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 章
◎她才六岁◎
从派出所离开, 阎政屿径直去了卫生院,阎良身上的伤已经被大夫处理过了,此时躺在病床上打着吊瓶, 正在沉睡。
房间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 杨晓霞就坐在病床旁边的矮凳上, 她佝偻着背, 一动不动, 只一双眼睛,死死的盯着阎良那张浮肿的脸。
这张脸,她看了大半辈子,曾经也生出过几分情意,如今却只剩下满腔的恨意在胸腔里翻涌。
阎良在睡梦中咂了咂嘴, 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 杨晓霞的目光落在他微微张开的嘴唇上, 心底突然涌起一阵厌恶。
男人,昨天把她推出去抵债,现在却又睡得这么安稳。
可他凭什么?!
这些年生活的点点滴滴, 在这一刻如同走马灯一般, 在杨晓霞的脑海当中回荡。
她想起她怀阎秀秀的时候, 阎良一脚踹在了她隆起的小腹上,踹的她差点当场流产。
她想起她月子里拖着虚弱的身子, 在灶台前为阎良张罗饭菜。
她想起她为了给阎家续上香火,用她的亲骨肉换来了阎政屿。
这个秘密像一根刺一样,在她心里扎了这么多年,时时刻刻都在侵扰着她。
这些事情, 一桩桩, 一件件, 都是她为了这个家所努力的证明。
可现在呢?
儿子和她离心离德,丈夫又要把她当作货物抵债……
恨意如毒液般在血管里蔓延,让杨晓霞几乎要喘不过气。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阎良打着吊瓶的手上。
那双手,曾经无数次落在她身上,如今却只能无力地垂在床边,连指尖都透着虚弱。
心中的那股恨意越收越紧,杨晓霞突然想起阎政屿之前所说的那句“丧偶也行”,初听只觉得心惊胆战,此刻却品出了别样的滋味。
窗外的天色黯淡无光,病房里的阴影越来越浓,杨晓霞缓缓的抬起了手,一寸一寸的靠近输液管。
阎政屿推门而入的一瞬间,杨晓霞仿佛是被电击一般猛地一颤,她从凳子上弹起来,慌乱的看向门口。
当看清楚来人是阎政屿的时候,她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嘴唇哆嗦着:“你……你怎么来了?”
阎政屿反手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嘈杂。
“你在做什么?”
阎政屿只是轻轻一问,杨晓霞却猛地将双手缩回了背后,说话也变得磕磕巴巴:“没……没什么。”
胸腔里的心脏疯狂跳动,几乎要撞破肋骨,杨晓霞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看起来平静:“这么晚了,明天还要上班,你不去休息?”
“一会你让秀秀来换我吧。”
阎政屿压根没想过让阎秀秀来换杨晓霞的班照顾阎良,他冷声拒绝:“秀秀已经睡了,来不了,你要想照顾他,就自己在这待着。”
但阎政屿知道,杨晓霞是不可能在这儿好好照顾阎良的。
他刚才进来时所看到的杨晓霞的那个眼神,和他前世所见过的很多杀人犯极其相似。
杨晓霞,已经对阎良动了杀心了。
阎政屿好心提醒她:“我劝你最好别想着做蠢事。”
杨晓霞的肩头几不可察的颤了颤:“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阎政屿瞥她一眼,又看了看躺在病床上人事不知的阎良:“现在严打,不管你是什么原因,只要杀了人,很大概率都要挨枪子。”
杨晓霞猛地抬头,嘴唇哆嗦着想要反驳,却又在触及到阎政屿目光的刹那间,溃不成军:“我……我……”
她颓然后退,泪水无声的滑落:“我只是太恨了。”
“恨也不该用这种方式,搭上自己,值得吗?”阎政屿说着话,递过去几张纸巾。
在杨晓霞擦眼泪的间隙,阎政屿把那张留在围裙里的字条举到她的面前:“你写的?”
字条经过虎哥等人的蹂躏,已经变得皱皱巴巴,上面的字迹也模糊不清了,可却还是能依稀感受到每一个字眼中传来的挑衅。
杨晓霞抬头看了一眼,期期艾艾的应声:“是,是我写的。”
阎政屿上前逼近一步:“你来宿舍找我的时候,为什么没说?”
他举着字条,声音发冷:“如果虎哥他们提前发现了,你知道会造成什么后果吗?”
杨晓霞被阎政屿的逼问震慑到,不自觉的后退,脊背抵在了墙壁上。
“他们会立刻放弃那个场子,提前转移,”阎政屿拔高音调,一字一顿的说道:“一旦让他们逃跑成功,你,阎良,甚至是我,都有可能会遭到他们的打击报复。”
杨晓霞浑身一颤,泪水夺眶而出:“我没有想那么多,我就是想吓唬吓唬他们,如果他们知道我儿子是公安,就会放我离开了……”
阎政屿直接被气笑了:“既然这样,那你刚被带过去的时候,怎么不说你有个做公安的儿子?为什么要留张字条?”
“那我能怎么办?!”杨晓霞也开始破罐子破摔,直接嘶吼出声:“我当面说了,他们难道就不会对我打击报复吗?他们会直接杀了我啊!”
“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阎政屿静静的看着她崩溃的模样,轻嗤了一声:“所以你就选择了最愚蠢的方式。”
他顿了顿,直视着杨晓霞躲闪的眉眼:“你明明可以第二天不去赌坊,直接来警局找我,可你偏偏用一张字条,既挑衅了恶徒,又向我发泄了怨气。”
“你留这张字条,不就是盼着虎哥他们提前防备?”阎政屿轻飘飘的挑明了杨晓霞心底隐藏在最深处的恶:“你觉得,我一个刚入职的新人,肯定比不上那些老公安,对上这些亡命之徒,受伤在所难免,运气差点,说不定就要因伤转业了。”
“这样,我就又会变成那个事事为你着想,处处都听你话的好儿子,”阎政屿故意拖长尾音,注视着杨晓霞骤然收缩的瞳孔:“是不是?”
杨晓霞的哭声戛然而止,她尖叫着打断阎政屿的话:“不是的,不是的!我没有!”
“你去自首吧,”阎政屿突然开口,眼底的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你我心里都清楚,我不是你的儿子。”
尘封了二十多年的秘密,就这么被挑明了。
杨晓霞颓然失力,身体顺着墙角滑落了下来,最后瘫坐在地。
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生不出儿子,似乎是女人的原罪。
杨晓霞是家里的第四个女儿,她上头还有三个姐姐,从她有记忆开始,母亲就在日日以泪洗面,那双粗糙的手总是无意识的摸着空瘪的肚皮,仿佛这样就能摸出一个儿子来。
村子里的闲言碎语像冬天的寒风无孔不入,几乎能够把人给戳死,“绝户头”,“断子绝孙”,这样的字眼伴随着他们一家走过了无数个春夏秋冬。
即使她和姐姐们起早贪黑的干活,挣的工分不比男人少,可依旧阻挡不住那些伤人的话。
母亲的悲剧,如同一场永远醒不来的噩梦,日日夜夜的缠绕着杨晓霞,所以她如同着魔了一般,迫切的渴望自己能够生下一个儿子。
可当她初初显怀时,村里的稳婆摸着她的肚子,摇着头说:“是个闺女。”
又是一个赔钱货。
那一刻,杨晓霞感觉自己的天都要塌了,她仿佛看见自己走上了母亲的老路,在冷眼和嘲笑中,麻木的度过余生。
在那个连饭都吃不饱的年代,她偷偷藏下一袋稻米,求稳婆替她守住这个秘密。
几天之后,一个消息让杨晓霞看到了新的希望。
住在牛棚里的那个女人也怀孕了,怀的是个儿子,更巧的是,她们怀孕的日期也是极其的接近!
杨晓霞翻出压箱底的嫁妆,把它们全部塞进稳婆的手里,换来了一个承诺。
在牛棚里的那个女人临盆的那天,杨晓霞毫不犹豫的灌下了催产药。
村子里条件落后,就只有这么一个稳婆,两个即将分娩的女人被安置在了同一个土房里。
在声嘶力竭的哭喊中,两个刚刚降临人世的孩子,就这样悄无声息的互换了命运。
随着阎政屿逐渐长大,脸型却越发的像牛棚里的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人,杨晓霞日日提心吊胆,就害怕被人发现不是亲生的。
可没过几年,住在牛棚里的那对夫妻竟然被平反了,上面来了人,亲自把他们接出了那个破旧的牛棚。
直到车子彻底消失在村口,杨晓霞才终于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她知道,从今往后再也不会有人发现这个秘密了。
二十三年了啊。
这些年来,她把这个秘密埋得那样深,深到连自己都要相信,阎政屿就是她怀胎十月生下的骨肉。
“你……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杨晓霞的声音破碎不堪。
阎政屿没有回答,只静静的看着她。
“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杨晓霞突然失控地扑了上来,枯瘦的手指,死死的抓住了阎政屿的手臂:“我生的是个赔钱货,没有儿子,你让我怎么活?”
“我告诉你了,和阎良离婚,”阎政屿沉沉的叹了一口气,叹息里裹着对时代悲剧的深切认知:“那个年代一个生不出儿子的女人要遭受多少白眼,我能理解,当时是整个环境都在逼你,可现在时代已经变了。”
他话锋微转,语调渐重:“你恨阎良打你,恨村里人笑你,恨命运的不公,可你做的这些事和伤害过你的人又有什么区别?”
阎政屿拖着杨晓霞的手臂把她拉起来:“你看看秀秀,她这么懂事,这么乖,你一口一个赔钱货的喊着,又要逼着她走上你的老路。”
“而且,就算生了儿子又怎么样?”阎政屿扫了一眼躺在病床上动弹不得阎良,转过头来盯着杨晓霞的眼睛:“你觉得,你这后半辈子,靠阎良能靠得住?”
杨晓霞愣愣地望着近在咫尺的阎政屿,一时之间竟是一个反驳的字眼都说不出来了。
她活了这大半辈子,好像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儿子不是亲生的,女儿不和她交心,丈夫也要把她卖掉。
她苦苦维系的这个家,也就只有她自欺欺人的觉得还存在着的吧……
似乎,也没有坚持的必要了。
阎政屿已经知道她换孩子的事情,如果等着被抓的话,判刑可能会判的更重。
杨晓霞思考着,小心翼翼的问:“我自首了,会从轻处理吗?”
阎政屿点头肯定的回答:“会,最起码不用挨枪子。”
“你要是不愿意……”阎政屿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我也不介意直接把你押去派出所,到时候如果被枪毙,你也别怪我,毕竟我不是你生的。”
“好……”半晌过后,杨晓霞声音干涩的开了口:“我去自首。”
李国栋给大家伙放了半天假,早上派出所不上班,所以直到第二天下午的时候,杨晓霞才去纺织厂请了假,怀着忐忑的心情和阎政屿走进了派出所。
短短半个小时的路程,杨晓霞磨磨蹭蹭走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到,眼看着派出所的大门就在眼前了,杨晓霞又犹豫了起来。
“阿屿……”她转过头,看着阎政屿,哆哆嗦嗦地问:“一定要进去吗?”
阎政屿做势要去抓她:“我抓你进去也行,不过性质就要变了。”
杨晓霞的心里猛地一颤,脚下突然生了风:“我自己来,我自己来……”
接待他们的是老民警王建明,他正端着搪瓷缸准备泡茶,看见阎政屿领着杨晓霞进来,脸上立刻露出熟络的笑容:“小阎,今天怎么迟到了?这位是……”
阎政屿神色平静的将情况简单的说明了一下。
随着他的叙述,王建明脸上的笑容逐渐凝固,他端着缸子的手停在了半空,目光惊愕地在阎政屿和杨晓霞之间来回移动。
“等等……”王建明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放下缸子,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身体微微前倾,带着难以置信的神情看向阎政屿:“小阎啊,你的意思是……你妈妈……要来投案?自首二十三年前……?”
他的语气充满了困惑与震惊,显然无法立刻将眼前这位同事的母亲与一桩陈年旧案的嫌疑人联系起来。
“对,没错,”阎政屿的声音依旧沉稳,他迎着王建明探寻的目光,清晰地回答:“依法依规办理即可。”
王建明深吸了一口气,重新坐直身体,职业素养让他迅速收敛了过度的惊讶,但眼神里仍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他取来笔录纸,示意杨晓霞坐下,语气不自觉地比平时柔和了许多:“你别紧张,慢慢说,按照法律规定,你说的这个情况,发生在二十三年前,时间确实比较久远了,很多线索和证据可能都已经模糊了……”
王建明一边记录,一边解释,目光却不时瞥向站在一旁面色平静的阎政屿。
整个问话过程,王建明的语气都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克制,既保持着程序的公正,又掺杂着对同事及其家庭遭遇的唏嘘与同情。
杨晓霞听不懂那些有关于证据线索的潜在含义,她只捕捉到了“时间久远”这几个字,心底莫名的升起一丝侥幸,她下意识的将身体往前倾了倾:“那……我这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又自己来,政府是不是能……从宽处理吧?”
“当然,”王建明的语气缓和下来:“你主动来自首,说明你是真心认识到错误了,也有悔改之意,这一点组织上会考虑的,但具体如何处理,还需要调查情况来定,你要端正态度,积极配合,把当时的情况原原本本的说清楚。”
最终,杨晓霞暂时先被关押起来,等上报法院后,才能知道具体会被判几年。
当杨晓霞被一名年轻的警员带走的时候,她突然又停下脚步,转头望了过来。
阎政屿就站在不远处,静静的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没有丝毫温度,让杨晓霞刚刚升起的那点侥幸瞬间冻结,心猛地一沉。
她清晰地意识到,就算她听从阎政屿的话来到了这里,就算暂时看似无事,她和阎政屿之间那点本就稀薄的联系,也已经被彻底斩断了。
她彻底的……
失去了这个儿子。
她抿了抿唇,没有再说一个字,抬步跟着那名年轻的警员离开了。
杨晓霞消失在视野里,阎政屿缓缓垂下了头,几乎要把地面盯出个洞来。
胸口堵着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滞闷,沉甸甸的。
他穿过来,融入这个世界的第一课,就是熟读并铭记这里的法律铁条。
这里没有追诉期一说,无论什么案子,无论过了多少年,都会被抓回来。
而且,直系亲属犯罪,虽然也会在一定程度上影响子女从政参军。
但是这个影响不至于像阎政屿原本的世界那般要重,虽然把杨晓霞送进去了,但阎政屿依旧可以当刑警。
正因如此清楚这些规则,此刻阎政屿心底才翻涌起一股强烈的自我厌弃。
他其实是自私的。
在知晓杨晓霞涉嫌拐卖儿童的那一刻起,理智与职责就在呐喊,应立即彻查。
可那一瞬间,另一种更符合人性,却也更为卑劣的念头占了上风。
他刚刚在这个陌生的时代,在这具陌生的身体里站稳脚跟,刚刚穿上这身象征正义的警服,难道就要亲手揭开一桩如此不堪的,与自己至亲相关的陈年旧案吗?
会不会引来不必要的审视和麻烦?
正是这一闪而过的迟疑,这份对自身处境的顾虑,让阎政屿将这件事暂时压了下去,没有在第一时间采取一个执法者应有的行动。
阎政屿叹了一口气,沉下心神,转身离开。
推开审讯室的门时,赵铁柱正拍着桌子训话。
见他进来,赵铁柱把笔录本一推,浓眉拧成疙瘩,带着几分不满的开口:“你小子今天怎么回事?这都迟到快两个钟头了。”
阎政屿拉开椅子坐下,翻开面前的案卷,淡淡的说了一句:“家里有点事。”
赵铁柱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好奇:“怎么,你爹又来闹了?被打成那样,也还有精力?”
“不是,”阎政屿打断他,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带我妈去自首了。”
审讯室里突然安静,连对面垂头丧气的打手都偷偷抬眼打量。
赵铁柱张着嘴,半晌才找回声音:“你妈她……犯什么事了?”
“二十三年前的事,”阎政屿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把孩子调包了,算得上一个拐卖儿童罪。”
“啥?!”赵铁柱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他瞪着阎政屿,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共事的搭档。
阎政屿抬眼看他:“还审不审了?”
赵铁柱重新坐回去,抓了抓头发:“你……你没事吧?”
“没事,”阎政屿目光转向犯人,声音是一贯的冷静:“刚才问到哪了?继续。”
赵铁柱却按住他的笔录本:“要不今天你先回去休息,这儿我盯着。”
“不用,”阎政屿将笔录本翻开新的一页:“干活吧。”
审讯继续进行,但赵铁柱的目光总忍不住往阎政屿的身上瞟。
抓捕的涉案人员众多,审讯工作繁重,眼看就要加班到深夜,所长李国栋特意给每个人都订了盒饭,嘱咐大家注意身体。
赵铁柱打开饭盒,二话不说就把自己碗里的红烧肉都拨到阎政屿碗里,憋了一下午的话,再也忍不住:“你小子……真行。”
他筷子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复杂的情绪:“带着亲妈来自首,多大的决心。”
赵铁柱闷头扒了两口饭:“要是换了我,肯定做不到这么冷静。”
阎政屿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红烧肉,轻轻应了一声,冷不丁开口:“也不是亲妈。”
赵铁柱扒饭的动作猛地停住,筷子僵在半空,他缓缓抬起头,嘴里的饭都忘了嚼,瞪圆了眼睛盯着阎政屿。
“啥?!”
只发出一个音节,赵铁柱就被饭粒呛到,他赶紧灌了口水,缓了好一会儿才又说:“你说啥?不是亲妈?”
阎政屿平静地夹起一块红烧肉,语气淡然:“二十三年前,她把自己的女儿和我调包了。”
赵铁柱张着嘴,半晌说不出话,他想起这些日子看到的这对母子相处的点滴,一股酸楚猛地涌上心头。
“所以你今天……”赵铁柱的声音有些发颤:“是带着调包你人生的养母,来自首?”
阎政屿轻轻点头。
赵铁柱突然把筷子往饭盒上一拍,震得汤汁都溅了出来:“这他妈的叫什么事!”
他的声音在食堂里回荡,引得其他同事纷纷侧目。
赵铁柱深吸几口气,压低声音:“你……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不久前。”阎政屿的语气依然平静。
赵铁柱盯着阎政屿看了很久,突然伸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兄弟,你这心里……装了多少事啊。”
他把饭盒里剩下的红烧肉全都拨到阎政屿碗里,声音闷闷的:“多吃点,以后……以后有啥事,跟哥说。”
这一刻,赵铁柱感觉自己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个年轻的搭档总是显得比同龄人成熟太多。
阎政屿见他误会这么深,倒也没有再解释,毕竟解释了,这红烧肉可就要被要回去了。
“那……”赵铁柱犹豫着开口:“你亲生父母……”
回想起小说里把阎秀秀接去后,那一家人在法律边缘疯狂试探的行为,阎政屿放下筷子,不欲多提:“都过去了。”
赵铁柱忽然举起饭盒:“来,敬你。”
阎政屿唇角微勾:“来。”
两个铝制饭盒在空中轻轻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晚饭后,派出所里灯火通明。
搁在平时,这个点大家早就收拾东西准备下班了,偶尔接个邻里纠纷的报警电话,都算是一天里难得的热闹。
虽说清闲,可待久了,心里头总觉得空落落的,像是缺了点什么。
如今可好,一下子抓回来这么多人,询问室里人声不断,连走廊里都弥漫着疲惫的气息,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可大家的精神头反倒比平日里足了不少。
赵铁柱揉了揉发酸的后颈,嘴上抱怨着“这得熬到什么时候”,嘴角却不自觉地上扬。
阎政屿正低头整理笔录,听见这话抬起头来。
“忙点好,”他轻声说,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咱们多忙活一点,老百姓就多安生一点。”
赵铁柱伸了个懒腰,关节发出咔嚓的轻响,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长吁一口气:“来吧,最后一个,这个审完就下班回家。”
审讯室里灯光惨白,阎政屿和赵铁柱并肩坐在桌前,对面是赌场的头头虎哥,他眼神闪烁,答话支支吾吾。
“老实交代!你上面还有没有其他人?”赵铁柱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喝道。
虎哥嗤笑一声,慢悠悠的开口:“赵公安,该说的我都说了,你还让我交代什么?”
阎政屿的目光已经锁定在虎哥的头顶,那里血红色的字体刺的人眼睛都有些发疼。
【张虎】
【男】
【39岁】
【1天前于南陵县故意伤害阎良】
【17天前于南陵县组织□□,聚众赌博】
【96天前于青石镇非法集资】
【152天前于滨河码头参与人口拐卖】
……
一连串的血红色字迹几乎看不到尾。
“张虎,”阎政屿轻轻转着手中的笔,语气依然平稳:“今年二月十七号,滨河码头你干了什么,四月份你又在青石镇干了些什么,都需要我一一说出来吗?”
张虎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滚圆,嘴唇哆嗦了好半晌,却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话给咽了下去,他脸色变了几变,最终强作镇定的靠回椅背:“阎公安,什么码头,什么青石镇,我可没有听说过。”
“有证据你就直接拿出来,没有证据……”他嘴角带着几分讥笑:“我可就要找律师了,你不能因为我对你那个赌鬼爹动了手,就公报私仇吧?”
在张虎的心里,他的上头手眼通天,把他捞出去也就是一句话的事情,他只要抗住了,这辈子都有了。
赵铁柱疑惑地看向阎政屿,却见他继续淡淡开口:“那晚参与卸完货的人,现在还在市局的监狱里关着呢,你是想和他们碰面了?”
张虎瞳孔骤缩,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但依旧嘴硬:“呵,你别想诈我,老子行走道上这么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你等我出去的。”
他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阎政屿:“我记住你了。”
阎政屿突然笑了,他看着张虎摇头:“你用赌场的流水帮水产公司洗黑钱,就真以为自己是二老板了?你不过是他摆在明面上,随时可以丢弃的一个幌子。”
“不可能!你怎么会……”张虎失控地大叫,随即意识到失言,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
赵铁柱虽然满腹疑问,但还是顺势拍桌厉喝:“现在肯说实话了?!”
阎政屿站起身,在张虎惊恐的目光中缓缓踱步:“你的老大哥已经自身难保,你不会以为他还能把你捞出去吧?”
张虎面如死灰,终于崩溃地垂下头:“我交代……我全都交代……”
最后的一丝侥幸被碾碎,张虎瘫在椅子上:“我坦白了,一定要从宽啊……”
随着这条最后的大鱼被挖出,赵铁柱看向阎政屿的眼神越发的凝重,他沉思了片刻后,还是忍不住问:“这些事,你怎么知道的?”
阎政屿当然不能说他是从张虎的脑袋上看见,他摸了摸鼻子:“我说我是凭直觉猜的,你信吗?”
赵铁柱直接送给他一个大白眼,没好气的嗤了一声:“我信你个鬼!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可他也确实想不出别的理由,总不能是这些事情,阎政屿都参与其中了。
但想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阎政屿既然能进来的这派出所,他的祖上三代恐怕都被查干净了。
就在这时,审讯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名年轻警探探进头来,面色有些为难:“阎同志,外面有人找你,挺急的,是……是国营饭店那个女服务员,黄素琴。”
阎政屿眉头微蹙,他对于这个黄素琴可谓是印象深刻至极,他第一次和赵铁柱去国营饭店吃饭,就发现了她身上的伤,当时试探着问了两句,她却只是低头绞着衣角,死活不愿意开口。
后来又有一次,他还和同志们一起闯进了国营饭店的后厨,没想到黄素琴却抓起碎瓷片抵在自己的喉咙上,硬是逼着他们退了出去。
如今却主动来找……
意识到问题可能会有些严重,阎政屿心下一沉,立刻起身快步往外走去。
刚踏进接待室,一个身影便如同惊弓之鸟般猛地扑了过来。
来人正是黄素琴,她头发凌乱,额角带着一块明显的淤青,往日里总是低眉顺眼的脸上,此刻血色全无,那双眼睛里面充满了濒死般的恐惧。
她冰凉的手指死死的攥住阎政屿的袖口,指甲都泛了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阎公安!救命!求你救救我……”
黄素琴声音嘶哑破碎,每一个字都带着颤音:“你说你能帮我的,有麻烦就来找你,你一定能帮我的对不对?”
阎政屿反手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触手一片冰凉。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黄素琴剧烈的战栗,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恐惧。
“先进来。”阎政屿声音沉稳,将人扶进值班室,顺手带上门。
黄素琴瘫坐在椅子上,双手仍死死攥着阎政屿的袖口,像是抓着唯一的救命稻草。
她急促地喘息着,眼泪混着额角的血水滑落,在苍白的脸上留下狼狈的痕迹。
“慢慢说,”阎政屿倒了杯热水递过去:“发生什么事了?”
黄素琴接过水杯的手抖得厉害,温水洒了一身,她试图开口,牙齿却止不住的打颤,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他……他今晚喝多了……”的声音支离破碎,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说要把妞妞……卖给邻村的老光棍……”
阎政屿的眼神骤然转冷,但声音依然温和:“具体怎么回事?”
“那老光棍……出了五千块……”黄素琴的眼泪终于决堤:“说买去当童养媳,庞有财他……他答应了……”
黄素琴的命,从十岁那年就被标了价。
她被她的亲生父母,用两袋玉米的价格,卖到庞家,给庞有财当童养媳。
那时她已能喂猪,做饭,也能下地干活。
十八年,六千多个日夜,她几乎没有一天被当做一个人看待。
每天两眼一睁就是干,早上要挑水做饭,白天要下地干农活,晚上回到家还要给庞有财洗脚捶背,黄素琴的脊梁总是弯着的,不是扛着柴火就是背着粮食,连睡觉都要蜷在灶台边的草垫上。
她以为她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可老天爷却赐给了她一个宝贝,那就是她的女儿,妞妞。
那个软软小小的身子趴在她怀里,奶声奶气地喊“妈妈”。
只要听见这声呼唤,黄素琴就觉得浑身的淤青都不疼了,冻裂的手指也不难受了。
妞妞是她灰暗人生里唯一的光。
可这束光在三岁那年突然黯淡。
那天妞妞正在院子里追蝴蝶,突然就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卫生院的医生说是在娘胎里的时候营养没跟上,心脏没发育好,要长期服药,要定期复查,否则随时可能就没了。
黄素琴攥着诊断书蹲在卫生院门口,哭得站不起来,她连买盐的钱都要向庞有财讨要,又哪来的钱给妞妞买药治病?
在黄素琴跪了整整一夜,磕头磕得额头鲜血直流后,庞有财终于松口答应让她去国营饭店当服务员。
可这份工作非但不是解脱,反而成了新的噩梦。
每当黄素琴攥小心翼翼地向庞有财讨要工资,去付妞妞的医药费时,总是会迎来一顿变本加厉的毒打。
“又买药?那些药够买三斤猪肉了!!”庞有财的皮带抽在她单薄的脊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黄素琴死死咬住下唇,任由鲜血从嘴角渗出,也绝不发出一声哭喊。
她总是默默数着身上的伤痕,这一道是消炎药,那一道是强心剂,每多一道淤青,妞妞就能多活一天。
饭店的同事看不下去,偷偷塞给她几个馒头:“素琴姐,你这又是何苦呢?”
她只是摇摇头,把馒头小心地包好藏进怀里。
这馒头要给妞妞明天当早饭的。
最严重的一次,庞有财用烧火棍打断了黄素琴的肋骨,她可却拖着身子爬到卫生院,先把钱塞进医生手里:“大夫,先给妞妞拿药……”
医生看着她嘴角不断溢出的血沫,红着眼圈骂她:“你不要命了?”
黄素琴虚弱地笑了:“我的命不值钱……妞妞的命,得用我的命来换。”
她摇摇晃晃地走出卫生院,手里紧紧攥着那盒救命的药,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个行走在人间的鬼魂。
但只要能听见妞妞软软地喊一声“妈妈”,黄素琴就觉得这一切都值得。
所以那天在国营饭店的后厨,哪怕那么多的公安出现在了她的面前,说要帮她,她也只能用碎瓷片抵着自己的喉咙,把那些公安都给逼走。
她总想着,只要自己咬牙忍下所有的苦痛和屈辱,总有一天能看着妞妞平平安安地长大,看着她唯一的女儿走上一条和自己截然不同的康庄大道。
这个信念支撑着她熬过一个又一个绝望的夜。
可现在,她的丈夫,要如同十八年前她的父母一样,把妞妞卖给一个素未谋面的老光棍做童养媳。
这条布满荆棘的路,黄素琴走了整整十八年,每一步都好像踩在刀尖上。
如今眼看着女儿也要被推进同样的火坑,她这个做母亲的,又怎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骨肉重蹈覆辙?
所以她站在这里,带着最后一丝卑微,却不肯熄灭的期望,踏进了派出所的大门。
黄素琴抓住阎政屿的手臂,指甲几乎快要陷进他的皮肉里:“阎公安,求求你……救救妞妞……她才六岁啊……”
水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碎片和温水溅了一地,黄素琴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攥着阎政屿的衣袖,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说明天一早就……就送过去……”黄素琴哽咽着:“我趁他醉得不省人事,才偷跑出来……”
阎政屿反手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声音沉稳有力:“妞妞现在在哪?”
“在……在饭店后厨的储藏室里……”黄素琴泣不成声:“我把她锁在里面了……”
“你稍微等一下。”阎政屿温声安抚好濒临崩溃的黄素琴,转身走到审讯室里去喊赵铁柱。
“你来接着审!”听完情况,赵铁柱把笔录本往同事怀里一塞,紧接着就跟着阎政屿冲了出去。
一个年纪那么大的老光棍,花毕生的积蓄买回来一个六岁的女娃,会做一些什么事情,用脚趾头都能够想清楚。
自行车的脚踏子在夜色里被蹬出了火星子,赵铁柱握着车把的手青筋暴起:“妈的,连六岁的孩子都卖,庞有财这个畜牲!”
国营饭店现在已经打烊了,里头黑漆漆的,门口挂着一把大铜锁。
黄素琴熟门熟路地引着二人绕到建筑侧面的小巷,指着一扇半掩的窗户低声道:“我临走时特意留了窗,从这儿能进去。”
赵铁柱率先双手一撑,利落地翻过窗台,阎政屿则细心地托着黄素琴的手肘,助她平稳落地,自己才最后一个翻身而入。
储藏室里堆满面粉袋,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阎政屿轻轻移开最里侧的麻袋,露出一个半人高的柜子。
柜门虚掩着,透过缝隙能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角落里。
六岁的妞妞抱着膝盖,小脸埋在臂弯里,瘦弱的肩膀随着抽泣轻轻耸动。
“妞妞?”黄素琴颤抖着唤了一声。
小姑娘猛地抬头,脏兮兮的小脸上挂满泪痕,她怯生生地望着突然出现的陌生人,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赵铁柱这个糙汉子顿时红了眼眶,这小姑娘跟他的儿子差不多年纪呢,他蹲下身,尽可能放柔声音:“闺女别怕,叔叔是公安,来接你回家。”
“不……不回家。”妞妞拼命的摇头,一双大眼睛里盛满了与年龄不符的惊恐。
黄素琴赶忙上前,把妞妞抱在了怀里:“妞妞乖,咱们不回家,妈妈带你去个安全的地方。”
妞妞却突然伸出小手,轻轻碰了碰黄素琴脸上的淤青:“妈妈,疼不疼?”
这句话让赵铁柱这个硬汉都有些鼻尖发酸。
阎政屿脱下警服外套,小心裹住孩子冰凉的小脚。
赵铁柱已经背过身去,狠狠的抹了把脸。
“不疼了,”黄素琴伸手把女儿搂的更紧,用自己的脸颊贴着她的脑袋:“妈妈再也不让妞妞受苦了。”
阎政屿带着黄素琴母女回到宿舍的时候,阎秀秀还没睡,看到哥哥带着陌生人进来,她赶忙起身,视线落在怯生生躲在母亲身后的妞妞身上时,阎秀秀的眼睛瞬间亮了。
“哥哥,这个小妹妹是谁呀?”阎秀秀轻声问道,生怕吓到那个瘦弱的小姑娘。
阎政屿揉了揉她的脑袋:“这是妞妞,她们今晚在咱们这借住。”
阎秀秀转身走到自己的床头抓起了一个布娃娃,这是哥哥买给她的,她很喜欢,但她觉得现在妞妞妹妹更需要一些,她小心翼翼的把布娃娃举到妞妞面前:“这个给你玩,晚上抱着它睡觉就不害怕了。”
妞妞回头望向母亲,见黄素琴点头答应,才伸出小手接过布娃娃,小声说了句:“谢谢姐姐。”
将黄素琴母女安顿好,赵铁柱拍了拍阎政屿的肩膀:“今晚就去我那儿挤挤吧。”
赵铁柱的媳妇孙梅听丈夫说明原委后,眼里满是心疼:“这晚上夜深露重的,孩子还病着。”
她说着话,就抱起了今日才晒过太阳的被子:“我这就给她们送过去。”
赵铁柱还想要说些什么,孙梅已经越过了他身边:“女人家的事情你们不懂,黄妹子身上都是伤,孩子又病着,得用软和的被子。”
她走到门口又转身,从锅里取出两个还温热的馒头:“让她们先垫垫肚子,明天我再熬点粥送过去。”
赵铁柱看着妻子忙碌的身影,对阎政屿笑道:“你嫂子就是这样,见不得人受苦。”
深夜,两个大男人挤在窄小的木板床上,赵铁柱突然轻声说:“今天看见那孩子,我就想起我家小子,都是爹生娘养的,怎么有人就忍心……”
阎政屿在黑暗中望着天花板:“所以咱们得让该受罚的人受罚,该得救的人得救。”
而此时在阎政屿的宿舍里,黄素琴正小心翼翼地给女儿喂水,孙梅送来的棉被带着阳光的味道,妞妞蜷在柔软的被窝里,小声说:“妈妈,这个被子好香……”
黄素琴轻轻抚摸着女儿终于有了血色的脸颊,眼泪无声地落在被子上。
这是这些年来,她们母女第一次睡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她们不必在睡梦中竖起耳朵,警惕着那随时会破门而入的暴怒身影,也不必在深夜惊醒,浑身紧绷地听着那震耳欲聋的吼叫与摔砸声,更不必担心会在睡梦中被粗暴地拖下床榻,迎接又一顿无端的毒打。
清晨五点半,天还蒙蒙亮,孙梅就轻手轻脚地起身了。
她先往炉子里塞了几块蜂窝煤,待锅底泛起细密的水泡,才将淘好的米轻轻倒进锅里。
米粒在沸水中上下翻滚,她拿着长勺不停搅动,防止粘锅。
“得多熬会儿,”她小声嘀咕:“那孩子身子弱,得喝稠粥。”
趁着熬粥的工夫,她又利落地和面揉团,动作娴熟地捏出十几个白胖的馒头,蒸笼上汽后,她特意往粥里撒了把红枣:“给孩子补补气血。”
当第一缕晨光透进厨房时,孙梅已经备好了早饭。
一锅熬得浓稠的红枣米粥,一笼热气腾腾的馒头,还有一小碟她自己腌的酱菜。
“起床了,都来吃饭!”孙梅的大嗓门儿把所有人都给喊了起来。
黄素琴牵着妞妞站在门口,小姑娘闻到香味,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快坐下吃,”孙梅给妞妞盛了满满一碗粥,又舀了勺白糖细细撒在粥面上,“多吃点,长得壮壮的。”
随后又不忘阎秀秀:“我们秀秀也要多吃一点,长高高。”
妞妞小口小口地喝着粥,忽然抬头小声说:“阿姨,粥好甜。”
孙梅咧着嘴开怀大笑:“喜欢就多吃,锅里还有。”
黄素琴捧着温热的粥碗,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孙姐,”她声音哽咽:“谢谢你……”
“谢什么?”孙梅把酱菜往她面前推了推:“以后天天来家里吃饭,把身子养好最要紧。”
赵铁柱端着碗呼噜噜喝了一大口粥,故意咂了咂嘴,眼巴巴地瞅着孙梅:“媳妇儿,咋不给我也撒点糖?”
孙梅二话不说,抄起个热腾腾的馒头就塞进他嘴里:“吃还堵不住你的嘴!”
黄素琴看着这对夫妻笑闹的模样,心头泛起一阵酸涩的暖意。
她低头看着依偎在身边的妞妞,忍不住想,若是当年自己能像孙梅这般果敢,女儿是不是就能少受些苦?
吃过早饭,一行人分道扬镳,该看书的看书,该上班的上班。
接待室里,女警袁佳慧蹲下身,和小姑娘平视:“你就是妞妞呀,昨晚睡得好吗?”
妞妞轻轻点了点头,小手却把昨天阎秀秀送给她的布娃娃攥的更紧了。
袁佳慧从抽屉里取出一个铁皮发条青蛙,细心拧了几圈,放在妞妞面前的地上,小青蛙立刻咔嗒咔嗒地跳起来,妞妞的眼睛瞬间亮了。
“妞妞先玩会儿玩具,”她柔声说:“姐姐和你妈妈说几句话,好不好?”
小姑娘乖巧地点点头,蹲在地上目不转睛地盯着跳跃的青蛙。
袁佳慧将黄素琴引到靠窗的座位,这个年代,男女之间的界限尚且分明,阎政屿特意将协助黄素琴的事情交由她这位女警来处理,正是考虑到这一点。
随着黄素琴的叙述在室内缓缓展开,袁佳慧的眉头越蹙越紧,当听到庞有财打算卖女还债时,她猛地拍案而起:“简直是无法无天!”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握住黄素琴的手:“黄姐,你别怕,根据《婚姻法》规定,夫妻感情确已破裂的,可以申请离婚,像你这样长期遭受家庭暴力的情况,法院一定会支持你的诉求。”
黄素琴茫然地抬头:“离……离婚?”
“对!”袁佳慧语气坚定:“庞有财不仅家暴,还企图贩卖亲生女儿,这已经涉嫌犯罪了,我们可以帮你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让他不能再靠近你们母女。”
她从抽屉里取出几张表格:“这是离婚诉讼申请书,我帮你填写,还有,妇联最近在开展妇女权益保护活动,可以为你提供法律援助。”
黄素琴的手微微发抖,眼眶泛红:“我……我真的可以离开他吗?”
“当然可以!”袁佳慧的声音温柔却有力:“你不是他的附属品,妞妞也不是可以随意买卖的商品,你们有权利开始新的生活。”
一直安静旁听的阎政屿此时开口:“需要我作证的话,随时配合。”
黄素琴思索良久,颤抖着手拿起了笔:“好,我要和他离婚,我自己打工也能赚钱,我能给妞妞治病,哪怕我去卖血……”
她再也不想把女儿的命和那个男人绑在一起了。
就在此时,外面突然响起了一阵吵闹声,庞有财像头发疯的野牛般冲了进来,两个警员死死拽着他的胳膊都没能拦住。
“好你个黄素琴!”他面目狰狞地嘶吼,唾沫星子四处飞溅:“我说怎么敢跑,原来是攀上高枝了!”
他猛地转向阎政屿,扯着嗓子大喊:“大家都来看看啊!公安同志拐带别人媳妇!跟我老婆偷情!”
整个派出所顿时鸦雀无声。
庞有财见众人愣住,更加得意,指着阎政屿的鼻子骂道:“你这个衣冠禽兽,利用职务之便勾引人妻,我要去局里告你!”
与此同时,他的头顶也浮现了阎政屿所熟悉的血红色字迹,
【庞有财】
【男】
【24岁】
【1854天前,于南陵县杀害徐富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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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庞有财的嘶吼声不断在派出所里回荡,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狠狠的扎进了黄素琴的脊梁骨。
“你胡说八道。”她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单薄的身体剧烈颤抖着, 下意识地就要把女儿妞妞往身后藏, 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恶毒的污蔑。
“阎公安是好人, 是你这个畜牲要卖女儿, 我才带着来派出所的求助。”黄素琴的辩驳带着哭腔, 在庞有才嚣张的气焰下显得有些微弱,可却也清晰地传递出了一个母亲被逼到绝境后的勇气。
就在这时,赵铁柱一阵风似的冲了过来。
他刚忙完手头的案卷,就听见庞有财在那污蔑他并肩作战的兄弟。
他一个箭步挡在阎政屿和黄素琴母女身前,像是一堵厚实的墙。
赵铁柱的个子很高, 皮肤黝黑, 带着股常年在一线摸爬滚打沉淀下来的压迫感, 他手指几乎要点到庞有财的鼻尖上,怒声呵斥道:“庞有财,你他娘的, 蹬鼻子上脸了是不是?!”
他的胸膛不断的起伏, 显然是气极了:“这是派出所, 不是你家的炕头,容你在这撒泼打滚, 满嘴喷粪!”
刚才还凶神恶煞的庞有财,此时面对赵铁柱,竟有些怂了。
他依旧梗着脖子,但显然气势已经没有了一开始的那么足:“我这婆娘一晚上没回去, 不是偷情, 还能是干啥?!”
阎政屿轻轻抬手, 按在赵铁柱肌肉紧绷的手臂上轻轻拍了拍,紧接着从赵铁柱那极具保护性的身影后走了出来。
他的目光越过庞有财那因愤恨而扭曲的胖脸,牢牢锁定在对方的头顶。
【1854天前,于南陵县杀害徐富根】
【3027天前,于桥头村杀害魏志伟】
冰冷的字迹,殷红如血,带着沉痛的重量,撞进阎政屿的视野。
徐富根,是五年前鱼缸沉尸案的死者。
这个案子阎政屿翻出来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但因为当年报案的伙计去向不明,案发现场附近的乡亲们又因为鱼精索命的谣言而三缄其口,再加上当时帮助凶手完成密室的可能是一个只有八九岁的孩子。
致使这个案子一度陷入了僵局。
可现在,真凶竟然以这样一种猝不及防的方式直接走到了阎政屿的面前。
而更让他心头凛然的是,下面那行更早的记录。
魏志伟……桥头村……
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名字,一个尚未进入警方视野,甚至可能从未被当作命案发现的沉冤旧事。
这个天天殴打妻子,甚至要把六岁的女儿卖给四十多岁老光棍的人渣,手上沾染的,竟不止一条人命。
“攀高枝?偷情?”阎政屿缓缓重复着庞有财刚才的话,收回了视线,他盯着这个满脸横肉,疯狂叫嚣的男人:“庞有财,你这想象力,不去写小说,真是屈才了。”
阎政屿一步步走上前,身姿挺拔如松,步步逼近,唇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竟叫方才还在气势汹汹的庞有财下意识的后退了半步。
“这里是讲法律,讲证据的地方,”阎政屿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你当众污蔑公安人员,这件事情,我们会稍后单独跟你算。”
紧接着他话锋陡然一:“现在,我们先来谈谈你涉嫌长期,多次,恶劣的家暴行为,以及……”
“你……你少他妈废话!”庞有财色厉内荏地打断了阎政屿的话,咬着牙叫嚣:“你赶紧把我老婆孩子还给我,不然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还给你?”阎政屿目光锐利如刀,扫过黄素琴手臂上新旧交叠的淤青,最后落在庞有财脸上,冷池一声:“然后让你继续对她们母□□打脚踢?还是让你把才六岁,身体不好的妞妞,卖给四十多岁的老光棍当童养媳?”
不等庞有财回答,阎政屿的声音陡然拔高:“庞有财,你这是家暴,是涉嫌拐卖妇女儿童,哪一条都够你喝一壶的。”
“放屁!那是我闺女!我想让她嫁谁就嫁谁,黄素琴是我老婆,我想打就打,你管得着吗?”庞有财梗着脖子,唾沫横飞:“公安就能管别人家炕头上的事了?我看你就是跟她有一腿。”
黄素琴气得浑身发抖,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想想撕烂庞有财那张臭嘴,可长久以来的压抑和恐惧让她喉咙发紧,只能微弱的否认:“没有,你在胡说八道,我没有。”
她死死咬着下唇,把妞妞的脸按在自己怀里,不原让孩子看到这丑陋的一幕。
阎政屿却不再理会庞有财的污言秽语,他微微侧头,对旁边面色凝重的袁佳慧低声道:“麻烦你,笔录还没做完,先带黄素琴同志和孩子去调解室,把家暴和卖女的情况详细,完整的记录下来,这里,我来处理。”
袁佳慧立刻会意,她本就对庞有财的嚣张气焰极为不满,此刻更是重重点头:“好咧。”
她上前一步,轻轻扶住黄素琴的胳膊:“黄姐,妞妞,我们先到里面去,你放心,有我们在这儿,没人能再伤害你们。”
黄素琴感激地看了阎政屿一眼,又畏惧地瞟了状若疯魔的庞有财一下,在袁佳慧的护送下,抱着女儿,低着头快步向调解室走去。
庞有财见黄素琴要被带走,顿时急了,想冲过去阻拦:“站住!臭娘们你给我回来!谁准你……”
赵铁柱脚步一错,一只手臂横在他的面前:“庞有财,这里是你撒野的地方?”
庞有财被他的气势所慑,一时之间僵在原地。
但紧接着,他眼珠子滴溜溜一转,肥胖的脸上闪过一丝奸猾。
他猛地调转方向,却不是往外冲,而是一个箭步蹿到了派出所大门内侧,双手猛地拍打着门框,扯着破锣嗓子就朝外面熙攘的街道嚎叫起来:“快来看啊!没天理啦!公安抢人老婆孩子啦!”
“公安仗势欺人!不让人一家团圆啊!”
“大家都来评评理!还有没有王法啦!”
此时正是清晨,上班的,买菜的,遛弯的人流不少,这年头,派出所门口闹出这么大动静,简直就是现成的热闹。
庞有财这一通鬼哭狼嚎,立刻吸引了不少路人驻足观望,一些人交头接耳,指指点点,不明真相的目光好奇又疑惑地投向派出所里面。
有些人甚至慢慢围拢过来,伸着脖子朝里张望。
眼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庞有财更加得意了,他转过身,背对着门口越来越多的目光,脸上带着一种有恃无恐的表情,斜眼看着阎政屿。
声音更是拔高了几度,充满了表演式的悲愤: “各位乡亲父老们都来看看,就是这位阎公安,长得人模狗样的,但是却勾引我老婆,还想把我女儿弄走现在还要把我抓起来!这还有没有天理了?!你们公安就能无法无天了吗?!”
他这一手极其恶毒,试图利用不明真相群众的围观,制造舆论压力,逼迫派出所息事宁人,甚至幻想着能让阎政屿迫于压力放了他和黄素琴。
一些路人的议论声隐约传了进来:“怎么回事?公安真干这种事了?”
“不能吧?看着那公安挺正派的……”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你看那男的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家事难断哦……”
所里的几个年轻民警脸色都有些难看,这种场面最难处理,一个不当心就可能造成恶劣影响。
赵铁柱气得额头青筋直跳,恨不得上去捂住庞有财的臭嘴,但他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动手。
就在这舆论几乎要被庞有财带偏的关头,阎政屿却做出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举动。
他没有争辩,没有警告,甚至脸上都没有什么别的表情。
只三步做两步靠近庞有财,在对方还沉浸在自以为得计的表演中时,拽住他胡乱挥舞的右臂,猛地往后面一别。
“哎哟!”庞有财吃痛,嚣张的叫喊戛然而止,变成了一声痛呼。
他肥胖的身体下意识地想挣扎,但阎政屿的右手却不知何时已经从腰间取下了一副亮锃锃的手铐。
只见他手腕一翻,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咔嚓!”
一声清脆的金属咬合声,在突然安静下来的派出所门口显得格外刺耳。
一只手铐已经牢牢锁死了庞有财被反剪在背后的右手腕。
阎政屿没有丝毫停顿,顺势又将庞有财另一只还想扒拉门框的手臂也用力拽下,再次反剪。
“咔嚓!”
又一声脆响。
另一只铐环精准地扣上了庞有财的左腕。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秒,快得让庞有财来不及反应,让围观的群众来不及惊呼,甚至连所里的其他民警都微微愣了一下。
刚才还上蹿下跳,煽动舆论的庞有财,此刻双臂已被死死地反铐在身后,他徒劳地扭动着肥胖的身躯,却再也无法做出任何夸张的动作。
阎政屿一手稳稳控制住手铐链,阻止他乱动,另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不高,却带着绝对的权威,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庞有财,你涉嫌公然侮辱他人,捏造事实诽谤警务人员,并严重扰乱公安机关正常秩序。”
他目光扫过门外有些愕然的群众,语气沉稳:“现在,依法对你使用警械,请你接受调查。”
门外原本被庞有财煽动起来的议论声,在这迅雷不及掩耳的行动和清晰的法律依据面前,瞬间低了下去。
许多人看着刚才还唾沫横飞,此刻却被铐得结结实实,狼狈不堪的庞有财,眼神里的同情和疑惑渐渐变成了恍然和鄙夷。
此时的公安在百姓的眼里还是比较有威慑力的,都已经靠上手铐了,他们自然不会再继续相信庞有财的鬼话。
赵铁柱立刻反应过来,一个箭步上前,和另一名民警一起,一左一右彻底控制住被铐住的庞有财。
“带进去!”赵铁柱低喝一声,心中暗赞阎政屿这手干得漂亮,直接从根本上掐灭了这场闹剧。
庞有财还想叫嚷,但被两名民警架着,双臂又被反铐,所有的气焰都被那冰冷的金属束缚住了,只剩下不甘心的呜咽和被拖拽着消失在派出所门内的背影。
阎政屿站在门口,整理了一下因刚才动作而微皱的制服,目光平静地扫过门外逐渐散去的人群。
他没有说话,但那挺拔的身姿和果断的行动,已然胜过千言万语的解释。
处理完门口的骚乱,阎政屿走回办公区,赵铁柱立刻端着一个搪瓷缸凑了过来,里面是刚沏好的茶。
“来,小阎,喝口茶压压惊。”赵铁柱把搪瓷缸塞过来,自己拉过椅子坐下,脸上又是解气又是后怕。
“这个庞有财真不是个东西,临了还想反咬一口,污蔑到你头上,幸亏你下手利索,直接铐上了,不然让他再嚷嚷下去,不知情的老百姓还真以为咱们派出所怎么了呢。”
阎政屿接过茶缸,温热的液体划过喉咙,稍稍冲淡了之前应对闹剧带来的滞涩感:“多谢。”
赵铁柱摆了摆手:“跟我客气啥?”
紧接着他又说:“黄素琴和小袁那边还在做笔录,这家暴的证据跑不了了,但卖孩子这事,还得落实。”
“没错,”阎政屿肯定的回答道:“所以当务之急,是找到买妞妞的那个老光棍。”
赵铁柱一拍大腿:“那还等啥,去找黄素琴啊!”
调解室里,阎政屿拉过一张椅子坐在黄素琴对面,声音放得很轻:“我们还需要向你了解一个重要情况,庞有财要把妞妞卖给的那个刘癞子,你知道他具体住在哪里吗?或者平时常在什么地方活动?”
提到这个名字,黄素琴身体明显瑟缩了一下,眼中闪过强烈的恐惧与厌恶。
她搂紧女儿,声音带着哽咽和恨意:“知道……他就是个祸害……住在桥头村最西头,挨着废砖窑的那两间破瓦房就是他家的,他……他还来我家相看过妞妞……”
说到这里,她再也忍不住,眼泪滚落下来,滴在妞妞的额头上,她当时不知道刘癞子是来买妞妞的,只以为对方是庞有财的朋友,还好吃好喝的招待了刘癞子。
“混账东西!”赵铁柱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黄素琴像是想起了什么,又急忙补充:“刘癞子平时不爱着家,白天要么喜欢在村口老槐树下跟人下棋扯闲篇,要么去邻镇他一个表亲开的杂货铺里帮忙看店混口饭吃。”
“昨天庞有财喝醉了的时候说刘癞子今天晚上要来带妞妞,今天白天应该是去凑钱了,”黄素琴抿着唇,把怀里的女儿搂得更紧:“要是村里找不到人,你们可以去那个杂货铺看看。”
得到了关键信息,阎政屿和赵铁柱对视一眼,心中都有了计较。
“好,谢谢你提供的情况,你放心,妞妞很安全,不会再被任何人带走。”阎政屿站起身,语气郑重地承诺:“你和孩子先在这里休息,小袁会陪着你们,我们这就去处理。”
离开调解室,赵铁柱立刻道:“桥头村和邻镇,小阎,咱们分头行动,我去桥头村堵他老窝,你去邻镇杂货铺看看?”
“不,”阎政屿略一思索,果断摇头:“他既然急着凑钱,更可能是在活动关系,想办法借,我们先去桥头村,确认他是否在家,如果不在,再去杂货铺看看。”
“成,听你的。”赵铁柱没有异议。
两人不再骑那辆有些年头的二八大杠,而是打算开所里那辆配备的篷布吉普车。
帆布车篷上已经积了层薄灰,轮胎上还沾着干涸的泥点。
“今天让你尝尝鲜,”赵铁柱利索地拉开车门,一屁股坐进驾驶座,一边插钥匙一边说:“这老伙计可是所里的宝贝疙瘩,平时出远案才舍得开。”
他拧动钥匙,引擎发出一阵沉闷的咳嗽声,就是不肯启动,赵铁柱又试了两次,吉普车只是抖动了几下,依然纹丝不动。
“嘿,这老小子还闹脾气了。”赵铁柱尴尬地拍了拍方向盘。
一直站在车旁的阎政屿笑了笑:“让我试试吧。”
“你会开吗?”赵铁柱半信半疑地让出位置,阎政屿坐进驾驶座,他先是轻轻踩了两下油门,随后将钥匙拧到通电位置停顿片刻,接着果断地转动。
“轰——”
引擎发出一声顺畅的咆哮,稳稳地运转起来。
赵铁柱瞪大眼睛,一脸不可思议:“行啊你!你这手法够专业的,比咱们所里的老司机还利索。”
阎政屿熟练地挂挡,松开离合,吉普车平稳地驶出派出所大院。
他双手稳稳把着方向盘,目光专注地注视着前方路况,语气平静:“以前接触过类似的车型。”
吉普车在乡间土路上颠簸前行,扬起的尘土在车后拖出一道长龙,赵铁柱靠在副驾驶座上,感受着比往常平稳得多的行驶体验,忍不住又打量了阎政屿几眼。
“我说小阎,”他凑近些,压低声音:“你这些本事都是从哪儿学的?办案思路清晰,开车也这么老道,看你这一套动作,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部队开过车呢。”
阎政屿目光依然专注在前方的路况上,嘴角微微上扬:“多学点总没坏处,这不就派上用场了?”
他的回答轻描淡写,手上的动作却丝毫不见生疏,吉普车灵活地避开路上的坑洼,保持着稳定的速度向桥头村驶去。
赵铁柱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再追问,只是感叹道: “有你在,这趟差事我心里都踏实了很多,等会儿到了桥头村,咱们先找村干部了解下情况。”
“好。”阎政屿目光锐利地扫过后视镜,简短应道。
为避免打草惊蛇,阎政屿在离桥头村还有一里多地时,就将吉普车停在了一片小树林旁,两人下了车,沿着田埂小路快步向村里走去。
正是午后时分,村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只土狗懒洋洋地趴在屋檐下,两人在村口找到了正在树荫下编竹筐的村支书钱保国。
桥头村算是附近条件不错的村子,村委会里装了部摇把电话,阎政屿和赵铁柱出发前,已经先跟钱保国通过气,说明了来意。
“公安同志,你们可算来了,”钱保国一见他们,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压低声音:“刘癞子那混账,刚才还在他家门口转悠呢!”
“现在人呢?”赵铁柱急切地问道。
“我刚看见他拎着个酒瓶子,晃晃悠悠地回家了,就西头那两间破瓦房,挨着废砖窑的,”钱保国指了指方向:“我带你们过去。”
在村支书的带领下,三人穿过几条狭窄的巷道,很快便来到了村西头。
果然,两间低矮的瓦房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墙皮剥落,屋顶上的瓦片也残缺不全,院子里杂草丛生,散发着一股霉味。
“就是这儿了,”钱保国小声说道,脸上带着明显的厌恶:“这刘癞子,整天游手好闲,不是偷鸡摸狗就是喝酒赌钱,村里没人待见他。”
阎政屿示意赵铁柱和钱保国在院门外稍等,自己则悄无声息地贴近那扇虚掩着的木门,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哼唧声,像是在唱什么不成调的小曲,还夹杂着酒瓶碰撞的声响。
他朝赵铁柱使了个眼色,赵铁柱会意,猛地一脚踹开木门。
“哐当”一声,木门撞在墙上,扬起一片灰尘。
屋里又黑又窄,一个四十多岁,头发杂乱,穿着邋遢汗衫的干瘦男人正端着个酒碗喝酒,他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一哆嗦,酒都洒了一半。
他眯着醉眼,看清了门口穿着警服的两人,脸色瞬间变了。
“你……你们干啥?”刘癞子结结巴巴地问道,眼神闪烁,下意识地想往角落里缩。
赵铁柱一个箭步冲进去,盯着他问道:“刘癞子,知道我们为什么来找你吗?”
“我……我哪知道啊?公安同志,我可是老实人……”刘癞子陪着笑,露出一口黄牙,但那笑容僵硬无比。
阎政屿缓布走进屋内,目光扫过这间家徒四壁的屋子,角落里堆着空酒瓶,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白酒和霉烂混合的怪味。
他没有急着发问,而是走到刘癞子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力,仿佛能看进他心里去。
刘癞子被这目光盯得浑身不自在,冷汗开始从额角渗出来。
“刘癞子,”半晌,阎政屿终于开口:“庞有财,你认识吧?”
听到这个名字,刘癞子拿着酒碗的手明显抖了一下,眼神更加慌乱:“庞……庞有财?哪个庞有财?我不认识……”
“不认识?”赵铁柱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本:“需要我提醒你吗?国营饭店的厨子,前几天还跟你一起喝酒,商量着要把他六岁的闺女妞妞,卖给你当童养媳,五千块钱,对不对?”
刘癞子的脸瞬间煞白,嘴唇哆嗦着:“那……那是他非要塞给我的,说家里养不起了,给我当闺女养老送终……我……我这是积德行善。”
“积德行善?”阎政屿的声音陡然转冷:“把一个才六岁,患有心脏疾病,需要长期吃药的孩子,从她母亲身边带走,卖给你这个四十多岁的老光棍当童养媳……”
他刻意在“童养媳”三个字上咬了重音,目光如刀子般刮过刘癞子猥琐的脸:“你管这叫积德行善?你心里清楚,童养媳意味着什么,那孩子才六岁!”
“不是卖,是过继,过继!”刘癞子急忙辩解,但底气明显不足。
阎政屿逼近一步,紧紧盯着刘癞子闪烁不定的眼睛:“那你这几天到处凑钱,是为什么?庞有财已经交代了,五千块,一分不能少,钱到就交人,这也是过继的规矩?”
刘癞子彻底慌了神,他没想到公安连他凑钱的事都查得一清二楚。
他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带着哭腔喊道:“我……我也是被庞有财骗了啊!他说……说他老婆也同意了,就是家里困难,给孩子找个好出路……我……我一时糊涂啊公安同志。”
阎政屿捕捉到他话里的漏洞,语气更加凌厉:“庞有财跟你说他老婆同意了?黄素琴身上那些伤,也是同意的表现?刘癞子,你在这十里八村活了四十多年,童养媳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真不明白?你这是参与拐卖儿童,是犯法,是要坐牢的!”
“拐卖”和“坐牢”这几个字像重锤一样狠狠砸在刘癞子心上。
他彻底崩溃了,扑通一声跪倒在,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喊起来:“公安同志,我错了,我真知道错了,是庞有财,都是他逼我的,他说我要是不买,他就卖给别人……我……我就是想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老了有个端茶送水的……我没想犯法啊……”
阎政屿看着脚下这个痛哭流涕,丑态百出的老光棍,心中没有半分怜悯,只有冰冷的厌恶。
他清楚,刘癞子此刻的悔恨,更多是因为事情败露,绝非真心认识到这种行径会给那个叫做妞妞的小女孩带来怎样毁灭性的伤害。
“起来!”赵铁柱一把将他拎起来,动作毫不客气:“跟我们回派出所,把事情原原本本交代清楚,把你怎么跟庞有财勾结,怎么谈的价钱,什么时候交易,全都说出来。”
“我说,我什么都说,庞有财还按了手印呢。”刘癞子本身也不是一个心理承受能力多强的人,很快就忙不迭地点头。
他一步一步挪到里屋的炕边,从一个油腻破旧的枕头里摸索着拉开了隐藏的拉链,从里面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
刘癞子双手微微发颤,将纸递给阎政屿,声音发干:“这……这是庞有财立的字据。”
阎政屿接过纸张展开,里面的内容简单而残酷,白纸黑字写明庞有财用五千元的价格将亲生女儿妞妞卖给了刘癞子做童养媳。
纸张的结尾是庞有财的签名,和一个深红色的指头印。
铁证如山。
刘赖子又慌忙转身,从炕底摸出一个皱皱巴巴的塑料袋,里面塞满了钱,有几沓崭新的大团结,但更多的是零散的毛票,甚至还有硬币,杂乱的堆积在一起。
他捏着塑料袋,手指因用力而发白,脸上满是肉疼和不舍,挣扎了好半天,最终还是递了过来,带着哭腔说道:“这……这是我全部的家当了,东拼西凑,还……还差一些没凑够。”
阎政屿没要他的钱,只拿了那张字据。
如今证据确凿,庞有财拐卖儿童的罪名就基本坐实了。
他看了一眼瘫软如泥的刘癞子,对赵铁柱道:“柱子哥,我想再问他几句话。”
赵铁柱会意,知道阎政屿可能想深挖点别的,便抬脚走了出去。
屋内只剩下阎政屿和刘癞子,在对方忐忑不安的目光中,阎政屿缓缓问道:“你认识庞有财,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吧?”
刘癞子愣了一下,不明白他为什么问这个,小心翼翼地回答:“是……是有几年了。”
“那他以前的事,你知道多少?”阎政屿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引诱的味道:“比如,他有没有跟你提过……徐富根,或者……魏志伟?”
这两个名字一出口,刘癞子明显怔了一下,眼神有些茫然地在地上扫了扫,嘴唇动了动,似乎在回忆什么。
阎政屿并不催促,只是用那双洞察分明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无形的压力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
终于,刘癞子咽了口唾沫,声音带着点不确定:“徐……徐富根?是不是县上那个卖鱼的?我……我好像有点印象,以前去买鱼的时候见过几面,庞有财跟他……算得上是兄弟吧。”
他说的有些含糊,显然知道的很有限。
“那魏志伟呢?”阎政屿适时的追问,重点明显放在了后面这个名字上。
刘癞子的反应比刚才大了一些,他抬起头,眼神闪烁:“魏……魏志伟啊,他……他是我们村里的人,按辈分算,算是我的远房表亲。”
这个信息让阎政屿的目光微凝,但他并没有打断。
刘癞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继续说道:“这都好多年前的事儿了,他突然就不见了,村里人说是他去京都打工了,走之前还给家里留了一封信,说要去闯荡,让家里别担心。”
“然后呢?”阎政屿的声音依旧平稳:“就再也没消息了?”
“没……没了,”刘癞子摇摇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他家里的人去找过,没找着,后来时间长了,也就没人提了。”
“那时候县里国营饭店的老厨头要走,要在两个徒弟当中选一个掌勺,一个是庞有财,另一个就是魏志伟,老厨头其实更属意魏志伟,觉得他踏实肯干,可偏偏就在这节骨眼上,魏志伟跑了,最后,老厨头没得选,才收了庞有财……”
刘癞子他说到这里,似乎意识到自己说的有点多,不自觉的缩了缩脖子,小声补充道:“我就知道这些了……”
阎政屿将他所有的反应都看在眼里,刘癞子知道的确实不多。
但很明显,魏志伟的失踪另有隐情,而且很有可能和当初国营饭店的老厨头选人有关。
“魏志伟家里,还有人在村里吗?”阎政屿换了一个问题问。
“有,”刘癞子忙不迭的回答:“他父母还健在,还有一个兄弟,住在老房子里。”
阎政屿的心中了然,虽然没有得到更直接的线索,但刘癞子提供的这些信息已经足够指明下一步的方向,帮助他去寻找和庞有财存在的交集。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阎政屿最后看了刘癞子一眼:“到了所里,把你知道的有关于庞有财的所有的事情,都老实交代清楚。”
阎政屿把刘癞子铐了起来,压着走出了屋子。
赵铁柱正靠在吉普车驾驶座那边,单手搭在摇下的车窗上,露出半个身子,另一只手夹着根烟。
见他们出来,他吐出一口烟圈,扬了扬下巴:“问完了?”
“嗯。”阎政屿应了一声,将刘癞子塞进吉普车后座,咔哒一声关紧了车门。
他绕到副驾驶这边,并没有立刻上车,而是靠在车门上,对赵铁柱说道:“柱子哥,刚才问话,还听到个意外情况。”
“哦?啥情况?”赵铁柱来了精神,把还剩半截的烟头摁灭在车窗外。
“这桥头村,好多年前失踪了一个人,叫魏志伟。”阎政屿缓缓叙述。
赵铁柱的眉头皱了起来:“失踪人口?哪年的事?跟庞有财有关系?”
阎政屿点了点头,抛出了关键信息:“根据了解到的情况,我怀疑他不单单是失踪,可能已经遇害了。”
“而且,他的失踪或许和庞有财才脱不开关系。”
赵铁柱猛地坐直了身体,眼神瞬间锐利起来,下意识的追问:“你怎么知道的?有证据不?”
他的目光忽然撇向蜷缩在后座的刘赖子:“是他说的?”
刘癞子听到这话,陡然抬起头,脸上写满了错愕和惊慌。
他只是道听途说啊,他哪来的证据!
刘癞子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辩解些什么,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嗬声。
可就在这一瞬间,阎政屿的目光也扫了过来,那眼神带着一股无形的沉重的压力,刘癞子到了嘴边的所有的反驳,都被这目光给硬生生堵了回去。
他艰难的咽了一口唾沫,最终,在赵铁柱探究的注视下,极其憋屈,又带着几分恐慌的点了点头,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句:“是……是提过那么一嘴。”
“妈的,”赵铁柱猛地一拍方向盘,震得车子都晃了晃:“要真是这样,庞有财这个王八蛋简直无法无天!为了个国营饭店的肥差,连杀人的勾当都干得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过,这都是咱们的推测,年代久远,缺乏直接证据。”
“所以,这条线索更需要我们深挖,”阎政屿接话道:“我们要查证当年国营饭店招徒的具体情况,以及庞有财入职的时间点是否与魏志伟失踪高度吻合,同时,走访魏志伟的家人和当年知情的村民,看能不能找到更多关联。”
“对,就这么办,”赵铁柱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灼灼:“如果真能证实庞有财为了顶替名额而对魏志伟下手,那这就是一起隐藏多年的恶性命案,家暴卖女再加上这个,够他吃枪子儿了。”
他发动了吉普车,引擎发出沉闷的咆哮:“走,先回所里,调查令申请下来,就专攻魏志伟失踪这条线。”
——
在阎政屿忙着新案子的时候,王玲玲案的凶手张农迎来了他的最终归宿。
正值严打期间,证据确凿,影响恶劣的案件,从判决到执行的流程都被大幅缩短。
江城市第一监狱,一间格外空旷,墙壁格外厚实的房间里,空气湿冷而凝滞。
张农被两名面无表情的狱警一左一右地架了进来。
他原本还算壮实的身板,此刻像被抽掉了脊梁骨,几乎完全倚靠在狱警的身上,两条腿软得像面条,在地上拖行。
他的脸色是一种毫无生气的死灰,嘴唇不住地哆嗦,瞳孔因为极致的恐惧而放大,涣散的目光扫过空荡的房间,最终定格在房间中央地面上的那两件东西上。
一副乌沉沉,看就知道分量极重的铁镣。
还有一柄放在一旁,同样闪着冷光的铁锤。
那铁镣的镣环,足有两根手指并拢那么粗,冰冷的黑色金属仿佛能吸收周围所有的光线,仅仅只是看着,就让人脚踝隐隐作痛。
旁边放着的铁锤,锤头硕大,木柄被磨得光滑,显然使用频繁。
“不……不……”张农从喉咙深处发出濒死野兽般的呜咽,身体开始剧烈地挣扎起来:“我不要……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饶了我,政府饶了我啊!”
他的哭嚎凄厉而绝望,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却无法激起任何涟漪。
毕竟,差不多四年前的那个秋天,在河滩冰冷的碎石上,也曾有个姑娘发出过同样绝望的哀鸣与求饶。
那时的张农,眼底唯有野兽般的狠戾与施暴的快意。
他未曾动过一丝怜悯。
于是此刻,法律亦不会对他存有半分宽恕。
架着张农的两名狱警手臂如同铁钳,毫不费力地制止了他的徒劳反抗,将他半拖半拽地按倒在房间的中央。
一名老狱警走上前来,他脸上沟壑纵横,眼神如同古井般波澜不惊。
他弯腰,沉默地拿起那副沉重的铁镣,金属碰撞发出“哗啦哗啦”的脆响,这声音让张农的挣扎瞬间变成了剧烈的抽搐。
“老实点!”一名年轻的狱警低喝道,用力压住张农乱蹬的腿:“跪好了!别乱动!”
老狱警半蹲下来,动作熟练地将一个镣环套在张农拼命想缩回的左脚踝上,紧接着,他从工具袋里取出一根筷子般粗细的铁钉,精准地插入了镣环的孔洞中。
然后,他握起了那柄铁锤。
锤头被举起,在昏暗的灯光下划出一道短暂的寒芒。
张农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他死死盯着那即将落下的锤头,鼻涕眼泪糊了满脸,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倒气声,所有的声音都卡在了那里,极致的恐惧让他连求饶都忘了。
“当!!”
一声沉闷到让人心脏都为之一颤的巨响在房间里炸开。
铁锤精准地砸在镣环的接口处,铁钉被钉进去了半寸长。
巨大的冲击力通过金属传递,张农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脚踝骨传来的震动和嗡鸣。
那不仅仅是声音,更是一种实质性的,宣告着他生命最终阶段正式开始的物理信号。
沉重的镣铐猛地收紧,冰冷而坚硬的触感死死地咬合在他的脚踝皮肤上,带来一阵钝痛和强烈的束缚感。
“当!!”
“当当!!”
一声声巨响,如同丧钟,彻底敲碎了张农所有的侥幸和幻想。
铁钉被完全砸入镣环,这副重镣从此再也无法取下,直到他生命的终点。
那足足三十八斤的重量骤然加持,让张农感觉自己的腿仿佛瞬间不是自己的了,一种沉向无底深渊的绝望感将他彻底淹没。
老狱警面无表情,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如法炮制地将另一个镣环套上他的右脚踝。
“不——!”
张农终于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长嚎,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和恐惧。
他后悔了,他是真的后悔了!
如果时间能倒流,他绝不会……
可是,一切都晚了。
张农被两名狱警从地上提起来,那三十八斤的重镣拖在地上,发出令人牙酸摩擦声。
“哗棱……哗棱……”
每一声,都像是踩在他早已碎裂的心上。
那沉重的拖曳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久久不散,仿佛在警示着每一个试图挑战法律与人性底线的后来者。
刑场上,青草正盛,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阳光慷慨地洒满大地,甚至带着几分暖融融的惬意,落在人的皮肤上。
就在这片生机勃勃的绿意与近乎温柔的暖光之中。
“砰——!”
一声短促,干脆,毫无预兆的枪响,骤然撕裂了所有的平静。
张农只觉得眉心处传来一阵剧痛。
随即,那温暖的阳光,那绿色的草场,整个鲜活的世界……
都在他眼前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掐断,拽入永恒的,无声无息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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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魏志伟的尸体埋在哪?◎
从刘癞子那拿回来的那张按着红手印的字据, 此时正静静的躺在阎政屿的办公桌上。
纸张粗糙,字迹歪斜,却是可以给庞有财定罪的铁证。
赵铁柱的那双虎目瞪得溜圆, 他哼笑了两声, 愤愤的说:“ 庞有财这龟孙子, 这个拐卖儿童的罪, 他是插翅难逃了。”
阎政屿的指尖轻轻点着那张字据, 眼底的神色有些晦暗。
这项罪名,的确足够庞有财在牢里蹲上几年。
可他头上的那两笔血债,有关于徐富根和魏志伟的案子,他们才刚刚触摸到边缘。
一个密室杀人,没有任何线索。
一个失踪八年没有尸体, 连立案都难。
快速的审完了刘癞子, 阎政屿和赵铁柱拿着整理好的笔录, 敲开了所长李国栋办公室的门。
李国栋正戴着老花镜,埋头在一份文件上写着什么,闻声头也没抬, 只是从眼镜上方抬起眼皮瞥了他俩一眼, 没好气地说:“又有什么事?”
他嘴上抱怨着, 手里的笔却没停:“你俩凑一块儿准没好事,我这月底报告还没写完呢。”
赵铁柱嘿嘿一笑, 一点不见外,自顾自地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还把阎政屿也按在旁边的椅子上:“李所,这回可是正事, 大好事, 庞有财那小子, 卖女儿的罪名板上钉钉了。”
李国栋这才放下笔,他拿起笔录仔细看了看,眉头皱成了个川字,冷哼一声:“丧良心的东西,就该严办。”
他看向阎政屿,眉眼中流露出几分赞赏:“小阎啊,这事你办得利索。”
阎政屿微微颔首:“这是我们应该做的,不过,在调查过程中,我们发现庞有财可能还牵扯到另一起更严重的陈年旧案。”
“哦?”李国栋神色严肃起来,身体微微前倾,带着几分好奇:“什么案子?”
阎政屿条理清晰地将从刘癞子那里了解到的情况,以及魏志伟失踪与庞有财可能存在的利害关系陈述了一遍。
李国栋听完,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沉吟道:“失踪案……时间太久了,线索模糊,取证困难啊,单凭一个刘癞子的旁证,还有这些间接的利害关系,立案侦查………力度怕是不够。”
赵铁柱一听就急了,立马开口道:“李所,这不是明摆着吗?哪有这么巧的事,魏志伟一失踪,好处就全落庞有才身上了,我看这事八成就是他干的,必须得严查。”
李国栋瞪他一眼,没好气的说:“查?怎么查?你说的倒是轻巧,人家家里人都没有报案,而且查案要看的是实打实的证据,不是你们在这儿的凭空推测。”
阎政屿适时开口:“李所,我明白您的顾虑,但魏志伟失踪确实存在着重大的疑点,与在押嫌疑人庞有财关联紧密,我建议,至少可以先予以立案,进行初步侦查。”
他条理清晰地表明自己的看法,又讲述了案子的严重性:“如果能够找到和庞有财相关的证据,那就不只是失踪,很有可能是一起被掩盖多年的命案。”
李国栋看着阎政屿那双沉着而自信的眼睛,又瞥了一眼旁边抓耳挠腮,一脸“你快答应吧”的赵铁柱,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就你俩事多!”
他重新拿起笔,在一份空白的立案申请表上唰唰的开始签字,一边写,一边头也不抬的念叨:“我先给你们批了初步侦查,赵铁柱,我告诉你,别给我瞎嚷嚷,带着小阎悄悄的去查,没有实质性的进展,少来这给我哭诉!”
赵铁柱脸上瞬间多云转晴,嬉皮笑脸的凑了过去:“就知道李所您明察秋毫,体恤下属,您放心,保证不给您丢脸!”
李国栋把签好字的申请表往他面前一拍,笑骂道:“滚蛋!看着你就来气,赶紧去干活,别在这碍眼!”
虽然他语气依旧严厉,但那微弯的眼神里面明显的含着笑意。
阎政屿接过申请表,郑重的说:“谢谢李所,我们一定尽力。”
两人走出所长办公室,赵铁柱得意的冲阎政屿挤眉弄眼,压低声音说道:“瞧见没?李老头就是这脾气,嘴硬的像石头,心肠软着呢。”
——
另一边,随着庞有财被正式收押,那个曾经充满暴力和恐惧的家,也暂时恢复了平静。
黄素琴抱着妞妞,在女警袁佳慧的陪同下,再次踏进了这个熟悉的屋子。
院子里静悄悄的,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点,带来阵阵暖意,耳边不再有那个令人胆寒的咆哮声。
黄素琴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积压了多年的压抑全部吐出。
袁佳慧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温和:“素琴姐,庞有财的案子证据确凿,他短时间内是回不来了,你和妞妞安心住下,关于离婚的事……”
她顿了顿,表情逐渐变得坚定:“我们派出所可以帮你出具相关证明,同时,我也会帮你联系妇联和妇女保护协会,他们会提供专业的法律援助,帮助你摆脱这段婚姻,开始新的生活。”
黄素琴的眼圈瞬间红了,她紧紧握住袁佳慧的手,嘴唇颤抖着,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哽咽的:“谢谢……谢谢袁同志,谢谢政府……”
一直像只受惊小鹿般缩在母亲怀里的妞妞,这时才怯生生地抬起了小脸。
她的大眼睛里充满了不安和一丝不敢置信的期待,声音细若蚊蝇:“妈妈……爸爸……他真的不会再回来了吗?不会再打我们了吗?”
黄素琴蹲下身,将女儿紧紧搂在怀里,用前所未有的斩钉截铁的语气,肯定的说道: “对,妞妞,他不会再回来了,以后,这里只有妈妈和妞妞,再也没有人会打我们了。”
她抬手,轻轻擦去女儿眼角残留的泪痕,自己的声音也带着哽咽,却又充满了对以后的向往:“以后……就我们娘儿俩,妈妈一定会保护好你,我们好好过日子。”
阳光洒在母女二人相拥的身影上,仿佛为这个饱经苦难的小家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尽管前路未知,法律对庞有财更深罪行的追查也才刚刚开始。
但至少在这一刻,笼罩在这个家屋顶上的阴云,已经被驱散了。
——
深夜的滨河派出所办公室里依旧亮着灯。
办公桌上铺满了各种材料,最显眼的是两张被红笔勾画了无数遍的纸。
其中一张是魏志伟失踪前留下的那封家书,纸张已经泛黄,字迹略显潦草却工整。
另一张则是庞有财下午被要求所抄录的文章,字迹歪斜,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痞气。
“老丁,怎么样?”赵铁柱凑在一位戴着厚厚眼镜的老民警身边,语气急切的问了一声。
这位丁工程师是派出所向市里借来的笔迹专家,虽然这个年代没有什么精密的仪器辅助,笔迹坚定全凭一双肉眼和经验,但丁磊在这方面有着极高的威望,他的这个手段,在多起恶性案件中起到了关键性的作用。
丁磊没有说什么话,只左手拿着放大镜,右手拿着尺子,在两个“魏”字上来回对比着,眉头紧锁。
办公室里烟雾缭绕,烟灰缸里面已经堆满了烟头。
阎政屿站在一旁,静静的看着。
这个主意是他提出的。
从一些旧报纸上剪下各类字符,拼凑成一篇文章,让对此一无所知的庞有财照着抄。
阎政屿已经知道庞有财就是杀害了魏志伟的凶手,所以他猜测,有很大的概率,魏志伟那份所谓的家书,就是庞有财仿写的。
“哥,柱子叔。”阎秀秀提着一个沉甸甸的食盒,轻手轻脚推门走了进来,生怕打扰了他们。
她把食盒放在旁边的空桌子上,揭开盖子,一股温暖的食物香气立马在办公室里弥散开来。
里面是几个搪瓷碗,装着还冒着热气的面条,上面握着金黄的煎蛋,还有一小碟咸菜。
“忙到这么晚,饿坏了吧?”阎秀秀一边摆放碗筷,一边柔声说:“梅婶子特意让我带了宵夜过来,说让你们垫垫肚子再忙活。”
这突如其来的温暖让紧绷的气氛缓和了些,赵铁柱第一个凑了过来,他深深吸了口气,脸上露出舒心的笑容:“嘿,老丁,小阎,赶紧的,都歇口气,可饿死我了。”
他搓了搓手,毫不客气的先端起一碗面,呼噜噜的就吸溜了起来:“快来快来,老丁,你还没尝过吧?我媳妇这手艺,不是我跟你吹,这面条揉得劲道,臊子炒的贼香,保证你吃了还想吃。”
丁磊摘下眼镜,伸手揉了揉发涩的眼睛,脸上露出感激的神色:“真是太谢谢孙梅同志了,正觉得胃里空落落的呢。”
他说着话,接过碗,小心吹了吹热气:“还真是饿了,这味道闻着就舒坦。”
“费心了,你也吃”阎政屿对阎秀秀说了一句,这才端起了碗:“抓紧时间,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赵铁柱往嘴里塞了一大口面条,含糊不清却还斗志昂扬的应和:“对!争取今天晚上就把这个事给了了。”
几人埋头吃面的间隙,阎秀秀悄悄挪到阎政屿身边,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压低声音说:“哥,下午……阎良他……托人来找过我了。”
阎政屿正夹起一筷子面条的手猛地顿在半空中,面条缓缓滑回碗里,他眉头微蹙,问道:“他找你做什么?”
阎秀秀被他看得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他……他说没人照顾,让我回去……”
她偷偷抬眼看了看哥哥的脸色,又急忙补充:“他说他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一个人生活不方便……”
阎政屿将筷子搁在碗上,碗里的汤微微晃动。
他脸色沉了下来,自从杨晓霞被拘留后,他便果断为阎良办理了出院手续。
张虎赔的那笔医药费,他一分钱也没打算用在阎良身上,直接把人扔回那间破屋子任其自生自灭。
他比谁都清楚,阎良的伤虽未痊愈,但绝不到生活不能自理的地步,无非是想找个免费劳力伺候。
阎政屿沉吟了一瞬,轻声问了句:“你答应了?”
阎秀秀猛地摇头,辫子跟着一同甩动:“没有!”
她急忙否认,随即脑袋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口,声音细弱,带着浓烈的不安:“我就是……就是有些害怕,哥哥,你会不会……觉得我这样太冷血了?他毕竟是我们的……”
阎政屿伸手轻轻拍了拍阎秀秀单薄的肩膀,让她抬起头来看向自己,一字一句的说:“听好,这不叫冷血。”
他停顿了一下,温声道:“他未尽抚养之责,多年来对你不闻不问,动辄打骂,如今需要人照顾了,才想起你来,你如果回去,那不是孝顺,是愚昧,是自讨苦吃。”
阎政屿看着阎秀秀眼中人有的一丝迷茫和挣扎,语气愈发的温柔了起来:“你现在要做的,是往前看,过好你自己的日子,他的问题让他自己想办法解决,而不是来拖累你,明白吗?”
一旁竖着耳朵听的赵铁柱有些忍不住插话,他把碗往桌上一放,粗声粗气地说:“秀秀,你哥说的对,听你哥的,准没错。”
他叹了一口气,说话的语调中带着股历经世事的通透:“叔跟你说,你那酒鬼爹对你们兄妹啥样,街坊邻居都知道,现在需要人伺候了,想起闺女来了,天底下没有这个道理。”
赵铁柱吸溜了一大口面条,嚼了几下咽下去,又继续说:“你别有什么心理负担,咱们派出所处理过不少这种家务事,那种从来不管孩子,老了非要孩子养的,我们见多了,你呀,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将来有出息了,好好孝敬你哥才是正经。”
阎政屿又在旁边补了一句:“等他彻底失去劳动能力了,咱们按照法律规定的给赡养费就行,现在,你管他死活。”
阎秀秀看着哥哥清朗而温柔的眼神,用力的点了点头。
她眼眶微微发红,但这一次却不是因为委屈或恐惧:“嗯!哥,我明白了。”
“这就对了,”阎政屿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欣慰,重新拿起筷子:“快吃吧,面要凉了。”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月色越发的浓重。
丁磊时而用尺子量着笔画间距,时而用放大镜盯着某个转折处的墨迹,时而又拿起两张纸,对着灯光看笔画的轻重节奏。
赵铁柱开始还能耐着性子看,后来干脆在办公室里踱起步子,偶尔凑过去看一眼,又怕打扰到丁磊,憋着不敢说话。
他这上窜下跳的样子,活像是只峨眉山上的猴子。
阎政屿默默地给丁磊续上了茶水,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几张决定性的纸。
“你们来看,”半晌之后,丁磊终于再次开口,他的声音因为熬夜而沙哑:“这个“魏”位字的右边,“鬼”字那一撇,这封信里有一个细微的回勾,庞有财抄的这个,也有。”
他又指向“村”字的木字旁:“再看这个,都写得很含糊,像是习惯性的一笔带过。”
“还有这个“去”字,这个“北”字的最后一笔,笔锋,力道,还有那种下意识的书写节奏,几乎一模一样,尤其是几个关键字的架构,虽然庞有财在仿写时刻意模仿了魏志伟的大体字形,但这些细节处的书写习惯是刻在骨子里的,改不掉!”
丁磊兴奋地指着几个被红圈标记出来的字,声音都在发颤:“可以认定,高度吻合,这封信,就是出自庞有财之手。”
“太好了,”赵铁柱猛地站了起来,用力一挥拳头,脸上的疲惫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兴奋和成就感:“下看这王八蛋还怎么狡辩!”
丁磊摘下眼镜,揉了揉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也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老了,老了,眼睛都快看瞎了,不过……也值了。”
阎政屿的眉眼间也露出几分笑意,他用力握了握丁磊的手:“丁工,辛苦了,没有你,我们还真找不到这么关键的证据。”
“份内的事,”丁磊摆了摆手,重新戴上眼镜,看着桌子上那几张被圈画的秘密麻麻的纸,感慨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虽然现在已经确定魏志伟的失踪和庞有财有关系。
可只要一天找不到尸体,就没有办法确定这是一个凶杀案。
赵铁柱抹了把脸,眉头紧锁,愁的不断的唉声叹气:“魏志伟失踪了八年多,我们想要找到尸体,不易于大海捞针啊。”
但阎政屿的脑海里却清晰地浮现着,只有他能够看见的那行血字。
【3027天前,于桥头村杀害魏志伟。】
地点明确指向桥头村,阎政屿确信,答案就埋藏在那里。
阎政屿不动声色的引导:“有了这份笔迹鉴定结果,我们可以先申请搜查令,去桥头村进行一次摸排。”
赵铁柱闻言,眼睛一亮,方才的沮丧瞬间就消失不见了:“你说的有道理,我这就去起草申请报告。”
阎政屿点了点头,又继续补充道:“我们可以重点排查庞有财家老宅附近,以及村里那些常年无人问津的废弃房屋,窖井,和山林边缘。”
他揉了一下因为熬夜而有些酸胀的太阳穴:“时间过去太久了,搜寻难度很大,但只要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我们就不能放过。”
“放心,”赵铁柱干劲十足:“就算把桥头村犁一遍,也得把线索给找出来!”
休息了一晚,第二天阎政屿和赵铁柱再次开上了那辆吉普车,只不过这一次去的人就不仅仅只有他们两个了,因为要搜查整个桥头村,需要大量的警力,整个滨河派出所里,除了所长李国栋,倾巢而动,甚至连户籍警都抽调了几个人。
十几个人挤在两辆车里,浩浩荡荡地驶向桥头村。
吉普车在乡间土路上颠簸前行,阎政屿靠窗坐着,手里捏着几张刚从打印机里出来还带着墨粉味的资料。
昨天晚上他和赵铁柱加班的时候,其他的警务人员也并没有闲着,已经将魏志伟的生平全部都调出来了。
窗外掠过的田野模糊成一片,阎政屿的目光牢牢锁在纸面上那些冰冷的文字上。
他闭了闭眼睛,试图在脑海中勾勒出那个早已消失在时光里的少年模样。
魏志伟,1965年生人。
资料显示,他家里头父母尚且健在,还有一个哥哥叫魏志强,魏志强已经成家立业,在村里的小学当数学老师,膝下有两个孩子,是村里人眼中安稳本分的榜样。
而魏志伟,失踪于1982年,那一年,他刚满16岁。
阎政屿的目光在他的年岁上面停留了片刻,这本该是一个少年恣意张扬,对未来充满懵懂憧憬的年纪。
可他却永久的失去了他的生命。
纸页翻动,继续无声地讲述着一个并不罕见的故事。
在这个质朴而现实的村庄里,魏家父母和大多数庄稼人一样,目光和期望不可避免的倾注在更有出息的孩子身上。
哥哥魏志强,高中毕业,端上了村小的铁饭碗,沉稳体面。
而弟弟魏志伟,却从小就是反面教材,他调皮捣蛋,屁股坐不住板凳,书本上的字认识他,他却不认识它们,连最简单的账都算不利索。
在哥哥耀眼的光芒的衬托下,他能分到的关注,自然就稀薄了许多。
年幼时的魏志伟,为了换取父母多看一眼,曾数次上演离家出走的戏码,虽然每次都被揪了回来。
但这也导致当那封要去北边闯荡的信出现的时候,大部分的人没有半分的怀疑,只当是这不安分的小子又一次走向了那所谓的远方。
魏志伟的年纪与庞有财相仿,两个人又是一个村的,再加上他们在不学无术这一点上找到了共鸣,自然而然地成为了好朋友。
他们迅速凑到一起,成了村里人见人嫌,狗见狗吠的混世二人组,专门干一些偷鸡摸狗,打架斗殴的勾当,在村民的白眼和斥骂中,度过了看似浑噩的少年时光。
一次在县城游荡时,他们无意间救下了因重感冒昏倒在路边的国营饭店老厨头。
或许是念着这份救命之恩,又或许是看着两个半大青年无所事事,终究不是办法,心善的老厨头做出了一个改变他们命运的决定。
他把两人一并收为学徒,给了他们一个能够安身立命,学习厨艺的机会。
魏志伟那在书本知识前如同顽石般的脑子,却仿佛天生就是为厨艺而生的。
只要他站到灶台前,拿起锅铲,他那双原本写不出几个字,算不清简单账目的手,就仿佛突然被人注入了灵魂一样。
老厨头演示的动作,他看一遍就能模仿个七八成,讲解的火候要领,调味分寸,他听一遍就能领会其中关窍,甚至能举一反三。
那些需要多年经验才能掌握的手感,在魏志伟这里却是无师自通。
不过短短几个月,这个曾经被所有人视为榆木疙瘩的少年,竟将老厨头压箱底的几道招牌菜学了个滚瓜烂熟,甚至青出于蓝,做的比老厨头的更有味道。
魏志伟颠勺时那无比灵活的手腕,调味时那近乎于本能的精准,常常让老厨头在旁看得啧啧称奇,私下里没少感叹他就是天生吃这碗饭的料。
而与魏志伟的突飞猛进形成残酷对比的,是庞有财的一如既往。
庞有财依旧带着那股在村子里混日子时的懒散劲儿,脏活累活能躲则躲,对于需要反复练习才能精进的刀工,需要耐心揣摩的调味,他总是敷衍了事。
他的心思,更多的花在如何讨好老师傅,以及盘算着将来如何凭借国营饭店大厨徒弟这个名头捞好处。
老厨头的身体本来就不好,教完两个徒弟,他就想着退休了。
在那个年代,国营饭店大厨的职位是个不折不扣的金饭碗,不知多少人盯着这个肥缺。
老厨头心里属意魏志伟,这孩子在厨艺上的天赋和悟性他都看在眼里,是块难得的好料子,把毕生心血传给他,老厨头放心。
可就在这个节骨眼上,魏志伟却留下一封信,说是要去北方闯荡,还扬言要凭自己的手艺在京城开饭店。
那时正值改革开放,个体经营的政策下达,下海经商成了不少年轻人的选择。
老厨头拿着那封信,心里五味杂陈。
他既为魏志伟的志向感到欣慰,又为失去这样一个好苗子而痛心。
可人海茫茫,上哪儿去找?
最终,现实所迫,他只能退而求其次,将这份无数人眼红的工作,交给了资质平平,却仍在身边的庞有财。
阎政屿将资料看完,桥头村也离得不远了。
因为此次来的公安人员太多,阵仗太大,刚一进村就引起了轰动。
八月份,正是农忙的时节,可村民们闻讯还是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三五成群的跟随着警车的方向而来。
等到车子在村支书钱保国的引导下,停在村中打谷场时,几乎半个村子里的人都围了过来。
男女老少里三层外三层的聚在一起,议论声,猜测声嗡嗡作响,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好奇的张望。
“公安同志,这是……?”钱保国看这这阵势也有些发懵,下意识的凑近了比较熟悉的阎政屿和赵铁柱,很小声的询问了一句。
赵铁柱站在吉普车引擎盖旁,目光扫过黑压压的人群,深吸一口气,洪亮的声音压过了嘈杂:“乡亲们,静一静!”
“我们是滨河派出所的,今天来是为了调查一桩陈年旧案,还请大家配合。”
阎政屿则更是直接,他拿出盖着红印的搜查令,向钱保国和周围的村民们展示:“我们依法对嫌疑人庞有财,以及失踪人员魏志伟相关的区域进行搜查,希望大家理解配合,不要妨碍公务。”
村民们交头接耳,脸上写满了疑惑。
“庞有财现在在县里头吃上公家饭了,这么多年都没回来,有什么好查的?”
“魏志伟?不是好多年前就跑去北边了吗?难不成他真的开上了大餐馆?”
“查旧案要这么大动静?突然来这么多公安,还怪吓人的。”
就在此时,人群被猛地分开,魏家老两口在儿子魏志强的搀扶下,踉踉跄跄的挤了出来。
魏母的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狂喜的期盼,头发半白的魏父也激动的嘴唇哆嗦。
“公安同志,公安同志!”尚且还隔着一段人群,魏母就开始大声叫喊了,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显得格外尖利:“是不是……是不是找到我家志伟了?他是不是回来了?”
魏母伸着脖子,努力的往车子后头望,眼睛里闪烁着多年期盼即将成真的泪光。
魏父也在一旁连连作揖,满是皱纹的脸上堆满了感谢:“谢谢政府,谢谢政府还惦记着我家那不成器的小子,这么多年了,总算……总算有信儿了……”
阎政屿看着两位老人脸上那与残酷真相截然相反的喜悦与期盼,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沉甸甸的。
只因为,搀扶着两位老人,看起来格外孝顺的大儿子魏志强,头顶赫然浮现着几排猩红色的字。
那颜色,刺目的如同刚刚流淌出来的鲜血。
【魏志强】
【男】
【33岁】
【3029天前,于桥头村帮助庞有财埋尸】
魏志强知道!
他不仅知道他的弟弟魏志伟在八年前就已经死了,甚至还亲手帮着庞有财处理了尸体!
阎政屿办案多年,见过太多人性的丑恶,但亲兄长参与掩埋弟弟尸骸的残酷真相,依旧让他感到一阵生理性的不适。
他的指尖在身侧微微蜷曲,用力到骨节泛白,才勉强压下了当场呵问的冲动。
但紧接着,阎政屿眉头猛地一蹙,他敏锐地捕捉到了魏母话语中一个极不寻常的细节。
“等等,”他上前一步,目光紧紧锁住两位悲痛欲绝的老人,声音沉肃地追问: “你们的意思是……这些年,你们一直在寻找魏志伟?从未停止过?”
魏母泪眼婆娑,几乎是下意识地点头:“对啊,我的儿子啊,突然就不见了……我们当爹娘的,怎么能不找?我们一直以为他是在北边哪个地方,我们……”
“妈!”
魏志强忽的厉声打断了魏母的话,声音因为急促而显得有些尖锐。
他脸上闪过一丝不易被人察觉的慌乱,试图转移话题:“爸,妈,你们别太激动了,注意身体,阎公安他们刚有发现,还需要时间确认,我们就先别打扰公安同志工作了。”
魏志强一边说着话,一边用力捏了捏母亲的手臂,带着明显的阻止,要把她往一边扯过去:“我先带你去休息,等有消息了,我立马告诉你。”
然而,阎政屿并没有被他这生硬的打断带偏节奏,他的目光依旧盯在魏家父母身上,将问题再次清晰的抛了出去:“叔,婶子,请你们明确告诉我,当年魏志伟失踪后,你们是不是一直在试图找他,并且当时是否打算报警?”
阎政屿的这番话一下子吸引了周围人的目光,尤其是那些公安们,瞬间就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几乎所有人都看向了魏家父母。
魏父脸上还带着些茫然,不知道阎政屿为什么这么问,只是用力的点了点头:“对,一直都在找的。”
而魏母则像是抓住了倾诉的出口,完全没有理会自己的大儿子对她的阻止,哭着说道:“是啊,小伟走的那年才16岁,他那么小,一个人跑那么远,我们怎么能放心得下?”
“我当时就慌了,赶紧让志强去镇上的派出所报案……可,可是……”说到这里,魏母似乎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她僵硬着脑袋,一寸一寸的转过去,视线死死的盯着身旁,脸色变得煞白的大儿子。
真相在这一刻,如同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了它底下隐藏的最深的罪恶。
阎政屿缓缓转向面无人色的魏志强,他抿着唇,声音发冷: “所以,当年你们父母是让你去报案的,但是,魏志强,你并没有去,是吗?”
一直站在阎政屿侧后方双臂环抱听着对话的赵铁柱此时忽然放下了手臂,他虎目圆睁,脸上写满了震惊和愤怒:“什么?!你没报公安?”
赵铁柱一步跨到魏志强面前,高大的身躯带着强烈的压迫感:“魏志强,说清楚,你弟弟失踪了,你爹娘让你去报案,你为啥不去?!你是不是知道什么隐情?”
魏志强被他吓得往后一退,可下一瞬,一只粗糙干瘦的手死死地抵在了他的后心,让他无处可退。
魏母不知何时已经止住了哭声,她缓缓抬起头,布满泪痕的脸上此刻却是一片死寂般的平静。
她死死盯着大儿子的侧脸,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磨过:“志强……”
这两个字叫得又轻又缓,却让魏志强浑身一颤。
“妈……”魏志强试图转身,却被母亲那只手牢牢钉在原地。
“你告诉妈,”魏母的声音开始抖,每个字都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似的:“他们说的,是不是真的?”
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膛剧烈的起伏:“你说你去报公安了,你弟弟刚失踪的那两个,你还每隔一两个月就去镇上一趟,你说一直都没有消息……”
“可是……”魏母的眼睛越瞪越大,瞳孔中倒映着魏志强惨白的脸:“为什么,这几个公安说……根本没有接到报案?”
“妈,可能是误会了吧,镇上和县里的消息不互通。”魏志强紧急否认,额头上渗出一连串细密的冷汗。
“是吗?”阎政屿探究的看他一眼,语气淡淡:“你去哪个镇上的哪个派出所报的案?我现在就让人开车去把你当年的报案回执拿回来。”
魏志强下意识的避开了的视线,嘴唇哆嗦着:“太……太久了,都八年前的事了,我实在记不清是哪个派出所了。”
“记不清了?”阎政屿冷笑一声,接连逼问:“亲弟弟失踪,你去报案这样重要的事情,会连去的是哪个派出所都记不清?”
魏志强慌乱地抹了把汗,支支吾吾地说:“当……当时心里太乱,就……就随便找了个派出所。”
“我看你根本就是没去!”赵铁柱大步上前,一把揪住魏志强的衣领,怒喝道:“你早就知道你弟弟出意外了,是不是?!”
围观的村民中响起一片哗然,所有人都被这个突如其来的真相震惊了。
魏母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什么叫做出意外了?”
她猛地一把推开魏志强冲了过来,一双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的瞪着赵铁柱,牙齿发颤:“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出意外了?!”
赵铁柱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爆发逼得后退了半步,但他很快稳住了心神。
看着眼前这位几乎崩溃的母亲,他粗犷的脸上闪过一丝不忍,语气不由得放缓了些,带着安抚的意味:“婶子,你先别急,千万别急坏了身子。”
他试图让声音听起来更稳妥些:“我们目前只是在调查,发现了些疑点,还不能下定论,我们只是推测,是说志伟当年可能遇到了什么难处,或者……或者其他什么情况,不一定就是最坏的结果。”
赵铁柱斟酌着用词,尽量避免直接刺激对方:“我们现在只是在村子里摸排,没有线索,其实也是一个好消息。”
魏母的目光扫过警员们手中的那些工具,眼泪吧嗒吧嗒的掉了下来:“你们要去山里找我儿子是不是?”
她的眼神执拗:“我和你们一起去找。”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警员们迅速按照事先划分的小组,在村干部的陪同下分头行动。
一组直奔庞有财家的老宅,虽然现在已无人居住,另一组重点排查村内废弃的房屋窑洞,井窖。
阎政屿和赵铁柱带着几个人,目标明确地朝着村后山那片区域走去。
根据他们的分析,那里人迹罕至,是隐藏罪恶的理想地点。
搜寻工作细致而枯燥,警员们用探棍试探着松软的泥土,拨开齐腰深的杂草,不放过任何可疑的痕迹。
时近中午,烈日当空,汗水浸透了每个人的警服。
围观的村民见迟迟没有热闹可看,也逐渐散去了一些,但仍有不少闲汉和老人蹲在树荫下,远远地望着。
“小阎,这范围可不小啊,”赵铁柱抹了把汗,叉着腰看向连绵的山坡:“这么漫山遍野找,跟大海捞针有什么区别?”
阎政屿目光扫过不远处正由一名女警陪着,固执的不肯离开的魏母,沉吟了一瞬后,凑到赵铁柱耳边:“柱子哥,别声张,我们俩悄悄下山去找魏志强,我总觉得……他肯定知道些什么。”
赵铁柱闻言,伸手挠了挠后脑勺,被汗水浸湿的头发粘在指尖,他的眉心拧成了一个疙瘩,带着几分疑惑:“这……也是你的那个直觉?”
话一出口,他立刻回想起之前几个案子里,阎政屿那精准得仿佛未卜先知般的直觉从未出过错。
他不再犹豫,重重点头,声音压得更低:“成,听你的,咱俩偷偷溜下去。”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默契地猫下腰,借助半人高的杂草和起伏的地势作为掩护,悄无声息地绕开了正在山坡上仔细搜寻的同事,也避开了魏母那执拗的视线。
沿着一条陡峭的小路,两人快速向山下的村庄潜去。
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坐了不少的村民,大家聚在一起,三三两两的交谈。
只有魏志强,好似被人孤立了。
他独自一人蹲坐在石墩上,双手放在膝盖低垂着脑袋,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化不开的愁苦。
阎政屿走到他面前,没有任何的寒暄,直奔主题:“魏志强,你的弟弟魏志伟的尸体被埋在哪里?”
魏志强浑身一颤,下意识的朝左后方看了一眼,紧接着又迅速摇头:“我弟弟只是失踪了,哪来的尸体?”
他色厉内荏般站了起来,仿佛声音越大,他就越有理:“我弟弟活的好好的,你们少在这胡说八道!”
阎政屿没有再理会他苍白无力的否认,甚至没有再去追问。
他缓缓转过头,一双眼睛直直的望向魏志强方才下意识去撇的方位。
那里,魏家的三间泥瓦房,正静静地矗立着……
【📢作者有话说】
周一要上夹子啦,为了保证排名,周一的更新挪到晚上11点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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