我认为这是对病人,对学生,负责的表现。”
他回答的滴水不漏,每一个问题都给出了看似合理又非常符合他的身份和人设的解释。
无论是家庭关系的疏离,还是工作安排的调整,他都归结于工作压力和身体原因这两个难以被彻底证实的通用借口。
审讯室里继续盘问的于泽手心已经开始冒汗,这把人传唤过来一趟,如果什么都问不出来的话,那就相当于是打草惊蛇了。
等到付国强回去再做足了准备,想要抓到他的把柄,那可就是难上加难。
副队长何斌看出了于泽的紧张,伸手在他的后背上轻轻拍了拍,以示安抚,随后把问询的话头接了过来。
隔壁房间里聚集着的一群人,也陷入到了诡异的沉默当中。
这个付国强狡猾的像个狐狸一样,任何话到了他的嘴里,都能够编出来一个像样的理由,根本撬不到任何一点有用的信息。
单向玻璃镜后面,阎政屿静静的看着这一切,他转身对旁边的周守谦低语:“周队,让我试试吧。”
周守谦思索了片刻,点了点头:“也好,你去把小于换出来。”
很快,审讯室的门被推开,于泽走出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些许的不甘,他叹了一口气,对着阎政屿无奈的摇了摇头:“你加油。”
阎政屿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随即迈步走进了审讯室里。
看到进来的阎政屿,付国强的瞳孔急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紧接着他将身体靠在了椅背上,还直接翘起了二郎腿:“啧啧啧……”
付国强发出一连串的咂舌声,好半晌后,调笑着说:“我该喊你阎记者,还是阎公安啊?”
他当时就觉得奇怪,一般情况下,电视台的记者采访都会提前说明的,怎么会在他下班的时候突然来了人。
但当时阎政屿和赵铁柱身边还跟着人事部的干事,付国强也就没想那么多。
结果啊……
就是他被彻彻底底的摆了一道。
阎政屿并没有要和付国强寒暄的打算,他甚至没有在椅子上坐下,就直接站在付国强的对面,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他语速极快,问题如同连珠炮一般一个接一个的砸向付国强。
“你入职省医院的时间是哪一年,哪一月,哪一日?”
“你的大学毕业证书上,具体的毕业日期是哪一天?”
“你和方雅婷的结婚纪念日是几月几号?”
……
面对这些问题,付国强没有任何犹豫的直接回答了。
“入职时间是1983年的7月27。”
“毕业的时间是1983年的6月28号。”
“我和我老婆的结婚纪念日是十月一,国庆。”
……
这些问题既基础又琐碎,付国强每一个都回答的滴水不漏,流畅的仿佛背诵过千千万万遍。
他变换了一个坐姿,态度越发的漫不经心了起来:“阎公安,还有什么问题,你尽管问吧,我保证……”
付国强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着放在一起,缓缓吐露出四个字眼:“知无不言。”
阎政屿轻笑了一声,掀了掀眼帘:“听说付主任不是本地人,籍贯是在隔壁金源市?”
死在河里的那个付国强,如今已然在江州安了家,阎政屿查了他在省医院留下的花名册,地址已经改到江州了,籍贯也是。
金手指只显示当初两个付国强调换人生的地方是在红旗大队,但那个时候的农村生产大队起名叫红旗大队的实在是太多了,根本没办法具体地点。
阎政屿先前问了那么多无关紧要的问题,主要就是为了让眼前的付国强放松警惕。
果不其然,听到阎政屿的这番话,他下意识的摇了摇头:“不是金源市,我老家是永丰的。”
“永丰是个好地方啊,”阎政屿从善如流的接上了付国强的话茬,他摆出一副闲聊的姿态,语气轻松:“山清水秀,人杰地灵,适合养老。”
紧接着他话锋不着痕迹地一转,像是随口打听般问道:“不知道付主任老家具体是永丰哪个村子?有机会的话,我们倒是可以去领略一下那边的风土人情,到时候说不定还要麻烦付主任当个向导……”
阎政屿这番话说得极其自然,仿佛真的只是工作间隙的闲谈,充满了无害的客套。
付国强几乎是不假思索的,顺着阎政屿的话,吐露出了那个早已经烂熟于心的地名:“石匣沟村。”
在这个名字脱口而出的瞬间,付国强脸上依然维持着那么轻松至极的笑意。
阎政屿轻轻点了点头,仿佛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带着点儿回忆往昔的感慨说了句:“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个村子……以前是属于红旗大队吧?”
红旗大队四个字,仿佛是一把生了锈的钥匙,齿轮转动间,将付国强拉回了十几年前那个让他无比绝望的夏天。
那个时候的公社还没解散,土墙上的标语红得刺眼,那时的大队长说话九鼎一言。
大队长家里那方青石板铺就的院子,被毒辣的日头晒得滚烫,他就跪在那片滚烫上,从清晨天边刚泛起鱼肚白,一直跪到日头西沉,晚霞如血。
一个头,接着一个头,重重地磕下去。
额头撞击着粗糙的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起初是疼,钻心的疼,后来是疼得麻木了,仿佛没有了任何的感觉,再后来,温热的液体糊住了眼睛,顺着鼻梁往下淌,滴落在被晒得发白的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他全然不管这些,只是一味的磕头,仿佛要将一生的力气和希望,全部都磕进这方院子里。
可终究……
那扇刷着绿漆的木门始终紧闭着。
门的里面,是他做梦都想去上的大学,是他熬了无数个夜晚,做烂了无数本习题才挣来的录取通知书。
是他可以拯救家庭的,唯一的出路。
门的外面,是他磕破的头,是他跪麻的腿,是他被碾的稀碎的自尊,和一点点凉透的心。
那个原本应该属于他的,仅有的希望,就在那扇门的后面,轻飘飘的给了别人。
他怎能不恨……
那恨意,像毒藤一样,在他的心底疯狂生长,缠绕着他的每一寸骨骼,浸透了他浑身上下的每一滴血液。
一直到今天。
付国强脸上那带着调侃意味的笑容,瞬间僵住了,他嘴里发出了一道极其短促的抽气声,一双眼睛死死的瞪着阎政屿:“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阎政屿的语气十分平静:“我要问的问题问完了,付主任,你请便。”
目前掌握的这些证据,足以构成合理怀疑,依法传唤付国强进行询问,但如果要申请正式的逮捕令,将其羁押,证据链还显得有些薄弱,缺乏一击致命的直接证据。
因此,在阎政屿问完所有的问题以后,只能暂时将付国强释放离开。
付国强一走,一群人便迫不及待地赶到了办公室,准备聚在一起好好讨论讨论。
于泽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佩服,语气有些激动又带着点自愧不如:“小阎啊,你刚才进去那气势……嚯,跟换了个人似的。”
年轻人体力就是好,嘴皮子也利索,于泽那话如同机关枪一般,不停的往外突突:“我在外面看着都紧张得手心冒汗,你怎么就能那么稳?问的那些问题,我听着都懵了,啥年月日,老家村名的,这能问出啥来?我跟他掰扯半天,感觉就像拳头打在了棉花上,啥实质性的结果都没捞着。”
旁边另一位年轻警员也凑过来,脸上写满了好奇:“是啊小阎,你最后问他老家是不是红旗大队的时候,我看他好像终于有反应,可这……这又能说明什么呢?”
阎政屿接过赵铁柱递过来的一杯温水,喝了一口,润了润有些干涩的喉咙:“前面那些基础的问题确实没什么太大的用处,但也能看出来,付国强是做足了准备的。”
他扭头问向于泽:“你还记得你刚来刑侦大队是哪一天吗?”
“当然记得,”于泽不假思索的回答,但他说完年份,到具体的月和日的时候就开始卡壳了:“这……一时半会儿好像还真的想不起来。”
说完这话,于泽拍了下脑袋,恍然大悟:“付国强回答的太流畅了!”
阎政屿应声道:“这就是问题所在。”
他顿了顿,看向一直沉吟不语的周守谦,提出了自己的想法:“周队,我认为当一切的技术手段都遇到瓶颈的时候,就需要依靠最原始的走访和调查,去挖掘那些被时间掩埋的真相。”
“而且……根据付国强刚才的反应来看,”阎政屿斟酌着措辞:“在他的老家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如果我们能够挖出这背后的故事,或许就能够找到动机了。”
周守谦双手交叉在一起,支着下巴,仔细听着阎政屿的分析。
片刻之后,他重重一点头,做出了决断:“小阎分析得很有道理,纸上得来终觉浅,要想揭开这层画皮,必须得深入到根上去看看。”
他看向阎政屿和赵铁柱:“你们俩准备一下,明天一早就出发去石匣沟村,顺便的把小于也带上,让他多历练历练。”
于泽瞬间挺直了腰板,脸上露出一抹灿烂的笑容:“师傅,你就放心吧,保证完成任务。”
这个时候,赵铁柱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嗓门洪亮地提出一个疑问:“哎,等等,还有个直接的法子,验指纹啊,咱们之前办张农那个案子,不就是靠指纹一锤定音的吗?”
“省医院的档案资料上,总有他按的手印吧,和死者的一对,不就什么都清楚了?”赵铁柱说的很是认真,语气里充满了疑惑。
他似乎是颇为不解,不明白明明有更为直接的办法,为什么非要废这么多的弯弯绕绕。
这个提议让不少年轻警员眼睛都亮了一下,都觉得这不乏是个好办法。
然而,法医杜方林却推了推眼镜,给他泼了一盆子带着冰碴儿的冷水:“铁柱子,你想得太简单了。”
他冲自己的徒弟程锦生使了个眼,程锦生瞬间了然,开始解释。
“江里打捞上来的尸体,尤其是双手,在河水里长时间浸泡,加上腐败,皮肤软组织已经严重损坏,表皮剥落,真皮层也失去了应有的弹性和纹路特征,简单来说,就像一块被水泡烂,搓揉过的橡皮,根本不可能提取到清晰,可供比对的指纹了。”
程锦生顿了顿,又补充了另一个困难:“至于省医院留存的档案,我和师傅了解过,大部分入职材料都是签名,极少有按捺指纹的要求和留存,即使有,多年前的指纹保存条件有限,清晰度和可比对性也是个问题,这条路,目前看来是走不通的。”
师徒两的话让办公室刚刚升起的一点热度又很快降了下去。
确实,现实中的刑侦工作,往往面临着各种证据缺失或条件限制的困境。
赵铁柱有些泄气地啧了一声:“这孙子……”
阎政屿拍了拍赵铁柱的肩膀,轻声安慰:“所以,我们才更要去一趟石匣沟村。”
周守谦看着大家都有些垂头丧气的样子,用力拍了拍手,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同志们,”他高声道,“我知道,这个案子很棘手,对手也很狡猾,但是,我们已经掌握了不少的线索,我们发现了他家庭关系中的异常,还找到了他可能疑似整容的痕迹,这些都是进展,是突破。”
周守谦深吸了一口气,语气愈发的坚定:“犯罪分子再狡猾,也会留下痕迹,他们自以为天衣无缝,但只要我们坚持查下去,不放过任何一条线索,就一定能撕开他们的伪装。”
他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里已经布满了红血丝,但依旧在声音洪亮的鼓舞着大家:“如今方向已经明确,目标就在眼前,今天都辛苦了,现在,我命令,除了必要的值班人员,其他人立刻回去,好好休息,养足精神。”
“是!”所有人异口同声,疲惫的脸上重新燃起斗志。
周守谦点了点头,一声令下:“解散!”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阎政屿和赵铁柱以及于泽就已经登上了那趟开往永丰市的绿皮火车。
车轮与铁轨碰撞,发出规律而缓慢的“哐当,哐当”的声响。
江州市与永丰市虽同属一省,但一个在东,一个偏西,中间隔着不短的距离。
火车慢吞吞地穿行在初秋的田野和山丘之间,窗外掠过的景色渐渐从城市的喧嚣变为乡村的静谧。
足足颠簸了好几个小时,他们终于抵达了永丰市,然而,这还不是终点。
三人又马不停蹄地挤上了一辆通往青林县的班车,在崎岖不平的县级公路上又摇晃了将近两个小时,直到傍晚,才风尘仆仆地抵达了此行的最终目的地。
眼看天色已晚,暮色笼罩了石匣沟村,直接进村找人问询显然不太方便。
三人便在靠近村子的地方找到了一家招待所住了进去,令人稍感意外的是,这招待所外观虽然很朴实,内部却收拾得非常干净整洁。
甚至在前台旁还立着一块写着“24小时热水供应”的小牌子,这在这个年代,算是相当不错的条件了。
办理好入住,放下简单的行李,饥肠辘辘的三人来到招待所一楼兼做餐厅的小厅堂。
此时已过正常饭点,厅堂里没什么人,只有一个皮肤黝黑的汉子,他穿着旧军绿色外套,看着约莫五十来岁的,正坐在柜台后听着收音机里的戏曲,嘴里还咿咿呀呀的跟着一起唱。
“老板,还有吃的吗?来三碗面条,有啥臊子就上啥臊子。”赵铁柱嗓门洪亮地招呼道。
“有有有,几位同志稍坐,马上就好。”老板见有客来,连忙起身,热情地应着,转身就钻进了后面的厨房。
不一会儿,三碗热气腾腾,铺着喷香鸡蛋臊子的面条就端了上来。
奔波了一天,三人也顾不得许多,埋头先吃了起来,几口热汤面下肚,驱散了秋夜的寒意,人也舒坦了不少。
于泽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笑着对正在一旁收拾灶台的老板搭话:“老板,您这招待所弄得真不赖啊,干干净净的,还有热水,我们这一路过来,可没住过几家有这么好条件的。”
老板闻言,脸上露出了朴实的笑容,还带着点自豪:“嘿,同志您过奖了,咱这店小,不就图个干净方便嘛,现在来往咱们村里的人多了,条件太差可不行,给咱村子丢脸。”
赵铁柱吸溜完最后一口面条,满足地叹了口气,顺势接过话头说道:“说起这个,老板,你们这石匣沟村是真的富啊,我们一路走过来可都看见了,这路修的可平整了,得花不少钱吧?”
老板一边擦着桌子,一边点头,话匣子也打开了:“那是,咱石匣沟村在咱县里,那可都是数得着的。”
他压低了点声音,带着点神秘的意味:“咱村啊,跟别的村不一样,有能人,有路子,带着大家一起搞钱,这路啊,也算是沾了光了。”
“能人?路子?”于泽适时地表现出几分好奇,他往老板跟前凑了凑:“啥能人这么厉害?带着全村致富,这可是大好事,得宣传宣传啊。”
老板却嘿嘿一笑,摆了摆手,显得有些谨慎:“具体咋搞的,那都是村里干部们操心的事,咱普通老百姓,也就是跟着沾点光,具体的不清楚,不清楚啊……”
他显然是并不愿意深谈村里发财的具体路子。
一直在旁边安静听着的阎政屿,看似随意地指了个方向问道:“老板,我们刚才在村口,看见那边有栋楼,盖得特别高,挺漂亮的,那是谁家啊?”
“哦,那家啊,”老板立刻来了精神:“那是村支书家的屋子,村支书家那二小子,人家那才叫真本事,说是在城里发了大财的,那房子盖的,可是周边十几个村子里的独一份呢!”
“二小子”这三个字让阎政屿上了心,总觉得和死者有一定的关系,于是便问了句:“老板,你说的这二小子叫什么名字?我认识不少市里的大老板,说不定还能搭上一条线。”
“二小子嘛,”老板应和了一声:“叫付贵。”
“这人起名啊,还得起一个好名字才行,”老板把手里的抹布往桌子上一顿,摇头晃脑的说:“我爹妈要是当年给我起这么一个名儿,说不定我现在也大富大贵了。”
“富贵?”赵铁柱吸溜了一口面汤:“这人没有姓吗?”
老板白了他一眼,像是在看一个没有文化的文盲:“单人旁一个寸的那个付,你没念过书啊?”
付国强的付!
话音落下的瞬间,三双眼睛齐齐落在了老板的身上,把老板吓了一大跳。
他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说话都开始哆哆嗦嗦了起来:“你……你们这是要干啥?”
“没什么,就是我们认识一个人,也叫这个名儿,他俩有些惊讶罢了。”阎政屿放下手里的筷子,扯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
随后又转身问老板:“对了,老板,都姓付,那你认不认识一个叫付国强的?”
“那当然认识了,都是一个村子里的人,”如果提到这个付国强,老板的态度就完全变了,他啧啧两声:“你说说……都是一个姓,还是堂兄弟呢,这强子自从考上大学就一去不回,这么多年一点音信都没有,就留着他老娘一个人守着那破屋子……”
老板唉声叹气的:“我给你们讲哦,强子老娘这些年可遭了罪了,你们要是真认识强子,下次见到他了,就让他回来看一看他老娘。”
这老板所说的话,信息量极大。
根据他们之前在付国强的妻子方雅婷那里调查到的情况,他们当年结婚的时候,付国强的父母可都是出席了婚礼的,只不过因为村子偏远,方雅婷未曾到过付国强的老家。
而且方雅婷还提到过,付国强是一个非常孝顺的人,多次将他的父母接到市里去居住,还让老两口多和孩子们培养感情。
可现在……这个老板却说,付国强的家里却只剩下了一个年迈的老娘……
阎政屿点了点头,一本正经的开始编故事:“那看来我们没找错地方,我们这次过来,就是强子托我们来看看他老娘,他现在有事情来不了,强子那旧屋在哪,老板你给指个路呗。”
“那感情好,那感情好,他们家就在……”老板也是个性情中人,听到付国强并没有撇下自己的老娘不管,脸上的笑容都堆起来了,赶忙将详细的位置告诉给了阎政屿。
阎政屿从包里拿出现在付国强的照片,放在老板面前:“你瞧瞧。”
老板一下子就认出来了:“这不就是付贵嘛,你们早说你认识噻。”
这一瞬间,阎政屿心里的那条线全部都明晰了。
1979年,付贵顶替了原本的付国强的大学生身份,自此改名叫付国强,大学毕业以后去了省医院工作,然后和方雅婷结婚,生下一儿一女,因为有院长这个岳父做背书,短短几年的时间就升到了心血管外科主任的位置。
而在十几年之后,不知是什么原因,真正的付国强教唆另外一个人杀死了付贵,并且整容整成了付贵的样子,再以“付国强”的这个身份,继续生活。
注意到其他两个人投过来的眼神,阎政屿冲他们微微摇了摇头,只随意的和老板闲聊了几句,便结账后回到了二楼的房间。
关上门,赵铁柱立刻压低声音说:“这个付国强果然有猫腻!”
于泽点点头,随后又问道:“所以现在活着的这个,到底是付国强还是付贵?”
阎政屿因为金手指知道冒名顶替的事情,但他无法直接说出来,只是轻声道:“明天去村里走访一趟,就全部都清楚了。”
一夜好眠,第二天,三个人起了个大早,准备去村子里探探消息。
石匣沟村静静地坐落在一片连绵起伏的丘陵之间,时值初秋,山上的树木都染上了丰富的色彩。
一条清澈的小溪从山间蜿蜒流出,绕过村边,潺潺的溪水在阳光下闪着粼粼波光,客观来说,这里山不高而秀雅,水不深而澄清,环境十分宜人。
但真正让他们感到惊异的,是村里的路。
昨天晚上天色暗了,瞧的不太仔细,如今才看清楚村子里的这条路,竟然是一条无比平整的水泥路,如同一条灰白色的带子,从村口一直外延伸进去。
滨河派出所所在的南陵县城里,还有不少的碎石路和泥土路,而这一个小小的村落,竟然修出了这样一条崭新平整,能容纳两车错深的水泥路。
“嚯,这路可以啊,”赵铁柱踩着坚实的水泥地面,忍不住感叹:“比市里有些老街道都平整,这村子富的有些离谱了。”
于泽点了点头,好奇地四下张望:“确实有点出乎意料。”
而昨天让他们未曾瞧真切的那栋四层小楼,更是出奇的漂亮。
楼外墙贴着浅色的瓷砖,在阳光下有些晃眼,最引人注目的是屋顶铺设的琉璃绿瓦,那颜色极为鲜艳饱满,在白云蓝天的映衬下,仿佛镶嵌着的翡翠。
“我滴个乖乖……”赵铁柱手搭在凉棚上,眺望着那栋小楼,咂了咂嘴:“这楼盖的,也太阔气了,这得是啥人家啊?”
于泽冷不丁的来了一句:“估计就是那个所谓的付贵家吧。”
阎政屿眯着眼睛,看着那在秋日山景中异常突兀的琉璃绿瓦,目光深沉。
“走吧,”他收回目光,轻声说道:“先去付国强家,看看他老娘。”
他们按照招待所老板的指引,没有直接进村,而是绕过大半个村子来到了位于村尾,几乎紧挨着山脚的地方。
眼前的景象与村里那气派的别墅形成了天壤之别。
这里只有两间低矮的土坯房,墙皮大片剥落,露出里面混着草梗的泥土,屋顶覆盖着陈旧发黑的瓦片,几处甚至长了青苔。
院墙是用碎石勉强垒起来的,豁口处处,整个屋子缩在几棵老树的阴影下,显得又小又破,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晦暗。
院门虚掩着,三人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走了进去。
院子不大,泥土地面坑洼不平,一位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太太,正撑着一根磨得油亮的破木棍,一瘸一拐地在院子角落晾晒着一些萝卜干和芥菜。
她听到动静,有些费力地转过身,浑浊的眼睛里带着茫然和一丝警惕,看着这三个陌生的人。
赵铁柱立刻上前一步,脸上堆起憨厚热情的笑容,声音也放柔了许多:“大娘,您别忙活了,我们是强子在城里的朋友,他工作忙,托我们顺路来看看您,给您搭把手。”
他说着,就自然而然地接过老太太手里盛着干菜的簸箕,利索地帮她晾晒起来。
阎政屿和于泽默契地拿起靠在墙边的扫帚和簸箕,开始清扫院子里的落叶。
老太太愣住了,看着这几个手脚麻利的城里朋友,嘴唇哆嗦了几下,眼中的警惕慢慢化开,喃喃道:“是……是强子的朋友啊……他……他还记得我这个老婆子……”
她有些无措地招呼他们:“快,快屋里坐,外头凉……”
老太太说着话,就要把人往那昏暗的屋子里头引。
阎政屿温和地阻止了她:“大娘,不用麻烦,外面太阳好,我们就在院里坐坐,晒晒太阳,舒服。”
他顺手从墙边搬来几个小木墩,放在阳光能照到的地方。
老太太见状,便不再坚持,她颤巍巍地走进漆黑的屋里,摸索着端出几个粗瓷碗,碗边还有小小的豁口。
她用葫芦瓢从水缸里舀了水,倒进碗里,递给他们:“家里没有茶叶,委屈同志们喝口白水吧。”
“这就很好了,谢谢大娘。” 三人连忙接过。
老太太看着他们,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又要往屋里走,嘴里念叨着:“我……我去给你们煮几个鸡蛋,家里还有……”
“别别别,大娘,真不用,” 赵铁柱赶紧拦住她,语气诚恳:“我们刚刚吃过早饭,饱着呢,您快别忙活了,坐下歇歇,跟我们唠唠嗑就行。”
好说歹说,才终于劝住了执意要招待他们的老人。
四人就坐在院子里,秋日温暖的阳光洒在身上,驱散了些许土屋带来的阴冷感。
阎政屿捧着那粗瓷碗,目光扫过这破败的院落,语气尽量放得随意,带着关切:“大娘,强子经常跟我们提起您,说您一个人把他拉扯大不容易,我们听着,都挺佩服您的。”
老太太听到这话,眼眶微微有些泛红,她用粗糙的手悄悄抹了抹眼角。
从老太太缓慢的叙述中,阎政屿一行人了解了付国强现在只有一个母亲的缘由。
那是很多年前了,生产大队还没解散,上山下乡正火热的时候,村子里的一个知青嘴馋了想要去吃肉,想着去山里猎点儿东西。
众人都没想到那知青竟然胆子大到偷了人家的野猪崽子,为了夺回孩子,好几头野猪横冲直撞的从山上冲了下来。
大家伙都拿着家伙时上去赶,但发了疯的野猪又岂能是一般人力能够抵抗得了的,好几个人都因此而受了伤,付国强的父亲更是被那野猪的獠牙顶到了胸口。
老太太的声音哽咽了一下,手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胸口,仿佛那惨烈的一幕就在眼前:“当时看着外面的伤不重,可没两天我那老头子就开始叫唤着胸疼,还吐血了。”
她沉沉地叹了一口气,叹息里充满了岁月的沉重:“我们就把老头子送到了卫生所去,那大夫说,是心肺功能受损了……”
“那得好好治啊。” 于泽下意识的接了一句话。
“治?” 老太太脸上露出一丝苦涩到极致的笑,她摇了摇头:“哪来的钱治啊……那时候家里穷得叮当响,吃了上顿没下顿,他爹倒下了,就剩我一个劳动力,挣的工分能糊口就不错了……”
“实在是……拿不出钱来去医院啊……”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每一个字都透露着浓浓的无力感。
“后来呢?” 阎政屿轻声问。
“后来……就只能拖着呗,我白天在生产队干活,晚上回来照顾他,还得拉扯着强子……”
老太太看了一眼破败的屋子,眉眼中闪过一丝怀念:“强子那孩子……从小就懂事,知道家里难,地里的活都抢着干,读书也特别用功……
“煤油灯下,看书一看就是大半夜……他说,他一定要考上医学院,学好了本事,回来……回来亲自给他爹动手术,把他爹的病给治好……”
说到这里,老太太的声音彻底哽住了,大颗大颗的眼泪从浑浊的眼睛里滚落下来,砸在陈旧的衣服上。
她扯着袖子用力的擦着脸,却怎么也擦不干那汹涌而出的泪水,肩膀微微颤抖着,一个字也说不下去了。
【📢作者有话说】
评论区随机掉落红包包哦~
第 28 章
◎那个消失的脑袋◎
看着老太太因为极度的伤悲而浑身颤抖不止, 泪水纵横的模样,阎政屿的心中也有些恻然。
他默默地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包干净的纸巾,没有立刻递过去, 而是直接动手抽出了一张, 动作极其轻柔的替老人擦拭掉了脸上那肆意流淌的泪水。
老人粗糙的, 布满岁月沟壑的皮肤在纸巾下微微颤动着。
“大娘, 您别哭, 不着急……”阎政屿的声音低沉而温和,仿佛带着一种能安抚人心的力量。
旁边的赵铁柱也有些慌神,这位面对悍匪都敢直接硬碰硬的汉子,偏偏面对这种情况,有些手足无措了起来。
他连忙端起旁边那个粗瓷碗, 递到老太太面前, 声音不自觉地放得又轻又软:“大娘, 您喝口水,顺顺气,缓一缓, 缓一缓再说。”
老太太颤颤巍巍的接过碗, 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碗沿, 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眼泪滴进碗里,漾开一圈圈小小的涟漪, 她就那样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压抑的呜咽声在寂静的院子里断断续续,听得人心里一阵阵发酸。
三人都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地陪伴着, 任由秋日的阳光洒在彼此的身上, 时间在悲伤的沉默中缓缓流淌。
过了好一阵子,老太太的哭声才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沉重的抽噎。
她用阎政屿给的纸巾用力擤了擤鼻子,又喝了一大口水,胸口的起伏才慢慢平复下来。
老太太抬起红肿的眼睛,眼神空洞地望着远处斑驳的土墙,仿佛在凝视着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往。
“后来……”老太太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后来,我儿……他争气啊……他真的考上了……是京都的医学院,最好的那种……”
说到儿子考上大学,她浑浊的眼里短暂地闪过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光芒,但紧接着又被更深的阴霾所笼罩住了。
“可是……家里哪有钱给他上学啊……”老太太摇着头,声音里充满了无奈。
“那时候,大队还没散,他大伯……就是现在的村支书付建业,是他爹的亲哥哥……我们想着,亲兄弟,总不能不帮一把吧?强子大学要是念出来,村子里也能落得一个好啊。”
老太太说到这里,脸上的神色变得极其的复杂,甚至还带着一丝埋怨:“他爹……就硬着头皮,去他大伯家借钱了……”
“那天晚上,他爹很晚才回来……脸色不太好,我问他借到钱没,他说……借到了。”
老太太皱紧了眉头,似乎在努力回忆当时的细节:“可我……我没看见钱啊,他爹说,大队长……就是他大伯,说这钱要走个账,不能直接给,等娃开学的时候,再给娃交学费……”
“那强子知道这事吗?” 阎政屿轻声问了一句。
“他知道他爹去借钱了,他爹跟他说,钱借到了,但可能……不太够。”
老太太回忆着:“我儿懂事,他就说……他说趁着离开学还有段时间,他要去市里打工,自己挣点生活费,不能全指望着家里借债……我……我当时虽然舍不得,但想着孩子有志气,也能减轻点负担,就……就同意了……”
她的声音再次哽咽起来,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可我哪知道……他这一走……就再也没回来啊!”
这句话,她几乎是哭着喊出来的,积压了十几年的思念与痛苦,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更糟心的是……”老太太用力捶打着自己的胸口,悔恨交加:“他爹从借完钱回来那天起,就发起了高烧,浑身滚烫,吃了赤脚医生给的药也不见好,反而越来越重……后来送到公社卫生院,大夫一看,就直摇头,说……说除非立刻送到市里的大医院,马上动手术,否则……否则就救不活了……”
“动手术……那得要多少钱啊……” 她喃喃着,眼神里充满了绝望:“我们连娃的学费都凑不齐,哪里还拿得出救命的钱啊……他爹……他爹自己也知道,他拉着我的手说,不治了……回家……我们……我们就只能把他抬回了家……”
老太太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回到家,他爹就躺在床上,一天不如一天……那段时间,我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我拖着大队长,求他给我儿写信,写了一封又一封,把我能想到的地儿都写了……可是……信都石沉大海了啊!我儿……他没回来……连一封信……一封信都没有寄回来过啊!”
她哭得几乎喘不上气,阎政屿赶紧又递上一张纸巾,赵铁柱在一旁急得直搓手。
“他爹……撑了不到两个月,人就……就没了……” 老太太说话的声音低得像耳语,充满了死寂:“临死前,他爹拉着我的手,气都喘不匀了,还说让我别怨娃……娃……娃肯定是有……有苦衷的……让我别恨他……’”
说完这最后一句,老太太仿佛被抽干了浑身上下所有力气,一下子瘫坐在了小木墩上,只剩下无声的流泪。
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和满是泪痕的脸上,显得格外苍凉。
院子里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只有风吹过老树叶子的沙沙声。
阎政屿的眉头紧紧锁着,脑海当中将老太太破碎的叙述拼接在了一起。
首先,考上大学的是这个家庭贫穷的真正的付国强。
入职了省医院成为最年轻的心外科主任的那个付国强,其实是顶着付国强名字的付贵。
付国强的父亲曾经为了他的学费,去了当时的大队长付建业的家里借钱,借钱的过程中发生了一些事情,从而导致付国强的父亲回来后一病不起,直到最后撒手人寰。
付国强因为学费不够,提前离家去市里打工,自此失踪。
这十几年,他不知道经历了什么,还是如同当年一样的走上了学医的道路,除了一些手术无法胜任以外,他的医学知识并不差。
根据付国强父亲的临终遗言,他应该是知道付国强离开的原因的,甚至可以说……
这父子两人心里头都明白,顶替大学名额的事情。
这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了最初的源头。
和当时掌握着权力和资源的大队长付建业,脱不开半点关系。
于泽也意识到了事情的关键,他压低声音,用尽量不刺激到老太太的语气求证:“大娘,您的意思是……强子他爹,是去付建业家里借完钱之后,身体才突然垮掉的,而且,您始终没亲眼见到那笔学费,对吗?”
老太太茫然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似乎自己也理不清这其中的关窍,只是沉浸在丧夫失子的巨大悲痛和漫长的困惑之中。
阎政屿蹲下身,轻轻握住老太太冰凉粗糙的手:“大娘,您放心,我们会把这些事情给强子带到,让他尽早回来看看您。”
老太太抬起泪眼,定定的瞧着阎政屿,半晌之后她用力点了点头,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却没能再说出什么话来。
三人又安抚了老太太一阵,以付国强朋友的名义留下了一些钱,这才心情沉重地离开了这座破败的,承载了太多悲剧的院落。
离得远了,确定老太太已经听不见,赵铁柱终于忍不住开始怒骂出声:“我看那个付建业有大问题,亲弟弟借钱以后人没了,侄子也跟着失踪了,他现在倒好,家里盖了栋那么大的楼,这里头没有鬼才怪呢。”
于泽的面色也有些凝重:“现在基本上可以肯定去上大学的是付贵,那么付国强所谓的出去打工,以及后来的彻底失踪,就完全可以解释的通了,他很可能是在绝望和被欺骗的情况下,走上了另一条路……”
赵铁柱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他拳头捏的嘎吱作响,转身就朝着那栋精致的小楼走去:“咱们现在就去付建业家好好问问,我倒想要看看他到底能编出什么花来。”
“柱子哥,冷静点,” 阎政屿眼疾手快,一把将赵铁柱给拽了回来:“现在去问,他是不会承认的,反而会打草惊蛇。”
赵铁柱梗着脖子,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显然是怒气难平,但他也知道阎政屿说得在理,缓了一会儿后,愤愤不平的问了句:“难道就这么算了?”
“算了?” 阎政屿轻哼一声,目光投向村中那栋最气派的楼的方向:“当然不会算了,但现在,我们需要更扎实的证据。”
他松开赵铁柱,缓缓解释:“咱们先回招待所,整理一下思路和现有线索,然后去镇上的派出所。”
招待所里,阎政屿拿出笔记本,将所有的线索一一罗列了出来,线索之间的关联也愈发的清晰了。
于泽和赵铁柱凑在一旁,补充了一些观察到的细节。
简单收拾后,他们立即动身,赶往了所在的青林镇派出所,出示证件,表明市局刑侦支队的身份后,当地派出所的同志们非常重视,立刻提供了支持和配合。
内勤办公室里,阎政屿用派出所的内部电话,直接拨通了江州市局周守谦的专线。
电话接通,周守谦沉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喂?”
“周队,是我,阎政屿,” 阎政屿言简意赅的说道:“我们现在在永丰市青林镇派出所,石匣沟村这边有重大发现。”
他条理清晰地将调查到的情况做了汇报,然后提出了自己的分析和请求:“周队,根据目前掌握的情况,我们高度怀疑,这是一起精心策划的冒名顶替上大学事件,主导者很可能就是利用职权的大队长付建业。”
阎政屿的语气从始至终都很冷静:“而真正的付国强,在梦想被窃取,家庭遭遇巨变的多重打击下,很可能心怀巨大怨恨,这是很典型的积怨报复杀人。”
电话那头,周守谦沉默了片刻,显然是在消化着这个信息量巨大且性质恶劣的案情。
但很快,他果断的声音就通过听筒传了过来:“小阎,你们的判断很有价值,方向也很明确,这已经不仅仅是一起杀人案了,很可能还牵扯到了基层腐败,教育公平的重大问题,我会立刻向田局汇报,将这一切都调查清楚。”
周守谦顿了顿,语气严肃地叮嘱:“你们在那边,一定不要轻举妄动,严密监视付建业的动向即可,防止他狗急跳墙或者销毁证据,等我这边的核查结果一出来,掌握了确凿证据,立刻实施抓捕。”
“明白,周队,我们会盯紧的。” 阎政屿沉声应道。
挂了电话,阎政屿将周守谦的部署转达给了赵铁柱和于泽。
赵铁柱虽然还是想立刻去把付建业揪出来,但也知道现在必须以大局为重,他用力点了点头:“行,那就让这老王八蛋再蹦跶两天,等证据齐了,看他怎么狡辩。”
于泽则显得有些兴奋:“如果京都那边能查到当年入学的是付贵,那这就是铁证了,再加上经侦那边查到的贪污证据,我看他付建业还怎么抵赖。”
这一边,周守谦没有任何的耽搁,快步走向了局长田永德的办公室。
局长田永德长着一张标准的国字脸,额头上刻着几道如刀削斧劈般的深纹,那是常年紧皱眉头所留下的印记。
听完周守谦的汇报,田永德很是果断的拿起了桌子上的红色保密电话:“我会亲自向部里汇报,协调京都方面,你们刑侦和经侦紧密配合,双管齐下,要以最快的速度,把这两条线给我查个水落石出,无论涉及到谁,都给我一查到底。”
有了田局的全力支持,周守谦立刻返回了支队办公室,开始了紧锣密鼓地部署。
原本所有人都以为,这又是一次和付国强斗智斗勇的较量。
可万万没想到,就在经侦支队刚刚开始调取省医院部分资金流水,并准备筛查付国强名下资产的时候,一个让所有人都瞠目结舌的消息传了过来。
付国强主动来到了江州市经侦支队,要求自首。
经侦支队的队长老刘第一时间通知了周守谦,他赶到的时候,付国强安安静静的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正在喝。
他依旧戴着那副熟悉的金丝眼镜,身上的西装被熨烫的一丝不苟,表情也是一如既往的平静。
看到周守谦过来,他还饶有兴致的抬手打了个招呼:“周队长,好久不见了。”
周守谦眉头紧锁,只觉得付国强的这个行为十分反常:“你到底来做什么?”
付国强摊了摊手,满脸的无辜:“我都已经说了,来自首呀。”
他把桌子上摆着的那一叠资料,往前推了推:“这些可都是证据。”
老刘站在周守谦的身边,冲他点了点头:“我刚才大概已经翻了翻,这些证据应该都是真的,里面包括了他和省医院的院长方学文多年来利用职务之便,在药品采购,设备引进,耗材供应等方面收受巨额回扣,他还提供了好几个秘密账户和藏匿赃款的地方。”
在老刘说这些话的时候,付国强从始至终都很淡然,他还十分贴心的补充了几句:“不光是这些哦,还有我的老家石匣沟村,你们应该也查到了村子里富贵无比了吧?”
这是周守谦近两天才得到的线索,他的目光一下子扫了过去:“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什么呀,只是给你们提供一些便利,”付国强的嘴角勾着一抹轻缓的笑:“村子那么有钱,是因为全村的人都在种药材,什么金银花,板蓝根,丹参,黄芪……”
付国强像报菜名一样,说了一大堆的药材名称,随后嘴角咧开一个大大的笑:“你们知道吗,就这些普普通通的药材,运到省医院,那价格可就是几十上百块……”
他像个大爷一样,翘着二郎腿,脚尖在那儿一点一点:“那村支书,付建业,和我岳父可是合作了不少年。”
付国强稍微停顿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周守谦:“你知道一共贪了多少钱吗?”
周守谦下意识的回了一句:“多少?”
付国强笑了笑,从喉咙里挤出三个生硬的字眼:“七百万。”
说完这话,他脸上的笑容越发的肆意了起来,到最后变成了一种疯狂的大笑:“七百万啊!这么多的钱,可以做多少手术,可以救多少人的命……”
付国强笑着笑着,眼角却突然沁出了泪,他伸出手随意的抹去,就好像那只是一个错觉:“你们知道吗,在1979年,做一台手术,只要5000块钱。”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轻的仿佛只要风一吹,就会彻底的散去:“七百万……可以做1400台这样的手术,可以救下1400条命……”
“哈……哈哈……这么多条命啊……”
付国强垂下头,笑容突然收敛,冷不丁的来了句:“人命,还真是贱!”
因为付国强的过度配合,贪污受贿方面的调查进行的异常顺利,尤其是他还把所有的证据都直接摆了出来。
虽然事出反常必有妖,但看在付国强如此诚恳的份上,周守谦还是顺着付国强把案子继续办下去了。
“既然他主动配合,那就按程序办,立刻依法冻结他名下所有已查明的涉案账户和资产,申请搜查令,对他家和院长方学文家及办公室进行搜查,及时控制住方学文。”
伴随着周守谦的一声令下,行动迅速展开,经侦支队联合刑侦支队,兵分了好几路。
一路人马直扑付国强位于市中心的高档住宅小区,那是一套近两百平的大平层,装修奢华。
当执法人员赶到的时候,恰逢方雅婷因近日与丈夫关系降至冰点,带着一对儿女回到娘家,正向自己的父亲哭诉着委屈。
“爸,你说他到底是怎么了,就像换了个人一样,对我和孩子不闻不问,还整天阴阳怪气……这日子没法过了!” 方雅婷哭得梨花带雨,一开口就全部都是抱怨。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和严肃的告知。
方学文疑惑的皱了皱眉,喊保姆去开了门,可当一群穿着制服的公安踏入门内,举起那醒目的查封令的时候,所有人都愣住了。
原本在客厅地毯上玩积木的两个孩子,被这突如其来的阵势吓到,随即“哇”的一声,年纪小的彤彤立刻哭了出来,大一点的儿子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彤彤不哭,不哭啊,妈妈在……”方雅婷慌忙从沙发上站起,脸色煞白地冲过去,将两个孩子紧紧搂在怀里。
她试图维持镇定,抬头看向何斌,眼中满是恳求:“公安同志,这……这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孩子还小,能不能……”
方学文坐在沙发上没有动,只是脸色阴沉如水,甚至还试图维持自己老领导的威严:“你们这是做什么?谁给你们的胆子?我和你们的田局……”
他想要攀关系,可一句话还没说完,带队的副队长何斌就直接出示了手里的证件,说话的声音很是礼貌,但却也带着几分不容置讳的力量:“方院长,我们这是依法执行公务,还请您体谅。”
方学文气的在那吹胡子瞪眼:“小何啊,我知道你们是依法办事,但是我前两天才和你们田局吃过饭……”
他看何斌没有丝毫要让开的意思,面色沉了下来,直接开始出言威胁:“小何是吧,我记住你了,我这就给你们田局打个电话,问问他到底是怎么管理下面的人的!”
何斌嘴角扯出一抹讽刺的弧度,伸手拦住了方学文的去路:“方院长,不必这么麻烦了。”
他十分贴切的把查封令举到了方学文的面前,指向那个盖章签字的地方:“此次行动,就是我们田局吩咐的。”
何斌顿了顿,目光如炬,视线紧紧锁住方学文逐渐僵住的脸,一字一句的宣布:“您和您的女婿付国强涉嫌重大贪污受贿案件,这是对你们名下房产的依法查封令,请配合我们的工作。”
“什么?!贪污?不可能!” 方雅婷惊得站了起来,脸上血色尽失,慌慌张张的说着:“你们搞错了,我爸和国强……他们怎么会……”
她难以相信对自己宠爱有加,时常认为钱财乃身外之物的父亲,和自己那个一向以医术和清高自诩的丈夫,会与贪污扯上关系。
而方学文,这看到田永德签名的那一瞬间,佯装的镇定就再也维持不住了。
他的身体机不可察的晃动了一下,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若不是他原本就是坐在沙发上的,恐怕现在早已经跌倒在地。
“带走!”何斌不再废话,对手下下令。
现场顿时一片混乱,方雅婷的母亲,那位一直养尊处优的老太太,此刻浑身发抖,不知所措地看着如狼似虎的公安们开始清点物品,贴封条。
她站在那里,急得浑身颤抖,却也只能徒劳地喃喃着:“这……这是我们的家呀……怎么能这样……”
几个保姆聚在角落,大眼瞪小眼的窃窃私语,开始商量着要去寻找下家。
孩子们的哭声更加响亮,方雅婷手忙脚乱地哄着,自己的眼泪却先掉了下来。
方学文被两名公安一左一右“请”了出去,他挣扎着,回头恶狠狠地瞪着何斌,以及这栋即将被贴上封条的豪华别墅,眼中充满了浓烈都不甘。
“你们会后悔的!我告诉你们!我一定会……”他的威胁话语被淹没在关门声中。
所有人,无论心甘与否,最终都被清理出了这栋曾经象征着权力与财富的宅邸。
沉重的封条交叉贴在华丽的大门上,像一个巨大的耻辱标记。
方学文直接被带回了市公安局,流程走得很快,审讯前的间隙,付国强出现在了拘留区。
因为他主动自首后的积极配合态度,以及他提出的只是想看看岳父劝他认清形势的理由不算太过分,在经过简短讨论后,很快就得到了满足。
付国强安静地站在审讯室外的走廊上,等待着。
他穿着看守所提供的统一号服,身形显得有些单薄,但背脊挺得笔直,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有一种近乎平静的疲惫。
当方学文被两名干警押送着,戴着手铐,步履沉重地走过来的时候,他一眼就看到了等在那里的付国强。
刹那间,方学文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怒火,仿佛要将眼前的人生吞活剥。
他猛地挣扎起来,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想要扑向付国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低吼:“付国强!是你!你个王八蛋!白眼狼!竟然是你出卖我!!”
方学文额头上青筋暴起,面目都有些狰狞了:“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了?!我把女儿嫁给你,提拔你,让你有今天,你他妈就是这么回报我的?!为什么要揭露我?!为什么!!”
他的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付国强的脸上。
押解他的公安用力按住他,低喝道:“老实点!”
付国强静静地站在那里,对方学文的暴怒恍若未闻。
直到方学文因为激动而气喘吁吁,暂时停歇的间隙,他才缓缓抬起眼皮,目光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怜悯……
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平和得令人发指,仿佛在讨论今天天气不错:“爸。”
付国强甚至还用了以前的称呼,但这声“爸”在此刻听来,比任何辱骂都更具讽刺意味:“您别激动,年纪大了,小心血压。”
方学文气得浑身发抖,手指颤巍巍地指着付国强,几乎说不出一句话。
付国强继续用他那平缓的,甚至带着点循循善诱的语调说道:“事到如今,您怎么还想不明白呢?不是我出卖您,是纪律,是法律容不下我们了。”
他微微前倾身体,声音压低了一些,却像毒蛇一样钻入方学文的耳朵:“岳父啊岳父,当那些从石匣沟村来的人,一口一个贵哥的喊着的时候,你就从来都没有察觉到异样吗?”
方学文瞳孔骤缩,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付国强嘴角勾起一丝近乎残忍的微笑:“或许你忘了,但是我没忘,差不多一年前,你配合你的好女婿,毁了一家医馆的事情,难道就这么轻描淡写的过去了?”
他顿了顿,看着方学文因极度愤怒和恐惧而扭曲的脸,缓缓摘下了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那个重病的女孩小雨……你猜猜她现在怎么样了?”
“你……你……你是……”方学文猛地捂住胸口,感觉一股腥甜涌上喉咙,眼前阵阵发黑,呼吸啧变得极其困难,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了几步,全靠两边的公安架住才没有瘫倒在地。
他终于想明白,眼前的这个付国强,那双遮盖在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和一年前那双满含愤恨的倔强眼眸,一模一样。
那是一年前一个闷热的下午,他正坐在院长办公室里享受着助理泡好的明前龙井。
女婿付国强,当时在他看来还算懂事,有用的那个女婿付国强,匆匆推门进来,满脸都是阴郁。
“爸,有件事得跟您汇报一下。”付国强关上门,语气有些凝重。
“嗯?什么事值得你这么慌里慌张的?”方学文吹开茶沫,慢条斯理地问。
“城西老街那边,开了家小医馆,叫济安堂,”付国强压低声音,愤愤说道:“他们收治了一个小女孩,叫……好像叫什么小雨,先天性心脏瓣膜发育不全,很复杂的病例。”
方学文一脸的无所谓:“收就收了呗,你这么紧张干什么?”
付国强搓着手,神色尴尬:“他之前是在咱们医院收治的,也做了手术,但是失败了。”
方学文眉头一拧,茶杯重重的放在了桌子上,发出一声脆响:“就是你做失败的那个手术?”
他这个女婿说是院里头最年轻的心血管外科主任,但这里头的水分到底有多大,他们心里头比谁都清楚。
那个手术虽然是付国强做失败的,但是手术失败的名号还是被他们安排在了一个年轻医生的头上。
付国强神情嗫喏的点了点头:“对,就是那起手术。”
方学文长叹了一声:“所以呢,手术本来就是有风险,治不好也很正常,他现在去那小破医馆,不就是找死吗?”
“问题就在这儿,”付国强的声音更低了:“那家济安堂不知天高地厚接诊也就罢了,他们还安排了一场手术,就在那简陋无比的手术室里,主刀的医生就是医馆的老板,一个三十多岁的年轻医生,听说是有点野路子。”
方学文嗤笑一声:“胡闹,这种条件做心脏手术?跟谋杀有什么区别!”
他放下茶杯,语气中带着几分青轻蔑:“等着吧,迟早出事,到时候看他们怎么收场。”
但是付国强的面色却更加的慌乱了:“爸……那个主刀医生……其实我认识。”
方学文眉眼转动,只觉得心中有一股不祥的预感,下一秒就听见付国强继续说道:“今天早上,小雨的父亲还冲到我们医院的医务科,大闹了一场。”
方学文愣了一瞬:“手术刚失败的时候都没有闹,现在来闹什么?”
“他说……他说……”
方学文看着付国强这副唯唯诺诺的样子就来气,狠狠的瞪了他一眼:“有屁快放!”
“那个小医馆的主刀医生给小雨重新检查了身体,确定手术失败是因为我操作不当引起的,这是一起医疗事故,”付国强的双手搓在一起,满脸担忧:“小雨她爸要求我们退还手术费,说是不还的话,要去告我们。”
方学文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他不在乎那点手术费,他在乎的是名誉,是权威被挑战,是潜在的麻烦和不良影响。
这个事情如果闹大了,他这个帮忙隐瞒的人也讨不了什么好。
“真是个废物!”方学文一拍桌子,眼神凶狠的瞪着付国强:“你那台手术要是不出问题,现在哪来这么多的事儿?”
“爸,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付国强凑近一步,眼神闪烁着:“万一……我是说万一,那家医馆想办法把小雨救过来了,或者哪怕只是稳定住病情……那家属会不会更觉得是我们医院无能?到时候,我们医院手术失败,医疗事故的名声传出去……”
这话像一根毒刺一般,精准地扎进了方学文身上那根最敏感神经。
他绝不允许任何可能损害医院和他个人声誉的事情发生。
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小医馆,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野医生,也配挑战他的权威?
也配成为他光辉履历上的一个潜在污点?
怒火和一种被冒犯的傲慢,瞬间吞噬了理智和那微不足道的医者仁心。
“不知死活的东西,”方学文眼神冰冷,抓起桌上的电话:“既然他们自己找死,那我就成全他们。”
他动用了他经营多年的人脉和权力,一个电话打去了相关部门,言辞激烈地举报济安堂非法行医,使用未经批准的医疗手段,医疗环境严重不达标,存在重大医疗安全隐患等问题。
并且隐晦地暗示,这家医馆的存在,已经对他所在的正规医院造成了严重的名誉侵害和业务干扰。
权力的机器一旦开动,效率高得惊人。
几乎是当天下午,小小的济安堂就被联合执法队围得水泄不通。
方学文和付国强当时就坐在街对面的轿车里,隔着深色的车窗玻璃,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切。
他看见那个年轻的医生,被两个执法人员粗暴地从医馆里推搡出来,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大褂,上面似乎还沾染着些许药渍。
他的脸上满是疲惫和惊愕,但那双眼睛,即使在混乱中,依然亮得惊人,死死地盯着那些正在贴上封条的人,里面燃烧着不屈的火焰。
“你们不能这样,里面还有病人,危重病人!”年轻医生挣扎着,嘶哑地喊道:“她的情况不稳定,不能移动,求求你们,至少让我先安排好病人……”
但没有人理会他,执法者只是按程序办事。
紧接着,方学文看到了女孩的父亲,那个不久前还在他医院里吵闹的汉子,抱着一个脸色苍白如纸,瘦弱得仿佛一碰即碎的小女孩,踉踉跄跄地被人从医馆里请了出来。
女孩闭着眼,呼吸微弱,小小的胸膛几乎看不到起伏。
那汉子“扑通”一声直接跪倒在了冰冷肮脏的街道上,涕泪横流,用尽全身力气哭喊着,哀求着:“官老爷,领导,求求你们,行行好,不能封啊,封了我女儿就没活路了!”
他一只手紧紧抱着女儿,另一只手徒劳地想去拉扯那些穿着制服的人的裤腿。
“付医生是好人,是神医啊,他没收我们多少钱,他能救我女儿的命啊……”
那汉子的额头重重地磕在粗糙的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留下一连串斑驳的血迹和灰尘。
“我只求你们给付医生一个机会,让他救救我女儿,她还有救啊!求求你们了……我给你们磕头了……”
那绝望的,撕心裂肺的哀求声,穿透了车窗的隔音,一声一声的落在方学文的耳朵里。
可方学文只是不耐烦的皱了皱眉头,觉得这哭声真是聒噪。
方学文甚至觉得,正是这种愚昧无知的家属和胆大妄为的野医生,才扰乱了正常的医疗秩序。
他看见那个年轻的医生,在看到女孩被强行带出,看到女孩父亲跪地哀求的那一刻,双眼瞬间布满了血丝。
他停止了挣扎,只是死死地盯着街对面的这辆黑色轿车,他似乎直觉地感知到了,真正的决策者就在那里。
那一刻,那医生的眼神,冰冷,仇恨,倔强,像淬了毒的钉子,深深地钉入了方学文的脑海。
虽然当时方学文并未十分在意。
最终,医馆还是被贴上了冰冷的十字封条,至于那个女孩最后是死是活,方学文根本未曾关注过。
回忆的画面如潮水般退去,留下的只有彻骨的冰寒。
方学文想起来了,眼前的这个付国强,和当时的那个医生,有着一双一模一样的眼睛!
他指着付国强,手指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方学文想要说眼前这个人是假的,可他嘴唇乌紫,出现了严重的心肌缺血的症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付国强静静地看着这一切,脸上那点伪装的平和也渐渐收敛,只剩下彻底的冰冷和疏离。
他最后看了一眼几乎晕厥的方学文,对旁边的公安点了点头,轻声说:“麻烦你们了,送他去医务室吧,我……回去了。”
方学文瘫坐在审讯室的铁椅上,仿佛被抽走了脊梁骨。
对面,周守谦目光冷寂,旁边负责记录的年轻警察屏息凝神。
在付国强主动提供的铁证面前,那些精心编织的谎言,错综复杂的利益网络,都如同阳光下的冰雪,很快的就消融瓦解了。
银行流水,秘密账本,经由方学文授意或默许的违规操作记录……
一桩桩,一件件,清晰得让他根本无从狡辩。
方学文知道,自己完了。
多年经营的金字塔正在眼前轰然倒塌,但一种扭曲的,不甘心的恨意,像毒藤一样缠绕着他的心脏。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那个把自己拖下水的付国强独善其身,哪怕要死,也要拉上一个垫背的!
于是,在交代完自己的主要罪行后,他带着一种近乎怨毒的诚恳,对周守谦说道:“周队,我……我都认了,是我利欲熏心,辜负了组织的信任,但有一件事,我必须向组织坦白,这事关付国强的人品和真正的动机!”
他刻意停顿,观察着周守谦的反应,见对方不动声色,他继续道:“一年前,城西有家叫济安堂的医馆被查封……”
方学文的声音带着激动和表演性的委屈,试图将水搅浑,将自己当年的滥用职权美化成不得已,将付国强的复仇扭曲成卑劣的陷害。
周守谦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作为一个刑警的直觉告诉他,方学文这番话固然是为了拖人下水,但其中提到的济安堂,小雨,心脏病女孩,这些关键词,很可能触及了此案最核心的动机。
“小雨?”周守谦重复了一下这个名字:“把你知道的,关于这个女孩的详细信息和她家庭的情况全部说清楚,任何细节都不要遗漏。”
根据方学文提供的模糊信息和后续快速的户籍排查,周守谦很快锁定了目标。
他立刻派出了何斌带领三名同志,前往400公里外的那个位于两座大山夹缝中的偏僻村庄,因为考虑到罗小雨是一个女孩子,周守谦又特意安排了女警程锦生。
吉普车在崎岖颠簸的山路上行驶了七八个小时,最终无法再前进,何斌一行人只能徒步走下最后一段陡峭的土坡。
村子比他们想象的还要贫穷和闭塞,黄土垒砌的房屋低矮破败,散落在山坳里,仿佛随时会被两旁倾轧而来的山体吞噬。
时值初冬,山风凛冽,吹动着枯黄的杂草,显得格外荒凉。
几经打听,他们终于找到了罗小雨的家,出乎意料,在这片破败中,罗小雨家的房子虽然同样老旧,是砖石结构,却明显更规整一些,屋顶的瓦片也相对齐全。
院墙垒得较高,院子里打扫得还算干净,和村子里大部分的屋子相比,看起来要稍稍富裕那么一点。
开门的是一位满脸愁容,头发花白的中年妇女,是罗小雨的母亲。
她看到穿着制服的何斌一行人,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惊惶,随即又被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所取代。
“你们……找谁?”她的声音非常沙哑。
“您好,我们是市公安局的,想找罗小雨和她父亲了解一些情况。”程锦生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温和。
妇人犹豫了一下,还是侧身让他们进了屋:“行,你们进来吧。”
屋里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浓重的中草药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太协调的腥气。
几人走进来,率先看到的是靠墙的土炕上,正躺着一个瘦弱得几乎看不见被子隆起的女孩。
她正是罗小雨。
罗小雨约莫八九岁的年纪,脸色是一种不见天日的惨白,嘴唇上泛着淡淡的青紫色,呼吸微弱而急促,胸口微微起伏着,仿佛每一次呼吸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她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像是一只易碎的瓷娃娃。
而在炕沿边上,正坐着一个男人,他应该就是罗小雨的父亲,那个村里曾经有名的杀猪匠,罗猛。
然而,眼前的男人,却丝毫看不出半点昔日宰杀牲口的悍勇。
他约莫四十多岁,显得异常的苍老,颧骨高高凸起,脸颊深深凹陷下去,皮肤带着一种病态的蜡黄色。
一双眼睛浑浊不堪,布满了血丝,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仿佛灵魂早已经被抽离出去,他的脊背佝偻得厉害,几乎弯成了一个虾米,每一次那呼吸都异常艰难,那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仿佛下一口气就可能接不上来了。
他看起来,比他病床上的女儿,更像一个命不久矣的重症患者。
这个家,充满了被病痛拖垮的绝望气息。
“罗大哥,您好,我们是市里来的公安,”程锦生蹲下身,尽量与佝偻着的罗猛平视:“我们来,是想向您了解一下,关于一年前,城里济安堂那位医生身上发生的事情。”
听到济安堂这个名字,原本眼神空洞的罗猛,身体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
而炕上的罗小雨,睫毛也微微颤了颤,似乎是听到了什么。
罗猛缓慢地,极其困难地抬起了头,浑浊的眼睛看向程锦生,他张了张嘴,那破风箱般的呼吸声更重了:“你们……想要问什么?”
“付大夫……他是个好人。”
程锦生在问话,何斌则是习惯性的打量起了这个屋子。
很快的,他的目光就被墙角一个与这个家里的环境格格不入的东西给吸引了。
那是一台冰箱。
一台看起来非常崭新的,银色的冰箱。
在这个昏暗,破旧,充满着浓厚草药味的屋子里,这台冰箱闪烁着过于刺眼的现代金属光泽,显得异常的突兀。
【📢作者有话说】
评论区随机掉落红包包哦~
第 29 章
◎一场彻头彻尾的欺骗◎
何斌的瞳孔微微收缩, 刑警的本能告诉他,这绝对不合常理。
一个为女儿治病掏空家底的男人,为何要购置这样一件昂贵且耗电的电器?
这冰箱里, 装的究竟是什么?
何斌深吸了一口气, 一把拉开了冰箱门。
冰箱的冷冻室里, 空空如也, 只在正中间放着一用厚实的深色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 篮球大小的包裹。
何斌的心脏猛地一沉,他几乎是立刻就想到了那具被残忍分尸,唯独缺少头颅的遗体。
何斌没有绕圈子,直接询问出声:“罗猛,冰箱里那个头, 是谁的?”
他没有问是什么, 而是直接问是谁的。
罗猛没有惊慌, 没有否认,甚至连一丝意外都没有。
脸上只有一种近乎解脱的麻木,和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他张了张嘴, 干裂的嘴唇翕动了几下, 喉咙里发出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的声音, 承认得异常平静,平静得令人心寒。
“是付贵的。”
何斌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继续追问:“哪个付贵?说清楚。”
罗猛浑浊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极致的恨意:“就是……省医院那个……叫付国强的主任……他真名叫付贵。”
何斌不再犹豫,立刻示意程锦生将等在村子外面的当地派出所的同志们喊了进来,同时他自己则小心翼翼地戴上手套,开始初步处理现场最重要的物证。
当派出所的同志们赶到, 开始拉起警戒线, 进行更详细的现场勘查时, 何斌走到了被两名干警看管起来的罗猛面前。
“罗猛,根据你刚才的供述,以及我们发现的证据,你现在涉嫌故意杀人,需要跟我们回江州市局接受进一步调查。”何斌公事公办地宣布。
罗猛听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早已料到这一刻。
但他却提出了一个要求,声音虽然沙哑,却带着一种极端的执拗:“我跟你们走,但我要带上我老婆,和我闺女小雨,我们一起走。”
何斌眉头紧锁:“罗猛,你女儿需要治疗,我们会联系当地医院……”
“不!”一直麻木的罗猛突然激动起来,他佝偻的脊背挺直了些,只一个劲的重复着:“小雨必须跟我在一起!我不会再相信其他任何的医生。”
何斌看着罗猛那双死寂中又带着疯狂执念的眼睛,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可以,我们会安排车辆和随行医护人员,你,以及你妻子和女儿,一并跟我们回江州。”
罗猛闻言,喃喃了几声:“谢谢……谢谢……”
很快,那颗头颅被小心地装入专用的物证袋,密封好。
一行人,带着关键的证据,带着嫌疑人,也带着一个重病的孩子,在山区黄昏沉郁的暮色中,踏上了返回江州的路程。
——
阎政屿这边针对石匣沟村支书付建业的调查,也取得了重大突破。
初步核查石匣沟村的集体账目,就发现了大量的漏洞和虚假的支出。
付建业及其儿子付贵名下,除了那栋显眼的别墅,还在永丰市,江州市拥有多处房产以及商铺,其家族资产远远超过其合法收入,初步估算已达数百万元之巨。
付建业利用职权,侵吞集体资产,收受贿赂的行为,几乎已是板上钉钉。
“证据链已经基本完整,”阎政屿将厚厚一摞材料放在桌子上,沉声道:“如今事实清楚,证据确凿,可以申请立即对付建业,及其主要共犯,长子付喜实施逮捕。”
第二天清晨,两辆警用吉普车卷着黄土,如同不速之客一般,突兀的扎进了尚在晨雾中沉睡的石匣沟村。
尖锐的刹车声在付家那栋气派的别墅门前响起,打破了山村的宁静。
阎政屿一行人迅速下车,赵铁柱迫不及待地走上前去,敲响了那扇昂贵的雕花铁门。
开门的是睡眼惺忪的付喜,他穿着简单的睡衣,外面罩了一件蓬松的狐狸皮外套。
看到门口一脸肃煞的赵铁柱,他愣了一下,随即脸上习惯性地堆起蛮横:“干什么的?大清早的!知道这是谁家吗?”
赵铁柱懒得跟他废话,直接亮出逮捕令,声音冷峻如冰:“付喜,这是逮捕令,你和你的父亲付建业涉嫌严重职务侵占,受贿犯罪,现在依法对你们执行逮捕。”
“什么?!”付喜脸上的横肉猛地一跳,下意识就想关门。
两名身手矫健的干警早已上前,一左一右将其牢牢制住,冰冷的金属手铐“咔嚓”一声锁住了他的手腕。
“爸!爸!快出来!公安抓人了!!”付喜这才慌了神,杀猪般的嚎叫了起来。
屋内的付建业闻声冲了出来,他显然更沉得住气一些,虽然也是衣衫不整,但脸上依然强自镇定。
他深吸了一口气,试图摆出支书的威严:“各位同志,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是村里的支书付建业,咱们……”
“没有误会,付建业,”阎政屿毫不留情的打断他的话,将逮捕令的内容清晰的念出:“根据我们掌握的证据,你和你儿子的问题,很清楚,抓的就是你。”
当听到在永丰市,江州市拥有多处房产商铺,涉案金额数百万时,付建业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了。
他有些肝胆俱裂,只觉得仿佛有一双无形的大手攥住了他的五脏六腑,又狠狠揉捏,付建业身体猛地晃了晃,脚下发软,差点直接一头栽倒下去。
他扶着冰凉的门框,才勉强站稳,喉咙里挤出破碎不堪的声音:
“怎么……怎么会这样?你们……你们是不是搞错了?”
巨大的恐惧在这一瞬间彻底的攫住了付建业。
但多年横行乡里养成的惯性,以及内心深处那张最大的底牌,让他下意识地想要寻找救命稻草。
“儿子……我儿子……”付建业的双手在空中无助地挥舞着,踉踉跄跄的往屋子里头跑去,想要给他的小儿子打电话。
他一边跑,还一边语无伦次的念叨着:“不可能,不可能的……”
他儿子是省医院的心外科主任,是他们老付家祖坟冒青烟才生出来的金凤凰,是能和市里的领导说上话的大人物。
只要他把这个电话打出去,所有的事情,他儿子就都能摆平。
只要打通这个电话……
可就在付建业的手指颤抖着,眼看着就要触碰到那部红色电话的听筒的时候。
一只坚实有力的手更快一步的按在了电话上,阻止了他的动作。
阎政屿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付建业的身边,那双古静无波的目光定定的瞧着他:“付建业,不用打电话了。”
付建业猛地抬头,血丝遍布的眼睛里充斥着一种固执的疯狂:“你放开!我要给我儿子打电话!我儿子是省医院的主任,你们不能这样对我,他……”
“如果我没有弄错,你儿子的名字叫付贵吧,”阎政屿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平静的近乎残忍:“可省医院的心外科主任,是叫付国强啊。”
付建业挣扎的动作一顿,眼睛中闪过一丝心虚:“你搞错了,肯定是搞错了……”
阎政屿紧紧盯着他的眼睛,没有丝毫回避,说出了那个足以摧毁他整个世界的事实:“付贵已经死了。”
付建业脸上的肌肉瞬间僵住,他的瞳孔急剧的收缩一下,仿佛是没有听懂,又仿佛是不敢相信。
过了好半晌,他浑身颤抖着,低声呢喃:“你……你骗我……”
阎政屿轻叹了一声,再次陈述了一遍事实:“我是一名公安,我和你无冤无仇,有什么骗你的必要?”
“轰——”
付建业只觉得一道惊雷在自己的脑海当中炸开,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整个世界的声音都好似在这一瞬间全部消失了。
他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变得死灰一片,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的声音。
几秒钟的死寂过后,付建业仿佛是那濒死的野兽一般,发出了一连串凄厉到变调的嘶吼:“我儿子是主任,他怎么会死?怎么会死呢?!”
付建业歇斯底里地叫喊着,眼泪鼻涕和口水不受控制地一起涌出,混杂在他扭曲的脸上。
他无法接受,绝对不能接受!
他那引以为傲的,被他视为家族最大保障和未来希望的小儿子,怎么会……
就这样离开了人世?
“不可能……阿贵……我的阿贵啊……” 付建业的声音从嘶吼变成了呜咽,身体的力量仿佛被瞬间抽空,他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瘫倒在地。
他不再试图站起来,只是用双手死死地抓着自己的头发,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喉咙里发出如同垂死野兽般绝望的,断断续续的哀嚎。
“啊——啊啊啊——” 那哭声不似人声,充满了撕心裂肺的痛苦,无法置信的崩溃和所有希望彻底湮灭后的巨大虚空。
他精心构筑的财富大厦,他赖以作威作福的权势倚仗,他对于家族未来的所有憧憬,在这一刻,随着小儿子的死讯,彻底土崩瓦解,碎成了齑粉。
公安给这对父子戴上了手铐,押着他们走出别墅院门。
整个过程,付建业面如死灰,一言不发,仿佛被抽走了魂魄。
而付喜则是一路挣扎和叫骂,各种污言秽语不绝于耳,但他所做的这一切,终究只能是徒劳。
这么大的动静,早已惊动了整个村子,村民们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他们看着昔日在这片土地上作威作福,不可一世的付家父子,如今却像死狗一样被铐上警车,心中竟涌现出了无尽的快意。
虽然这父子两人都被抓了,但是转运到江州还需要办理一些手续,趁着这些时间,阎政屿和赵铁柱以及于泽再次来到了付国强家。
和上次来时不同,院子里头多了几只正在啄食的小鸡,老太太的脸色瞧上去也好了很多。
看到三人的到来,老太太脸上闪过一丝欣喜,连忙将人邀请了进去:“快进来坐,我给你们倒水。”
“不用忙活了,”于泽上前扯住了老太太的袖子,眨着眼睛,语气兴奋:“大娘,你想不想再见见强子?”
“见……见强子……?”老太太的眼睛里骤然亮起骇人的光芒,他猛地上前一步,干枯的手指下意识的抓住了于泽的胳膊,力气大的惊人。
“对,”阎政屿点了点头,语气柔和的说:“只不过强子犯了点儿事儿,现在在看守所里,您想见他的话,得和我们走。”
“看守所……?”老太太脸上的喜悦瞬间被更深的恐惧和悲伤给淹没了:“他……他犯啥事儿了?是不是要被杀头啊?同志,我娃以前不是这样的,他心善啊,他学医是想救人的啊……”
老太太语无伦次的说着,瘦弱的肩膀无助的抖动。
阎政屿心中微涩,安抚道:“具体情况还在调查,如果您想去,我们可以安排您跟我们一起去江州,路上也有个照应。”
“我去,我去,我要去看看我的娃!”老太太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答应,她用袖子胡乱地擦着眼泪,转身就要回屋收拾:“我这就去拿几件衣裳,我……我给强子带点他爱吃的腌菜……”
看着她蹒跚忙碌的背影,三人谁也没有出言阻止,只是静静的等待着。
一路颠簸,回到江州市的时候,已经是华灯初上。
阎政屿将老太太安排在了市局附近的一家招待所。
这家招待所有些年头了,白色的外墙斑驳,绿色的窗框漆皮也微微剥落,前台的工作人员穿着略显陈旧的制服,表情淡漠地办理着入住手续。
房间在二楼走廊的尽头,打开门,是一间标准的单人间。
房间面积不大,陈设也很简单,一张铺着白色床单的铁架床,一张棕色的木制写字台,一个米黄色的老式衣柜,墙角还放着一个绿色的暖水瓶。
但这一切,对于从贫困山村出来的老太太来说,已经足够高级和整洁。
她小心翼翼地走进房间,不敢乱摸乱碰,只是喃喃道:“真好,这地方真好……谢谢政府,谢谢同志……”
阎政屿帮她打好开水,简单交代了注意事项和明天的安排:“大娘,您今晚就住在这里,好好休息,明天上午,我们会安排您和强子见面。”
老太太连连点头,浑浊的眼睛里虽然有一些对陌生环境的不安,但更多的是对明日见到儿子的期盼。
第二天上午,市看守所的会见室内,空气凝重而冰冷。
付国强被带了进来,他穿着统一的号服,胡子拉碴,神情憔悴,但眼神深处却有一种异样的平静。
就在这时,会见室另一侧的门开了,在程锦生的搀扶下,他那白发苍苍,步履蹒跚的老母亲,颤巍巍地走了进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付国强身体猛地一个哆嗦,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那熟悉而又苍老了许多的身影。
他嘴唇哆嗦着,从喉咙里挤出一个破碎的音节:“……妈?”
老太太在进门的那一刻,目光就牢牢锁在了儿子身上。
她挣脱程锦生的搀扶,踉跄着向前几步,昏花的老眼努力地辨认着。
她十几年没见的儿子,当初还是一个俊俏的少年,现在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强子……我的儿啊……你的脸……”确认的瞬间,积压了许久的担忧,思念和委屈,如同那绝了堤的洪水一般,轰然爆发。
老太太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用尽全身的力气扑了过去。
几乎是同时,付国强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泪水瞬间夺眶而出。
他再也无法维持那副冰冷的面具,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妈,妈,你怎么来了……我对不起你,妈……我也对不起爸……”
老太太扑到付国强身前,干枯颤抖的双手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他的脸颊和手臂,仿佛要确认这不是梦境。
她的哭声悲痛欲绝:“娃啊,你咋成这样了,你到底做了啥啊,你跟妈说,你跟妈说啊,妈不信你会做坏事,你小时候那么懂事,那么听话……你是不是受了啥委屈?啊?”
付国强紧紧握住母亲粗糙的手,感受着那熟悉的温度,泪水不断的汹涌而下。
他摇着头,泣不成声:“没有……妈,我没受委屈……是我……是我自己做错了事……我对不起您,让您操心了……儿子不孝……”
母子二人紧紧相拥,抱头痛哭,几乎要将这十几年的疏离,都在这一瞬间彻底的哭出来。
这泪水,洗刷着罪恶,也拷问着灵魂。
它连接着血脉亲情,也映照出命运的无常与人性的复杂。
探视的时间总是短暂的。
“时间到了。”一旁看守人员说话的声音不大,却如同一把冰冷的剪刀一般,猝然之间剪断了这坟悲恸的氛围。
付国强身体猛地一僵,拥抱着母亲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却又在下一秒,被一种认命般的无力感所取代。
他缓慢地,极其艰难地松开了手。
“妈……”付国强哽咽着,只来得及吐出这一个字,便被走上前来的干警示意离开。
“强子,我的儿啊,你再让妈看看你,让妈再看看……”老太太见状,再次扑上前,想要抓住儿子的手,却被身旁的程锦生给拦住了。
她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儿子一步三回头地被带走,那扇厚重的铁门在她眼前一寸一寸的关上,彻底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老太太伸出的手徒劳地停在半空,最终无力地垂落下来,她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倚靠在程锦生的身上失声痛哭,嘴里反复念叨着:“我的娃……把我娃还给我……”
不知过了多久,精神恍惚的老太太被程锦生搀扶着,送到了等在接待室的阎政屿面前。
一见到阎政屿,老太太原本已经有些干涸的眼中再次涌出了泪水。
“同志,青天老爷!”她仰着布满泪痕的脸,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哀求,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你跟我说实话,我的娃……我娃强子,他到底犯了什么事?他……他会不会被……被枪毙啊?!会不会吃枪子儿啊?!!”
“枪毙”这两个字,她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说出口,带着血淋淋的惊惶。
阎政屿感受着手上传来的颤抖,看着老太太那几乎要崩溃的眼神,心中有些沉重。
他没有立刻抽回手,而是用另一只手轻轻覆盖在老太太剧烈颤抖的手背上,试图传递一丝微不足道的温暖和稳定。
“大娘,您先别急,咱们坐下慢慢说。”他扶着几乎虚脱的老太太,慢慢走到旁边的长椅坐下,程锦生适时地递过来一杯温水。
阎政屿接过水杯,试了试温度,才小心地递到老太太唇边:“您先喝口水,顺顺气。”
老太太机械地抿了一口,目光却依旧死死的锁在阎政屿脸上,等待着一个能决定她生死般的答案。
阎政屿知道,此刻任何的说辞都是残忍的,他只能尽量挑着一些不刺激老太太的话:“大娘,您听我说,首先枪毙,也就是死刑,是我们国家最重的刑罚,不会轻易判的。”
他顿了顿,给老太太一点消化的时间,然后继续解释道:“付国强他……确实犯了罪,但是,判什么样的刑,法院要根据他犯罪的具体情况来定。”
阎政屿轻轻拍了拍老人依旧冰凉的手背,缓缓说道:“他现在要做的,就是继续老老实实配合调查,认清自己的错误,把该交代的都交代清楚,而您……”
阎政屿看着老人的眼睛,语气恳切:“您也要保重好您自己的身体,不要胡思乱想,更不要急坏了身子,您好好的,他在里面知道了,也能更安心地配合,争取一个更好的结果,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老太太呆呆地听着,眼里的恐惧似乎随着阎政屿话语稍稍褪去了一些。
虽然担忧和悲伤依旧浓得化不开,但至少,那仿佛立刻就要被押赴刑场的绝望感,被暂时延缓了。
老太太紧紧攥着阎政屿的手,像是攥着一根脆弱的浮木,喃喃道:“真的……真的不到那一步吗?他……他还能活……?”
阎政屿点了点头:“法律会给他一个公正的审判。”
“好……好……”老太太终于松开了些许紧攥的手:“我等着他出来。”
安抚好老人,将她送回招待所后,阎政屿站在刑侦大队办公楼走廊的窗前,看着外面。
天色阴沉沉的,厚重的云层低低地压着城市的天际线,仿佛随时都会坠下雨来。
就在这时,一只温热厚重的手掌突兀却并不失力道地拍在了他的肩膀上。
阎政屿转过头,映入眼帘的是赵铁柱那张带着关切和些许担忧的方正脸膛。
“怎么了?”赵铁柱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顺着阎政屿刚才凝视的方向瞟了一眼窗外,又收回目光:“一个人搁这儿发呆,心里不痛快?还在想刚才那大娘的事儿?”
他知道阎政屿不抽烟,所以掏出烟盒,自顾自的叼上一支,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了然:“我看得出来,你心里不得劲,看见老人家那样,谁心里能好受?咱们这工作就是这样,有时候吧,你明明抓的是该抓的人,可看着他们家里那些什么都不知道的老老少少,心里头……唉……”
赵铁柱吸了一口,烟雾模糊了他粗犷的眉眼,继续道:“你是新人,刚开始办这种大案,有这种感触很正常,我刚干刑警那会儿也这样,总觉得法理之外,还有太多人情牵扯,剪不断,理还乱。”
阎政屿听着赵铁柱的话,轻笑着摇了摇头:“谢谢你啊,柱子哥。”
他前世光荣的时候,年纪和赵铁柱差不多,经历了这么多案子,早就不会纠结这么多东西了。
只是一时之间有些感慨而已。
阎政屿收敛了心神,缓缓的说道:“我们的工作,就是在这纷繁复杂的人性迷宫里,厘清真相,维护法律应有的公正。”
赵铁柱闻言,认真地点了点头,用力拍了拍阎政屿的后背,露出一个带着赞许的粗犷笑容:“行!能想到这一层,说明你没白干,走,别在这儿悲春伤秋了,周队那边还等着咱们碰个头,案子还没完呢!”
“好,我们走。”
——
市公安局审讯室的灯光,比会见室的更加惨白刺眼,照在付国强的脸上,将他脸上的每一丝疲惫,每一分挣扎都照得无所遁形。
他安静地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与母亲相见时崩溃的泪水仿佛已经流干,此刻的付国强,呈现出一种近乎于死寂的平静。
门开了。
脚步声沉稳有力,进来的人不是之前的审讯员,而是刑侦大队第二支队的队长,周守谦。
他的眼神不像年轻的刑警那样锐利逼人,却更加的深邃,仿佛是一口古井,能映照出人心底最隐蔽的角落。
周守谦手里拿着一个薄薄的档案袋,步履从容地走到审讯桌后坐下,将档案袋轻轻放在桌上,没有立刻打开。
他先是静静看了付国强几秒钟,目光带着一种审视,却又奇异地不含太多攻击性。
“付国强,”周守谦开口了,声音平和:“你母亲,我们让你见过了,她很好,虽然有些伤心,但身体无碍,我们安排了人照顾。”
付国强的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紧抿的嘴唇松开一丝缝隙,极其轻微地吐出了一口气:“谢谢。”
“京都那边的调查组,已经传回了确切消息,”周守谦不急不缓地继续说道,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档案袋:“1979年,永丰市青林县石匣沟村,确实有一个叫付国强的考生,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京都医学院,档案,录取记录,都对得上。”
“哦?”付国强缓缓抬起头,看向周守谦,轻飘飘的问了:“是吗?”
周守谦迎着他的目光,语气依旧平稳:“但是,当年九月,拿着你的录取通知书,你的身份证明,去京都医学院报到入学,并且在三年后顺利毕业,被分配到省第一医院工作的人,从头到尾,都是付建业的小儿子,付贵。”
“付建业和付贵的哥哥付喜都已经被抓了,对自己所犯下的罪行供认不讳,”周守谦说完这些,又抛出了另外一件事情:“还有一年前,济安堂被查封的事情,我们也已经了解了情况。”
“付国强,你母亲你也见过了,该查的,我们也都查得差不多了,”周守谦目光偏转,缓缓说道:“现在,你是不是该把你知道的,你经历过的,原原本本,都交代清楚了?”
“行啊,”付国强的脸上依旧没什么太大的情绪,他淡淡的开口:“那就先说一下,我父亲的死因吧。”
“我记得,那是1979年的夏天,天气特别的热……”
他如同在讲故事般,将时间拉回了那个决定了付国强一生命运的午后。
那一天,付国强收到了来自京都医学院的录取通知书,当时整个公社都轰动了。
自从高考恢复以来,村子里来下乡的知青们也好,还是原本就是村子里的学生们也罢,都在拼了命的学习,都在试图改变自己的命运,可却没有一个考上的。
付国强是整个公社的第一个大学生,而且还是去首都!
可是拿到通知书的喜悦还没有持续多久,现实就像是一盆冷水浇了下来。
学费,路费,生活费……那是一笔对付国强家来说,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
付国强的母亲二话没说,第二天一大早就下地挣工分去了,她想着多挣几个工分,年底就能多分点红。
至于付国强的父亲付建军,身体一直都不太好,他前些年上山被野猪顶过,心脏落下了病根,干不了重活。
付建军看儿子和媳妇的为难,就瞒着他们,去了大队长付建业家借钱。
他觉得儿子给他争了气,是光宗耀祖的大事,付建业作为大队长,又是他的亲哥哥,于公于私,都应该帮这个忙。
付建军走到付建业家,敲了敲院门,又等了一会儿,可始终都没人来开,恰好那时院子大门虚掩着,付建军就直接走了进去。
他刚走到院子当间,就听见堂屋里头,付建业和他那个宝贝儿子付贵在说话。
付贵在不依不饶地抱怨,声音里满是嫉妒和不甘:“爹,我不管,我就要去上大学,那个付国强,他家里穷得叮当响,连身像样的衣服都没有,凭什么他能去京都见大世面?我哪点不如他?”
然后,便是付建业那把刻意压低了,却更显阴沉油腻的嗓音响了起来,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优越感:“慌什么?毛手毛脚的,能成什么大事?”
他似乎吸了口旱烟,顿了顿,才慢条斯理地继续说,每一个字都透露着算计:“他付国强想去京都报到?哼,介绍信得我这儿开,路条得我这儿批,没有我点头,他连咱们石匣沟都出不去。”
付建业的语气里充满了鄙夷,仿佛在谈论一件碍眼的垃圾:“再说了,付建军那个病痨鬼,一天到晚咳咳喘喘,挣的工分还不够买药吃,家里穷得……嘿,耗子钻进去都得含着眼泪出来,嫌他家没油水,连学费都凑不齐的穷鬼,有什么资格去上大学?占着茅坑不拉屎。”
最后,他斩钉截铁的说了句:“这名额,放着也是浪费,合该就是你的,你放心,爸都给你安排好了。”
躲在门外的付建军,原本是怀着卑微的祈求前来借钱,此刻却是如遭雷击。
侮辱他本人,他或许还能为了儿子的前程忍气吞声,但如此践踏他儿子寒窗苦读拼来的前途,彻底点燃了这个老实人心中仅存的血性。
“砰——”
付建军猛地推开了那扇并未关严的堂屋门,木门撞在墙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他脸色煞白,胸口剧烈起伏,指着屋内的付建业父子,因为极度的愤怒和激动,声音都在颤抖:“大……大哥,我……我叫你一声大哥,这些年,我们一家子在本本分分,我也一直敬着你这个大队长。”
付建军试图讲道理:“这大学……是我家强子,没日没夜熬灯油,凭自己本事考上的,是他的前程,你们……你们不能这么干啊,这是丧良心,太缺德了,要遭报应的!”
付建业显然没料到付建军会突然闯进来,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迅速笼罩上一层寒霜。
他放下烟杆,缓缓站起身,那双三角眼里射出冰冷的光。
“丧良心?我缺德?”付建业冷笑一声,伸手指着付建军的鼻子,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对方脸上,破口大骂:“付老二,老子给你脸了是吧?敢跟老子这么说话?”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恶毒的羞辱:“就你这个废物,一天工分挣不了几个,走几步路就喘得像拉风箱,年年透支,拖累了整个大队的后腿,是大队在养着你这个蛀虫。”
付建业不等付建军反驳,话锋直接转向了他最引以为傲的儿子,言辞更加刻薄:“就你那个废物儿子,就算走了狗屎运考上了大学,又怎么样?骨子里还不是穷酸贱种,去了大学也是浪费国家的粮食,给咱们石匣沟丢人现眼!”
“老子让付贵顶替他,那是看得起他,是让这个名额物尽其用,是给咱们大队培养人才,你他妈的不识好歹,还敢跑来跟老子叫板?!”
这一连串极其恶毒,专往心窝子捅的辱骂,如同一把把利刃一般,狠狠地扎在了付建军本就脆弱的心脏上。
他原本就因旧疾心脉受损,此刻急怒攻心,只觉眼前猛地一黑,耳畔嗡嗡作响,付建业那张扭曲狰狞的脸庞逐渐变得模糊不清。
“你……你……” 付建军一只手死死捂住剧痛无比的胸口,另一只手徒劳地向前伸着,似乎想抓住什么。
可他终究什么都没抓住,便直挺挺的栽倒了下去,砸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人事不省。
付建军去了半天都没回来,他媳妇儿不放心,就让付国强去看看。
付国强刚走进堂屋,就看到自己的父亲倒在地上,他扑过去拼了命的叫喊,却怎么叫都叫不醒。
付建业和付贵就站在那里,冷眼看着,像看一条死狗一样。
付国强当时就跪了下去,直接给那父子二人磕头,他用手背狠狠擦去模糊视线的泪水,声音嘶哑地喊道,“大伯,我求求你,我求你借我一些钱,哪怕一点点,我先送我爹去卫生所,我爹不能死啊。”
讲述到这里,付国强微微停顿了一下,他看着眼前的周守谦,带着几分好奇的问了一句:“你知道付建业,我的好大伯,他是怎么做的吗?”
周守谦眉头死死的锁在一起,只觉得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他干了什么?”
付国强脸上露出了刻骨的仇恨,咬牙切齿的说:“他不但不借,反而把我爸拿来的空白借条拍在了桌子上。”
他的手在空中比划着,重现着当年那残酷的一幕。
付建业指着那张纸,对付国强狞笑着说:“强子,看见没?今天你只能选一样,选你爹,就在这张借条上按手印,放弃上大学,我立马掏钱给你爹看病,如果选择上大学,现在就拿着它滚蛋,你爹是死是活,就看他的造化。”
周守谦虽然早已猜到大致的真相,但亲耳听到这如此赤裸裸,如此灭绝人性的逼迫,依然让他感到一阵心寒。
“我当时还能怎么选?那是我爸的命啊,”付国强嘴角扯出一抹极其苦涩的笑容:“我选了,我选了按手印,我放弃上大学,我求他快拿钱救我爹。”
他瘫在椅子上,声音变得虚弱而空洞:“可……可这还没完,付建业这个老狐狸,他怕事情败露,他逼我,必须以借的钱不够,要提前去城里打工挣学费的名义,立刻离开石匣沟村。”
“他要我假装自己去上大学了,不能让村里任何人起疑心……因为全村都知道,考上大学的是我付国强。”
“1979年啊……周队长,”付国强抬起头,脸上是一种惨然的笑容:“没有介绍信,寸步难行,他威胁我,如果我不按他说的做,他就不给我开介绍信,我就算拿着录取通知书,也出不了青林县,更别提去京都报到……我,我根本没有选择……”
当年的付国强攥着那浸满屈辱的二十元钱,背起昏迷不醒的父亲,深一脚浅一脚地奔向了乡卫生院。
汗水混着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父亲的躯体在他背上沉重得像一座山,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每一步都踏在碎裂的梦想和冰冷的现实之上。
到了卫生院,医生紧急给付建军打了一针。
药效慢慢发挥作用,付建军悠悠转醒,虚弱地睁开眼,看到儿子通红的双眼和满脸的仓皇。
“爸……”付国强声音沙哑,几乎不敢看父亲的眼睛:“我……我把录取通知书……给了付贵。”
他艰难地吞咽着,每一个字都像是刀片划过喉咙:“换来……换来给您看病的钱,还有……一张离开村子的介绍信。”
付建军闻言,瞳孔猛地放大,胸口剧烈的起伏,一阵急促的咳嗽后,他死死抓住儿子的手,枯瘦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浑浊的眼泪顺着深刻的皱纹滚落。
他没有力气责骂,也没有力气质问,只有无尽的悲凉和作为一个父亲最深沉的无力感,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带着血腥味的叹息:“都是我没用……”
安顿好父亲,怀揣着那张意味着放逐的介绍信和仅剩的几块钱,付国强如同一个孤魂一般,离开了生养他的石匣沟。
他并没有如付建业所愿去什么南方打工,内心深处那股不甘的火焰并未熄灭。
他辗转扒车,乞讨,打短工,历经磨难,方向却始终固执地指向北方。
几个月后,他终于站在了京都医学院气势恢宏的校门外。
与周围那些洋溢着青春和希望的未来天之骄子相比,付国强衣衫褴褛,面色饥黄,像一粒不小心被风吹到这里的尘埃。
他租不起像样的房子,最终在离学校不远的一条阴暗胡同里,找到了一个地下室的杂物间,那里终年不见阳光,潮湿阴冷,仅能容身。
从此,付国强开始了双重生活。
夜晚,他在建筑工地搬砖,在餐馆后厨刷碗,在火车站扛包,用透支体力换来微薄的收入。
白天,他洗净身上的尘土,换上最干净却依然破旧的衣服,将帽檐压得极低,佝偻着背,混入川流不息的学生人群,溜进京都医学院的课堂。
他不敢与人交谈,总是选择角落的位置,如饥似渴地吸收着讲台上教授传授的知识。
生理学,病理学,药理学……那些曾经在油灯下自学过的模糊概念,在这里变得清晰而系统。
他像一块干涸了太久的海绵,疯狂地汲取着知识的甘霖,他靠着在垃圾堆里捡到的,或被好心学生丢弃的旧教材和习题集自学,甚至想办法买到了一些过往的考试试卷,在深夜的地下室里,就着昏暗的灯光,一遍遍演算,背诵。
凭着过人的毅力和天赋,他竟然在无法参加正式考试的情况下,将医学院前两年的核心课程掌握了七七八八。
然而,纸终究包不住火。
付国强的怪异举止,长期的潜伏,最终还是引起了学校保卫处的注意。
在一次例行检查中,他被揪了出来,无论他如何哀求,解释,都无法改变社会闲杂人员非法蹭课的事实。
他被严厉地驱逐出校园,连那个阴暗的地下室也无法再住下去。
但付国强并没有放弃学医的执念,他留在京都,继续打着零工,同时想方设法寻找机会。
他一家家医馆,诊所去恳求,不要工钱,只求一个当学徒,学手艺的机会。
起初屡屡碰壁,但他包扎伤口的利落,辨识药材的准确,以及偶尔展现出的对病理的深刻理解,终于打动了一位老中医。
他在那家小医馆里当了数年学徒,抓药,煎药,协助针灸,处理一些常见外伤,将书本上的理论与临床实践一点点结合,积累了宝贵的经验。
数年后,自觉医术小成的他,带着这些年省吃俭用攒下的一笔钱,离开了京都,返回了距离家乡不远的江州市。
他用所有的积蓄,盘下了一个小门面,挂上了济安堂的牌子。
他想着,再多攒点钱,等能在江州买下一个哪怕很小的房子,安顿下来,就把含辛茹苦的父母从那个山村里接出来。
付国强精心经营着医馆,他医术高超,收费低廉,渐渐也有了些口碑。
直到他接诊了那个患有严重心脏病的小女孩,罗小雨,随后济安堂就被查封了。
更让付国强如坠冰窟的是,他从焦急万分的罗小雨父亲罗猛那里得知,在省医院给小雨主刀,并且手术失败的医生,名字赫然就是付国强!
那个顶替他上大学的付贵,竟然一直在用着他的名字,他的身份。
这些年,付国强虽然不曾回乡,却一直与付建业保持着书信联系。
付建业定期会寄信来,信中除了问候,偶尔还会附上他父母的亲笔信。
信上的内容总是报喜不报忧,说他父亲的病好多了,缓解了,说他母亲不下地了,老两口在家里头吃香的喝辣的,让他安心在外面闯荡,不用挂念。
付国强一直信以为真,甚至还将自己辛苦攒下的一部分钱寄回去,想让父母的日子过得更好些。
他以为,自己牺牲前途换来的,至少是父母的安康。
可现在眼前的这些事实,让付国强的心里格外的不安。
他避开熟人,在夜色掩护下摸回了村子。
于是,付国强得知了一个几乎让他魂飞魄散的真相。
他的父亲,在他离家的那年冬天,就因为病情加重,无钱医治,含恨而终。
而他的母亲日子也过得无比的艰难,生活全靠邻里偶尔的接济和捡拾垃圾度日。
付建业所谓的吃香喝辣,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谎言!
那些父母的亲笔信,也全是付建业找人伪造的!
站在村外荒凉的山坡上,望着远处付建业家那栋在村里鹤立鸡群的别墅,付国强只觉得浑身冰冷。
继而是无边的烈焰从心底燃起,烧尽了他最后的一丝犹豫和人性中的温存。
欺骗,夺走他的前程。
夺走他的身份。
间接害死他的父亲。
差点逼疯他的母亲。
如今,又毁掉他好不容易重建的事业和希望,甚至可能又要去害死一个无辜的孩子。
所有的仇恨,在这一刻,汇聚成了一股毁灭性的洪流。
“所以,你杀了付贵,”周守谦拧着眉头,一字一顿的说:“甚至为了泄愤,把他砍成了17块。”
“周队长,”付国强的声音异常平静,与刚才讲述往事时的激动判若两人:“我没有杀付贵。”
他抬起被铐住的双手,轻轻推了推鼻梁上那副在刚才的讲述中有些歪斜的金丝眼镜,动作中甚至还带着一股斯文气息。
周守谦紧紧盯着付国强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哪怕一丝一毫的谎言:“付贵的头已经在罗小雨家的冰箱里找到了,不久就会运回来,你无从狡辩。”
付国强缓缓笑了笑,声音轻得像一阵风:“那就等我见到罗猛吧,否则我是一个字都不会说的。”
罗猛刚一被带回江州,就被安排着和付国强见了一面。
在无数双眼神的注视下,这两个年龄和背景都截然不同的男人,轻轻地拥抱在了一起。
分开后,付国强看着罗猛那双仿佛燃尽了一切生机的眼睛,柔声问了一句:“罗大哥……小雨,怎么样了?”
罗猛的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露出一抹憨厚的笑容:“好多了。”
听到这个回答,付国强闭了闭眼,长长地吁出一口气,他冲罗猛眨了眨眼睛:“那就好。”
下一瞬间,罗猛将目光投向了注视着他们的公安们,语气平静的可怕:“人,是我杀的,就在城西那边的废旧厂房里,我可以带你们去。”
“那里还藏着一把我把付贵砍成十七块的杀猪刀。”
【📢作者有话说】
评论区随机掉落红包包~
第 30 章
◎我要守着医馆,等我儿子回来◎
吉普车再次出动, 押送着罗猛前往他口中的犯罪现场。
城西那座早已经荒废的厂房。
车子在路上摇摇晃晃地前进,阎政屿敏锐的注意到,随着时间的流逝, 罗猛的脸色似乎越来越差了。
他原本蜡黄的肤色透露出了一股灰败之感, 额头上也渗出了许多细密的冷汗, 他佝偻着背, 低垂着脑袋一声不吭, 呼吸声一次比一次粗重。
阎政屿眨了眨眼睛,看着罗猛因为用力而发白的指节,温声问了一句:“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听到这句话的罗猛身体微微一震,仿佛是从某种痛苦中骤然惊醒,他用力的摇了摇头, 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固执的抗拒:“没……没事, 老毛病了, 不碍事。”
他避开阎政屿探究的目光,重新将视线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荒凉景象。
“柱子哥,”阎政屿喊了一声赵铁柱, 表情有些严肃的说道:“我总觉得罗猛不对劲。”
赵铁柱正习惯性地想摸烟, 听到阎政屿的话, 动作忽然停了下来。
他顺着阎政屿的视线也仔细的打量起了罗猛,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老刑警, 赵铁柱见过太多嫌疑人在压力下的各种反应,但罗猛此刻的状态,确实超出了常规范围。
那灰败的脸色,那不正常的冷汗, 那无意识按压腹部的动作, 以及那仿佛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虚弱感……
赵铁柱浓黑的眉毛拧了起来, 他凑近阎政屿,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回应:“嗯……是有点邪门,不像是装的,倒像是得了什么大病,在硬撑着。”
他拍了拍阎政屿的肩膀,带着一种见多了生老病死的沉稳,安抚道:“你也别太揪心,这小子犯下这么大的事儿,法律饶不了他,但咱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出别的事。”
赵铁柱皱着眉想了想:“这样吧,一会儿回到局里,审讯抓紧进行,等他把该交代的都交代清楚了,我马上跟周队请示,安排人送他去医院做个检查,总不会让他还没等上法庭,就先折在看守所里。”
阎政屿点头,轻声应和了一句:“也好。”
车轮碾过荒草丛生的道路,厂区锈蚀的大门在刺耳的吱嘎声中被缓缓推开。
刹那之间,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气息,排山倒海的直冲众人的面门而来。
即使是在现场经验丰富的何斌,阎政屿等人,也忍不住胃里一阵翻涌,下意识地掩住了口鼻。
仓库内部,景象更是触目惊心。
时值午后,几缕阳光从破损的高窗斜射进来,在布满蛛网和灰尘的空气中形成了一道道昏黄的光柱。
光柱之下,地面上,墙壁上,甚至一些废弃的机器设备上,都溅满了大片大片已经变成暗褐色的喷溅状血迹。
由于时间的推移和封闭都环境,血液早已经干涸凝固,在地面上形成了厚厚一层黏腻污秽的痂块。
整个空间,仿佛是一个被遗忘许久的屠宰场。
罗猛站在门口,浑浊的眼睛扫过这片由他亲手制造的地狱景象,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死寂般的麻木。
他抬起颤抖的手,指向仓库深处一个角落,虚弱的说道:“刀……就藏在那堆废棉絮下面。”
阎政屿戴上手套,小心翼翼的走过去,拨开那堆散发着霉味的棉絮,一把造型厚重,带着明显使用痕迹的杀猪刀就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刀身长约一尺,木质刀柄被岁月和无数次持握磨得油亮,那暗沉的金属刀身上,布满了无法擦拭干净的血锈。
刀刃上甚至能看到一些因为大力劈砍硬物而留下的崩口。
“就是这里……我把他按在那张旧操作台上……”罗猛的声音轻的如同梦呓,他机械地描述着当时发生了的场景,他的手指划过空气,指向那些血迹最密集的地方:“我先砍的头……血喷得到处都是……然后……”
“可以了,”何斌沉声打断了他,脸色一片铁青:“指认清楚就行了,带走吧。”
回到市局,罗猛直接被带进了审讯室。
在强烈的灯光下,他的脸色更加难看了一些,灰败中还透着一股死气。
罗猛没怎么狡辩,很快就开始详细供的述杀害并分尸付贵的全过程。
他的叙述异常清晰冷静,甚至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专业性。
从如何摸清楚付贵的行踪,用迷药迷晕他再带到废弃工厂,如何用他杀猪的技巧,第一刀就精准地让付贵失去反抗能力,再到后来,将付贵肢解……
时间,地点,工具,手法,甚至付贵临死前的某些反应和哀求,罗猛都记得清清楚楚。
逻辑严密,细节丰富,与现场勘查结果高度吻合。
而且根据法医医杜方林的尸检报告,凶手有一定的人体解剖知识,但是力气很小,所以切口处出现了多次反复摩擦的痕迹。
这和如今罗猛的身体状况也能够对得上。
“你知道我为什么把他砍成十七块吗?”罗猛轻声问了一句。
但不等坐在对面的何斌回答,他又开始自顾自的解释了起来:“付贵当初代替了付大夫的大学名额,可让他再做一遍当年的高考试卷,他竟然错了十七道题。”
罗猛仿佛是在说什么笑话一般,突然笑了起来:“可那张卷子上面所有的题,加在一起一共也就二十多道。”
“第十七刀……是顺着脊骨缝劈开的,比较费劲,刀都崩了个口子。”罗猛用他那沙哑的嗓音,平静地说完了这最后一句话。
整个杀人分尸的过程,在他口中,仿佛只是一次普普通通的屠宰工作。
负责记录的于泽笔尖微微颤抖了一下,额角渗出了一些冷汗。
何斌趁热打铁,提出了最后一个关键问题:“罗猛,你分尸的手法……很……利落,除了你杀猪的经验,是不是还专门学过,或者有人教过你,比如……付国强?”
罗猛下意识的将脑袋抬了起来,他张了张嘴,刚想回答些什么。
但下一秒,他脸色骤然剧变。
他喉咙里发出了一连串咯咯的异响,紧接着一股暗红色的,粘稠的鲜血毫无征兆地从他口中狂喷而出,猝不及防的溅落在审讯桌桌面上。
罗猛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眼睛用力地圆睁着,里面充满了痛苦和某种未尽的执念,随即头一歪,整个人直接瘫软,陷入了昏迷当中。
“快!送医院!!”审讯室内瞬间乱成一团。
抢救室上方的红灯熄灭,门被从里面推开,医生一脸疲惫地走了出来,他抬手摘下口罩,眉宇间有些凝重。
罗猛的妻子秦娥立刻快步迎了上去,焦急的问了一句:“医生,我男人他怎么样了?”
阎政屿和何斌紧随其后:“目前什么情况?”
医生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扫过秦娥,又看了看面前这几位神色严肃的公安,沉声解释道:“情况很不好,病人抢救过来了,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但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更准确的词语:“从初步的生命体征和外部表征来看,病人体内可能存在癌细胞的广泛扩散迹象,情况不太乐观,等一下必须立即给他安排一个更全面的系统性检查,才能最终确诊。”
“癌症……?”赵铁柱脱口而出,说话的声音因为太过于震惊而不自觉地拔高了许多。
阎政屿没有惊呼,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那叹息里裹挟着几分沉重。
罗猛那不顾一切的疯狂,那近乎同归于尽的决绝,似乎都在此刻,找到了确切的缘由。
就在这一片压抑的氛围之中,一道哽咽颤抖的声音如同即将崩断的琴弦一般,在角落里响起。
是秦娥。
她一直强撑着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泪水无声地滑过她苍白憔悴的脸颊。
她抬起头,声音中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平静:“不用了……不用再检查了。”
秦娥艰难地吞咽了一下,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血丝:“我男人他……他得的是骨癌,大夫早就说……已经是晚期了,全身都扩散了……救不活了。”
罗猛是一个杀猪匠,这个活一干就是几十年。
屠宰行业里,会大量的使用松香,沥青等材料,对猪进行脱毛处理,而这些材料当中都含有一种致癌的化学物质,芳香苯。
长时间,高浓度地接触这类含有芳香苯的化学物质,导致罗猛在不知不觉间患上了骨癌。
这是一种典型的职业暴露相关的恶性病症。
罗猛以前是一个高大强壮的威猛汉子,可如今的他却早已瘦骨嶙峋。
何斌转身回眸盯着秦娥:“你早就知道?”
“对……一年多前,我们带小雨来江州看病,”秦娥的双手微微发抖,但说话却很清晰:“付大夫给小雨看病的时候多瞧了我男人几眼……”
秦娥停顿了片刻,眼神飘向远方:“付大夫说他脸色不对,就非要给他检查检查,这一查,就查出了骨癌,还是晚期。”
她的声音依然平稳,却让人感受到一种被命运碾压后的麻木:“癌症啊……就算是有金山银山也治不好。”
那一天,他们夫妻两个坐在医馆门前的台阶上,坐了一整夜,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天快要亮的时候,罗猛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弧度,声音极轻的说:“我就不治了,反正这条烂命也救不回来,家里的钱就都留着给小雨吧,小雨还那么小呢。”
回忆到这里,秦娥用那双粗糙的手抹了把脸,温温吞吞的说道:“我男人这辈子最大的念想,就是看着小雨健康平安的长大。”
这句话在寂静的走廊里回荡,然后又陷入到了更深的沉默当中。
这一年多来,癌细胞早已在罗猛体内疯狂肆虐,如同无形的藤蔓一样缠绕着他的每一寸骨骼,连肝脏等一些重要脏器也未能幸免。
他的骨骼现在非常脆弱,这也是他之前一直表现出剧烈疼痛和最终支撑不住昏迷的原因。
这次急性吐血和昏迷,就是病情急剧恶化,导致内出血和器官功能急性衰竭的表现。
罗猛……
这个曾经能单手放倒一头肥猪的汉子,如今只剩下了两三个月的命。
阎政屿只觉得喉咙一阵阵的发紧,那些准备好的安慰话语在舌尖转了几圈,最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只化作可一道无声的叹息。
任何语言在这个残酷的现实面前,都显得如此的苍白无力。
他看见赵铁柱别过脸去,这个平日里雷厉风行的硬汉,此刻正用力咬着后槽牙,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赵铁柱的手在裤兜里攥成了拳,青筋暴起,最终也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面对病魔,面对生死,他们无能为力。
阎政屿最终走上前,轻轻拍了拍秦娥瘦削的肩膀,柔声说了句:“你还有小雨。”
当罗猛再次悠悠转醒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充斥着消毒水气味的病房里,手背上还打着点滴。
阎政屿,赵铁柱等人静静地站在他的床前。
罗猛看到他们,虚弱地眨了眨眼,脸上竟然艰难地扯出了一抹笑容。
那笑容苍白又无力,却带着一种彻底解脱后的平静,甚至……还有一丝心满意足。
他张了张嘴,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但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个人的耳中:“用我……这条没用的烂命……换付贵那样一个……结果……值了……”
只是这么一句话,就几乎耗尽了罗猛最后的一丝力气,他重新闭上了眼睛,只有胸口微弱地起伏着,不再理会外界的一切。
阳光透过病房的窗户,照在他被病痛折磨的形容枯槁的脸上,竟是显得有些悲壮与苍凉。
——
另一边的审讯室里,周守谦和于泽这对师徒正在审问着付国强。
他脸上那副用来伪装身份,增添文雅气质的金丝眼镜被取了下来,随意地放在桌面上。
没有了镜片的遮挡,他那双即使经过整容也依旧与付贵迥异的眉眼清晰地显露出来,他的眼神锐利而冷静,带着一种了然于胸的到顶。
“我没有近视,”他迎着周守谦审视的目光,轻笑着开口,手指无意识地在平光镜的镜腿上摩挲了一下:“这是一副平光镜,带着这个,只是为了更好的……成为付主任。”
周守谦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语气沉稳却带着几分压迫感:“付国强,罗猛已经全部交代了,动手杀人的是他,这一点我们确认,但是……”
他话锋一转,目光如炬:“以罗猛晚期骨癌的身体状况,他一个人绝无可能正面制服年富力强的付贵,他承认,他是先用迷药将付贵迷晕,再运到城西废弃工厂的。”
“所以……”周守谦紧紧盯着付国强的眼睛:“迷药,是从哪里来的?”
付国强闻言,只是无所谓地摊了摊手,脸上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这我就不清楚了,或许……是他当初在我的济安堂帮忙时,顺手牵羊拿走的?毕竟,医馆里总有些这类的东西。”
他将责任推得一干二净,理由听起来也合情合理。
周守谦并不气馁,继续沿着逻辑链条追问:“好,就算迷药来源暂且不论,罗猛一个大字不识几个的粗人,将一个人精准地分割成十七块,这需要相当的解剖学知识,这个,你又怎么解释?”
出乎意料的是,付国强对这个问题的承认异常痛快:“是我教他的。”
他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寻常的教学工作:“在他照顾罗小雨期间,我看他为人还算伶俐,有时就会教他一些基础的解剖常识,如何下刀更省力,如何避开主要的血管减少喷溅……毕竟,他以前是杀猪的,也算有点基础。”
但付国强随即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看着周守谦:“但是,周队长,请您明鉴,我教他这些知识,可没有让他利用这些知识去杀人啊。”
“传授知识本身,不犯法吧?罗猛用来做了什么,那是他的选择,他的罪行,这怎么能算到我头上呢?” 付国强的辩解滴水不漏。
周守谦没有被他的诡辩带偏,转而又换了个方向:“你处心积虑,整容成付贵的样子,取而代之,难道仅仅是为了一个主任医师的身份?”
“拿回身份?”付国强轻笑一声,笑容里面充满着讽刺的意味:“周队长,我拿回的,何止是一个身份?我拿回的是我的人生,是我父亲的一条命,是我母亲神志清明的十几年光阴。”
付国强微微后靠,姿态显得越发的悠闲:“在我代替付贵的这段时间里,我可没闲着,方雅婷不是总抱怨我一回家就钻进书房吗?没错,那些时间,我确实是在工作。”
他梳理了付贵经手过的每一份可能存在问题的病历,每一笔来路不明的资金往来,他利用付贵的身份,悄无声息地进入医院的内部系统,拷贝那些被刻意隐藏的账目,通过付贵的社交圈,旁敲侧击地收集石匣沟村集体资产被侵吞的线索……
付国强像是在展示一件得意的作品一样,幽幽说道:“这些证据,足够清晰,足够完整,我都交给了你们。”
其实当初,在付国强刚刚发现自己被骗了的时候,是想着自己拼上一切去报仇的。
可就在他蹲守付贵的时候,太过于诡异的行踪被罗猛给发现了,面对这个命不久矣的患者,付国强觉得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便把一切的事情都告诉给了他。
听完付国强的讲述,罗猛久久的没有说话。
他只是默默地掏出一包最廉价的香烟,抖出一支,点燃。
一根烟抽完,罗猛将烟蒂狠狠摁灭在脚下,抬起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付国强,声音沙哑:“付大夫,我这副身子骨,你也清楚,没几天活头了,就算活着,也看不到小雨好起来的那天……但我不甘心,我不能让那个害了我闺女的东西,继续逍遥快活。”
他粗糙的手重重拍在付国强的肩上,那力道带着一种托付一切的决绝:“我这条烂命,反正也不值钱了,要不……我来替你动手,宰了那个畜生,我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无论如何,想办法治好小雨,给她一条活路。”
于是,两个被同一个仇人逼入绝境的男人,在这一刻,达成了以生命为赌注的契约。
一个庞大而精密的复仇计划就此展开。
付国强通过隐秘的渠道进行了长达一年的整容手术,力求在外貌上无限接近付贵。
同时他用解剖图谱和模型,向罗猛系统地讲解了人体的骨骼结构,关节连接以及主要肌肉群的分布。
另一边,罗猛则开始了耐心的蹲守与跟踪,努力熟悉着付贵的每一个细节。
将尸体抛入贯穿江州的河道,是他们计划当中最关键的一环。
一起手段如此残忍,影响如此恶劣的碎尸案,必然引发全市乃至更高层面的震动和全力侦查。
但只要短时间内无法确定死者身份,侦查方向就会陷入停滞,这为冒充付贵的付国强,赢得了宝贵的窗口期。
在这期间,付国强利用职务便利,给罗小雨重新做了手术,只是付贵之前那次失败的手术,严重损害了罗小雨的身体根基,想要恢复完好,需要定期服用大量昂贵的进口药。
于是付国强动用医院的特殊渠道和资源,提供了足以支撑到小雨完全康复的药物。
随后,他便按照计划等待着,等待着碎尸案引发的这场风暴,将江州市医疗卫生系统和石匣沟村的这些毒瘤,全部连根拔起。
陈述完这一切,付国强双手轻轻放在桌面上,脸上带着自信的笑容,看着周守谦和于泽:“周队长,于公安,你们看,我虽然用了一些非常规的手段,但我主动提供了关键证据,协助你们破获了方学文,付建业等人的重大案件。”
“现在,我又这么配合调查……”付国强神情坦然的说道:“这算不算是重大立功表现?按照法律规定,是不是应该对我从轻或者减轻处理?”
付国强的逻辑清晰,态度淡然,他早已经将所有的可能性都计算清楚了。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在利用规则为自己争取最大的利益。
周守谦看着付国强,眼神中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付国强,你确实……非常聪明。”
现在的这个案子,动手的人是罗猛,付国强从始至终都和杀人无关,顶多算得上是一个教唆的帮凶。
而且他还主动自首,有重大的立功表现,法院会酌情考虑这些原因,付国强的刑期……不会很长。
他现在才三十三岁,等他出来,还有着大好的年华可以继续生活。
付国强眨了眨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清浅的笑,整个人得体又从容,仿佛真的只是在接受一句纯粹的夸奖:“谢谢夸奖。”
审讯结束,付国强被收监,罗猛被保外就医,江州市刑侦大队二支队的大办公室里,难得的洋溢着几分松弛的气氛。
周守谦召集所有参与碎尸案及后续系列案件的干警开了个简短的总结会。
“这个案子,牵扯广,影响大,前后历时近两个月,”周守谦站在办公室中央,目光扫过一张张疲惫却带着成就感的面孔,高声说道:“这期间大家的辛苦,我都看在眼里。”
“感谢各位的全力以赴,尤其是……”他目光落在阎政屿和赵铁柱身上,笑了笑:“从基层派出所借调过来的同志们,表现非常突出,起到了关键作用。”
刹那之间,会议室里响起了一片真诚的掌声。
“好了,”又说了几句官话,周守谦直起身子:“案子虽然破了,但后续的工作还要继续,大家这几天抓紧时间整理卷宗,写完报告。”
他挥了挥手,一声令下:“散会。”
赵铁柱用胳膊肘碰了碰身边的阎政屿,压低声音,带着点调侃:“好家伙,这案子办的,比在派出所三年碰上的都刺激,付国强,罗猛……这俩人,啧,真是……”
他摇了摇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这交织着仇恨,算计,父爱与绝望的复杂人生。
人群松动间,何斌第一个走了过来。
这位技术出身的副支队长向来不苟言笑,此刻却主动向阎政屿伸出手:“说实话,最开始听说要从派出所借调人手,我心里还直打鼓。”
他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没想到你们给了我们这么大一个惊喜。”
赵铁柱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何队过奖了,我们也就是运气好。”
“这可不是运气,”程锦生认真地说:“是经验,派出所基层工作的经验,让我们这些整天待在实验室的人望尘莫及。”
于泽笑着凑了过来,他用肩膀轻轻撞了撞阎政屿:“小阎啊,下次摸排走访,我还找你搭档,你这眼力见儿是真的可以。”
师傅安排他和阎政屿赵铁柱一组,他当真学到了非常多。
因为在这个案子中的卓越表现,局里经过考虑,并没有让阎政屿和赵铁柱立即返回滨河派出所,而是让他们暂时继续留在刑侦大队协助后续工作。
这天下午,阎政屿刚把最后一份报告写完,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赵铁柱就凑了过来,他靠在桌沿,语气少了平日的咋呼,多了些沉静:“忙完了?走不?”
“去哪?”阎政屿抬头,下意识的问了一句。
“去医院看看罗猛吧,”赵铁柱叹了口气:“心里头……总还是惦记着,听说他情况不太好了。”
阎政屿沉默地点了点头,等到下班后,便和赵铁柱坐着班车前往了医院。
病房里,消毒水的气味依旧浓重。
罗猛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管子,整个人比上次见时更加瘦削,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皮肤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蜡黄色。
然而,与身体极度衰败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脸上那种异常平和,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笑意的神情。
他的病床边上,坐着已经能够离开病床,坐在轮椅上出来转转的罗小雨。
小姑娘的脸色依旧苍白,身形瘦弱,但那双大眼睛里多了些许神采,不再是一片死寂。
她手里捧着一本故事书,正用稚嫩而缓慢的声音,一字一句地给父亲念着一个关于森林和小动物的童话。
秦娥坐在床尾,低着头,专注地用一把小刀削着苹果,苹果皮连绵不断地垂落下来。
她的动作很慢,仿佛每一个瞬间都弥足珍贵。
窗外的夕阳余晖洒进来,给这一家三口镀上了一层短暂却温柔的暖色。
看到阎政屿和赵铁柱进来,秦娥连忙站起身,有些局促地用衣角擦了擦手:“两位公安同志来了。”
罗小雨也停下念书,怯生生又带着点好奇地看着他们。
罗猛缓缓转过头,目光有些涣散,但很快聚焦在他们身上,他嘴唇动了动,发出微弱的声音:“是……是你们啊……”
赵铁柱把手里提着一袋水果放在床头柜上,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些:“老罗,看着气色……还行啊,小雨也好多了,都能给你讲故事了。”
罗猛的脸上那抹笑意加深了些,他极其缓慢地点了下头,目光温柔地看向女儿:“嗯……小雨,好多了……能坐起来了……还能,给我念书听……”
每说几个字,他都需要停下来喘口气。
阎政屿走到小雨的轮椅旁,蹲下身,平视着她,温和地问:“小雨,现在感觉怎么样?身上还疼吗?”
罗小雨看了看妈妈,又看了看爸爸,才小声回答:“不……不怎么疼了,就是没力气。”
“力气会慢慢回来的,”阎政屿鼓励地笑了笑,然后看向罗猛,叮嘱了一声:“罗大哥,你也要放宽心,好好配合治疗。”
罗猛轻轻地摇了摇头,说话的声音更加微弱了:“我……我这身子,我自己清楚……已经到头了。”
他顿了顿,积蓄了一点力气,目光在阎政屿和赵铁柱脸上扫过,充满了感激,“谢谢……谢谢你们……没让我……带着遗憾走……”
他这话意有所指,指的是他们最终查明真相,让方学文和付建业等人得到了应有的惩罚,也保全了小雨得到后续治疗的机会。
秦娥听到这话,别过脸去,偷偷抹了下眼角。
赵铁柱心里发酸,嘴上却说着:“哎呀,说这些干啥,你好好养着,看着小雨一天天好起来,比啥都强。”
罗猛满足地闭了闭眼睛,又缓缓睁开,看着天花板,喃喃道:“能听到小雨……这么给我念书……能看着她们娘俩……安安稳稳的……我,知足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仿佛耗尽了最后的心力。
阎政屿和赵铁柱又待了一会儿,和秦娥简单交代了几句有困难找他们之类的话,便默默退出了病房。
病房门缓缓关上,隔绝了里面那幅交织着生命尾声与新生的画面。
走廊里,赵铁柱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揉了揉发红的眼眶,骂了句:“他妈的,这心里头……真不是滋味。”
阎政屿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赵铁柱的肩膀。
两人并肩走在医院长长的走廊里,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阳光透过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拉长了他们的身影。
这个案子结束了,但生活,以及生活带来的种种况味,还在继续。
京都医学院在详细了解付国强的遭遇后,经过校务会议郑重讨论,作出了一个充满温度的决定:为他保留学籍。
一封印着校徽的公函跨越千里而来,上面清晰地写着:待付国强同学服刑期满,可凭此函返校继续完成学业。
这是对一个被偷走人生的学子最后的慰藉,也是对那段被篡改的历史最有力的纠正。
与此同时,深秋的风卷起几片枯叶,在济安堂新挂的牌匾前打了个旋。
这间沉寂许久的医馆,终于等来了它应得的公正。
一年多前付国强其实是在地方的卫生部门进行了审核考核的,这个年代尚未颁布《执业医师法》也没有全国统一的医师资格考试,只要参加了当地的审核考核,通过以后就拥有了行医的资格。
但是付贵和方学文还是以付国强没有系统的学习医学知识,以及没有医师资格证书为理由,强硬的查封了医馆。
付国强当时租这个医馆的时候,付了三年的租金,如今租房时间还没到。
他的母亲拿着那把略显沉重的钥匙,颤抖着手打开了医馆的门锁。
尘埃在斜照的阳光中飞舞,老太太缓缓走过每一个角落,用粗糙的手掌一寸寸抚过药柜,诊桌……
仿佛在触摸着儿子未竟的梦想。
老太太简单收拾出一间屋子,从此便在这里住了下来。
每天清晨,她都会搬着那个小木凳,静静地坐在医馆门口,年迈的身影在晨曦和落日中,定格成一道执着而坚韧的风景。
老太太不过五十岁出头的年纪,但头发已经全白了,她在脑后挽成一个稀疏的发髻,露出布满深纹的额头和脖颈。
她的脸仿佛是一枚风干了的核桃,每一道皱纹里都刻着岁月的艰辛,但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里,却透着一股异常的亮光,始终温柔地注视着医馆门前的小路。
“大娘,在这儿晒太阳呢?”隔壁杂货铺的王婶提着菜篮子经过,熟络地打招呼。
老太太抬起头,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露出一个缺了颗牙却格外温暖的笑容:“是啊,给我儿子守着医馆,这屋子空不得,得有人气。”
她说着话,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抚摸着身旁的门框,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孩子的脸庞。
几个放学的小学生蹦蹦跳跳地路过,好奇地停下脚步:“奶奶,您为什么天天坐在这里啊?”
老太太从口袋里掏出几颗水果糖分给孩子们,声音沙哑却充满耐心:“我在等我儿子回来,他是个大夫,医术可了不得了,等他回来了呀,还要在这里给大家看病呢。”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揣着糖果跑开了。
午后,一个提着鸟笼的老爷子慢悠悠地踱步过来:“老姐姐,又守着呢?”
“守着,”老太太用力点了点头,眼睛眯成两条缝:“这医馆是我儿子的命根子,前些日子被人使坏封了,现在好不容易还回来了,可得看好了。”
她说着,颤巍巍地站起身,拿起靠在墙边的扫帚,仔细地清扫着门前已经一尘不染的石阶。
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泛起一层柔和的银光。
“您儿子啥时候回来啊?”老爷子又问。
老太太停下动作,望向远处,目光似乎穿透了层层屋檐,落在那个遥远的看守所里:“快了,就快了,等他办完事就回来。”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但很快又振作起来,转头对老爷子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到时候啊,让他给你把把脉,我儿子的医术,可是顶好的。”
她从不提及儿子正在服刑的事,也绝口不提这些年的艰辛。
夕阳西下,老太太缓缓起身,动作迟缓地将小板凳搬回屋内。
门轻轻合上,医馆的灯笼在暮色中亮起温暖的光。
每一个路过济安堂的人都能感受到。
这里住着一个母亲最执着的等待,和一个永远不会熄灭的希望。
——
江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刑事审判一庭,庄严肃穆。
国徽高悬,俯瞰着在场每一个人的命运沉浮。
旁听席上,泾渭分明地坐着几拨人。
一边是魏志伟年迈的父母,魏母怀里紧紧抱着一张特殊的遗照,照片上的少年面容清秀。
那是技术队的警官们根据魏志伟的颅骨,耗费无数心血才复原出的画像。
十六岁的魏志伟,在这个世界上甚至没能留下一张真正的照片,唯有这依托于骨骼的数字重建,成为了他存在过的证明。
魏父的手死死攥着座椅扶手,指节泛白。
另一边,是黄素琴,她牵着女儿妞妞的手,妞妞似乎被这凝重的气氛吓到,不安地扭动着身子,黄素琴则目光低垂,盯着自己磨损的鞋尖,不知在想什么。
阎政屿和赵铁柱,作为魏志伟,徐富根被杀案的主要办案人员,穿着笔挺的警服,端坐在公诉人席位稍后一些的位置。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在一片煎熬中,侧门打开,合议庭成员门鱼贯而入。
审判长是一位面容清癯,眼神锐利的中年法官,他环视全场,声音沉稳的开口:“现在开庭,请全体坐下。”
整个法庭鸦雀无声,只剩下审判长清晰冷峻的声音在回荡。
“上述犯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有物证,证人证言,现场勘查笔录,鉴定意见及被告人供述等证据相互印证,形成完整证据链,足以认定。”
审判长略作停顿,目光射向被告席:“本院认为,被告人庞有财故意非法剥夺他人生命……犯罪手段特别残忍,情节特别恶劣,后果特别严重,社会危害性极大,且系累犯……”
“全体起立!”
伴随着审判长的话音落下,法庭内所有人应声而起。
“判决如下:”
“被告人庞有财犯故意杀人罪……决定执行死刑,立即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被告人魏志强犯窝藏罪,帮助毁灭证据罪……决定执行有期徒刑十五年,剥夺政治权利三年。”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接到判决书的第二日起,十日内,通过本院或者直接向省高级人民法院提出上诉。”
“现在闭庭!”
“砰——”
法槌落下,发出沉重而终结的一声脆响。
“死了好……死了好啊,哈哈哈哈……” 魏母在判决落定的瞬间,积压了太久的悲痛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在轰然之间爆发。
她瘫倒在座椅上,放声痛哭,那哭声里夹杂着嘶哑的笑,像是疯魔了一样:“小伟,你听到了吗?那个天杀的要给你偿命了!偿命了啊!!”
她用力摇晃着怀里那张冰冷的遗照,仿佛要将这份埋葬了多年的正义摇进儿子的耳中。
魏父也是老泪纵横,他一边试图扶住几近崩溃的老伴,一边却又忍不住望向被告席上那个穿着囚服,戴着手铐的大儿子魏志强。
那是他曾经寄予厚望的长子,如今却成了杀害亲弟弟的帮凶,要在牢狱中度过漫长的十五年。
黄素琴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向被告席上那个曾经是她丈夫的男人。
恨吗?当然是恨的。
这个男人带给她的只有无尽的恐惧,暴力和屈辱,他毁了她对婚姻所有的幻想,让她和女儿生活在阴影之下。
当他伏法,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凉,混杂着解脱后的虚脱感,悄然漫上黄素琴的心头。
她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是觉得浑身发冷,不由自主地将女儿搂得更紧。
庞有财在被法警押解下去时,猛地挣扎了一下,扭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阎政屿和赵铁柱,嘴角的神情极度的狰狞。
赵铁柱冷哼一声,低声说了句:“死到临头了,还这么嚣张。”
宣判结束,人群开始缓缓移动。
魏父魏母在亲友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走向阎政屿和赵铁柱,这位饱经风霜,腰身佝偻的老人,猛地弯下腰,就要向他们俩下跪。
“使不得,老爷子。” 赵铁柱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和阎政屿一左一右,死死托住了老人的胳膊。
“魏大叔,您这是干什么?” 阎政屿用力扶着老人,感觉老人枯瘦的手臂在剧烈颤抖。
“公安同志……谢谢,谢谢你们,” 魏父老泪纵横,语无伦次:“要不是你们……我家小伟……他就白死了啊,他连张相片都没留下……死得那么惨……现在……现在总算……”
他有些说不下去了,只是反复地道谢。
魏母也在一旁,抱着遗照,向着他们不停地鞠躬,花白的头发在空气中无助地晃动。
赵铁柱紧紧握着魏父的手:“老爷子,大娘,别这样,给孩子讨回公道,是我们的本分,法律绝不会放过一个坏人,你们……保重身体。”
这时,黄素琴也牵着妞妞走了过来。
“赵公安,阎公安,”她轻声说,声音还有些沙哑:“谢谢你们,也……也替我谢谢派出所里的领导,要不是你们……我和妞妞,不知道还要熬到哪一天……”
阎政屿蹲下身,摸了摸妞妞的头,小女孩怯生生地看着他,往母亲身后缩了缩。
他温和地对黄素琴道:“都过去了,以后带着孩子,好好生活。”
黄素琴重重地点了点头:“我在街上支了个摊子,卖点小吃,生意还不错,能养活的起我和妞妞。”
她的这点做吃食的手艺,大概算得上是她从庞有财那获得的唯一的好处了吧。
法院外的天空,不知何时放晴了,阳光刺破云层,洒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射出耀眼的光。
赵铁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要将积压在胸中许久的浊气全部吐尽,他习惯性地去摸烟盒,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只是感慨道:“十五年……魏志强他……唉……”
一声叹息,道尽了人性的复杂与命运的残酷。
阎政屿刚准备抬脚离开,视线却被法院另一端的情景吸引了。
只见一个穿着洗得发白旧工装,满脸沟壑的中年男人,正死死拽着一位正准备离开的检察官的衣袖,情绪激动地说着什么。
那检察官面露难色,试图挣脱,却又碍于场合,不便过于激烈。
男人脸上是长期奔波劳累刻下的风霜,一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和一种近乎绝望的哀求:“检察官领导,求求您了,再查查吧,真的判错了啊,我弟和我娃,他们冤枉啊!”
那名检察官一脸无奈的对那中年男人说:“老哥,跟你说了多少次了,判决是法院依法作出的,你有异议可以按程序上诉,你天天这样缠着我也没用啊。”
“上诉了,没用啊,他们说证据确凿……可那证据是假的啊,我娃才二十出头,他怎么会杀人呢?!”
中年男人几乎要跪下来,声音里带着哭腔:“我弟是混账,可他也没那个胆子杀人啊,领导,您行行好,再给看看材料,就一眼……”
【📢作者有话说】
昨天收到了很多长评,看到宝子们都在这么认真的看这个故事,真的很开心[抱抱][抱抱][抱抱]
评论区发红包包哦~
25-30
同类推荐:
[娱乐圈]登顶了吗?就敢恋爱、
可爱竹马被养作老婆、
身为路人的我在霸总文发疯赚钱、
离婚出了点意外、
亡灵法师异界之旅、
敲萌小怪兽直播养饲主、
我那黑白双切的上司、
夏至玫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