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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20-25

20-25

    第 21 章


    ◎被熏成了干尸◎


    阎政屿没有任何的犹豫, 抬脚就朝着魏家泥瓦房的方向走了过去。


    魏志强的太阳穴猛地一颤,一股凉意猝然蹿上脊背,他几乎下意识的抢上前去, 一个横步拦在阎政屿的面前, 声音里带着几分细微的颤抖:“你……你要去哪?”


    阎政屿脚步顿住, 目光定定的落在他的身上, 那眼神无比平静, 却直看着魏志强心里头阵阵发虚。


    他轻声说:“去你家瞧瞧。”


    “我弟弟要是真在我家,这八年早就该被发现了,怎么可能一直找不到?”魏志强急声反驳,额角渗出了一些细汗,双手不自觉地微微张开, 一副想要阻拦, 又不敢直接动手的架势。


    他眼神闪烁, 又慌忙补充了一句:“再说了……那破屋子又小又乱,实在没什么好看的……”


    阎政屿将他这一连串慌乱的神色尽收眼底,心头原有的猜测也更加肯定了一些。


    他不再理会魏志强的辩解, 转头对一旁的赵铁柱沉声道:“柱子哥, 我觉得我们有必要去魏家搜一搜。”


    顿了一下, 阎政屿又开口:“把在庞有财家老宅那边搜查的弟兄们也叫过来吧,重点排查排查这里。”


    赵铁柱脸上掠过一丝困惑, 他凑近阎政屿,压低声音问:“怎么突然决定搜魏家?有什么新发现?”


    “魏志强的反应有问题,”阎政屿目光扫过不远处那三间看似平静的泥瓦房,回答道:“魏志伟……很有可能根本就没离开过魏家。”


    赵铁柱仿佛被人当头敲了一闷棍, 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眼睛瞬间瞪得滚圆, 直勾勾的盯着阎政屿,试图从对方的脸上找到一丝开玩笑的痕迹。


    可没有。


    阎政屿的神情无比的认真。


    赵铁柱张了张嘴,喉结剧烈的滚动了好几下,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半句变了调的声音:“你真的觉得……在魏家……?”


    这话问出来,赵铁柱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尾音带着股难以置信的颤抖。


    可阎政屿的判断究竟有多准,他是深刻体会过的,若是消失八年的魏志伟,就被埋在魏家……


    一阵寒意猝然从脚底板窜上天灵盖,让赵铁柱的脊背阵阵发凉。


    他下意识的扭头看向不远处那三间低矮的泥瓦房,在下午橘黄色的光线下,那房子的轮廓此刻在他的眼里竟透露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森。


    赵铁柱的脑海不受控制的闪过魏志强刚才那欲盖弥彰的阻拦神态,心里又猛地一沉。


    他咽了咽唾沫,喉结艰难的上下滚动了一下,感觉嘴唇有些发干。


    如果尸体真的在里面,能藏在哪儿呢?


    地底?墙内?灶膛,还是……?


    一个个设想在脑海当中浮现,让赵铁柱的头皮阵阵发麻。


    倘若结局真是如此,那魏家老两口的这八年来……


    赵铁柱不敢再往下想,只能用力的抹了一把脸,试图驱散心头的寒意。


    无论情况究竟如何,他们总归要把魏志伟的尸体给找到。


    赵铁柱深吸了一口气,将挂在胸前的哨子含进嘴里,用力地吹响。


    尖锐急促的哨音瞬间划破了村庄的宁静,正在村内巷道,周边田地以及后山树林里仔细搜寻的公安们,闻声立刻停下了手头的工作,纷纷从不同方向朝着赵铁柱所在的位置快速集结。


    “这……这是咋了?”


    魏母心头一揪,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身旁女警袁佳慧的胳膊,布满皱纹的脸上写满了茫然与急切:“姑娘,这……这是咋回事?怎么……怎么突然都要回去了?是不找我家的小伟了吗?”


    八年来杳无音信,她心里何尝不明白,小儿子魏志伟遭遇不测的可能性极大。


    但那个孩子最是恋家,小时候就算闹脾气离家出走,也顶多是在村头的草垛子后面或者邻居家的屋后躲着,哭累了,就眼巴巴地等着爹娘去找他,哄他回家。


    一想到小儿子可能一个人孤苦伶仃地被埋在某个冰冷黑暗的地方,魏母的眼圈就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我就是想着,就算人真的没了……也得把他找回来。”


    八年,他该有多害怕,多冷啊。


    魏母抬起浑浊的泪眼,看向暮色渐沉的远山,仿佛能看见那个调皮却又胆小的少年,正无助地蜷缩在某个冰冷的角落。


    “我得给他立个坟,让他有个家,逢年过节的也能给他烧点纸钱,送点他最爱吃的芝麻糖……”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变成了喃喃自语,此刻搜寻的暂停,让她恐惧是不是最后一点希望也要破灭了。


    袁佳慧感受到手臂上传来的颤抖,看着魏母那仿佛一瞬间又苍老了几岁的面容,心头一酸。


    她轻轻握住魏母冰凉的手,放缓了声音,语气温柔却坚定:“大娘,您别急,别自己吓自己,柱子哥他们不会放弃搜查的,很可能是有了新的更重要的发现,需要集中力量。”


    “他娘……”一直沉默的跟在两人身后的魏父,此时忽然开了口。


    这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一辈子没经历过这么大的事,此刻更显得手足无措。


    他粗糙的大手无意识地在裤腿上搓着,沾满了泥土的解放鞋也不安地挪动着。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声音沙哑得厉害:“公安同志……肯定有他们的安排。”


    魏父说是这么说,可那双常年劳作,布满厚茧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他望向山下集结的人群,眼神浑浊而茫然,像个迷路的孩子。


    “对,”袁佳慧重重的点了点头,她伸手指向山脚下的村庄:“估计是调查有了新的进展,需要大家都过去,咱们也过去看看,好不好?您放心,只要有一线希望,我们绝对不会放弃寻找的。”


    “好,我相信政府。”魏父默默低下头,用长满老茧的手指狠狠抹了把脸。


    这个不善言辞的汉子,把所有的悲痛都咽进了肚子里,只是那佝偻的脊背,此刻弯得更厉害了。


    他一边往山下走,一边低声喃喃:“找回来……得找回来……娃怕黑……”


    袁佳慧搀扶着脚步有些虚浮的魏母,小心的避开地上的土块,一边慢慢往山下走,一边继续温言道:“志伟是您的儿子,您了解他,您再仔细回想回想,志伟他以前还特别喜欢去村里哪些地方?”


    “或者,他有没有什么特别宝贝,经常摆弄的东西?任何一点细节,都可能帮上忙。”


    袁佳慧试图用提问来分散魏母的注意力,同时也希望能挖掘出更多有用的信息。


    魏母被问得怔了一下,浑浊的泪水还挂在眼角。


    她努力在模糊的记忆里搜寻,嘴唇哆嗦着:“宝贝东西?那孩子……小时候就喜欢捡些石头子儿,玻璃片,当个宝似的藏起来……后来大了,好像就……对了!”


    她突然停下脚步,抓住袁佳慧的手紧了几分,眼神里闪过一丝回忆的亮光,随即又被更大的悲伤淹没:“有个小木盒子!是他自己用木头边角料钉的,歪歪扭扭的,宝贝得什么似的,谁也不让碰,就放在他枕头底下……”


    即使时隔多年,提起儿子的喜好,魏母还是如数家珍:“那里面,装的都是他觉得最好的东西,有他第一次学切菜时,老厨头夸他刀工好,他偷偷留下来的萝卜花……还有,还有他第一次领到工钱,给我和他爹买糖吃,剩下的糖纸他也都收着……”


    说到这里,魏母的眼泪又决堤而出,她哽咽着:“那孩子……那孩子心思细,重感情……可那盒子,他走之后,我也找过,可却找不见了……连带着他几件常穿的衣服,都不见了……我们当时还以为,是他自己收拾带走了……”


    一旁的魏父听着,默默地用粗糙的手掌抹了把脸,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


    袁佳慧将这些细节默默记在心里,尤其是那个不见了的木盒子。


    她柔声安慰着,继续搀扶着老两口往山下走。


    此时,山下魏家院子外,公安们已经全部集结完毕。


    “你……你们要干什么?”魏志强慌了神,声音开始发抖。


    赵铁柱根本没理会魏志强,他站在队伍前,目光沉静地扫过众人,言简意赅地下达了指令:“两人一组,从堂屋开始,墙角,地面,灶台,任何可疑的痕迹和声响都不能放过。”


    “重点是检查地面有无新土,墙壁有无夹层,院子里的鸡圈,猪圈,也要着重重翻查。”他双手叉腰,目光如炬地扫视着魏家的三间泥瓦房。


    搜查工作立刻展开,两名公安拿着橡胶锤,开始仔细敲击房屋的外墙和内部隔断,侧耳倾听是否有空洞的回音。


    另一些人则动手挪开屋角的杂物,检查地面是否松软。


    魏志强脸色惨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试图再次阻拦:“你们这是干什么?凭什么挖我家院子?!”


    他冲到一个正要检查鸡圈的年轻公安面前,张开双臂,情绪激动地阻拦:“你吓到我们家的鸡了,这些鸡都是要下蛋的,一个鸡蛋要卖两毛钱呢!鸡要是被你们吓得不生蛋了,这损失你们赔吗?!”


    魏志强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嘶哑,眼神里交织着愤怒和难以掩饰的恐慌。


    阎政屿始终观察着魏志强的一举一动,见他情绪如此激动,心中的猜测便又肯定了几分。


    赵铁柱一个箭步上前,铁钳般的手掌牢牢扣住了魏志强试图阻挡公安的手臂。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强烈的压迫感:“魏志强,如果你弟弟真的不在你家,你清者自清,到底在怕什么?我再警告你一次,如果再继续无理取闹,妨碍公务,我就只能按规矩办事,请你回局里好好配合调查了。”


    魏志强的手臂被赵铁柱攥得生疼,他试图挣脱,却发现对方的手像焊死了一般纹丝不动。


    他喘着粗气,目光与赵铁柱沉稳而锐利的眼神一碰,像是被烫到一样迅速躲开,嘴上却仍强硬地辩解:“我……我能怕什么?我只是不想你们把我家搞得一团糟,我弟弟志伟都失踪八年了,要是在家里,早就被发现了,你们这纯属是浪费时间。”


    “是不是浪费时间,查过才知道,”阎政屿冷静地接话,目光落在魏志强紧绷的脸颊和微微颤抖的手指上:“既然你坚信你弟弟不在家中,那就更应该配合调查,早点还你家一个清白,不是吗?”


    魏志强被这话噎住,一时之间有些语塞,脸色更加的难看了。


    就在院中搜查工作进行的同时,两名公安在初步检查完并无异常的其他房间后,走向了魏志强夫妻两居住的那间偏房。


    当一名公安的手刚刚碰到魏志强卧室的门把手时,原本还在与赵铁柱僵持的魏志强好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猛地转过了头,发出了近乎凄厉的尖叫:“别动那间屋!那是我睡觉的地方,没什么好看的!”


    他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一下子竟是直接甩开了赵铁柱的手,不顾一切地冲到了自己房间门口。


    魏志强拽过试图开门的那名公安,用整个后背死死抵住门板,双臂张开,如同护巢的野兽。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球因为极度激动而布满血丝:“出去,都给我出去,谁允许你们进我房间的?这里没有魏志伟,没有!”


    他这过于激烈,远超之前的反应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一瞬间,无数双眼睛都齐刷刷地聚焦在了那扇看似普通的木门上。


    赵铁柱与阎政屿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随即大步走到魏志强面前:“魏志强,你这么紧张这间屋子,到底是想掩盖什么?”


    他冷着声下命令:“让开。”


    “不让……这是我家,你们不能想进就进,”魏志强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带着明显的颤抖。


    他虽然强作强硬,但那闪烁的眼神却早已经暴露了他极力掩饰的慌乱与无力。


    赵铁柱不再多言,对旁边的同事使了个眼色。


    两名身材高大的公安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地将挣扎咒骂的魏志强从门边架开了。


    “你们干什么?我说了不能进!”魏志强的叫骂声变成了低声的呜咽,只能无助的望着那扇即将被打开的门。


    阎政屿深吸一口气,伸手推开。


    屋子里的陈设很简单,带着一种被时光浸透的朴素,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张随着墙根砌的土炕。


    这张土炕占去了几乎半间屋子,炕席是旧芦苇编的,边缘已经磨损,但擦拭得一尘不染。


    炕上整齐地叠放着两床半旧的棉被,洗得发白的被面上细密的针脚依然清晰可见,透着一股过日子的精心。


    炕旁边立着一个大衣柜,转角的桌子上面杂乱的堆着些书本。


    搜查工作迅速展开,阎政屿手持橡胶锤,从进门开始,仔细敲击着每一面墙壁,侧耳倾听是否有空洞的回声。


    另一组人则开始挪开屋内的柜子和杂物,检查地面是否有挖过的痕迹。


    魏志强被控制着不能动,只一双眼睛死死的落在阎政屿的身上,仿佛生怕他翻找到一些什么东西似的。


    魏母在袁佳慧的陪伴下回到自家院口,看到的就是这样一片狼藉的景象。


    她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身体晃了晃,全靠袁佳慧扶着才站稳:“这……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小……小伟,被埋在院子里?!”


    她声音发颤,眼泪涌了上来:“我的小伟……他怎么可能在这下面……造孽啊……”


    “爸,妈,这些公安都疯了!”魏志强看到自己的父母回来,仿佛发现了主心骨似的,立马大喊大叫了起来:“你看看他们这些天杀的,把咱们家都糟蹋成什么样子了!”


    他侧过身,手臂大幅度地指向一片狼藉的院落:“这还让人怎么过安生日子?”


    “大爷,大娘,你们别担心,”袁佳慧抬眼看向两位老人,语气诚恳而坚定:“这是必要的搜查程序,但是我以派出所的名义向你们保证,搜查过程中造成的所有合理损失,我们一定会照价赔偿,绝不会让你们白白承受损失,等案子查清楚,该修补的,该恢复的,我们都会负责到底。”


    “罢了,罢了,”魏父沉沉的叹了一口气,头颅低垂,用一种近乎于认命的语气说:“想查就查吧,这么多年了,总得有个交代。”


    夕阳渐沉,橘黄色的光线为院落里忙碌的公安们勾勒出长长的影子。


    他们顶着魏志强那双愈发阴冷的目光,对这三间泥瓦房展开了更为彻底的地毯式搜查。


    根据魏志强先前异常激烈的反应,阎政屿几乎可以肯定,魏志伟的尸体就藏匿在他所居住的这间屋子里。


    可他仔细地敲击了每一寸墙壁,探寻了每一寸地面,甚至连屋顶都差点掀了,却始终没有找到任何有用的线索。


    鸡圈被彻底清理,公安们用铁锹将积年的粪便和泥土翻起,仔细检查下方的地基。


    猪圈更是搜查的重点,虽然早已废弃,但泥土相对松软,公安们挥动工兵铲,将猪圈范围内的土地深挖了将近一米,泥土被翻了个底朝天。


    甚至连院子中央那片看起来最是坚硬,常年被人踩踏的地面,也被公安们用镐头刨开,挖出了一个半米深的大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夕阳的余晖渐渐黯淡,院子里被翻得一片狼藉,泥土,杂物堆积得到处都是。


    然而,没有。


    敲击墙壁的声音始终沉闷结实,没有发现任何夹层。


    鸡圈,猪圈下方除了泥土和石头,空无一物。


    院中的大坑里,也只有潮湿的黄土和几块顽石。


    魏志伟的尸体,仿就佛凭空消失了一般,并未如阎政屿所预料的那样,藏匿在这个看似最有可能的家中。


    所有人都累得气喘吁吁,可却一无所获,调查工作暂时陷入了僵局。


    围观的人群中开始有人窃窃私语。


    “这啥都没找出来呀,这公安们不会搞错了吧?”


    “我就说嘛,志伟怎么可能被藏在魏家呢?”


    “这年头,公安也不可信啊,弄这么大阵仗,结果就这……”


    听着这些议论声,魏志强的腰杆不知不觉的挺直了许多,眼神中的慌乱已经完全被一种嚣张的理直气壮所取代。


    他甚至还搬了个马扎,大剌剌地坐在被掘得满是坑洞的院子中央,目光直直射向阎政屿,语带讥讽:“阎公安,我早就告诉过你了,我弟弟根本不可能在我家里,你还非要兴师动众的找找找,挖挖挖。”


    他双手一摊,脸上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无奈和嘲弄:“现在满意了撒?好好一个家,被你们折腾成这副鬼样子,结果呢?屁都没找到一个!”


    阎政屿并未动怒,他冷静地迎着魏志强挑衅的目光:“任何案件的侦破都需要时间和过程,如果每个案子都能在几小时内水落石出,那我也不必在基层当民警,该直接调去部里当专家了。”


    说完,他的视线再度扫过魏志强那间屋子,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说起来,这房子就你一个人住?你爱人和孩子呢,没在家?”


    魏志强嗤笑一声,翻了个白眼:“现在放假,我媳妇带孩子回娘家住几天,散散心。”


    “怎么了,公安同志,现在连我媳妇回娘家也要跟你汇报?我们家的事你也要管?”


    阎政屿没有接他话茬,只是淡淡地点了下头,随即转向在场的同事:“今天天色不早了,大家辛苦一天,先收队休整,剩下的事,明天再继续。”


    从村子里开车回到县上去,要将近两个小时的车程,还挺远的,来回跑也不太方便,阎政屿决定今天晚上就在村子里头将就一晚。


    村子里基本上已经被翻遍了,明天的调查也用不到这么多人,所以大部分的公安们都回去了,但赵铁柱和袁佳慧选择了留下来。


    晚上,三人被村支书钱保国热情地请到了家里吃晚饭。


    钱家是桥头村数得着的体面人家,大青砖砌成的房子足有三层高,在这普遍是土坯房的村里显得格外气派。


    院墙垒得齐整,院子里罕见地铺了水泥地,扫得干干净净,篱笆边种着一圈月季,在暮色里开得正艳,给这严肃的办案日子添了几分难得的生气。


    钱保国一边引着他们往堂屋走,一边乐呵呵地介绍:“家里四个娃,两个小子两个闺女,大儿子有出息,前些年下海做生意,挣了点钱,非要把老房子翻新了。”


    他指着屋里亮堂的日光灯,满脸的骄傲:“这不,连电线都重新拉过了。”


    赵铁柱冲他竖起了一个大拇指:“还是你会养孩子啊,养的一个比一个出息。”


    钱保国嘿嘿一笑,黝黑的脸上竟然出现了些许的红晕。


    堂屋里,钱保国的媳妇系着围裙,正利落地摆着碗筷。


    他们的小女儿是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姑娘,约莫十六七岁年纪,腼腆地帮着母亲端菜,见客人来了,她小声喊了句“哥哥姐姐们好”,就躲到厨房去了。


    “快坐快坐,”钱保国媳妇热情地招呼:“没什么好菜,将就吃一口。”


    桌上摆得满满当当,一大盘油光发亮的炒猪头肉,一盆金黄的炒鸡蛋,还有几样时令小菜。


    主食是刚蒸好的白面馒头,冒着热气,这在九十年代的农村,算得上是相当丰盛的待客饭菜了。


    钱宝国的二儿子也在村小教书,就住在这里,膝下有三个孩子,二女儿嫁在本村,带着丈夫和两个孩子。


    十来口人围坐在大圆桌旁,屋子里顿时热闹了起来。


    “赵同志,阎同志,袁同志,别客气,”钱保国给三人夹菜:“办案辛苦,多吃点。”


    小女儿悄悄打量着三位公安,眼神里满是好奇。


    大儿子则热情地递烟:“听说是在查魏家的事?都八年了,还能查清楚吗?”


    赵铁柱接过香烟,道了声谢。


    他看着这一大家子其乐融融的景象,不禁想起此时仍沉浸在悲痛中的魏家老两口,同样是父母,有的享受着天伦之乐,有的却要承受丧子之痛。


    “案子还在查,”阎政屿简单回应,目光扫过钱家温馨的堂屋:“总会水落石出的。”


    饭桌上,钱家人聊着家常,说着村里的趣事,热闹的紧。


    夜色渐深,这年头村里没什么夜间娱乐,吃过晚饭,众人便各自回屋歇息去了。


    钱宝国家房子宽敞,给三人都单独安排了房间,但阎政屿心里挂着案子,想和赵铁柱再捋一捋线索,便干脆与他同住一屋。


    这是一间朝南的屋子,盘着一张长约三米的大通炕,十来个人都能睡得下。


    这炕砌得扎实,冬日里在外间灶台生火做饭,热气顺着炕道走一遭,整铺炕都能暖烘烘的。


    再搬个小桌子,盘腿坐在炕上,大家聚在一起嗑瓜子,聊天,日子别提有多美了。


    “吧嗒”一声,赵铁柱拉灭了昏黄的电灯。


    两人并排躺在宽阔的炕上,黑暗中,只能隐约看到屋顶的椽子,寂静弥漫开来,窗外偶尔响起几声虫鸣。


    赵铁柱翻了个身,面朝阎政屿的方向,在黑暗中斟酌着开口,声音比平时柔和了许多,带着明显的安慰意味:“小阎啊……”


    他顿了顿,似乎在想怎么措辞更合适:“那个……破案这种事,急不来,直觉嘛,谁都有不准的时候,今天没找着,你也别太往心里去,更别灰心,明天天亮了,咱哥俩再接着找,一寸一寸地翻,我就不信还什么都找不到了。”


    阎政屿在黑暗中睁开眼,缓缓应声:“柱子哥,我没事,魏志强绝对有问题。”


    他只是有些想不明白,怎么就什么都没搜到呢。


    “有问题那是明摆着的,”赵铁柱应和着,翻了个身平躺,粗声粗气的说:“尤其对他那间屋子的反应,太反常了。”


    “可问题是,咱们里外翻了个遍,墙也敲了,地也查了,确实没找到啥啊。”他咂咂嘴,声音里透着疲惫与不解。


    阎政屿毫无睡意,案情在脑海里反复翻腾,片刻之后,他忽然坐起身:“柱子哥,我总觉得漏了什么,要不……咱俩再去魏家看看?”


    “现在?”赵铁柱一个轱辘就翻身坐了起来,动作利落,没有半分犹豫:“我觉得成!”


    办案嘛,就是要一遍一遍不耐其烦的检查,万一……白天他们有什么漏掉的线索呢?


    阎政屿坐在炕沿上弯腰去穿鞋。


    就在他的脚伸进鞋里的那一瞬间,他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他没有立刻系鞋带,而是突然站起身,又重新坐回炕沿,接着又站起,又坐下,如此反复几次,目光死死盯着膝盖附近的高度。


    赵铁柱被他一连串动作搞迷糊了,撑着身子疑惑地问:“你这是干啥呢?找东西?”


    阎政屿停在炕边,手指指向自己大腿中段与炕沿平齐的位置,语气凝重:“柱子哥,你看这个高度。”


    赵铁柱凑过来看了看:“嗯,看到了,咋了?”


    阎政屿猛地转头,看向赵铁柱,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惊人:“魏志强屋里的炕……要比这个高。”


    赵铁柱的瞳孔在黑暗中骤然收缩,仿佛被这句话烫了一下,他瞬间明白了阎政屿的未尽之言,一股寒意窜上脊梁骨:“你的意思是……炕里头……?!”


    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炕上跳下来,胡乱地把脚塞进鞋子里,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紧,火急火燎地就要往外冲:“那还等啥呢!赶紧的!万一那龟孙子察觉不对跑了……”


    “等一下,”阎政屿一把按住他,温声说:“叫上小袁,再请钱支书和他家老二一起,有个见证,也多份力气。”


    深更半夜,一行人被匆匆唤醒。


    袁佳慧听完简要说明,睡意全无,脸色凝重中带着一丝紧张。


    钱保国和他的二儿子虽然不明所以,但见公安同志神色严峻,也立刻提上马灯,抄起家里干活用的大榔头跟了上来。


    魏家的院子虽然在白天被挖得坑坑洼洼,但屋子里头结构完好,还是可以住人的。


    院子里面一片漆黑,隐约还能听到魏志强沉重的鼾声。


    赵铁柱二话不说,上前猛地一把推开虚掩的屋门,木门撞在墙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他借着月光和手电光,精准地找到炕上那个鼓起的被窝,大手一伸,直接将睡得迷迷糊糊的魏志强从被窝里拽了出来,甩在了地上。


    “谁?!他妈的干什么?!”魏志强被摔得七荤八素,从睡梦中惊醒。


    他又惊又怒,破口大骂:“大晚上的,你们有病啊?!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魏志强揉着摔疼的胳膊,睡眼惺忪的脸上满是戾气,当他看清是去而复返的阎政屿和赵铁柱时,脸上瞬间褪去血色,却仍强装镇定地吼道:“阎公安,赵公安,你们到底有完没完?!”


    赵铁柱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冷笑一声:“你放心,以后,你有的是时间,安安稳稳地睡觉。”


    这话里的意味让魏志强猛地一个激灵,残存的睡意瞬间吓飞了一半。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就见钱家二儿子在阎政屿的示意下,提着一个沉重大榔头走了过来。


    “你们……你们要干什么?!这是我家,你们敢……”魏志强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声音尖利起来,试图扑过去阻拦。


    袁佳慧和钱保国立刻上前抓住了他,钱家二儿子是个壮实汉子,他深吸一口气,双臂肌肉鼓起,抡圆了那沉重的榔头,对着那盘得结实的炕边,毫不犹豫地狠狠砸了下去。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在深夜的屋子里炸开,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住手!都给我住手!你们这是破坏!!”魏志强发出绝望的嘶吼,脸色惨白如纸,想要挣扎,却被死死按住。


    “砰!砰!”


    又是连续几下重击,榔头砸在土炕上,黄泥飞溅,碎土块簌簌落下。


    炕体边缘终于不堪重击,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随即,小半边的炕面坍塌了下去,露出一个黑黢黢的内部空间。


    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陈年尘土和霉腐的气味瞬间弥散。


    几道手电光柱立刻齐刷刷地聚焦照向那黑暗的炕洞深处。


    就在那炕底纵横的隔板与烟道之间狭窄的缝隙里,赫然蜷缩着一具漆黑,干瘪的人形物体。


    那根本不能被称之为人了。


    尸体早已被炕洞里常年循环的烟火热气熏烤得彻底脱水,在炭化后缩成了一团漆黑的干尸。


    皮肤紧贴在骨头上,呈现出一种类似皮革的质地,五官模糊难辨,只能依稀看出个人形轮廓。


    他就静静地躺在那里,不知经历了多少个日夜的烟熏火燎。


    整个屋子,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手电光柱在灰尘中颤抖地晃动。


    以及魏志强骤然停止嘶吼后,那粗重又绝望的喘息声。


    阎政屿面色冷峻,毫不犹豫地上前,动作利落地掏出手铐。


    “咔嚓”一声,将魏志强那双颤抖不止的手牢牢铐住。


    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和混乱将本就较浅的魏父魏母彻底惊醒,老两口匆匆披上外衣,循着声音踉踉跄跄地冲进位置墙的屋子。


    下一秒,手电光柱下,炕洞中那具漆黑干瘪,面目全非的干尸,就毫无遮拦的撞进了他们的眼中。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魏母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哀鸣,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般瘫软下去,幸亏一旁的袁佳慧眼疾手快,用力将她扶住。


    她的眼睛瞪得极大,空洞地望着那具依稀能辨出人形的骸骨,全身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却连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了。


    极致的悲痛已然将她淹没至失语。


    魏父则像一尊瞬间被风化的石像,僵在原地,黝黑的脸庞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死灰之色。


    他伸出一只枯柴般的手,徒劳地在空中抓挠了一下,仿佛想触碰什么,却又害怕碰到那可怕的现实,最终,那只手无力地垂落下来。


    就在这时,一直面如死灰,跌坐在地的魏志强,或许是出于极度的恐惧,又或许是残存的本能,竟带着哭腔喃喃了一句:“妈……爸……我……”


    这声微弱的呼唤,像是一点火苗,瞬间点燃了魏母苦苦压抑了八年的情绪。


    下一秒,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利哀嚎猛地从她胸腔里迸发出来:“小伟……我的儿啊……!!!”


    这声呼喊带着血,带着肉,带着八年来自欺欺人的期盼,又被彻底碾碎后的绝望。


    “魏志强!”


    魏母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挣脱了袁佳慧的搀扶,像一头被夺去幼崽的母兽,朝着魏志强猛扑过去:“你个畜牲,这是你亲弟弟啊!”


    她枯瘦的双手劈头盖脸地朝着魏志强抓挠了过去,指甲划过皮肤,带出一道道血痕。


    花白的头发在激烈的动作中散乱开来,但魏母浑然不顾,她一边疯狂地撕打,一边泣血般地哭骂:“你怎么下得去手,你怎么能把他藏在炕里,八年!八年啊!你这个天杀的,你还我小伟,你把我小伟还给我!!!”


    她的每一句哭喊,都像一把钝刀,割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


    魏志强被铐着双手,无法抵挡,只能狼狈地侧头躲闪,转瞬之间脸上就布满了抓痕,他大喊着解释:“不是我……我怎么会杀了我弟弟?”


    “是……是庞有财,都是庞有财那个挨千刀的王八蛋干的!”


    魏志强被母亲撕打着,涕泪横流地嘶喊出声,声音里充满了扭曲的怨恨和急于推卸责任的慌乱。


    “我就是……我就是一时糊涂,收了他一点钱,帮他……帮他藏了一下尸体而已。”


    他喘着粗气,眼神躲闪,不敢看父母那锥心刺骨的目光,试图用愤怒掩盖自己的卑劣:“我……我能怎么办?人都已经没了,就算我把庞有财杀了,志伟他也活不过来了啊。”


    魏志强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能让自己心安理得的借口,语速加快,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畸形的理直气壮:“我……我那么做,也是为了这个家,为了爸妈你们好啊,假装志伟是去北边打工了,总比让你们知道他被杀了强吧?


    “至少……至少你们还能有个念想,不用一下子垮掉,我……我拿那钱,不也是想着补贴家里,让日子好过点嘛。”


    这番颠倒黑白,自私冷酷到极致的话,如同一盆带着冰碴的冷水当头浇了下来,让原本疯狂撕打他的魏母动作猛地僵住。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养育了三十多年的大儿子,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他。


    极致的悲愤之下,魏母竟连哭喊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浑身剧烈地颤抖着,指着魏志强,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哼响。


    半晌,才挤出一句破碎的话:“你……你……我没有你这个儿子!”


    在村里停留了一夜,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派出所的车队就再次开进了桥头村。


    魏志伟那具被封在炕底八年,已然炭化的干尸被警方小心翼翼地包裹起来,安置在专门带来的运尸袋中。


    魏志强则被两名民警一左一右押着,铐着明晃晃的手铐,踉跄地塞进了警车的后座。


    他盯着那扇父母居住的,自始至终都不再打开过的房门,目光一寸寸地沉了下去。


    审讯室里,气氛凝重。


    当阎政屿和赵铁柱将魏志强的供述抛出来时,庞有财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一种又惊讶又委屈的表情。


    他歪了歪头,摊开被铐着的双手,做出一个极其无辜的姿态:“阎公安,赵公安,你们这……这肯定是搞错了哇。”


    庞有财眨着眼睛,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真诚:“这尸体,是在他魏志强自己屋里的炕底下发现的,对吧?这藏尸的人,也是他魏志强自己,没错吧?他自己都承认了。”


    他刻意加重了“他自己”三个字,身体微微前倾,试图营造一种推心置腹的错觉:“这凶手是谁,那不是明摆着吗?”


    “当然是他魏志强啊,这跟我庞有财有半毛钱关系?”


    庞有财双手胡乱的比划着,表情十分夸张:“你们可不能因为他随便攀咬,就把屎盆子扣我头上啊,我可是清清白白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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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22 章


    ◎消失的盒子◎


    “哦?”阎政屿微微挑眉, 打断了庞有财的喋喋不休:“庞有财,我有一个问题。”


    他身体前倾,同样拉近了距离, 一字一顿地问道:“我们刚才只告诉你魏志伟的尸体找到了, 是在魏志强家里发现的。”


    “但是, ”阎政屿轻轻一笑, 俊朗的面容上露出几分冷意:“我们从头到尾, 都没有告诉过你,尸体,是藏在炕底下的。”


    赵铁柱一拍桌子,扬声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句话如同一声惊雷,在狭小的审讯室里炸响。


    庞有财的脸上那副精心堆砌的真诚表情瞬间碎裂, 取而代之的是一闪而过的慌乱。


    他的眼球不自觉地快速转动, 嘴唇微张, 似乎想立刻反驳,却又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但这失态仅仅持续了两三秒,庞有财就迅速压下了惊慌。


    他干笑了两声, 眼神开始游移, 不敢再与阎政屿对视:“呵……呵呵, 这……这还用说吗?”


    “猜也能猜到啊,尸体是在他家发现的, 不在炕底下,还能在哪儿?总不能是在房梁上吧?我就是……就是顺嘴一说。”庞有财端的一副理直气壮。


    “猜的?”阎政屿冷笑一声,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藏尸的地点有无数种可能, 地窖, 墙内, 院中,甚至灶底……你怎么就猜得这么准,一口就咬定是炕底下?”


    庞有财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试图用提高音量和愤怒来掩饰自己的心虚:“你这是什么意思?阎公安,你这是在给我下套吗?我就那么随口一猜,怎么了?难道现在说话都不准人猜了吗?你们是不是就认定了是我,想尽办法要讹上我?”


    他甚至倒打一耙,指向一旁的赵铁柱,投去求助的目光:“赵公安,你可要给我做主啊,他这分明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你可都看见了,”庞有财几乎是嚎叫出声:“就因为魏志强胡乱攀咬我,他就非要把这杀人的罪名安在我头上?”


    “行,我承认,”庞有财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横飞,身体在审讯椅上扭动,将胡搅蛮缠四个字演绎得淋漓尽致:“我确实知道尸体就埋在炕里。


    “那又咋了?”


    他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是他魏志强杀的人,我顶多就是帮忙处理了一下尸体,是个帮凶,如果是我杀的人的话,我不埋在我家,我埋到魏志强家干啥?”


    “至于非说是我杀人的阎公安……”庞有财瞪着阎政屿,满脸愤怒:“你这是逼供!是陷害!”


    赵铁柱被他这反咬一口的气得额头青筋直跳,忍不住呵斥了一声:“庞有财!你他妈给老子放老实点!”


    阎政屿伸手轻轻按住了差点要暴起的赵铁柱:“和这种人生气,不值得。”


    他深知,面对庞有财这种滚刀肉,在缺乏决定性直接证据的情况下,仅凭他刚才那句说漏嘴的话和魏志强的指认,虽然能极大的加重他的嫌疑。


    但想要在审讯桌上让他立刻认下这条八年前的命案,几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庞有财完全可以一直抵赖下去,将所有的罪行都推给已经暴露的魏志强。


    继续僵持下去,意义不大,反而可能让庞有财摸清他们的底牌。


    阎政屿面色沉静,不再看表演欲旺盛的庞有财,而是对赵铁柱使了个眼色。


    他整理了一下桌上的笔录纸,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静:“庞有财,你的态度和辩解,我们都记录在案。”


    “事实真相如何,不是靠你在这里胡搅蛮缠就能改变的,”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眼神闪烁的庞有财,语气平静的说:“法律讲求证据,你最好想清楚,隐瞒和狡辩,只会让你罪加一等。”


    说完,他不等庞有财再做出什么反应,便又对负责记录的民警道:“今天的审讯暂时到这里,带他下去吧。”


    “阎政屿,你冤枉好人!你不得好死!”庞有财被两名强壮的民警从审讯椅上架起来,一边挣扎一边卖力的嘶吼着,活脱脱一个被冤枉以后声嘶力竭的样子。


    赵铁柱烦躁地抹了把脸,掏出一根烟点上,狠狠吸了一口:“他娘的,这王八蛋,嘴真硬,明明就是他干的,证据都摆到眼前了,还他妈的死鸭子嘴硬!”


    阎政屿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阴沉的天色,抬手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


    与庞有财这种高对抗性的嫌疑人交锋,极其耗费心神。


    缓了一会,阎政屿冷静分析:“他心里很清楚,承认了就是死路一条,所以会拼尽一切抵赖,魏志强的指认和我们抓住的破绽,只是撕开了他的防御,但还不足以一击致命。”


    “那现在怎么办?”赵铁柱吐出一口烟圈,微微有些垂头丧气:“就让他这么嚣张下去?”


    阎政屿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窗台,他心中同样憋着一股火,但更清楚愤怒解决不了问题。


    此刻,他脑海中反复闪现着庞有财头顶那几行刺目的血字。


    【1854天前,于南陵县杀害徐富根】


    徐富根,那个五年前鱼缸沉尸案的死者,法医判断其溺亡地点是在南陵县的某条河里。


    经过前段时间的调查,基本可以断定是凶手提了一桶河里的水,到了鱼铺后用这桶河水淹死了徐富根,再将其塞进了鱼缸。


    若是将两个案子并案调查,或许能有新的突破口。


    但他该如何告知赵铁柱?


    直接说“我知道庞有财还杀了徐富根”?


    可这信息的来源,他根本无法解释。


    穿越和金手指是他必须带进坟墓的秘密,如果说出来,轻则被当成胡言乱语,重则可能引发无法预料的后果。


    阎政屿张了张嘴,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线索太少了,除了血字指明的地点和被害人,他没有任何可以拿得上台面的依据。


    仅凭一个无法验证的直觉或猜测,就去引导侦查方向,这在严谨的刑侦工作中是极其冒险的,甚至可能干扰正常的判断。


    “柱子哥,庞有财这个人……”阎政屿斟酌着用词,试图用一种更合乎逻辑的方式引导:“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危险和狡猾,他对待魏志伟的手段如此狠辣周密,我不认为魏志伟会是他唯一的受害者,他身上,很可能还背着我们不知道的事。”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赵铁柱的反应,心里权衡着是否要再透露一点,看看赵铁柱会不会联想到那个积案。


    就在阎政屿犹豫不决,准备再试探一下的时候,办公室的门突然被人推开。


    袁佳慧拿着一份新鲜出炉的审讯记录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完成重要任务的振奋。


    “柱子哥,小阎,”她将文件夹递过来:“魏志强那边的审讯有重大突破,这是初步笔录,他……基本都撂了。”


    阎政屿和赵铁柱精神一振,立刻接过文件夹,凑到一起翻看。


    袁佳慧在一旁简洁地汇报着关键内容:“根据魏志强的供述,八年前,具体时间是秋收前后,他去县里找魏志伟借钱,推开后厨的门,结果发现魏志伟已经倒在血泊里了。”


    那天时间挺晚的,国营饭店已经打烊,其他的厨师学徒们也都回家了,只有魏志伟和庞有财还留在后厨里练习。


    魏志强熟门熟路的绕道饭店的后巷,推开虚掩着的后厨小门,结果就看见他的弟弟魏志伟仰面躺在后厨的地上,一柄寒光凛冽的刀,从胸前露出来一半。


    他身下的血淌了一大片。


    魏志强被吓得魂飞魄散,跌跌撞撞的冲过去,试图把魏志伟唤醒,可对方的身体却早已经冰凉,没有了半点气息。


    他还没反应过来,庞有财就从厨房的阴影里扑过来,一把抓住了他。


    庞有财脸色惨白,浑身都在抖,语无伦次的说着发生的事情。


    事情的根源,依旧缠绕在那个令人眼红的国营饭店正式工名额上。


    老厨头退休在即,明确属意厨艺天赋更高,更得真传的魏志伟来接他的班。


    这让庞有财陷入了极度的恐慌和嫉恨之中。


    他深知自己天赋平平,学艺懒散,若失去这个近在咫尺,几乎是天上掉下来的铁饭碗,他很可能又要滚回桥头村,变回那个人人嫌弃,无所事事的混混。


    这是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的。


    而魏志伟呢?


    在庞有财扭曲的认知里,魏志伟拥有着他梦寐以求,却无法企及的天赋。


    魏志伟手艺那么好,随便去哪都能混口饭吃,就算不在国营饭店,私人的馆子肯定也会抢着要。


    可魏志伟,却偏偏要和他争这个唯一的名额!


    什么好事都仿佛被魏志伟占尽了的不平衡感,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庞有财的心。


    所以那天,在练习刀工时,庞有财喝了二两白酒给自己壮胆,然后一手搭上了魏志伟的肩。


    “志伟,”他脸上堆着勉强的笑,声音带着刻意的亲热:“咱哥俩商量个事呗?你看……师傅这工作,你能不能……让给我?”


    魏志伟正专注地片着手中的鱼肉,闻言头也没抬,直接拒绝:“凭啥?这是师傅看重我,也是我自己努力学出来的,不让。”


    他的拒绝干脆利落,看不出半分转圜的余地。


    庞有财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酒精和长期积压的怨气一起涌上头:“你就不能看在咱们这么多年兄弟的份上,让让我吗?”


    他的声音开始拔高,带着一丝哀求,更带着浓烈的不甘:“你手艺好,到哪儿都饿不死,我呢,我没了这工作,我就完了,我又得回去当二流子!”


    魏志伟停下手中的活,转过身,眉头紧皱地看着他,语气也硬了起来:“庞有财,你有手有脚,当初师傅也是一起教的,是你自己不好好学,现在知道急了?这工作是能让的吗?这是前途!”


    “前途?!你他妈就知道你的前途!” 庞有财被前途两个字彻底刺激到,他猛的一下吧手里的酒瓶砸在地上,碎玻璃和酒液四溅:“那我的前途呢?你他妈为我想过没有?!”


    “我凭什么为你想?你自己不争气怪谁?” 魏志伟也被激怒了,年轻气盛,说话毫不客气。


    “你他妈再说一遍!” 庞有财目眦欲裂,积攒许久的嫉妒,自卑和愤怒在这一刻如同火山般爆发,他蓦地扑了上去,一把揪住了魏志伟的衣领。


    魏志伟猝不及防被拽了个趔趄,也火了,反手一拳砸在庞有财脸上:“松开!”


    两个人瞬间扭打在了一起。


    在充斥着油烟味和食物残渣气息的后厨里,两个曾经的兄弟像两头失去理智的野兽。


    他们嘶吼着,翻滚着,撞倒了旁边的调料架,酱油瓶,醋瓶噼里啪啦摔了一地,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


    他们从案台边打到墙角,又从墙角滚到清洗池旁,身上沾满了污渍和彼此的血迹。


    庞有财体格更壮,但魏志伟却更加灵活,在激烈的缠斗中,魏志伟一度将庞有财压在身下,拳头如雨点般落下。


    庞有财被打得眼冒金星,屈辱和绝望感达到了顶点,他胡乱挣扎的手猛地摸到了身后案板上一个冰冷坚硬的东西。


    那是一把用来分解骨头的剔骨刀。


    刀身狭长,尖端锐利,在昏暗的灯光下反射着幽冷的寒光。


    被愤怒和恐惧吞噬了理智的庞有财,想也没想,抓起那把沉重的剔骨刀,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压在他身上的魏志伟的后背,狠狠地捅了过去。


    魏志伟身体猛地一僵,发出一声短促而痛苦的闷哼。


    所有的动作戛然而止。


    魏志伟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低头想看看发生了什么,但角度让他无法看到那柄已经深深没入他后心,几乎只剩下刀柄露在外面的凶器。


    庞有财感觉到温热的液体瞬间涌出,浸透了他的手和魏志伟的衣衫。


    他慌里慌张的推开身上瞬间失去所有力道的魏志伟。


    魏志伟像一袋沉重的粮食,重重瘫软在地,身体不断的抽搐着。


    鲜血,从他身下汩汩涌出,在水泥地上迅速蔓延开来,形成一滩触目惊心的暗红。


    那双原本充满生气和灵性的眼睛,还残留着惊愕与不甘,直勾勾地盯着庞有财:“救……救我……”


    庞有财下意识的上前了两步,可就在他的双手即将要触碰到魏志伟的一刹那,对方那毫不留情,拒绝的话再次回荡在了庞有财的耳边。


    他心里头忍不住的想。


    如果没有魏志伟,这个工作是不是就是他的了?


    人人羡慕的体面的工作,人人景仰的城里人的身份。


    是不是就都是他的了?


    罪恶的念头一旦生出,就再也没有办法收回去。


    庞有财就这样静静的站在角落里,冷眼看着魏志伟的呻/吟声越来越小,瞳孔里的光芒也一点一点的暗淡下去。


    直到彻底的无声无息。


    许久之后,后厨的门被推开,来找魏志伟借钱的魏志强,恰好目睹了这地狱般的场景。


    这一刻,庞有财脸上的疯狂和愤怒终于褪去,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惨白。


    他杀人了……他杀了魏志伟……


    他杀了他曾经最好的兄弟……


    但庞有财的反应很快,他像是终于见到了主心骨一样,冲过去死死的拉住了魏志强的手:“志……志强哥……”


    他的眼泪和鼻涕瞬间涌了出来,混杂着脸上的血迹和汗水,看上去凄惨而慌乱到了极点。


    “意外……是意外,天大的意外啊!” 庞有财的声音带着哭嚎,语无伦次,却又在混乱中努力传递着关键信息:“我们……我们刚才在说工作的事,吵了几句……我……我就是气不过,推了他一把,真的,就轻轻推了一下。”


    他一边说,一边用空着的那只手胡乱地比划着,指向那个放满各式厨刀的案台:“他……他没站稳,后腰……后腰撞在案台角上了,然后……然后他失去平衡往后倒……就那么巧,那么倒霉啊……”


    他模仿着向后摔倒的动作,夸张而扭曲:“噗嗤一声,那刀……那刀就那么……就那么整个扎进去了,我……我都吓傻了,我想拉住他的……没拉住……没拉住啊……”


    庞有财描述得极其细致,充满了巧合和意外的元素。


    “我……我吓坏了……不知道该怎么办……志强哥……怎么办啊……志伟他……他没气儿了……” 庞有财瘫软下去,抱着魏志强的腿,哭得撕心裂肺,将一个目睹好友意外惨死,惊慌失措的年轻人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送卫生院……”魏志强挣扎着想要摆脱庞有财,声音带着哭喊:“万一还有救呢?”


    “不能送卫生院!”


    庞有财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抬起了头,刚才那副惊慌可怜的表情瞬间被一种极其狠厉和恐惧所取代:“志强哥,你糊涂啊,送了卫生院,那些医生肯定会报案的,报案我们两个就都完了。”


    他急促地喘息着,眼神凶狠地扫过魏志伟的尸体,又盯回魏志强:“人死不能复生,志伟他已经死了,救不回来了。”


    “到时候公安来了,怎么说?我说是意外,公安会信吗?现场只有我们两个人,我说不清的,你更说不清,你为什么会这个时间出现在这里?你怎么解释?”


    他连珠炮似的发问,每一个问题都像锤子一样砸在魏志强本就混乱的心上。


    “他们会认为是我们俩合谋害死了志伟,或者是我杀的,你是帮凶,我们俩都得给他偿命,都得吃枪子儿。”


    庞有财的声音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绝望,却又蕴含着强大的蛊惑力:“你想想你爹娘,他们已经没了一个儿子,难道还要看着大儿子也被枪毙吗?你这个家就彻底散了啊。”


    他一边用可怕的后果恐吓魏志强,一边又适时地流露出一丝希望:“现在……现在只有我们两个知道真相,只要我们不说出去,把……把这里处理好,就没人知道,志伟就算是……失踪了……或者去外地了……”


    庞有财看着眼神动摇,脸色惨白的魏志强,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抛出了最后的筹码:“志强哥,你放心,我不会让你白忙活,我这些年也攒了些钱,我都给你,五百块全都给你,就当是给志伟的……安家费。”


    随着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的推行,生产队解散,村小学生的数量肉眼可见的逐年减少。


    魏志强这个村小数学老师的工作,表面上看着体面,但兜里能揣的工资却实在是有限。


    像原先的大队长现在的村支书钱保国,他的大儿子下海经商赚的盆满钵满,成为了村里的第一个万元户。


    再加上魏志伟又拜了国营饭店的老厨头为师傅,一改以前在家里游手好闲的样子。


    村子里的人风向逐渐就变了。


    茶余饭后,议论的不再是魏家老大有多稳重,书教得多好,而是纷纷夸赞魏家老二开了窍,厚积薄发。


    “以前是调皮,现在是真有出息了。”


    “瞧瞧,国营饭店的大厨,那可是铁饭碗里的金饭碗咧。”


    甚至有人当着魏志强的面,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志强啊,你这高中生现在也不稀奇喽,城里头大学生都一抓一大把了,还是你弟弟有远见,学门手艺,走遍天下都不怕。”


    这些话语,像细密的小针,一下一下扎在魏志强敏感而骄傲的心上。


    他寒窗苦读,好不容易拿到高中文凭,成了村里少有的文化人,怎么转眼间,风头就被那个连初中都没念完的弟弟全抢了去?


    那种被比较,被超越,甚至被隐隐轻视的感觉,让魏志强寝食难安。


    他看着钱家老大风光无限,看着村里几个胆子大的后生也开始尝试做些小买卖,心思便活络了起来。


    他也想做生意,也想赚大钱,让人刮目相看。


    可他终究缺乏破釜沉舟的勇气,村小老师这份工作虽清贫,却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他不可能像钱家老大那样彻底放弃。


    他就想着筹一笔钱,跟别人合伙,不参与经营,直接拿分红。


    可他家里条件就那样,不可能一下子拿出好几百块,魏志强思来想去,最后选择了挪用村小的一笔公款。


    可后来没多久,合伙人拿着启动资金跑了,消息传来,魏志强如遭五雷轰顶,不仅发财梦瞬间破碎,更可怕的是,村小账上的窟窿该怎么办?


    那可是公款,一旦被发现,他不仅工作保不住,名声扫地,甚至可能要坐牢。


    那最近一段时间魏志强天天焦头烂额,时不时的要跑到国营饭店来找自己的弟弟魏志伟,想让他帮忙想想办法补上这笔钱。


    庞有财作为魏志伟的好兄弟,对这件事情自然也是心知肚明。


    “志强哥……你看,”庞有财示意了一下地上魏志伟的尸体,又紧紧盯着魏志强的眼睛:“有了我这五百块……你村小账上的那个窟窿……不就能填上了吗?”


    “神不知,鬼不觉,你还是你的魏老师。”


    看到笔录上记录的这些事情,赵铁柱忍不住怒骂了一声:“简直就是个混蛋!”


    袁佳慧继续道:“原本庞有财想直接把尸体埋在野外,但魏志强害怕被发现,就说……不如藏在他家炕洞里,说那里最安全,谁也想不到。”


    魏志强刻意把炕砸了个窟窿,说是塌了,让他媳妇回了娘家,然后把尸体放进去,大张旗鼓的当着魏父魏母的面重新垒了个新的炕。


    也就是这一次重垒,因着里面放了一具尸体,比普通的炕高了那么几公分。


    “他还交代,”袁佳慧补充道:“那封所谓的告别信,是庞有财模仿魏志伟笔迹写的,因为庞有财经常和魏志伟一起在饭店学艺,见过他写字,信写好后,是魏志强偷偷放在魏志伟屋子里的,制造了他离家出走的假象。”


    魏志强倒是交代的清楚,可这些证词都是间接性的证据,并不能直接给庞有财定罪。


    庞有财依然可以狡辩,说人是魏志强杀的,他只是帮忙处理尸体,或者是在魏志强的胁迫下参与的。


    甚至那封已经被进行过指纹鉴定的信,庞有财也狡辩是因为魏志强的字太好认了,所以他才帮魏志强写的。


    “而且……”袁佳慧抿了抿唇,面色有些凝重:“魏志强还交代,庞有财在五年前杀害了鱼铺老板徐富根。”


    “什么?!”赵铁柱的眼睛一下子瞪得滚圆,他一把把笔录从阎政屿的手里抢了过来,迅速的扫过那几行关键的字句,连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他妈的,这个庞有财,手上究竟沾了多少条人命?”赵铁柱的脸上满是震惊和愤怒:“一个魏志伟,一个徐富根,这个王八蛋是杀疯了吗?”


    或许是因为庞有财已经杀过一次人,一回生二回熟,五年前的那个鱼缸沉尸案,线索少的可怜。


    阎政屿和赵铁柱调查这个案子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只不过一直没有什么进展。


    但他们推测,鱼铺之所以弄成了密室,有极大的可能是有一个小孩子在凶手离开以后,从内部锁上了门,再从徐富根卧室里的那个通风管道爬了出来。


    而现在,这份笔录也已证实,阎政屿的推测并没有错。


    魏志强之所以知道庞有财杀了徐富根,是因为,他亦是这个案子的帮凶。


    甚至,他还带上了自己当年才七岁的儿子。


    那天,庞有财指挥魏志强在远处望风,然后哄骗孩子说:“咱们来玩个游戏,你从里面把后门的插销插上,然后再从“秘密通道”钻出来,如果你完成的任务够快,叔叔就请你吃糖。”


    天真无邪的孩子,在庞有财的蛊惑和父亲魏志强的默许下,完成了这个所谓的游戏。


    他瘦小的身体进入已是凶案现场的鱼铺,踮起脚尖,用尽全力才勉强够到了那根沉重的木栓,他插上插销,完成了密室的伪装。


    随后,他手脚并用的爬进了那个通风管道,管道狭窄至极,内部又粗糙,刮破了他身上的衣裳。


    但他还是努力着,从里面钻了出来。


    整个过程,这个七岁的孩子,从始至终都不知道,他以为的游戏,却成为了掩盖一桩罪恶的关键一环。


    赵铁柱脸上的愤怒凝固了,转而变成了一种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暴怒,他拳头攥得咯咯作响:“畜生!连七岁的孩子都利用?!他妈的他还是不是人?!”


    一开始得知了这个线索的袁佳慧也倒吸了一口冷气,她早已被这种毫无底线的作案手法给震惊。


    即使已经知道了事情的原委,此时听到赵铁柱说的这话,她依旧脸色发白。


    究竟是多狠的心……


    才会利用自己的亲儿子?


    而且还是一个才七岁,什么都不懂的孩子。


    阎政屿合上笔录,深吸了一口气:“孩子今年也不过才十二岁,太小了,既然这两个案子极有可能都是庞有财一人所为,那我们就可以申请并案侦查。


    “孩子那边……”阎政屿转过身,缓缓说道:“就别去问了,让他继续过正常的生活吧,不要再卷进这些阴暗的往事里。”


    赵铁柱和袁佳慧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


    “魏志强的心理状态有点不对劲,”袁佳慧叹了一口气:“他没有什么抵抗,全部都交代了,说完之后就一直哭,反复念叨着自己对不起爹娘,对不起弟弟,更对不起自己的儿子。”


    她顿了顿,似是有些无奈:“他还说尤其是想到他母亲这八年来日日以泪洗面,他爹一下子老了很多的样子,他就很悔恨。”


    “他说他这些年从来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每次躺在那张炕上,他就觉得他弟弟在看着他,”袁佳慧伸手揉了一下太阳穴:“魏志强在审讯的过程中出现了自残的行为,被我们及时制止了。”


    赵铁柱闻言嗤笑了一声:“我倒是觉得他睡得好的很。”


    他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只不过是现在真相披露了,他被抓了,所以才开始害怕了。”


    “无所谓,”阎政屿并不在乎魏志强的情绪:“他要是再自残,就找人专业人员来鉴定一下他的心理问题,他若是想通过这种方式来逃脱制裁,那是不可能的。”


    “现在重要的,是将两个案子并案调查。”


    有了魏志强的这份供词,并案并不难,到时候集中资源,交叉印证证据,就能够形成更强大的证据合力。


    “行,”赵铁柱点了点头:“我们来梳理一下两个案子的关联点,看看能不能找到庞有财杀害徐富根的动机。”


    在阎政屿和赵铁柱紧锣密鼓地梳理两起命案,准备并案材料的同时,袁佳慧敲开了庞有财妻子黄素琴家的门。


    院子打扫的很是干净,所有的东西都整齐的叠放在一起,与之前那个充满暴力和恐惧的家形成了鲜明对比。


    开门的是黄素琴,她比之前看起来长胖了一些,虽然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那双曾经总是低垂,闪烁着畏惧的眼睛里,却多了一丝此前从未有过的坚定。


    妞妞正乖巧地坐在小凳子上,玩着一个旧布娃娃。


    “袁同志,您怎么来了?快请进。”黄素琴侧身将袁佳慧让进屋,动作间有些拘谨,但语气是真诚的。


    她对这个在她最绝望时伸出援手,并鼓励她走出泥潭的女公安,充满了感激。


    袁佳慧走进屋,目光柔和地扫过这个虽然简陋却透着新生气息的小空间,心中不免泛起一丝同情。


    眼前这个女人,十岁就被送到庞家当童养媳,十八年来如同生活在炼狱,丈夫的拳脚是她生活的常态,连保护生病的女儿都显得那么力不从心。


    如今,她终于鼓起勇气,想要挣脱这枷锁。


    “来看看你和妞妞,”袁佳慧蹲下身,笑着逗了逗小女孩:“妞妞,最近有没有乖乖的呀?”


    妞妞怯生生地点点头,往母亲身后缩了缩,但眼睛却好奇地打量着袁佳慧。


    “她很乖,就是晚上有时候还会惊醒。”


    黄素琴看着女儿,眼底满是心疼,随即转向袁佳慧,语气变得有些急切:“袁同志,我……我已经托人问过了,也在写申请了,一定会和庞有财离婚的。”


    看着她眼中那份破釜沉舟的决心,袁佳慧既感到欣慰,又有些心疼。


    她示意黄素琴坐下,自己也拉过一张凳子,神情渐渐变得严肃起来:“素琴姐,你能这么想,这么做,我很支持你,你和妞妞值得更好的生活。”


    袁佳慧先是肯定了她的决定,然后话锋一转,带着郑重的意味:“我这次来,除了看看你们,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告诉你,这关系到你和妞妞的将来,也关系到……庞有财。”


    黄素琴闻言,身体微微绷紧,眼神里流露出困惑和一丝不安。


    袁佳慧斟酌着用词,尽量用不那么刺激的方式说道:“我们警方在调查庞有财其他案件的时候,发现他……可能还涉及到一些非常严重的罪行,远不止家暴和企图卖女儿这么简单。”


    她停顿了一下,观察着黄素琴的反应:“是……可能涉及到人命官司。”


    “人……人命?”黄素琴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变得更加苍白,手指下意识地绞紧了衣角,声音发颤。


    “他……他还杀了人?” 这个认知显然超出了她所能想象的最坏情况,她知道庞有财混账,狠毒,但杀人……这让她不寒而栗。


    “目前还在侦查阶段,只是有重大嫌疑。”


    袁佳慧没有说得太绝对,但语气足以让黄素琴明白事情的严重性:“我来告诉你这个,是想让你先有个心理准备,另外,关于离婚的事,我建议你……暂时可以先缓一缓,不要太着急去办手续。”


    黄素琴愣住了,不解地看着袁佳慧。


    袁佳慧耐心解释道:“你看,如果他最终被认定犯了这么重的罪,法律会给予他最严厉的惩罚,到那个时候,如果他名下有财产,比如房子,存款什么的,作为他的合法配偶,你和妞妞是有权利继承的。”


    “这或许能让你和妞妞以后的生活有个保障,但如果你现在急着把婚离了,在法律上,你就和他没有关系了,这些东西可能就……”


    后面的话袁佳慧没有明说,但黄素琴已经听懂了。


    她怔怔地坐在那里,眼神复杂,内心显然在进行着激烈的挣扎。


    一方面,她恨不得立刻与那个恶魔斩断一切关联,可另一方面,女儿的病要花不少的钱,光靠她自己一个人,不一定能够完全赚够医药费。


    看着陷入沉默的黄素琴,袁佳慧没有催促,转而将目光投向房间角落。


    那里堆着几个鼓鼓囊囊的旧编织袋,看起来像是打包好的行李或者杂物。


    “这些是……?”袁佳慧随口问道,试图缓和一下凝重的气氛。


    黄素琴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脸上露出一丝嫌恶:“都是庞有财的破烂东西,我想着反正庞有财拐卖儿童的案子都要判好几年,我就把这些都收拾出来,装起来了,免得看到了心烦。”


    “哦?”袁佳慧职业的敏感性让她心中一动。


    在目前案件侦查的关键时期,任何与庞有财相关的物品都可能隐藏着线索,尤其是他现在负隅顽抗,任何一点细微的发现都可能成为突破口。


    “素琴姐,”袁佳慧站起身,走到那堆编织袋前:“在案子没结之前,他的所有物品都属于涉案相关,我能检查一下吗?或许里面有些东西,对我们办案有帮助。”


    黄素琴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连忙点头:“能,能的,您随便查!反正都是要扔的东西。”


    她甚至主动上前,帮袁佳慧解开了一个编织袋的封口。


    袋子里散发出一些霉味和汗味,里面杂七杂八地塞着一些旧衣服,一些零碎的工具。


    袁佳慧戴上一副随身携带的白色手套,开始耐心地一件件翻查。


    她检查得很仔细,不放过任何口袋和夹层。


    黄素琴在一旁看着,心情复杂。


    她既希望这些破烂里真的能找到点什么,让那个毁了她一生的男人得到应有的惩罚,又对触摸这些属于庞有财的东西感到生理性的不适。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袁佳慧检查完了一个袋子,又打开了第二个。


    这个袋子里主要是一些更零碎的杂物,螺丝,几卷电线,甚至还有一些厨具。


    就在袁佳慧以为不会有什么发现时,她的指尖在杂物底部触碰到了一个硬硬的,带有棱角的物体。


    她小心地拨开覆盖在上面的杂物,一个巴掌大小,做工粗糙的木质盒子显露出来。


    盒子是用深浅不一的木头边角料钉成的,表面没有上漆,能看到清晰的木纹和手工钉子的痕迹,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边角已经被磨得光滑。


    看到这个盒子的瞬间,袁佳慧的心脏猛地一跳。


    这个盒子……她可太有印象了。


    就在不久前,她安抚魏母时,那位悲痛欲绝的母亲曾泪眼婆娑地回忆起小儿子生前的点点滴滴,其中就提到了一个魏志伟自己亲手钉的小木盒子。


    魏母当时所用的形容词就是歪歪扭扭,用木头边角料钉的。


    她还伤心地说,魏志伟失踪后,这个盒子连同他几件常穿的衣服都不见了,他们还以为是他自己带走了。


    而现在,这个被魏母描述过的,属于魏志伟的珍宝盒,竟然出现在了庞有财准备被丢弃的杂物袋里。


    袁佳慧强压下内心的激动和震惊,小心翼翼地将那个小木盒捧了出来。


    盒子很轻,上面落满了灰尘,一个简易的小搭扣扣着,没有上锁。


    “素琴姐,这个盒子……你见过吗?是庞有财的吗?”袁佳慧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转头问黄素琴。


    黄素琴凑过来,仔细看了看,茫然地摇摇头:“没见过,他的东西我很少碰,也不知道他从哪儿弄来的这么个破盒子。”


    袁佳慧的心跳得更快了。


    这意味着,这个盒子很可能是庞有财偷偷藏起来的。


    一个属于被害者魏志伟的,极其私人的物品,出现在凶手庞有财的私藏中,这背后意味着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在黄素琴好奇和疑惑的目光注视下,用戴着手套的手指,轻轻拨开了那个小小的搭扣。


    “咔哒”一声轻响。


    盒盖缓缓开启。


    第 23 章


    ◎真相大白◎


    盒子内部, 空荡荡的。


    没有预想中琐碎的私人物品,只有盒底木质纹理上,那一大片已经与木头本身几乎融为一体, 呈现出暗红褐色的, 完全干涸渗透的……


    血迹。


    那血迹面积不小, 几乎覆盖了大半个盒底, 颜色深沉, 深深的浸入了木头的纤维之中,形成了一片无法磨灭的污渍。


    岁月让它失去了新鲜的色泽,但那狰狞的形态和刺眼的颜色,依然无声地诉说着某个瞬间的暴力和惨烈。


    袁佳慧的呼吸骤然停滞。


    作为一名公安的直觉和专业知识告诉她,这个盒子, 在魏志伟遇害的时候, 极有可能就在现场。


    它或许被打翻了, 或者……本身就以某种方式承接了飞溅或流淌出的血液。


    庞有财没有清洗它,更没有丢弃它,而是将它藏匿了起来。


    这是一种多么扭曲的心态!


    “素琴姐, ”袁佳慧猛地抬起头, 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你这是从哪儿找到的?”


    黄素琴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 虽然她不明白那暗红色的痕迹具体意味着什么,但也感受到了一股莫名的不安。


    她紧张的搓着手, 努力回忆:“应……应该是在他工作台的缝隙里找出来的。”


    袁佳慧迫不及待的说道:“带我去看看。”


    “好,你跟我来。”黄素琴不敢怠慢,引着袁佳慧来到了另外一个屋子。


    屋子里的气味儿十分混杂,有食物残留的油腻, 有木头的霉味, 还有一种隐约的, 仿佛铁锈般的腥气。


    整个屋子里面最显眼的是一个用粗木板钉成的简易工作台,旁边还用土砖垒了一口灶。


    工作台上放着一块巨大的边缘,已经发黑的木头砧板,砧板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表面被砍的坑坑洼洼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深刻刀痕,显得十分凌乱。


    “这就是庞有财平时练习他那些新菜色的地方,”黄素琴指着工作台说道:“他平常也不收拾,弄得又脏又乱,这个破砧板,我本来也想一起扔了的,但它死沉死沉,我一个人实在搬不动,就暂时搁在这儿了。”


    工作台和后面的砖墙之间有一条缝隙,只不过长久没人打扫,积满了灰尘。


    “那个小盒子,”黄素琴伸手指着那条缝隙的阴影处:“我就是在这儿找见的,塞在最里头,上面落满了灰,要不是我下定决心把他所有这些破烂都清出去,弯腰往里掏,根本发现不了。”


    袁佳慧顺着她指的方向,蹲下身,借助门口透进来的微弱光线,仔细观察那条缝隙底部的地面。


    果然,在积年的灰尘中,有一个长方形的印记,那块区域的颜色明显比周围的要亮上许多,很明显是有个东西在那里放置了非常长的时间,阻碍了灰尘的覆盖和环境的侵蚀。


    袁佳慧用手大致比划了一下,那个印记的大小和形状,和她手里的小木盒几乎完全吻合。


    她站起身,神情极其严肃地对黄素琴说:“素琴姐,这里的一切,包括这个工作台,这块砧板,尤其是这个缝隙周围,从现在开始,什么都不要动,千万不要再清理或者触碰任何东西了。”


    “好,我不动。”黄素琴连忙点头,声音有些发紧。


    袁佳慧应了一声,又说道:“这个盒子,我要带回派出所里去。”


    黄素琴对此没有任何异议:“本来也不是我的,你要拿就拿走吧。”


    袁佳慧担心自己可能会在路上破坏了这个盒子,毕竟年辰久远,盒子已经很脆弱了。


    她将其托住,十分谨慎地放进了专用物证袋中,并立刻封好了口。


    “妞妞,阿姨有点事,下次再来找你玩哦。”袁佳慧甚至来不及再多说一句安抚的话,对妞妞投去一个匆忙的眼神,便立刻转身,几乎是冲出了小屋。


    跳上停在巷口的警用边三轮,袁佳慧感觉自己的手因为紧张和激动而微微发抖。


    她用力握了握方向盘,拧动钥匙,引擎瞬间发出一阵咆哮,飞一般的在路上疾驰。


    边三轮一个急刹,稳稳停在派出所的院子里,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袁佳慧熄火了,抓起副驾上的物证袋,跳下车就朝着办公室的方向急走。


    她一把推开办公室的门,带起一阵风,阎政屿和老民警王建民正在讨论着案子的进展,赵铁柱凑在旁边抽烟,听到这番动静,三个人同时抬起了头。


    “王叔,柱子哥,小阎。”袁佳慧气息不匀,胸口剧烈起伏,脸上因激动和急促的奔跑泛着红晕,但她眼神亮得惊人。


    赵铁柱一看她这架势,瞬间就把烟头按灭在了烟灰缸里,粗声问道:“小袁,你这是咋了,火急火燎的?”


    阎政屿也放下了手中的笔,沉静的目光投向袁佳慧,尤其是她手中那个被小心封存的物证袋。


    “重大发现,”袁佳慧快步走到桌前,将物证袋小心地放在桌面上,手指因为激动微微有些颤抖:“我在黄素琴那里,找到了这个。”


    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那个其貌不扬的木盒上。


    “这是……”阎政屿微微蹙眉。


    “这是魏志伟的盒子……”


    这几个字刚说出来,赵铁柱的眼睛一下子就瞪大了,他不由自主的上前了两步:“魏志伟的盒子,在庞有财那?”


    “对,”袁佳慧点了点头,一边比划一边说:“我之前安抚魏志伟的妈妈时,她详细描述过,这个盒子是魏志伟自己亲手钉的,用来放他宝贝的东西,庞有财把它藏在了他练习厨艺的工作台缝隙里,藏了八年。”


    “这个盒子里面虽然没什么东西,但是,盒子底部有大面积干涸的疑似血迹,”袁佳慧用戴着手套的右手把盒子从物证袋里翻转了过来,指向盒底那片狰狞的暗红色区域:“你们看这里。”


    赵铁柱凑近物证袋,死死地盯着那片暗红:“确实高度疑似。”


    他脸上写满狂喜,拳头不由自主的攥紧:“颜色,形态,渗透的程度,都符合陈旧血迹的特征。”


    阎政屿也盯着那片区域看了半晌,根据他前世的经验,他基本可以肯定,这些暗红色的东西就是血迹。


    只不过现在DNA技术刚开始应用于刑侦侦查,成本极高且不普及,而且魏志伟的尸体已经完全碳化了,也没办法提取到有效的DNA。


    若是进行检验的话,恐怕也只能是以血型对比和种属鉴定为主。


    阎政屿沉吟了片刻后,对王建明和赵铁柱说道:“王叔,柱子哥,我们可以请技术部门进行最优先的检验,重点进行血迹预试验和血型鉴定。”


    王建明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立刻眯了起来,浓密的眉毛立刻拧成了一个疙瘩,脸上写满了怀疑和不解。


    他咂了一下嘴,习惯性的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两根大前门,递给了赵铁柱一根,又自己点上了一根。


    深深吸了一口,王建明才慢悠悠的说道:“小阎啊,不是叔泼你冷水,这玩意儿……听着倒是新鲜,但这靠谱不?”


    王建明办案多年,靠的是走访,排查,审讯和经验,对于这种听起来就玄乎的技术手段,本能的有些不信任。


    他用夹着烟的手,虚虚点了点那个物证袋:“就这点干巴血渍,还能验出个花来,别到时候忙活半天屁用没有,还耽误功夫。”


    他侧过身,用手肘碰了碰赵铁柱,寻求认同般的说道:“要我说啊,不如集中火力再去审一审庞有财,或者再去挖一挖魏志强那边,这铁证如山,他还能一直硬扛着?”


    阎政屿理解王建明的顾虑,在这个年代,尤其是基层派出所,刑事科学技术对于很多像王建明这样靠“铁脚板,磨嘴皮”,凭靠经验和直觉办案的老民警来说,确实是有些神秘,甚至是不靠谱。


    他迎着赵铁柱怀疑的目光,语气平和的解释道:“王叔,我明白你的想法,但这项技术是可靠的,我在警院专门学习过。”


    “血迹的种属鉴定可以明确这到底是不是人血,而血型对比虽然不能像指纹那样直接认定同一,但如果能确定盒子上的血迹和魏志伟的血型相符,就能形成强大的证据链闭环。”


    “是呀,王叔,”袁佳慧在一旁点头应和,她理解老同志的保守,但也看到了新技术的力量:“庞有财现在之所以还能硬扛,就是觉得我们拿不出直接把他和魏志伟之死钉死的物理证据。”


    “如果我们能拿出一份来自市局技术科的白纸黑字的鉴定报告,证明他藏匿的盒子上沾着魏志伟的血……这对他心理防线的冲击,会比我们问一百句话都管用。”


    袁佳慧顿了顿,看着王建明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这叫科学证据,比我们磨破嘴皮子更有分量。”


    王建明听着两个年轻人一唱一和的解释,沉默的又吸了两口烟,烟雾笼罩着他大半张脸。


    他办案大半辈子,抓过不少坏人,靠的确实是传统的摸排审讯,和那股子不放弃的韧劲。


    但时代好像在变,年轻人懂得的新东西越来越多。


    王建民虽然一时半会儿还不能完全理解那血型对比的精妙,但科学证据这四个字,以及阎政屿沉稳自信的态度,还是打动了他。


    “嗯……”王建明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发出滋啦一声轻响。


    他抬起眼,目光掠过三人,终于是下定了决心:“你们年轻人说的……有道理,老头子我虽然年纪大了,脑筋转的慢,但也知道要跟上形势,这案子关系到两条人命,不能光靠老经验。”


    “既然要干,那就干好,”王建明挺了挺有些佝偻的腰板:“我在市局里,还有几个当年一起扛过枪的老战友,这事儿啊,我亲自跑一趟,就算是倚老卖老,也得让他们尽快给咱把这事儿办妥帖了。”


    说干就干,王建明展示出了他作为老公安雷厉风行的一面。


    他立刻起身,先是跑到所长李国栋的办公室,隔着门都能听见他洪亮的嗓门在打电话:“老伙计,是我,老王,有急事……”


    紧接着,他又翻箱倒柜的找来专用的物证转运箱,小心翼翼的亲手将那个盛放着木盒的政务袋封装存进去。


    然后趴在办公桌上,戴着老花镜,一笔一划,极其认真的开具情况说明和鉴定申请函。


    嘴里还念念有词地强调着案件的紧迫性和物证的重要性。


    看着这个年过半百的老头,为了一个新玩意儿,如此火急火燎郑重其事的奔波张罗,赵铁柱抱着胳膊,无奈的摇了摇头。


    他朝着阎政屿努了努嘴,压低声音吐槽:“你瞧瞧,这劲头,比那十八岁的大小伙子跑的还快。”


    阎政屿的目光跟随着王建明忙碌的身影,不自主的弯了弯眼睛:“王叔恐怕是信不过自己还没完全弄懂的东西,现在看到真能帮上忙了,就比谁都上心。”


    赵铁柱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带着暖意的弧度,他点了点头:“可不是嘛,嘴上倔的跟驴似的,但心里头那杆秤,永远都端的正正的。”


    王建民毕竟年纪大了,平常在派出所里,大家都有意无意地照顾他,重活远差基本都不让他沾手。


    这次要去市里送检关键物证,路途遥远,程序复杂,让他一个人去,还当真是放心不下。


    阎政屿找到赵铁柱的时候,他正在检查那辆吉普车。


    视线撞在一起的刹那间,两人都笑了起来。


    赵铁柱关上引擎盖,拍了拍手上的灰:“怎么,你也打算给王叔保驾护航?”


    阎政屿点头应和了一声:“正准备找你说这事呢,咱俩陪着一块去,也稳妥。”


    两个小时后,三人出现在了市局的大门口。


    由老资格的王建明出面,一系列的交接手续都办得异常的顺利,他熟门熟路的找到对接人,填表,签字,装封确认,每一个环节都井井有条,从始至终对接人员都对他特别客气。


    看着物证被妥善收存,赵铁柱心下稍安,但依旧惦记着时间:“结果大概需要多久?”


    负责接收的技技术员接过话:“最快也得五天,你们放心,结果一出来,我们第一时间给李所打电话。”


    走出鉴定中心的大楼,下午的阳光暖洋洋的洒在身上。


    连续的奔波和高度紧张的神经都让几人都感到些许疲惫。


    赵铁柱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响声:“哎呀,可算办妥了,这市里就是不一样,楼都比咱们县里高一大截儿。”


    王建明捶了捶自己的后腰,脸上露出难得的松弛:“这来一趟也不容易,就这么回去太亏了,这儿有一家老字号火锅店,味道一绝,咱们县里可吃不到。”


    赵铁柱一听有火锅吃,眼睛都亮了:“那敢情好啊,王叔推荐的地儿,准没错,我都快饿扁了。”


    阎政屿穿过来快两个月了,除了去国营饭店以外,日常三餐基本上都是在家里简单解决。


    他对于吃喝方面并没有那么高的讲究,但这个年代物资不丰富,连续吃上几十天的家常菜,也难免生出一些期盼。


    他笑着点了点头:“那我还真得好好尝尝。”


    市里这家开在老街深处的火锅店,果然如王建明所说,是当地老饕才知的去处。


    店面门脸不大,绿漆木门,窗户上贴着红色的“火锅”二字,还没进门,一股混合着牛油炙热,花椒麻香和辣椒辛烈的气息就扑面而来,味道厚重而霸道,是那种老灶才有的扎实味道。


    店里更是人声鼎沸,烟火气十足,不大的空间里挤了十来张方桌,清一色是厚重的木桌条凳,桌中间开个圆洞,架着黑沉沉的大铁锅。


    每口锅下都烧着噗噗作响的煤气罐,蓝色的火苗舔着锅底,红油汤料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剧烈翻滚,蒸腾起带着麻辣香味的热浪,熏得墙壁都有些发黄发黑。


    “这味儿,正!是老灶的搞法。”赵铁柱深深吸了一口带着麻辣的空气,忍不住赞叹,连日的疲惫似乎都被这热烈的氛围驱散了几分。


    三人被引到一张靠墙的角落坐下,王建明熟络地点了菜:“毛肚要脆生的,鸭肠要新鲜的,再来点黄喉,血旺,牛肉切薄点。”


    锅底是厚重的牛油红汤,面上漂着一层密密麻麻的花椒和辣椒,菜很快上齐,新鲜的毛肚叶片肥厚,鸭肠粉嫩透亮。


    赵铁柱迫不及待地夹起一片毛肚,在滚沸的红汤里“七上八下”地涮烫,然后蘸上香油蒜泥碟,送入口中,咀嚼时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咔嚓声。


    他脸上的神情满足极了:“嗯,又脆又嫩,麻辣鲜香,过瘾!”


    阎政屿也拿起筷子,涮了一片嫩牛肉。


    牛肉在汤里迅速变色,入口嫩滑,麻辣的味道瞬间激活了味蕾,浓郁的牛油香在口中久久不散,他也忍不住点了点头:“确实地道。”


    王建明看着两人,脸上露出些许宽慰的笑容,自己也涮了一筷子鸭肠,说道:“这家的底料是自己炒的,辣椒,花椒都是好料,吃起来辣而不燥,香而不腻,如果是冬天的话,吃上一顿啊,浑身都暖和了。”


    几人暂时放下了案情的沉重,沉浸在美食带来的短暂慰藉中。


    然而,就在阎政屿准备去捞锅里一块豆皮时,他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斜对面一桌刚进来的食客,那是几个穿着流行的花衬衫,看起来像是跑运输的壮年男子。


    其中背对着阎政屿的一个人,梳着平头,身材肥大,看起来普普通通。


    可他的头顶上,却赫然悬浮着一连串猩红色的字。


    【邓鸿飞】


    【男】


    【37岁】


    【于714天前,在金源市杂货店持刀抢劫,致店主重伤】


    【当前正被追逃中】


    阎政屿拿着筷子的手悬在半空,他不动声色的用脚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坐在旁边的赵铁柱。


    赵铁柱正埋头对付一片爽脆的黄喉,被这一碰,有些茫然地抬起头。


    阎政屿没有看他,只是用眼神极其轻微地示意了一下斜对面那桌那个平头男子方向,同时用指尖在沾了水汽的桌面上,迅速而清晰地写下了“逃犯”二字。


    赵铁柱脸上的满足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刑警特有的锐利和警觉。


    他没有立刻转头,而是借着端起水杯喝水的动作,用眼角的余光迅速确认了目标。


    阎政屿压低声音,用几乎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对赵铁柱说:“持刀抢劫的,是个硬茬。”


    他需要赵铁柱的配合,在这人员密集的场所确保抓捕万无一失。


    赵铁柱微微点头,表示收到。


    他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烟点上,深吸了一口,看似在享受饭后烟,实则大脑飞速转动,观察着周围的环境和目标的动向。


    他们这顿火锅吃了许久,等到斜对面那桌客人吃完,嚷嚷着要去结账的时候,阎政屿和赵铁柱交换了一个眼神,也几乎同时起身。


    “王叔,你结下帐,我们出去透透气。”阎政屿对王建明快速交代了一句,便和赵铁柱一左一右,看似随意的跟着邓鸿飞朝店外走去。


    火锅店外不远处的马路边上停着三辆大货,邓鸿飞和同伴们边走边说笑,在第一辆货车面前停了下来。


    他并没有急着上车,反而是侧身倚在车门外,打算抽根烟。


    就在他刚掏出火柴准备点烟的时候,阎政屿一个箭步上前,从侧后方精准的扣住了他的手腕,赵铁柱几乎也在同一时间控制住了他另外一侧的肩膀。


    邓鸿飞先是愣了一秒,随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剧烈地挣扎起来。


    他扯着嗓子高声叫嚷:“操!你们他妈谁啊?!认错人了吧?兄弟们,帮把手啊。”


    听到动静,原本打算回到各自车上的那群人,呼啦一下全都涌了过来。


    其中一个留着络腮胡的壮汉,显然是带头大哥,他上前一步,嘴里喷着酒气,语气不善的吼道:“喂!你们哪个道上的?还敢动我兄弟,我劝你们赶紧撒手,不然别怪老子不客气了。”


    跟在他后面的其他几个人也是磨拳擦掌,气氛瞬间剑拔弩张了起来。


    面对围过来的几名壮汉,阎政屿面色不改,他的一只手依旧像铁钳一般,牢牢的扣住了邓鸿飞的手腕,另外一只手摸出手铐,三两下就给邓鸿飞铐了起来。


    做完这一切,他才扭头看向络腮胡:“公安,我们正在执行公务,你们是想妨碍执法吗?”


    刚才还气势汹汹的络腮胡壮汉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一下,酒意瞬间吓醒了大半。


    他身后的同伙们更是面面相觑,眼神里充满了慌乱。


    “呃……公……公安同志……”络腮胡的气势一下子蔫了,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误会,绝对是误会,我们不知道是您几位在执行任务……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说完,他再不敢多看邓鸿飞一眼,对着身后的人一挥手,低吼一声:“还愣着干什么?快走!”


    货车的轰鸣声响起,眨眼之间,那一群人连带着两辆货车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就在这时,结完帐的王建明顺着声音找了过来。


    他看到眼前的情景,丝毫没有惊讶,反而像是早就料到一般,他快步上前,帮着阎政屿和赵铁柱一起牢牢控制住还在不停扭动,叫骂的邓鸿飞。


    “老实点!”赵铁柱对着邓鸿飞的膝窝不轻不重地顶了一下,厉声喝道,“再乱动,罪加一等!”


    王建明瞥了一眼邓鸿飞:“我就猜到你们这边有情况,走吧,正好压到市局去。”


    “可不是呢,”赵铁柱乐呵呵的说:“鉴定结果还得麻烦人家,咱们刚好给市局的同志们送份伴手礼。”


    “同志,我们抓了个逃犯,”赵铁柱他进门就开始说话,他声音洪亮,脸上带着几分擒获目标的兴奋,他将郑鸿飞往屋子中间的空地上一按:“吃火锅的时候碰见的,真是巧了。”


    值班的是个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的年轻公安,姓刘,他显然没见过这种症状,愣了一下才扶了扶眼镜,赶紧站起身。


    “逃犯?哪个案子的?”他一边问,一边快步走到文件柜前,开始翻找厚厚的通缉令汇编册。


    “就是金源市的,杂货店抢劫案,”赵铁柱接过话茬,气息微喘,这个邓鸿飞力气很大,压过来费了不少劲儿:“贴过好多地方的那个,持刀抢劫,致人重伤,嫌疑人名字叫邓鸿飞,大概是两年前犯下的事儿,这小子还大摇大摆的出来吃火锅,我们小阎一眼就认出来了。”


    金源市也在江州省的境内,虽比不上江城繁华,也是数一数二的大都市。


    很快,刘公安的手指就停在了一页通缉令上。


    他把那张纸从里面抽了出来,对照着邓鸿飞的脸,来回看了好几遍,可她越看,眉头就皱的越紧,脸上露出了明显的困惑和怀疑。


    刘公安沉思了一瞬,他转身招了招手,把阎政屿三人带到了隔壁的房间。


    赵铁柱还有些不明所以:“这是干啥呀?”


    刘公安递过来手里的通缉令:“不对呀,几位同志……你们确定没抓错人?”


    “这照片上的人,跟这位……差别有点大啊。”


    王建明接过通缉令,赵铁柱也好奇地凑过头去看。


    只见照片上的男子确实名叫邓鸿飞,但通缉令中的他面颊凹陷,眼神阴郁,头发偏长而凌乱,整体给人一种瘦削,甚至有些猥琐的感觉。


    而现在被他们按住的这个邓鸿飞,身形健壮魁梧,胸肌将衬衫撑得鼓鼓的,留着贴头皮的青皮寸头,眼神凶狠,浑身散发着一股不好惹的彪悍气息。


    与通缉令上那个瘦削的形象相比,不说是一模一样吧,简直就是判若两人。


    “这……”赵铁柱也傻眼了,他挠了挠头,底气不像刚才那么足了:“照片是有点……不太一样哈?可……可我们看他鬼鬼祟祟的,一看就不是好人……”


    刘公安见状,也倾向于可能是误会,他语气缓和了些:“几位同志,热心是好事,但这追逃不是儿戏,光凭感觉可不行,你看这照片和本人差距这么大,是不是……”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阎政屿忽然开口:“刘同志,通缉令是什么时候下发的?”


    刘警员愣了一下,下意识回答:“大概……快两年了吧,杂货店的老板只是重伤,他亲自指认嫌疑人就是邓鸿飞,所以案发没几天,通缉令就下发下去了。”


    “两年,足够一个人改变很多,”阎政屿不急不缓的解释:“他刻意增了肌,剃了头,改变了精神面貌和形体特征,就是为了规避通缉令上的照片。”


    “但是……”阎政屿那双漆黑的眸子里端着几分专业和认真:“一个人的眉骨高度,眼间距,鼻梁的弧度,这些骨骼特征是很难在短时间内彻底改变的。”


    他指着照片上瘦弱版的邓鸿飞给众人分析:“你们看他的眉眼,尤其是眉峰和眼尾的走向,跟照片上至少有九成相似,更重要的是,他看到我们亮明身份使得第一反应不是错愕,而是逃跑和反抗。”


    阎政屿顿了顿,说出最后的结论:“这是典型的畏罪心理。”


    刘公安将信将疑的再次拿起通缉令,按照阎政屿的提示,专注于五官骨骼的对比。


    片刻之后,他点了点头:“好像确实有些像,审一审就知道了。”


    市局办案的能力还是很快的,阎政屿一行人只是在接待室里喝了个茶的功夫,审讯结果就已经出来了。


    因为证据确凿,又被抓了个正着,邓鸿飞倒也没有什么可狡辩的,很快就都撂了。


    被阎政屿他们抓住的这个看起来格外强壮的男人,赫然就是逃亡了两年的B级通缉犯!


    市局也联系了金源市那边,对方表示会在第二天早上,携带档案资料前来交接。


    这一结果的确认,让刘公安目瞪口呆,他看向阎政屿的眼神充满了惊奇和佩服:“同……同志,你这也太神了,这家伙变化这么大,你都能从人群里认出来,这眼力,绝了!”


    面对他的夸赞,阎政屿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仿佛这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抬手轻轻摸了摸鼻子,语气平淡地找了个最寻常不过的理由:“前不久才看了一些档案,觉得他眉眼和通缉令上那个人长得有点像,就试着拦了一下。”


    他的解释如此简单,甚至有些敷衍,但配合他那一贯清冷克制的神情,反而让人觉得他只是谦虚,不愿居功。


    赵铁柱哈哈一笑,用力拍着他的肩膀:“行啊你小子,这回可是又立了一功。”


    在市里做完交接,再辗转回到县里,夜色已经很深了,整个派出所都安安静静的,只有门口的那盏灯还亮着。


    折腾了这么久,三个人也都很是疲惫,还了车便各自回家去了。


    第二天一早,阎政屿又恢复了往常的生龙活虎,他准时推开派出所的大门,清晨的阳光将他的身影拉得修长。


    庞有财的案子如今在等待鉴定结果当中,忙碌了许久的派出所,难得恢复了往日的清闲。


    阎政屿和赵铁柱正凑在一起聊天呢,一道声音从斜刺里传了出来:“你们两个兔崽子!”


    阎政屿循着声音望去,就见所长李国栋正端着那个掉了不少瓷的搪瓷缸子,站在办公室门口,没好气的瞪着他们。


    那眼神里,混杂着不少的无奈和心疼。


    阎政屿立马站了起来,像个乖宝宝一样喊了一声:“李所。”


    “别喊我所长,”李国栋像是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他吹了吹缸子里浮着的茶叶沫,吸溜了一口,话里话外都透露着酸溜溜的火药味:“我说你们两个,就是去送个材料,结果反而给兄弟单位又整了个大礼包。”


    赵铁柱挠着后脑勺,下意识的开口解释:“这不是特殊情况特殊处理嘛,跨了市的通缉犯,按照规定和程序,就只能移交给市局处理。”


    李国栋把茶缸往桌子上一顿,发出哐当一声响,引的办公室里的其他同事们全都竖起了耳朵。


    一群人虽然看上去都在各自忙各自的事情,可脸上却全都带着股看热闹的笑容。


    王建明更是挤眉弄眼,用口型对阎政屿和赵铁柱说了句:“顶住。”


    李国栋恨铁不成钢的瞪着赵铁柱:“流程是这么个流程,但是你可以先把人抓回来嘛,再打电话让市局的同志们来把人领走啊,虽然麻烦了点,多了些步骤,但这功劳也就是我们派出所的了啊。”


    “本来就是你们几个办的差,”李国栋缓了口气,瞪着一双眼睛继续数落:“可现在呢?功劳全让人家市局搂走了,咱们所里,除了得到一句协助有功,还能落下点啥?”


    “笨死了!”


    李国栋依旧在吹胡子瞪眼,但语气终究软和了几分:“办案嘛,也要讲究一个方式方法,能在咱们自己的地界上把案子办了,别把那肥水往别人的田地里头堆,你们说对不对?”


    阎政屿连连点头:“您说的是,我记住了。”


    李国栋长叹一声:“这才对嘛,下次注意啊。”


    说完话,他背着手,摇着头,端着那个破茶缸子,慢悠悠的踱步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紧绷的气氛瞬间松弛了一些。


    袁佳慧立刻凑过来,笑嘻嘻地说:“可以啊小阎,面对李所的狂风暴雨,还能面不改色心不跳。”


    “还行。”阎政屿淡淡地扯了下嘴角,拿起桌上的案卷,低头看了起来。


    赵铁柱撇了撇嘴:“这臭老头。”


    五天后,市局的鉴定报告送到了滨河派出所。


    那个从庞有财家起获的木盒,经过专业检测,内部残留的血迹与魏志伟血型完全吻合。


    面对这份铁证,庞有财一直紧绷的心理防线终于彻底崩溃了。


    他没想过,他打理的那么干净的案发现场,竟然会百密一疏。


    这个盒子是魏志伟的宝贝,他时常都带在身上,他庞有财才发生争吵的那天也是如此。


    魏志伟被庞有财扎中后心仰面倒地的时候,这个盒子从他的口袋里掉了出来,鲜血顺着底部从木料的缝隙里渗了进去。


    庞有财在处理案发现场的时候,把厨房里几乎所有的东西都带回了家,打算全部处理掉。


    又担心被自己的妻子黄素琴看到,就先把这些东西都放在了他平常用来练习菜色的工作台上,反正这地方黄素琴基本上是不会进来的。


    结果一不注意,这个小盒子掉到了工作台和墙壁的缝隙里,庞有财当时也挺慌乱的,没有仔细检查,他以为他当时把所有的东西都处理掉了。


    可他没想到,这个承载着血罪的木盒,在阴暗的角落里,终究还是等到了重见天日的那一刻。


    审讯室里,灯光将庞有财惨白的脸照得无所遁形。


    他佝偻着背,双手被铐在身前,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魏志伟的案子,已经清楚了,”阎政屿坐在他的对面,神情冷峻:“现在,说说徐富根。”


    庞有财身体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眼神开始闪烁,下意识地想回避。


    赵铁柱在一旁按捺不住,声如洪钟:“庞有财,到了这个地步,你还想隐瞒?魏志伟的案子是板上钉钉了,你要是还在徐富根的案子上负隅顽抗,那就是错上加错,罪加一等,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政策,你难道不懂吗?”


    庞有财被吼得一哆嗦,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去了,他艰难地吞咽着口水,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审讯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寂,只有庞有财粗重的呼吸声清晰可闻,他内心显然在进行着一番激烈的天人交战。


    阎政屿没有催促,只是用一种看透一切的眼神平静地注视着他。


    这种沉默的压力,反而比厉声呵斥更让人难以承受。


    良久,庞有财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整个肩膀彻底塌了下去,他抬起头,眼中是彻底的绝望和疲惫,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说……我都说……”


    徐富根是县里鱼铺的老板,因为长期给国营饭店供应水产,和掌管后厨的庞有财打交道多了,两人便称兄道弟起来。


    一次两人喝酒,庞有财在醉酒后,精神松懈,竟糊里糊涂地将杀害魏志伟的秘密,像倒苦水一样告诉给了这位好兄弟。


    “一开始……他说会帮我保守秘密……”庞有财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怨恨,几乎是咬牙切齿的说:“可没过多久,他就来找我要钱……说是手头紧,借点钱周转。”


    这借钱,从一开始就透着要挟的意味,庞有财心中有鬼,只好破财免灾。


    可徐富根的贪婪仿佛是那无底的黑洞,胃口一次比一次大,索要的间隔一次比一次短。


    从最初的几十块,到后来的几百块,庞有财多年攒下的积蓄,几乎被榨取一空。


    “他就像个水蛭,死死叮在我身上吸我的血!”庞有财的情绪激动起来,手铐哗啦作响:“他最后一次来找我,张口就要一千块!一千块啊!我哪里还有钱?我去哪里给他弄这么多钱?而且他还说……他说要是我不给,他就去派出所举报我……”


    庞有财的眼中布满了红丝,杀意在那时达到了顶点。


    “我被他逼得没有活路了……真的没有活路了……”他喃喃道:“如果他不死,我就得死……或者下半辈子都在牢里度过。”


    杀心既起,便再也按捺不住了。


    庞有财提前一天,特意去到城郊那条浑浊的河边,用店里平时装鱼的大木桶打了大半桶夹杂着泥沙和腐殖质的河水。


    那天晚上,饭店打烊后,他用品尝新进的好酒,和给徐富根送钱的由头,去了徐富根的鱼铺。


    “徐老哥,快来尝尝,这可是难得的汾酒!”庞有财脸上堆着热情的笑。


    他殷勤地给徐富根倒酒,自己则小口抿着,大部分都偷偷倒在了身后的鱼池里。


    徐富根不疑有他,几杯高度白酒下肚,话开始多了起来,拍着庞有财的肩膀,满嘴酒气地说:“庞老弟……够……够意思,以后……有兄弟我一口吃的,就……就少不了你的……”


    酒过三巡,徐富根终于不胜酒力,脑袋一沉,趴在了油腻的案板上,发出了响亮的鼾声。


    一瞬间,整个鱼铺里只剩下鼾声和庞有财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狠厉。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徐富根身边,轻轻推了推他:“老徐?老徐?醒醒,再喝点。”


    但回应庞有财的,只有更响亮的鼾声。


    庞有财不再犹豫,他眼中凶光毕露,猛地伸出双手,一把抓住徐富根油腻的头发,用尽全身力气,将那颗沉睡的脑袋狠狠地按进了墙角的木桶里。


    “呜……咕噜噜……”


    徐富根在极度的窒息中猛然惊醒,开始疯狂地挣扎,他的双手胡乱地在空中抓挠,双腿猛烈地蹬踹。


    浑浊的,带着泥沙的河水被他剧烈的动作搅动得哗哗作响,水花四溅,泼湿了庞有财的裤腿和地面。


    庞有财此刻却仿佛化身为了野兽,整个人都压在了徐富根的背上。


    他双臂因为用力而青筋暴起,牙关紧咬,面部肌肉扭曲得狰狞可怖。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手下头颅的剧烈晃动,能听到那桶里传来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溺水声和模糊的呜咽。


    “让你逼我!让你贪得无厌!你去死吧!!”庞有财在心里疯狂地嘶吼着,将这些年积压的愤怒和绝望,全都化作了手臂上的力量。


    徐富根的挣扎从猛烈逐渐变得微弱,胡乱抓挠的手无力地垂下,最后只在浑浊的水面上留下几个无力的气泡。


    庞有财却不敢立刻松手,他又死死按了近一分钟,直到桶里再无任何动静,才像虚脱一般,猛地向后踉跄了几步。


    他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都被冷汗浸透。


    休息了片刻,庞有财费力地将徐富根湿漉漉的尸体连拖带拽的塞进了鱼铺里那个最大的鱼缸。


    浑浊的池水与鱼缸里的水混为一体,几条鱼在尸体旁惊慌地游窜。


    接着,庞有财清理了地面的水渍,收拾了打翻的器皿,提走了那个装河水的桶,制造出徐富根是被凶手淹死在河里,最后又塞进鱼缸的假象。


    徐富根身材壮硕,一个人很难搬得动他,庞有财看似多此一举的行为,其实是想让公安把视线转移到多人联合作案上。


    然后,他走出渔铺,带来了魏志强和他七岁的儿子。


    可这还不够。


    为了混淆视听,庞有财又暗中唆使几个平日与他交好,同样迷信的街坊,在附近散布“鱼精索命”,“徐富根杀生太多遭了报应”的流言。


    这些怪力乱神的说法很快在小小的县城里传开,闹得人心惶惶,也确实吓跑了渔铺里唯一的伙计,在一定程度上干扰了最初的调查方向。


    审讯室里,庞有财交代完这一切后,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所有灵魂,变成了一具只会喘气的躯壳。


    他瘫坐在椅子上,木然地望着天花板,不再发一言。


    阎政屿合上笔录本,与赵铁柱对视一眼。


    历时八年,跨越两条人命的曲折案件,至此,终于真相大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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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24 章


    ◎一只完整的人手◎


    “啧, 死刑立即执行稳了,”看着庞有财被刑侦大队的人带走,赵铁柱抬手拍了拍阎政屿的肩膀, 笑眯眯的说:“小阎啊, 咱们今天也是功德圆满, 又送走一个。”


    阎政屿被拍得身形微微一晃, 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 他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不知是谁先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像是引信一般,瞬间点燃了周遭原本还有些严肃的氛围,大家脸上都露出了轻松的笑容。


    “总算把这颗毒瘤给彻底的弯掉了, ”一个年轻些的公安忍不住感慨道:“就是直接一枪毙了, 倒还有些便宜他了。”


    旁边一位经验丰富的老民警掏出皱巴巴的烟盒, 散了一圈,自己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袅袅中,他眯着眼睛说:“这种祸害, 早该清理了, 魏志伟, 徐富根,两条人命, 几个家庭就这么被他毁了,能等到今天这个结果,也算是对死者,对家属有个交代。”


    议论声中, 充满了对罪恶的鄙夷和对正义终得伸张的欣慰。


    尽管大家都明白, 法律的审判只是是对罪恶的终结, 无法完全弥补受害者家庭失去亲人的永久伤痛。


    但无论如何,将这个危险的罪犯彻底清除出这个世界,让所有人都感到肩上的担子仿佛轻了一分,就连脚下的土地,似乎也干净了一分。


    赵铁柱最后总结似的挥了挥手,像是要挥散空气中最后一丝阴霾:“行了行了,都别围着了,该交接的交接,该写报告的写报告。”


    说着话,他转过头看向李国栋的方向:“晚上……嘿嘿,李所能不能批点经费,咱们也稍微……庆祝一下?”


    这话瞬间引来了一阵低低的欢呼和笑声。


    顶着大家期待的目,李国栋翻了个白眼,直接一脚踹向了赵铁柱的屁股,没好气的说了句:“你看我像不像经费?”


    “赶紧都回去干活!”


    人群一拥而散,赵铁柱凑过来,摸着下巴上下打量着阎政屿:“我说……你小子来咱们派出所,满打满算,也才两个月吧?”


    阎政屿收回目光,不明所以的点了点头:“我是7月2号来报道的,还有五天就满两个月了。”


    “你看看,你看看。”赵铁柱立刻像是抓住了什么了不得的证据,声音都扬高了几分。


    他冲着旁边几个正竖着耳朵听的同事扬了扬下巴,然后对着阎政屿屈指数算起来:“来来来,咱们掰着手指头算算你这俩月的战绩哈,三起命案,魏志伟的,徐富根的,还有之前那个张农的,你都快成咱们所的命案专业户了,外加一个跨区域的团伙拐卖大案,这还不算完……”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凑到阎政屿耳边,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促狭都笑意:“你……你甚至还把你养母给送来接受改造,我的个乖乖……”


    他直起身,双手叉腰,摇着头,发出由衷的感叹:“不得了,不得了啊,阎政屿同志,你这效率,你这……你这威力,恐怕是咱们所建所以来的头一份啊。”


    “老王头私下都跟我说,你小子是不是有点什么特别的磁场,专吸这些魑魅魍魉。”


    面对赵铁柱连珠炮似的调侃与列举,阎政屿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细微的变化。


    他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常态,语气平淡地回应:“柱子哥,你言重了,凑巧而已。”


    “凑巧?哪来那么多凑巧。”赵铁柱大手一挥,显然不接受这个解释。


    他再次用力拍了拍阎政屿的肩膀,这次带着十足的鼓励和肯定,脸上笑容爽朗而真诚:“甭管怎么说,干得漂亮,就凭这些,年底评功评奖,你小子要是不给咱所里扛个三等功回来,我赵铁柱第一个不答应。”


    阎政屿被他拍的微微咳嗽了一声,脸上没什么得意之色,只轻轻说道:“柱子哥,你这话说的,案子是大家一起破的功劳,也都是大家的,我只是做了份内的事。”


    “啧,”赵铁柱咂了咂嘴:“跟哥这还谦虚啥?你就说魏志强这王八蛋,藏了这么多年的狐狸尾巴,要不是你盯着那炕的高度不对劲,谁能想着人就在他自个儿屋里躺着?”


    他虎目一瞪,拔高了音量:“这功劳你担得起,再推辞,我可跟你急啊。”


    阎政屿看着赵铁柱热情洋溢的脸,终是轻轻点了点头,唇角牵起一抹清浅的弧度:“好。”


    临近九月初,夏末的暑气还未完全散去,但早晚已带上了些许凉意。


    喧闹了一个夏天的知了偃旗息鼓,窗外的梧桐树叶边缘开始泛起点点焦黄。


    滨河派出所难得迎来了一段相对清闲的时光,积压的大案要案暂时告一段落。


    这天傍晚下班,阎政屿和赵铁柱并肩走出派出所大门,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总算能喘口气了,”赵铁柱叹了一口气,转身对阎政屿说:“庞有财那案子后续移交检察院,够他们忙活一阵子了,你小子也能歇歇了。”


    “嗯。”阎政屿点了点头,目光望向筒子楼的方向。


    “秀秀也要去上学了吧?”走到筒子楼门口,两个人即将要分开的时候,赵铁柱算了一下时间,又问了一声:“上初一?”


    “对,”阎政屿应和道:“明天休息,打算带秀秀去供销社和百货大楼转转,快开学了,给她添置点新文具和衣服。”


    赵铁柱一听,眼睛瞬间亮了:“巧了,你嫂子也念叨着要带我家那皮猴子去买开学的东西,明天正好周末,一块儿去呗,人多热闹,你嫂子还能帮着参谋参谋,她眼光可比咱们这些大老粗强多了。”


    阎政屿略一思索,便点头同意了:“好,那麻烦嫂子了。”


    第二天一早,天空澄澈如洗。


    阎政屿带着穿戴整齐的阎秀秀敲响了赵铁柱家的门。


    阎秀秀今天很是兴奋,她梳着两条整齐的麻花辫,穿着一身虽然旧但干净整洁的格子衫,眼睛亮晶晶的,不停地踮脚张望。


    片刻之后,门打开了,孙梅带着他们的儿子赵耀军走了出来。


    赵耀军今年开学上高一,个子蹿得很快,几乎快赶上他爸爸了,穿着件时下年轻人最流行的浅蓝色运动外套。


    他双手插在兜里,脸上带着点青春期特有的介于成熟与稚气之间的别扭神情。


    “梅婶子好,耀军哥好。”阎秀秀看到两人立刻乖巧地问好,说话的声音脆生生的。


    “哎,秀秀真乖,”孙梅笑眯眯地应着,她拉过阎秀秀的手,仔细端详:“还是姑娘家好,长得真水灵,又乖又懂事,不像我们家这个,皮的哟,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说着,她还嗔怪地看了一眼自己儿子。


    赵耀军听到他妈的话,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随后又冲阎秀秀随意地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他从头到尾一个字没有说,看起来酷酷的。


    “走吧,咱们先去百货大楼,看看衣服和书包。”孙梅熟门熟路地安排着,俨然是这次采购行动的总指挥。


    一行人走进百货大楼,里面人头攒动,琳琅满目的商品虽然远不如后世丰富,但那种质朴和实在感却格外真切。


    他们首先来到了卖书包的柜台,各种颜色的单肩包,帆布包挂在架子上,上面印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或者各种简单的动物图案。


    “看看喜欢哪个?”阎政屿低头问阎秀秀。


    阎秀秀的眼睛很早被一个印着可爱小熊猫图案的红色书包吸引住了,但她只是飞快地瞟了一眼,目光便转向旁边一个最普通,价格也最便宜的深蓝色书包。


    “哥,那个蓝色的就挺好,结实,耐脏。”她小声说,懂事的让人心疼。


    孙梅在一旁看得分明,直接对售货员说:“同志,麻烦把那个红色的,对,就是带小熊猫的那个,拿给我们看看。”


    售货员取下书包,孙梅接过来,在阎秀秀身上比了比:“嗯,这颜色正,衬的咱们秀秀脸色都好了,这熊猫多精神,女孩子家,就得用点鲜亮的颜色。”


    她不由分说地将书包塞到阎秀秀怀里:“背着试试,看好不好看?”


    阎秀秀抱着崭新的红书包,有些无措地看向哥哥。


    阎政屿看着她那想碰又不敢碰的样子,有些无奈的笑了,他温和地开口:“喜欢这个吗?”


    阎秀秀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轻轻点了点头:“喜欢。”


    “那就买这个。”阎政屿干脆利落地对售货员说,然后掏出钱付款。


    “哥……”阎秀秀抱着新书包,小脸因为激动而泛红,她仰头看着阎政屿,眼睛里像是落进了星星。


    轮到赵耀军时,他没再看那些印着卡通或枪械图案的,而是挑了一款样式简洁大方的深灰色双肩挎包,还特意检查了一下背带和隔层。


    “就这个吧,能多装点书。”他故作老成的说着,试图摆脱小学初中那种稚气未脱的审美。


    孙梅有些意外,十分夸张的叫了一声:“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不挑你那花里胡哨的了?”


    赵耀军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脸,说话的声音闷闷的:“妈,我都高中了,能一样吗?”


    买了书包,又买了文具,孙梅便拉着阎秀秀开始在布料和成衣柜台前转悠,她拿着衣服在阎秀秀身上比划:“小姑娘家家的,总要有一两件鲜亮点的衣服,开学第一天穿精神点。”


    孙梅给阎秀秀挑了一件红格子的上衣和一条蓝色的确良裤子,嘴里还念叨着:“这个年纪的娃娃正长得快,尺寸要稍微放宽一点”。


    买鞋时,孙梅特别有主意,直接对售货员说:“拿两双运动鞋,要橡胶底的,透气的。”


    拿到鞋子,孙梅特意转头对阎政屿解释:“孩子在学校天天跑跳,皮鞋,凉鞋都不跟脚,就得穿运动鞋,不仅安全,还舒服。”


    阎秀秀在阎政屿的鼓励下,又自己挑了一件领口带着小花边的衬衫,一条灯芯绒裤子。


    她试完衣服出来,孙梅帮着她整理了一下衣领和裤脚,嘴里不住的夸赞:“哎呦,真合身,我们秀秀就是个衣裳架子,穿什么都好看。”


    阎秀秀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悄悄低下了头,但嘴角那羞涩开心的笑容,却始终未曾收敛。


    她时不时地偷偷看一眼阎政屿,见哥哥脸上虽然没什么太多表情,但眼神是柔和的,她便觉得心里暖暖的,像揣了个小暖炉。


    从百货大楼出来,每个人手里都多了几个鼓鼓囊囊的袋子。


    晚风拂面,带着凉爽的秋意,坐在回去的班车上,阎秀秀一只手小心地抱着装新书包的袋子,另一只手轻轻抓着阎政屿的衣角。


    “哥,”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满足:“今天我好开心。”


    “嗯。”阎政屿靠在车窗边上,视线扫过外面晃动的街景。


    橙红色的夕阳将余晖洒在前路,阎秀秀不停的絮絮叨叨:“梅婶子人真好,耀军哥哥好像也和以前不一样了,就是柱子叔都不咋说话,像个木头。”


    “嗯。”阎政屿又应了一声。


    现在的小学还是五年制的,也没有义务教育那一说,阎秀秀只念了三年级,就因为阎良赌博欠的钱太多而辍学了。


    用杨晓霞的话来说就是,一个丫头片子念那么多的书根本没用,认得几个字,会写自己的名字就够了。


    还不如早早的在家里头帮忙干活,学学家务,到时候嫁出去了,婆家也不会嫌弃是个光吃饭不会做事的。


    明明母亲是纺织厂的工人,每个月的工资也不少,可就是没钱让阎秀秀去上学。


    以前白天的时候,阎秀秀做完家务就搬个板凳坐在门口,看着那些和她差不多年龄的孩子背着书包,三三两两的往学校里头走。


    她的心里无比的羡慕。


    但现在,她也要去上学啦!


    阎秀秀捏着书包的袋子,忍不住又说了一句:“新书包真好看。”


    班车缓缓的向前行驶,天边铺开一片温暖的橘调,温柔的笼罩着众人的身影。


    一连串的车铃声,风声,以及远处隐约的人声,缓慢的交织在一起,拼凑出这个年代独有的宁静与祥和。


    下了班车,孙梅热情地招呼着:“都去我家吃晚饭,我买了排骨,今天给你们露一手。”


    阎政屿张口准备拒绝,赵铁柱一个拳头就捶了过来:“少在那说客气的话啊,也不是叫你们来白吃饭的,可得干活。”


    “好。”阎政屿轻笑着应了一声。


    兄妹两人放完东西,一踏进赵铁柱家,就看到孙梅早已经系上了围裙,动作利落的在厨房里头忙碌着。


    阎政屿很自然地走进厨房:“嫂子,有什么要帮忙的?”


    阎秀秀也跟了进来,小声说:“梅婶子,我也会干活。”


    孙梅笑得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了,她连连应声:“好好好,小阎你帮着洗菜,秀秀来择豆角,再剥几瓣蒜。”


    厨房里顿时热闹了起来,赵铁柱在一旁切肉,刀工出人意料地娴熟,他抓起一把自己切好的肉丝,得意洋洋地说:“瞧瞧,咱这手艺,不比国营饭店都大厨差吧?”


    赵耀军一边摆碗筷,一边拆台:“得了吧爸,上次你自告奋勇的做饭,差点把厨房点着了。”


    孙梅笑出声:“就是,要不是我今天忙着,哪轮得到你显摆。”


    赵铁柱被媳妇儿和儿子说了也不恼,只是低下头去继续切肉。


    赵耀军凑到阎秀秀旁边,看她认真择豆角的样子,压低声音说:“喂,过两天开学紧不紧张?我刚上初中那会儿也挺紧张的。”


    阎秀秀小声回答:“有一点”


    “没事儿,”赵耀军拍拍胸脯,一副大哥大的样子:“以后在学校要是有人欺负你,你就来找我,我在高中部,谁都得给我几分面子。”


    “好,谢谢耀军哥。”阎秀秀低低应了一声,转头把剥得干干净净的蒜瓣递给了孙梅。


    孙梅接过时顺势握了握她的小手,夸赞道:“真能干。”


    这顿晚饭吃得格外温馨,孙梅不停地给秀秀夹菜:“多吃点排骨,正长身体呢,过两天就要上学了,可得吃饱才有力气学习。”


    赵耀军看着秀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开玩笑说:“妈,你也太偏心了,怎么不给我夹菜啊?”


    “你还好意思说?”孙梅瞪了他一眼:“自己没长手啊?都要上高中的人了,还跟妹妹争宠。”


    阎秀秀小口吃着香喷喷的排骨,突然开口:“梅婶子做的饭真好吃,耀军哥真幸福。”


    赵耀军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那是,不过我妈也就这道烧排骨拿得出手,其他的都很一般。”


    孙梅作势要打他:“臭小子,白疼你了。”


    转眼到了开学这天,一大早,阎政屿就把阎秀秀送到了赵铁柱家,因为他要去派出所上班,孙梅主动提出了送阎秀秀去报道。


    赵耀军也特意早起,穿着整齐的校服等在一旁,他一把拎起秀秀的新书包:“走吧,我陪你们一起去,反正顺路,还能给秀秀介绍一下学校。”


    去学校的路上,孙梅一直握着阎秀秀的手,柔声叮嘱:“秀秀,文具都放在书包最外层了,用水壶的时候要小心别洒了,下课记得先去上厕所,别憋着。”


    赵耀军大踏步走在前面,转过头来补充道:“对了,学校小卖部的老板娘特别凶,你要是去买东西记得准备好零钱,别让她找借口骂人。”


    阎秀秀认真听着,全部都答应了下来。


    报完名,交了学费,分了班级,临行之前,孙梅不放心的又开始絮絮叨叨:“进了班以后要听老师的话,认真听课,和同学们好好相处,要是有人欺负你,一定要告诉老师,或者回来给婶子说,知道吗?”


    这些话语,阎秀秀从来没有在亲生母亲杨晓霞那里听见过,她用力点了点头,双手紧紧抓着书包带子,既紧张又期待。


    阎秀秀被分配到了初一二班,她踏进教室的时候,班里面已经坐了不少的人。


    县城不大,班里头大半都是小学时的同学,他们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兴奋的聊着暑假时的见闻,时不时爆发出阵阵笑声。


    阎秀秀三年级只念了半学期就没念了,此后一直就在家里做家务,她当时的小学同学现在已经念初二,班里没有一个认识的人。


    她在门口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陌生的面孔,最后默默的走到倒数第二排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下。


    阎秀秀把新书包小心翼翼地塞进桌肚,双手端正地放在桌面上,静静地坐着,像一株安静的小草。


    片刻之后,上课铃响了,走进来的一位约摸三十多岁的女老师,她穿着朴素的浅蓝色衬衫,黑色长裤,齐耳短发梳得整整齐齐。


    她在黑板上写下“陈静”两个字,转身时扶了扶眼镜,目光温和的说:“同学们好,我是你们的班主任陈老师,教语文,未来三年,希望能和大家共同进步。”


    教室里很快安静下来。


    陈老师点了点头,微笑着说:“第一节课,我们先互相认识一下,从第一排开始,轮流做个自我介绍吧,大家可以说说自己的名字,爱好和对初中生活的期待。”


    轮到阎秀秀时,她紧张地站起来,手心都在冒汗。


    “我……我叫阎秀秀……”她一开口,带着乡音的普通话就引得几个同学窃笑了起来。


    阎秀秀的脸更红了,声音也越来越小:“我喜欢……喜欢看书……希望,希望初中能好好学习……”


    “大声点啊,听不见!”后排不知哪个男生喊了一声,教室里顿时响起一阵哄笑。


    甚至还有人故意模仿她蹩脚的发音:“我……我叫阎秀秀哟~”


    阎秀秀僵在原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安静!”陈老师用力拍了下讲台,脸色沉了下来,盯着那几个发酵的同学,呵斥道:“笑什么笑?谁再笑就到走廊站着去!”


    她走到秀秀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放缓:“没关系,继续说。”


    在陈老师鼓励的目光下,阎秀秀终于勉强说完,逃也似的坐回座位。


    她低着头,拼命忍住眼泪,只觉得全班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她背上,难受的紧。


    可就在她刚坐下,还没来得及平复心情时,脑后突然传来了一阵刺痛。


    原来是坐在她后面的高个子男生,用力的拽了一下她的辫子。


    “啊——”秀秀疼得轻呼一声,猛地回头。


    那男生吊儿郎当地靠在椅背上,双手一摊,做出无辜的表情,嘴角却带着恶作剧得逞的坏笑:“小土妞,谁给你梳的这辫子啊,丑死了,你妨碍到我的眼睛了,懂不懂?”


    他旁边的几个男生也跟着嗤嗤笑起来。


    陈老师显然看到了这一幕,她拧着眉头,厉声道:“胡东!你干什么呢?!”


    这名叫胡东的男生满不在乎地撇了撇嘴,一脸的无辜:“老师,我不小心的。”


    阎秀秀咬着嘴唇转回身,眼泪终于不争气地掉了下来,砸在崭新的课本封面上,晕开一个小小的水渍。


    陈老师严厉地警告了胡东:“你换个位置,不许再坐阎秀秀后面了,如果再让我发现你欺负同学,我就要叫你家长了,听见没有?”


    胡东一把把书包从桌洞里扯出来,摔在桌子上,满脸的不耐烦:“知道了,知道了。”


    路过阎秀秀的时候,又瞥了她一眼:“就知道哭,还告状,告状精!”


    没过一会儿,下课铃声响起,教室瞬间沸腾了起来,同学们像出笼的鸟儿般三五成群的涌向操场,去小卖部买零食。


    阎秀秀低着头,假装认真梳理着陈老师刚才讲的东西,耳朵却不可避免地捕捉到了那些刻意放大的议论和窃笑。


    “听见她早上说话没?土里土气的……”


    “胡东你也太损了,拽人家辫子干嘛?”


    “玩玩嘛,你看她那样,都不敢吭声。”


    这些话语像细小的针尖,一下一下扎在阎秀秀的心口。


    但这些都是男生,她可以不跟他们玩儿,阎秀秀鼓足勇气,走向几个正在翻花绳的女生。


    可她还没靠近,胡东却突然很大力的咳嗽了起来,紧接着那几个女生就默契的转过身,用后背对着了阎秀秀。


    阎秀秀停下脚步,默默坐回了自己的座位上。


    去接水时,排队在阎秀秀前面的男生故意磨磨蹭蹭,等她好不容易接到水,转身却又撞上就胡东不怀好意的目光。


    “小土妞!”他故意晃了晃身子,吓得阎秀秀手一抖,水差点洒出来。


    胡东在一旁笑的腰都弯了:“你们看她这怂样。”


    一整天下来,阎秀秀都仿佛是一片孤零零的叶子,在喧闹的教室里无声地漂浮着。


    好不容易挨到放学铃响,阎秀秀第一时间冲出了教室,回家的路显得格外的漫长,她一步一步缓慢的走着,双手反复反复摩挲着书包带子。


    回到家里,阎政屿还没有下班,阎秀秀用冷水洗了把脸,又用力的揉了揉,对着镜子挤出一抹灿烂的笑,又恢复了往常那个开朗的女孩。


    阎政屿推开门时,阎秀秀已经把饭做好了,他放下手里的东西,温和的问:“第一天上学怎么样?”


    “学校……学校挺好的,老师很好,陈老师还让我当了小组长,”阎秀秀撒了个谎,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同学们……也都很好,都很友好。”


    这句话她说得有些艰难,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学到了很多新东西。”


    阎政屿何等敏锐,怎么会听不出阎秀秀话语里的掩饰。


    那微微颤抖的声线,那刻意回避的眼神,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阎政屿夹菜的手微微一顿,柔声问了句:“在学校里受委屈了?”


    阎秀秀知道自己可能瞒不过哥哥,可也没想到这么快就被拆穿了。


    她的小肩膀轻轻抽动了一下,依旧低着头,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哽咽道:“他们……他们笑我说话……说我的普通话不标准……像……像乡下人……”


    阎秀秀没有说自己被欺负,被孤立的其他,只说了这么一件事。


    阎政屿沉默地听着,没有立刻说话,他只是抬手轻轻的拍着阎秀秀的背。


    一下,又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等到阎秀秀的抽泣声渐渐平复,他才开口:“普通话说不标准,不是你的错。”


    阎政屿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然后继续说道:“很多人小时候都这样,慢慢学,慢慢改就好了,你错过了好几年,小学没念完,说不标准也很正常。”


    “这样,”阎政屿想了想,很快给出了一个切实可行的方案:“以后只要我下班早,或者周末有空,就陪你一起读课文,练发音,好不好?”


    阎秀秀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阎政屿。


    她以为会听到“你要从自己身上找原因”,“为什么不笑话别人光笑话你”这种话,因为以前她每次受了委屈,母亲都是这样说的。


    可哥哥却告诉她,这不是她的错。


    “真……真的吗?”阎秀秀抬起泪眼朦胧的脸,小声问着,鼻音浓重。


    “嗯,”阎政屿点了点头,很认真的安慰:“我读书时候,普通话也带点口音,是后来刻意练过来的,我们一起练。”


    阎秀秀用力地点了点头,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虽然眼睛还是红红的,但那份心里的委屈感似乎真的被哥哥这几句平淡话语驱散了一些。


    她重新拿起筷子,小声说:“哥,吃饭吧,番茄炒蛋……快凉了。”


    阎政屿也重新坐回座位,夹了一筷子鸡蛋放到她碗里。


    “好,吃饭。”


    ——


    1990年江州市的秋天来的比以往要更早一些,才刚刚10月,梧桐树叶就开始扑簌簌地往下掉,铺满了省立医院门前的柏油路。


    下午五点半,外科主任付国强脱下白大褂,仔细叠好放进办公桌抽屉,动作一如既往地一丝不苟。


    “付主任,今天这么早下班?”护士长笑着打招呼。


    “雅婷想吃城西那家老字号的糖油饼,去晚了就卖完了。”付国强整理着衬衫袖口,脸上浮现出温和的笑意。


    他今年三十二岁,却保养得宜,看上去和二十岁出头没有太大区别。


    剪裁合体的白衬衫勾勒出依然挺拔的身形,金丝眼镜后的双眼炯炯有神,整个人散发着成熟知识分子的儒雅气质。


    作为省立医院最年轻的外科主任,付国强是院里公认的人生赢家。


    事业有成,岳父是院长,妻子方雅婷温柔贤惠,一儿一□□秀懂事,任谁看都是完美人生的模板。


    付国强开着那辆黑色的桑塔纳,熟练地拐进城西那片错综复杂的巷弄。


    这里是江州的老城区,与医院周边日渐现代化的景象不同,青石板路两侧是低矮的砖木结构老房,电线在头顶杂乱交织着,时不时有孩子们在巷道里穿梭。


    那家糖油饼铺子就藏在巷子深处,是家传了三代的老字号,方雅婷从小吃到大。


    付国强把车停在巷口,下车整理了一下衣服,才迈步走进昏暗的巷道。


    “付主任又来给太太买糖油饼啦?”店主熟络地招呼着。


    “老规矩,两份。”付国强微笑着掏出皮夹。


    他接过油纸包好的糖油饼,像往常一样转过一个巷角的时候,一个黑影从巷子深处的角落里猛然窜了出来。


    付国强还没来得及反应,那人手里拿着一块帕子就直接捂住了他的口鼻,付国强只闻到一股极其刺鼻的气味,随即便天旋地转,失去了知觉。


    不知过了多久,付国强在剧烈的头痛中醒来。


    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勉强聚焦。


    付国强发现自己被粗粝的麻绳牢牢捆在一张锈迹斑斑的铁椅子上,动弹不得。


    四周是空旷破败的厂房,高大的窗户玻璃碎裂,露出外面阴沉的天光。


    “醒了?”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阴影处传来。


    付国强循声望去,那是一个四十多岁都男人,身形瘦削得近乎嶙峋,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工装,脸颊深深凹陷,颧骨高高凸起,面色带着一种不健康的蜡黄。


    他的眼神浑浊,像两口枯井,透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死寂。


    他看起来病得很重,仿佛命不久矣。


    “你……你是谁?为什么要绑架我?”付国强强作镇定,声音却不由自主地发颤:“你是不是病了?我是医生,我可以治你。”


    “你要钱也可以,你要多少我都能给你,”付国强语无伦次的哀求着:“只要你不伤害我,我什么都可以给你,多少钱都行。”


    那男人没有说话,只是用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目光上下打量着付国强,像是审视着一件物品。


    半晌,他才发出一声沙哑干涩的冷笑,那笑声宛若用尖利的指甲划过了黑板,令人牙酸。


    “钱?”男人嗤笑一声,声音微弱却充满嘲讽:“付大主任,付大医生,你觉得……钱能买到一切吗?”


    他不再理会付国强的哀求,慢腾腾地转过身,从旁边一个破旧的帆布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用透明塑料袋包裹着的东西。


    那东西微微泛黄,边角有些卷曲,看起来年代久远。


    当男人将那样东西展开,举到付国强眼前时,付国强瞳孔猛地一缩,呼吸几乎停滞了。


    那竟然是一份试卷,一份1979年的高考理综试卷。


    这一年的高考被称为“历史上最难高考”,录取率极低,只有百分之六。


    卷子纸张已经脆化,上面的油墨印刷字体却依然清晰可辨,那熟悉的版面,瞬间将付国强拉回到了那个决定无数人命运的夏天。


    “这……这是什么?”付国强的声音因为惊愕而变调,“你拿这个干什么?”


    男人将试卷拍在付国强面前一个用破木箱搭成的桌子上,又扔下一支铅笔。


    “两个小时,”男人开口,声音像是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沙哑至极:“把这份试卷,在规定时间内做完。”


    付国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被绑架到一个废弃工厂,生命危在旦夕,而这个看起来像从坟墓里爬出来的绑匪,竟然让他做一份将近十年前的旧高考试卷?


    “你疯了?”付国强失声叫道:“你到底想干什么?这毫无意义!”


    男人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而疯狂,他猛地凑近,那张病态的脸几乎要贴到付国强脸上,浓重的腐朽气息扑面而来。


    “意义?”他低吼着,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恨意:“这对你来说当然没意义,你这种靠着脸蛋爬上位的废物,怎么会懂?!”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好一会儿才平复,用更加阴冷的语气说:“少废话,计时开始,两个小时,看你能做对多少题。”


    他指了指试卷上方某个用红笔标注的数字:“如果你全都做对了,也许我能让你死得痛快点,要是做错的话……”


    男人发出一串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你会后悔来到这个世上。”


    付国强看着那份泛黄的试卷,又看看眼前这个如同恶鬼般的男人,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铅笔冰冷地躺在试卷旁,像一条伺机而动的毒蛇。


    付国强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求生的本能终究还是压倒了一切,他用因束缚而僵硬颤抖的手,抓起了那支短的可怜的铅笔,开始在那些陌生又熟悉的题目上艰难书写了起来。


    废弃工厂内死寂一片,只有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以及付国强粗重到无法控制的喘息声。


    晦暗的光线从破窗漏下,勾勒出绑匪如同骷髅般静坐的剪影。


    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秒都伴随着巨大的心理煎熬,付国强的大脑一片混乱,那些曾经背过的知识点,在极度的恐惧下变得支离破碎。


    他只能凭借残存的记忆和本能,机械地填涂,计算。


    当两个小时终于耗尽,绑匪如同精准的计时器般,倏地站起身,跛着脚,一瘸一拐地走近。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枯瘦的,指节粗大的手,一把将试卷从付国强面前抽走。


    然后,他慢条斯理地从那件破旧工装的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支鲜红的钢笔。


    绑匪就站在付国强面前,低着头,开始批改。


    他用红笔,一道题,一道题,极其缓慢,极其认真地判断着。


    对的,他沉默。


    错的,他就在旁边,用力地划上一个巨大的“叉”。


    那红色的墨水,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刺眼,如同淋漓的鲜血。


    每一个“叉”落下,都伴随着笔尖划破纸面的轻微嗤声,像是一把钝刀在付国强的心头割过。


    付国强死死地盯着那张试卷,盯着那越来越多的,触目惊心的红叉,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瞳孔因绝望而放大。


    终于,批改完了。


    绑匪抬起头,那张凹陷蜡黄的脸上,慢慢扯出一个极端扭曲夸张的笑容。


    他呲着牙,喉咙里发出一连串低沉的笑声:“嘿嘿……嘿嘿嘿……”


    那笑声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令人头皮发麻。


    “十七道,”绑匪的声音沙哑而愉悦:“付大医生,你错了整整……十七道题。”


    他晃了晃手中的试卷,那满篇的红叉仿佛在无声地宣判。


    “看来,你这京都医学院的高材生……名不副实啊。”


    话音未落,绑匪猛地将试卷揉成一团,狠狠摔在付国强脸上。


    同时,走到付国强的侧边,从那一堆破烂中抽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把厚重的,闪着寒光的杀猪刀。


    刀身宽厚,刃口看起来异常锋利,上面甚至还残留着一些难以辨认的,暗沉色的污渍。


    看起来像血……


    几天后,清晨。


    城郊的江边,雾气尚未完全散去,水面平静,还有几只野鸭在发出嘎嘎的叫声。


    老韩是一个资深钓鱼佬,此时他正坐在自己心爱的小马扎上,嘴里叼着烟,优哉游哉地盯着水面上的浮漂。


    突然,浮漂猛地往下一沉,力道极大。


    老韩心中一喜,以为钓到了什么罕见的大货,连忙起身,双手紧紧握住鱼竿,开始小心翼翼地收线。


    水下的东西异常沉重,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鱼线被绷得笔直,发出阵阵嗡嗡的声响。


    “妈的,难道是勾住水底的烂树根了?”老韩一边嘟囔,一边更加用力。


    渐渐地,一个模糊的,被水草和淤泥包裹的物体被拖出了水面。


    前段时间老韩有个钓友在河里捞上来个箱子,里头放着几件旧衣服,还有一块旧手表,他那钓友拿去卖了好几块钱呢。


    老韩心中窃喜,丢下鱼竿,伸手去捞,入手是一阵难以形容的,沉甸甸的湿滑感。


    他用力将那团东西拖到岸边的草丛里,迫不及待地拨开缠绕在上面的水草和黑色的淤泥。


    最先露出来的,是几根扭曲的,毫无血色的手指。


    老韩的动作僵住了,脸上的笑容也瞬间凝固。


    他颤抖着手,继续扒开更多的淤泥和水草。


    然后,他清晰地看到了一只完整的人手。


    皮肤泡得惨白肿胀,指甲呈现出诡异的青紫色,手腕处是参差不齐的断裂伤,隐约可见森白的骨头茬子。


    “啊——!!!”


    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划破了江畔清晨的宁静。


    【📢作者有话说】


    今天被自己蠢笑了,今天周四换榜,我勾错了榜单,明明现在数据收益挺好,结果去了一个奇差无比的榜,如同被发配宁古塔[小丑][小丑][小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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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25 章


    ◎十七分之一付国强◎


    “死……死人了!!!”


    老韩仿佛是被烫到了一样, 瞬间就把手缩了回去。


    他一屁股瘫坐在地上,手脚并用地向后疯狂倒退,脸色惨白如纸, □□处也湿了一片, 浓重的腥臊味瞬间弥漫开来。


    那只孤零零的, 惨白浮肿的人手, 静静地躺在翠绿的草丛与黑色淤泥之间, 五指微曲,仿佛还在诉说着某种未尽的绝望与恐惧。


    一个多小时以后,一阵并不算密集却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


    首先赶到的是两辆偏三轮摩托车,从上面跳下来几个辖区派出所的民警,他们穿着□□式的橄榄绿警服, 努力的维持着秩序。


    “散了散了, 都别围在这儿看热闹, 往后退,都退到警戒线外面去。”


    “老乡们,请配合我们的工作, 不要妨碍公务, 都往后退。”


    大部分的围观群众都听话的退到了警戒线外, 只有两名半大的小子不仅没有听话,还试图从侧面的缝隙里钻进去。


    幸好其中一个民警利索的发现了他们, 伸手指着两人厉声制止:“说你们呢!那孩子,别往里挤了,这有什么好看的,再挤把你名字记下来了啊。”


    孩子的家长听到声音, 赶忙将他们拽了回去, 片刻之后, 孩子的哭嚎紧接着清脆的巴掌声响起。


    没过一会儿,又来了两辆车,一辆草绿色的吉普,后面还跟着一辆印有蓝色“公安”字样的面包车,车辆颠簸着驶下泥洼的土路,扬起一片尘土。


    吉普车的车门打开,从副驾驶上跳下来一个人,正是市刑侦大队第二支队的队长周守谦。


    他约磨三十多岁的年纪,身材高大,身上穿着同等款式的橄榄绿警服,因为经常在外面跑,晒得有些黑,眉头习惯性的紧锁着,眼神极其锐利,扫视现场的时候带着一种刑警特有的威严。


    跟在周守谦身后从面包车下来的,是技术科的老法医杜方林,他原本是省医院的一名医生,退休后又被返聘到刑侦大队当法医。


    这是一个戴着厚重黑框眼镜,头发已然花白,身形清瘦的老知识分子。


    杜方林身旁还跟着一个年轻人,是他的徒弟,手里提着一个深棕色的木质工具箱,箱子的棱角处被磨损的很严重,看起来用了好些年头了。


    “周队,杜工。” 先前到达的派出所负责人连忙上前,简单汇报了一下案发的经过。


    周守谦一边听,一边麻利地掏出一副白色棉线手套戴上,同时语速很快地下达指令:“小于,重新拉警戒带,把围观群众请到一百米米外,保护好中心现场,小程,拍照固定,多角度,仔细点。”


    “好嘞,周队。”被称做小程的是一名年轻的女警,程锦生,她是杜方林的徒弟。


    答应了一声后,程锦生从吉普车里小心地搬出一台单反相机,开始选择位置,调整焦距,镁光灯在清晨时不时爆发出刺眼的白光。


    等程锦生拍完照,周守谦和杜方林这才一前一后的走到了发现断手的位置旁蹲了下来。


    空气中弥漫着江水特有的腥味,和尸体腐败带来的甜腻气息。


    即使周守谦戴上了口罩,这个味道也不断的往他的鼻腔里头钻,他几乎是屏住了呼吸,才敢凑近尸块仔细观察。


    那只手毫无血色,苍白至极,被水泡的极其肿胀,起皱的皮肤如同被泡烂的皮革,断腕处的伤口触目惊心。


    皮肉和外翻的脂肪组织呈现出污浊的暗红色,白森森的尺骨和桡骨末端裸露着,骨茬看起来参差不齐。


    “老杜,重点看看切口。” 周守谦的声音低沉而严肃。


    “嗯。”杜方林应了一声,随后吩咐徒弟打开了那个沉重的工具箱,里面整齐的摆放着镊子,放大镜等一系列现场勘验的工具。


    他先是拿起了一副橡胶手套戴上,随后便开始用镊子拨弄着断腕处的软组织和骨骼断面。


    看了一会儿,杜方林又拿起那个带着一圈螺纹的放大镜,凑到离伤口只有十几厘米的地方,继续审视。


    “情况不一般,”片刻之后,杜方林用手腕推了一下滑到鼻梁处的黑框眼镜,他指向伤口的边缘,语气非常凝重:“你看,这创口完全谈不上整齐,皮肤和肌肉有细微的撕裂和拉扯的痕迹,不像是利刃一次性砍断的。”


    杜方林说着话,又用镊子尖端轻轻点了点白骨的断裂面:“还有这里,骨骼断面非常毛糙,有多个不规则的崩裂点和受力痕迹,这绝对不是专业的解剖手法,甚至不像是一把好砍刀干的。”


    “凶手要么工具极其不顺手,要么……”杜方林沉吟了一瞬后,缓缓说道:“就是故意用这种费劲的方式发泄。”


    周守谦的脸色越发的阴沉了,沉的仿佛能拧出水来:“能判断泡了多久吗?”


    “这腐败静脉网已经蔓延到近腕处了,”杜方林喉间发出模糊的低吟,他再次仔细检查了皮肤的浸泡褶皱和腐败程度,又用手背隔着手套轻轻触碰了一下皮肤的质感:“根据现在的水温,江水的流速和腐败表现来看……”


    “泡在水里的时间,至少得有三五天,”他直起略微有些酸痛的腰,叹了一口气:“当然,这季节水温变化大,如果中途被什么东西缠住,在江湾静水里多待了些时辰,那也可能更长。”


    杜方林稍侧过身,对一旁拿着记录本的徒弟抬了抬下巴:“记下来。”


    然后又转向周守谦,继续说:“老周,你看,单从这手掌的大小,骨骼的形态框架来判断,死者应该是一名成年男性。”


    杜方林顿了顿,用镊子轻轻指向断掌的指骨部位:“虽然腐败得厉害,皮肉都糟烂了,但骨架是变不了的,你瞧这掌骨,还有这指骨,生得修长,关节轮廓也清晰,这种人,生前多半不是出大力,干粗重体力活的,那种活计留下的手,不是这个样子,骨节会更粗大,关节磨损的痕迹也重。”


    他说着,又将镊子尖精准地指向食指和拇指的指关节处:“重点在这儿,这两个关节,比起其他手指,明显要更粗大一些,还有,你看这第一指节的内侧。”


    杜方林示意周守谦凑近看,在对方疑惑的眼神中缓缓解释:“这里有偏向一侧的角质层增厚痕迹,这不是短时间能磨出来的。”


    他放下镊子,语气笃定:“这是一种长期性的,重复性的受力特征,就像……好比有人常年拿笔,中指第一个关节内侧会有茧子一样,这种痕迹,常见于需要手指精细操作,而且得持续用力的活儿。”


    杜方林想了想,又补充了一个细节:“另外,虽然指甲缝里现在塞满了泥沙,但你看指甲本身的形状,边缘修理得很整齐,没有劈裂或明显的污垢沉积,这说明他生前很注意手部清洁,有良好的卫生习惯。”


    将几个线索串联起来,杜方林给出了初步的结论:“所以,综合这手掌的骨架形态,特定的关节磨损和指甲状况,可以初步推断,死者生前很可能长期从事需要手指精细操作的专业工作。”


    周守谦追问了一句:“能判断出具体的工作吗?”


    杜方林略作思索,举了几个例子,“比如牙医,钟表匠,或者精密仪器维修师,这些职业,都容易在手上留下类似的印记。”


    “当然,眼下这些都是基于局部发现的推测,更准确的信息,比如确切的年龄,具体的体态特征,都得等找到剩下的尸块,拼凑出完整的尸体,带回实验室做系统的解剖和检验,才能够最终下定论。”杜方林边说边慢慢摘下手套,脸上露出一丝疲惫。


    周守谦站起身,摘下大檐帽,用力抹了一把脸,目光投向浑浊且流淌不息的江面。


    江水水面宽阔,正值初秋,水流并不缓慢。


    “碰上硬茬子了,还是个没人性的,” 周守谦低声咒骂了一句,随即转身,声音洪亮地命令道:“打捞队,立刻下水,以发现点为中心,上下游各延伸三百米,不,五百米,重点区域用滚钩和拉网给我反复过几遍,一处也别漏掉。”


    “派出所的同志们,”周守谦给自己的队员们布置完任务后,转身和当地派出所的民警们目光交汇,他冲他们点头示意:“恐怕还得再辛苦大家一趟。”


    他边说边用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个范围:“还请大家立刻组织人手,沿着江两岸,尤其是下游的草丛,浅滩等地方仔细搜索,看看有没有其他可疑物品,或者……遗漏的尸块。”


    没有现代化的水下机器人或者声呐探测,打捞工作完全依靠人力和简陋的工具。


    几名水性好的干警和临时从附近村里征调来的熟悉水性的民兵们,穿着厚重的黑色橡胶防水裤,推着两条旧木船下了水。


    他们用绑着铁钩和挠钩的长竹竿在江底小心翼翼地探索,拖拽,或者几人合力拖着沉重的拖网在指定区域来回拖拉。


    岸上的同事们则紧张地关注着水面的动静,并紧紧拉着系在下水人员腰间的粗麻绳,以防不测。


    时间在沉闷而艰辛的打捞行动中缓慢流逝,汗水混合着江水的湿气,浸透了每一个参与搜寻人员的衣服。


    打捞队员们在浑浊的江水中艰难地摸索,滚钩和拉网一次次沉入水底,又一次次带着淤泥和水草被拖起,期待中的发现却寥寥无几。


    直到下午日头偏西,除了最初那只右手,打捞队才陆陆续续有了极其有限的收获。


    一只同样肿胀,惨白的左脚,脚踝处有着与右手腕类似的,粗糙不堪的切割痕迹。


    紧接着,在下游约一百米处的一处回水湾,滚钩挂住了一个沉重且包裹着破旧麻袋的物体。


    将物体拖上岸打开后,里面是一节高度腐败,难以辨认细节的躯干部分,主要是胸腹腔的后侧,皮肤组织大部分已脱落,露出了暗红色的肌肉和部分脊柱,切割边缘同样呈现出反复砍剁的状态。


    除此之外,便再也没有其他有价值的发现了。


    没有头颅,没有右腿,没有双臂,没有能够明确辨认特征的其他躯干部分,也没有随身衣物或能证明身份的其他物件。


    广袤而浑浊的江水仿佛一张深渊巨口,吞噬了其余所有的线索。


    杜方林在临时搭建的帐篷里,对着这两件新打捞上来的尸块进行了初步检验。


    他的脸色比早上更加难看了一些,眉头紧锁,几乎能夹死一只苍蝇。


    周守谦一直坚守在岸边,连午饭都只是匆匆扒了几口。


    他一直安静的等着杜方林全部检查完,才开口询问:“情况怎么样?”


    杜方林摘下沾了些污渍的口罩,语气沉重的说:“情况……非常不乐观。”


    杜方林用纸巾擦了擦额头上不断渗出的汗珠,他年纪大了,干这些活很是劳累,但更疲惫的,是源于案件本身的棘手。


    他沉沉地吐出一口浊气,这才缓慢的解释:“加上最初的右手,目前只找了三块尸块,从切割手法上看,和之前的判断一致,工具很粗糙,但这分割的块数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多,凶手可能进行了分散处理。”


    杜方林指着那节躯干:“你看,这里主要是后背部,前胸,腹部,骨盆这些能提供更多信息的部分完全没有,左脚找到了,右脚却毫无踪迹,最关键的头颅也下落不明。”


    杜方林眉眼中闪过一抹暗色,表情也越发的严肃了:“这绝不完全是江水冲散的结果,更像是凶手有意将不同部位的尸块分散抛弃,甚至用不同方式处理掉了。”


    他说到这里,有些口干舌燥,他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一口气全部灌下去后才又继续分析。


    说话声音中带着一丝沙哑:“江水有流速,部分组织,尤其是较轻的、未被重物缠绕的,很可能已经被冲到了更远的下游,甚至进入支流……”


    “我明白你的意思。”周守谦点了点头,脸上的神情越发的凝重了。


    若是凶手将尸块故意捆绑重物沉入江底,恐怕现在还埋在更深的淤泥里,按照他们目前的人手和设备,短时间内很难全面覆盖。


    “我们的人手……远远不够,”周守谦抿着唇,沉思着:“如果想要完成有效的全面打捞和后续排查,必须得增援,而且需要扩大搜索范围,包括对沿岸可能的抛尸点进行地毯式的搜查。”


    刑侦大队一共就只有两个支队,目前一队在忙着另外一个案子,他们二队所有的人手都抽派过来了,还加上了当地派出所的民警。


    周守谦看着那寥寥三块摆在塑料布上,拼凑不出一个人形的尸块,脸色铁青,紧握的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这起碎尸案的性质之恶劣,手段之残忍,凶手之狡猾,已经超出了寻常的范畴。


    这么点线索,侦破工作带来了巨大的困难。


    他们无法辨认死者身份,难以判断精确的死亡时间和原因,更无从分析出凶手的动机。


    周守谦强压下心头的怒火与焦躁,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咔嗒响了三四次才点燃。


    他深吸一口,烟雾在肺里转了个圈,才缓缓吐出,仿佛要将胸中的郁结一并带出。


    他转向身旁瘫坐在折叠凳上,衣服早就被江水浸透的于泽,哑着嗓子喊了一句:“小于。”


    于泽是二支队年纪最小的刑警,刚满二十五岁,脸上还带着几分未脱的稚气。


    他累得眼皮都在打架,刚才在江里打捞的时候,他一脚踩空,差点被暗流卷走了,此刻坐在临时搭建的帐篷里,浑身控制不住地再发抖。


    听到师傅叫他,于泽一个激灵猛地抬起头,挣扎着想站起来,腿却一软,差点又栽下去。


    周守谦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力道沉缓:“你坐着听我说。”


    “好。”于泽乖巧地应了一声,坐在椅子里,将身体缩成一小团。


    周守谦凝视着徒弟苍白疲惫的脸,语气放缓了些:“你现在回局里去,当面向田局汇报这里的最新情况。”


    他特意叮嘱:“一定要强调案件的极端恶劣性,和我们现在物证严重缺失的困境,请求局里最大力度增派警力支援,就说是我周守谦说的。”


    “好的师傅,我明白。”于泽重重地点了下头,用手撑着膝盖,咬牙站了起来,尽管脚步还有些虚浮,但眼神已经恢复了作为一个刑警该有的锐利。


    就在于泽抓起外套,转身即将冲出帐篷的时候,周守谦又喊住了他:“等一下。”


    于泽立刻刹住脚步,回身站定:“师傅。”


    周守谦快步走到他面前,眉头紧锁,补充了几句:“还有,你告诉田局,我们急需协调水上派出所的船只,数量越多越好,必须立刻扩大水面搜索范围,光是岸边打捞是不够的。”


    “是!保证完成任务。”于泽挺直腰板,敬了一个标准的礼,转身快步冲了出去。


    一直在旁边沉默观察的杜方林此时才上前几步,望着于泽离开的方向,花白的眉毛微微蹙起,语气中带着担忧:“你这么大动干戈……这是打算……?”


    周守谦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犹豫,直言不讳道:“抽调所有能调动的人手,对江水下游十公里内的所有荒地,桥洞,垃圾堆等任何可能抛尸的地点,进行拉网式排查。”


    杜方林闻言,脸上的忧色更重了几分,他下意识地搓了搓手指,迟疑着开口:“这需要的人力物力太庞大了,动作这么大,恐怕会引起不必要的社会恐慌,带来不好的影响啊。”


    周守谦将目光再次投向那吞噬了大部分线索的江水,夕阳的余晖将水面染成了暗红色。


    他的侧脸线条绷得很紧,声音低沉:“老杜,凶手手段残忍至极,如果我们的动作慢了一步,让这个丧心病狂的凶手有机会再次举起屠刀,对准第二个,第三个无辜的人呢?”


    杜方林浑身一震,到了嘴边的劝诫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只是化作一声长长的,无可奈何的叹息。


    杜方林抬手拍了拍周守谦的手臂,语重心长的说:“唉……你说得对,但愿……田局能同意这个方案吧。”


    ——


    阎政屿正坐在办公桌前,整理着庞有财案最后的卷宗,阳光透过百叶窗洒下来,在他沉静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赵铁柱则在一旁大大咧咧地喝着浓茶,听着王建明吹嘘自己当年是如何的勇猛。


    一名年轻的警员探头探脑摸了过来:“柱子哥,小阎,李所让你们去一趟他的办公室。”


    两人敲门进去,就看到所长李国栋坐在办公桌前,单手扶撑着额头,眉头紧锁,看起来心情不太好。


    赵铁柱的心里下意识的咯噔了一下,他赶忙上前两步,询问出声:“这是咋的了?”


    “你们自己看看吧。”李国栋不由分说地丢给他一份文件,说话的声音有些沙哑。


    赵铁柱一把抓过文件,阎政屿也凑了过去。


    白纸黑字,盖着市公安局鲜红的大印,内容清晰明确,因侦破碎尸案工作需要,经研究决定,借调滨河派出所民警赵铁柱,阎政屿二位同志,前往市局刑侦支队报到,参与刑侦工作,即刻执行。


    “碎尸案?!”赵铁柱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


    “不然呢?”李国栋打断他,语气中带着心疼和不舍,又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市局点名要人,点名要你们,说是看重你们之前破案的表现。”


    他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苗子,这就要被连根拔走了。


    李国栋挥了挥手,像是要驱赶什么烦心事:“行了,别杵着了,赶紧收拾东西,市局的车估计一会儿就到,去了给我好好干,别丢了咱们滨河派出所的脸。”


    “还有……”李国栋的脸色严肃起来,仔细叮嘱:“去了那边,一切行动听指挥,尤其是你,赵铁柱,收收你那火爆脾气,多跟人家周守谦学一学,小阎啊,你多看顾着点他。”


    “是!所长放心。”赵铁柱挺直腰板应道,脸上已难掩跃跃欲试的神情。


    阎政屿也平静地点了点头:“明白,李所。”


    一辆挂着公安牌照的旧吉普车将两人拉到了市局大院。


    与滨河派出所的平房小院不同,市局的办公楼显得高大而肃穆,进进出出的干警步履匆匆,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一种紧张的气氛。


    院子门口,一个身材高大,肩膀宽阔的男人正等在那里。


    他看起来和赵铁柱差不多大的年纪,同样黝黑的脸上刻着风霜,但一双眼睛炯炯有神,透着干练和锐利。


    “周队,”赵铁柱一看到那人,脸上顿时露出惊喜的笑容,他上前一步,习惯性地锤了一下对方的肩膀:“好家伙,原来是你这老小子在等我们。”


    这位正是刑侦二队的队长,周守谦。


    他结实的身板挨了一拳却纹丝不动,脸上露出同样的笑意,还回敬了赵铁柱一拳:“铁柱子,嗓门还是这么大,听说你在下面派出所混得风生水起,接连破了好几个大案,可以啊。”


    “嘿嘿,那是,也不看看是谁带出来的兵,”赵铁柱毫不谦虚,随即拉过身边的阎政屿:“周队,给你介绍一下,这就是阎政屿,我们所的福将,脑子好使,眼力贼毒,小阎,这是周队,我当年在部队时的老班长,过命的交情。”


    “周队,您好。”阎政屿上前一步,敬了个标准的礼,态度不卑不亢。


    周守谦上下打量了一下阎政屿,目光在他沉静的脸上停留片刻,点了点头:“阎政屿,名字我记住了,你们李所特意交代过,说你是个人才。”


    “别客气,到了这儿就是自己人。”他拍了拍阎政屿的肩膀,力道不轻。


    几人谈话间已经走到了屋子里,警员们纷纷好奇的看了过来。


    有跟赵铁柱相熟的,立刻笑着起哄,其中一个稍微年长的警员疯狂冲着赵铁柱挤眉弄眼:“哟,柱子哥来了,这回还把你们的秘密武器给带来了?”


    “可不是嘛,”旁边有人接过话头,语气中带着善意的调侃:“这位就是阎政屿同志吧,听说你眼神毒得很,啥线索都瞒不过你,我们可都听说了,庞有财那陈年老案,就是你给盯出来的。”


    “是啊,”又有一个声音加入:“小阎同志,你这来了才俩月,功劳簿都快记满了,这回是打算给我们二队也送点业绩不?”


    面对这些直冲自己而来的调侃,阎政屿依旧面色平静,只是朝着众人方向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并没有多言。


    这种沉稳低调的态度,反而让老刑警们心里又高看了一眼。


    赵铁柱则是哈哈一笑,上前揽住阎政屿的肩膀,颇为自豪地插科打诨:“去去去,啥叫送业绩?咱们这是精诚合作,共同破案,我告诉你们,可别小看我这小兄弟,本事大着呢。”


    周守谦看着这场面,也笑了笑,出来打圆场,同时顺势说道:“行了行了,都别贫了,活儿都干完了?”


    他挥挥手,示意大家各忙各的,然后对赵铁柱和阎政屿说:“走,我先带你们熟悉一下咱们这儿的环境,认认门儿。”


    与之同行的,还有其他派出所借调过来的民警,一共有十几个人。


    刑侦大队所在的是一栋四层的综合业务楼,浅灰色的墙面显得干练而威严。


    “这楼刚投入使用不久,好多兄弟单位都羡慕咱这条件,”一楼大厅宽敞明亮,周守谦一边走一边如数家珍的介绍道:“这层主要是我们支队的刑警办案区和一些窗口用房。”


    二楼是指挥中心,刑事技术用房,还有财务室,阅览室这些,环境相对要安静一些。


    三楼则是备勤用房和警务技能训练用房。


    四楼则是物证及收缴品保管用房,警用装备物资库,档案室这些重地。


    走廊尽头有一扇厚重的铁门,旁边挂着“武器警械室”的牌子,警卫肃立,透着一股无声的威严。


    简短参观后,周守谦将十来个人带进二队的大办公室,喊了声于泽:“小于,你来给大家说一下案子的具体情况。”


    于泽略微有些紧张,他拿起一个边缘磨损的笔记本,走到办公室中间,清了清嗓子开始介绍。


    他的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从第一只断手的发现,到后续打捞上来的左脚和躯干碎块,再到法医对切割工具,抛尸手法的初步分析,以及目前排查失踪人口遇到的困境……


    信息量很大,但现状概括起来就是四个字:线索寥寥。


    案情介绍没花太多时间,因为情况本就简单到令人沮丧。


    周守谦在于泽说完后,站起身来总结:“情况大家都清楚了,废话不多说,现在所有人,立刻去楼下集合,咱们的首要任务,还是打捞。”


    “扩大范围,细化区域,哪怕是把这江底翻个底朝天,也要把剩下的尸块给找出来,确认死者的身份。”


    命令一下,没人敢耽搁,一群人立刻行动起来,脚步声杂乱地响彻楼道。


    阎政屿和赵铁柱跟着人流下了楼,院子里,停着好几辆面包车和一辆货车。


    “上车,都挤一挤。” 一个老刑警拉开车门,招呼着,一群人像沙丁鱼罐头一样挤进了面包车和货车的后车厢里。


    阎政屿默默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面色沉静。


    车子开得很快,一路颠簸,车上没人说话,只有引擎的噪音和车厢晃动的吱呀声,气氛压抑而紧迫。


    到达指定区域后,众人纷纷跳下车,这里已经是城市的边缘,江面相对上游更家宽阔,水流也显得湍急了一些,两岸杂草丛生,显得颇为荒凉。


    现场已经有几个穿着橡胶防水裤的民警和当地熟悉水性的民兵在忙碌了。


    带队的副支队长何斌也在现场,他简单地将新来的人手进行了分组。


    阎政屿和赵铁柱被分到了下游一处江湾后的河段,这里水流因为地形收窄而变得更加湍急,河岸也多是淤泥和碎石,不太好下脚。


    和他们一组的还有另外两名自称水性不错的年轻民警,一个叫小王,一个叫小郑。


    “柱子哥,小阎同志,咱们就从这儿开始吧,” 小王指着那浑浊的河水说道:“这一段水流急,下面可能有暗涡,搜寻的时候要小心一些。”


    赵铁柱搓了搓手,粗声粗气的说:“怕什么,越是这种鬼地方,越容易藏东西,小阎,你眼神好,在岸上帮我们盯着,顺便用钩子探探近岸的草丛和石头缝,我们仨下水。”


    说着,他和另外两名民警便费力地套上那身笨重的橡胶防水裤,拿起绑在长竹竿上的铁钩和挠钩,深一脚浅一脚地涉入冰冷刺骨的河水中。


    河水瞬间没过了他们的大腿根,强劲的水流冲击得他们身形摇晃,不得不互相搀扶才能稳住。


    阎政屿依言留在岸上,他手里也拿着一根长竹竿,全神贯注的盯着摇曳的芦苇丛,以及被河水冲刷的光滑圆润的鹅卵石滩。


    时间在枯燥而艰辛的搜寻中一点点流逝,除了偶尔钩上来一些缠绕的水草,断裂的树枝或是沉底的破旧编织袋,依旧一无所获。


    下水三人的体力消耗巨大,冰冷的河水不断带走他们的体温,赵铁柱的嘴唇都有些发紫,开始骂骂咧咧地抱怨这鬼天气和该死的凶手。


    回到岸边休息了一会儿,几人准备向下一段河岸转移。


    阎政屿跟着他们,拐过了一片长满灌木的土崖,前方的河道陡然变得更加狭窄,两岸岩石嶙峋,河水在这里被挤压,猛烈的撞击着礁石,溅起浑浊的水花。


    也正是在这一刻,阎政屿的眉心狠狠跳了跳。


    在他视线前方,奔腾的水面上,毫无征兆的再次浮现出了那串只有他能够看到的猩红字迹。


    【付国强(1/17尸体)】


    【男】


    【32岁】


    【4139天前,于红旗生产大队顶替付国强的高考名额】


    付国强顶替付国强的高考名额?


    头一次的,阎政屿开始有些怀疑自己的金手指。


    他忍不住抬手揉了揉眼睛,再次看去,却发现那字迹一如既往,没有任何的变化。


    而且凶手为什么要把尸体切成17块?这个数字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含义?


    但现在要紧的也不是弄清楚这些,而是先要把尸块打捞上来。


    几秒钟后,阎政屿抬起手,指向字迹所在的方向,对着正在水里艰难移动的赵铁柱等人喊道:“柱子哥,你们看那边,靠近左岸,水底下颜色有点深,淤泥好像也不太一样,我感觉那下面可能有什么东西。”


    赵铁柱闻言,抹了把脸上的水,眯着眼朝阎政屿指的方向看去,另外两个年轻民警也停下了动作。


    “哪儿呢?我咋没看出来?” 小郑疑惑的问了一声。


    赵铁柱对阎政屿有种莫名的信任,尤其是经历过前几个案子之后,他大手一挥:“小阎说有问题,那八成就是有问题,走,我们过去看看。”


    三人互相搀扶着,艰难地挪向阎政屿所指的位置,那里的水并不算最深,刚到腰部,但脚下淤泥很软,每走一步都陷得很深。


    “试试用脚踩,用钩子往下探。” 赵铁柱指挥着。


    小王和小郑用竹竿上的铁钩往水底试探,赵铁柱则直接用穿着厚重胶靴的脚在淤泥里小心翼翼地踩踏感知。


    “有东西。” 突然,赵铁柱低吼一声,他立刻弯下腰,也顾不上脏和恶心,直接用手伸进冰冷的淤泥里摸索了起来。


    另外两人也赶紧过来帮忙,用钩子固定,用手扒开覆盖在上面的淤泥和腐烂水草。


    很快,一个被黑色塑料袋松散包裹着的物体被他们从淤泥深处合力拖了出来,分量还不轻。


    三人费力地将这东西拖到岸边的碎石滩上。


    浓烈的腐臭味瞬间弥漫开来,即使隔着塑料袋也难以完全阻隔。


    暴露在他们眼前的,是一大块高度腐败,呈现出污浊暗绿色与惨白色交织的人体组织。


    它明显属于躯干中下段,部分骨盆结构依稀可辨,连接着部分腹腔组织,皮肤大面积缺失或呈絮状悬挂,露出了底下被水浸泡的纹理模糊的肌肉和脂肪。


    “妈的……” 小王只是一个民警,没见过这种惨烈的状况,忍不住干呕了一声,别过头去。


    赵铁柱脸色铁青,死死盯着那块尸块,咬牙道:“这畜生!”


    既然这些尸块能够显现出那些猩红色的字体,搜寻起来就简单多了。


    阎政屿以观察水流,淤泥沉积规律并结合对凶手抛尸心理的侧写为理由,提出由他和赵铁柱单独进行打捞。


    得益于他之前几次的表现,加上案件压力巨大,周守谦和李斌在短暂商议后,决定给予他充分的信任和权限。


    于是,接下来的几天,江面上出现了这样一幅景象:赵铁柱驾驶着一艘租来的马达轰鸣的旧木船,载着阎政屿和一名负责打捞的干警,风驰电掣般在江面上行驶。


    【付国强(1/17尸体)】


    猩红色的字体指向一处被芦苇丛半遮掩的浅滩。


    “柱子哥,靠左,那片芦苇根下面,水底有异样。”阎政屿喊着赵铁柱。


    船只靠过去,竹竿探下,果然钩起一个用麻绳捆绑的包裹,里面是一条完整的大腿。


    【付国强(1/17尸体)】


    字体悬浮在一座老旧石桥的桥墩阴影处。


    阎政屿指挥:“桥墩第二个墩子,靠近基座的地方。”


    打捞员潜入水下,从石缝里拖出了一个绑着石块的塑料袋,里面是另一部分躯干。


    【付国强(2/17尸体)】


    标记着红色字体的是一段江岸边的荒芜柳树林。


    阎政屿伸手一指:“那棵歪脖子柳树下的淤泥,颜色特别深。”


    挖掘下去,找到了被刻意掩埋的,包含另一侧骨盆和部分髋关节的组织。


    ……


    所有人从一开始还将信将疑,到后来却彻底叹服,甚至有些麻木了。


    以至于到最后,只要阎政屿指向哪里,众人就朝哪里挖下去,效率之快,令人咋舌。


    仅仅三天时间,又陆陆续续打捞上来十几块人体组织。


    除了头颅以外,所有躯体部分都已经凑齐。


    法医解剖室里,杜方林神情专注的缝下最后一针,一具几乎完整的,仅缺头部的男性躯体,赫然呈现在了解剖台上。


    杜方林长吁了一口气,退后一步,摘下手套,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走向在外面守着的周守谦等人:“拼接完成了,除了头部,其余部分基本完整。”


    周守谦立刻应声:“辛苦了,有什么发现?”


    来到二队的大办公室,杜方林推了推厚厚的眼镜,把检验报告递给周守谦,一边说一边在黑板上面记录:“死者为男性,年龄在30到35岁之间,身高估测180厘米左右,左侧锁骨中段,有一处陈旧性线性骨折愈合痕迹,大概有十几年了。”


    “腰椎第四,第五节有轻微的唇样增生,符合长期站立或弯腰工作的劳损特征,”杜方林说到这里笑了笑,伸手揉了揉自己的腰:“有可能和我一样,是个法医。”


    “关于死因……” 杜方林停顿了一下,声音忽然变得凝重:“虽然头部缺失,无法判断是否有致命击打,但躯干部分,尤其是在心前区和上腹部发现的几处深达体腔的刺创和砍创,损伤了心脏和主要大血管,足以导致急性大失血而死亡。”


    杜方林说完以后,于泽走上去将几张照片贴在了黑板上:“这几天我带人查阅了市面上的各种刀具,对比了以往案例中不同工具造成的创伤特征,综合创口的宽度,深度,以及形态,判断出来凶器是一把样式传统的杀猪刀。”


    “杀猪刀?” 周守谦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眉头紧锁。


    “对!” 杜方林确认道,并用手比划着:“而且,很可能是一把用了很久,刀口已经钝化的杀猪刀。”


    他指着黑板上的照片:“只有这种厚背,宽刃但不够锋利的重器,才会造成这种需要反复砍剁,切口毛糙,撕裂严重的伤痕。”


    “凶手下刀时明显后劲不足,有多处切痕在骨骼表面打滑的迹象。”他稍作停顿,让这个信息被充分消化。


    然后缓缓给出结论:“因此我高度怀疑,凶手的力量水平很可能偏向女性,或者,是一个极其瘦弱的,力量有限的男性。”


    杜方林转身拿起一张放大的局部特写照片,他用笔尖小心地指向关节分离处:“更重要的是,你们看这里,还有这里。”


    他的笔尖在几个关键点稍作停留:“凶手对关节囊,韧带以及主要肌腱的走向异常熟悉,下刀位置精准地避开了最容易让刀具卡住的骨骼粗隆部位,选择的是解剖学上阻力最小的间隙,这种手法……”


    杜方林缓缓抬起头,目光环视着众人:“绝非凭蛮力或运气所能及,没有系统的解剖学知识或类似的专业训练,是不可能将人体组织以这种方式分离的。”


    办公室里瞬间一片寂静,只能听到隐隐不自觉加重的呼吸声。


    杜方林放下照片,摘下眼镜,疲惫地捏了捏鼻梁,声音里带着几分的沉重,一字一句的说。


    “这意味着,我们面对的,很可能是一个具备医学背景,或者至少曾系统学习过人体结构的专业凶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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