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101.“拾荒的小胖纸”深水加更[VIP]
2023年5月13日, 星期六。
正午时分,一架自柳城启程的飞机,缓缓降落在昆城机场的跑道上, 待机身停稳以后,乘客们陆陆续续从机舱内出来。
廊桥外的日光洒落, 楼照影牵着商楹也走出头等舱。
她的另一只手拉着她们此次前来的行李箱, 滚轮安静地滑过地面,没搅扰到她们之间的氛围。
但这是商楹第一次乘坐飞机, 近三个小时的飞行让她昏沉不已,再加上最近休息不好,她的唇瓣在此刻看上去失了几分血色, 脚步也有些发飘。
她的脆弱在机舱裏并不明显, 但这会儿怎么看都像是一朵蔫蔫的花。
“小瓦, 我们先去坐会儿缓缓。”楼照影看着她这副模样, 眉心都拧了起来。
商楹摇了摇头:“不用, 我没事。”
她的眼底浮着一层倦意, 但还是牵出一抹笑,朝眼前的人安抚地补了一句:“不过我想快点回酒店休息。”
“……好。”
二十分钟后,她们抵达停车场。
楼照影提前预订的一辆奔驰早已候在车位,戴着手套的司机恭敬地接过她们的行李箱。
等她们在后座坐好,司机也麻利地放好行李,随后来到主驾, 平稳地驱车驶离原地, 不多时, 轿车混入昆城午后的车流。
商楹闭着眼, 长长的睫毛低垂,试图缓解乘机带来的不适。
楼照影坐在她的身侧, 没有松开牵着她的手,目光也一瞬不瞬地落在她的脸上,连窗外偶尔掠过的蓝紫色树影也没有分走半点注意力。
司机不是个话多的性子,但要途径那条着名的蓝花楹街前,她还是放缓车速,也轻声开口,特意提醒着:“两位女士,这条街过后就是长达1.4公裏的蓝花楹隧道。”这个时节踏足昆城的游客,鲜少有人愿意错过这番铺天盖地的紫。
这话后下一秒,便收到商楹含笑的回应:“谢谢提醒。”
商楹转头看向依旧担心她的楼照影,她捏了捏楼照影的手指,轻声说:“把我们的登机牌给我,小砖。”
小砖不明所以,但听话地从包裏取出来,递给她。
商楹下达下一步指令:“往你那边坐点,小砖。”
“嗯。”楼照影依旧听话地往车窗的方向挪了挪。
商楹立刻贴过去,先是整理了一下她的长卷发,再用单臂勾住她的腰,最后放松地把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后肩。
不多时,轿车驶入这条蓝花楹隧道。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漏出来,光影交错间,满眼的蓝紫色铺面而来,将这辆轿车温柔地拥入怀中。树下随处可见举着相机拍照的游客,还有三三两两闲逛的人,大家面上挂着轻快的笑,一派闲适模样。
而从驶入这条紫雾般的花街起,商楹便举起她们的登机牌,挡在一旁,隔绝司机的视线。
楼照影捕捉到她的动作,侧过脑袋望着她,唇角噙着浅浅的笑,没有说话,但洞悉了她的心思。
视线相撞在一起,商楹不再迟疑。
她借着登机牌的遮挡,就着满街流淌的紫色光影,衔住楼照影的双唇。
这个吻很轻,没有什么声响,像晨露悄无声息地落在花瓣上,却又隐藏着几分隐秘的贪恋。
待驶出这条蓝花楹隧道,这个轻柔的吻才悄然暂停。
而在昆城的君灵酒店办好入住后,商楹却没有立马就开启休息模式,她软软地坐在楼照影的腿上,捧住楼照影的脸,看着楼照影含情的双眸,徐徐低头,将这个未尽的吻缠绵地续了上去。
晚上八点,昆城的天色已被墨色浸染,商楹才从沉沉的睡眠中转醒。
她看着天花板呆滞两秒,才后知后觉想起来自己和楼照影来了昆城,来了这座蓝花楹绽放的城市。
但身侧的位置空荡,她颤了下眼睫,掀开被子起身。
楼照影订的是宽敞的套房,其中有一间书房,这会儿书房的门没关严实,有光从缝隙裏漏出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
裏面静悄悄的,商楹没有推门而入,也没有叩响房门。
她转身回到沙发上坐下,给楼照影发了条自己醒来的消息,随手端起桌上的水杯。
水还没咽两口,书房的门被拉开。
楼照影趿着拖鞋朝她走近,眉眼弯起的弧度柔和,声音裏也含着笑意,问她:“小瓦,饿不饿?”
望着她眼底没有散尽的泪光,商楹没有点破,只回答她的问题:“有点。”
楼照影来到她的身边坐下,又问:“那我们在酒店用餐,还是去外面尝尝昆城本地的美食?”
“酒店吧。”
“那我点餐让人送上门,不去餐厅了,懒得换衣服。”
“好。”
楼照影调出酒店的点餐软件,她和商楹靠在一起,莹润的指尖在屏幕上滑动,根据她们的口味点餐。
翻到“酒品”那一栏时,她掀眼看向商楹,语气轻缓地问:“要喝点酒吗?”
“不喝了。”商楹接收着楼照影的目光,面色有些无奈,“没什么用。”
简单的四个字让楼照影的心口传来一阵极致的痛意。
她的眼睫仍然有些湿润,可这会儿当着商楹的面,她不想流泪,费了很大的力气,她才把泪意给压了回去。
她扯扯唇:“那点果汁好了。”
商楹没有异议,静静看着她提交订单,耳边也响起她温软的声音:“送过来大概要半小时,这期间你要洗澡吗?小瓦,还是想做些别的?”
“你在书房裏……”商楹凝着她的眼,终究没忍住问出口,“是在忙工作吗?”
楼照影眼底还残留着未褪的红意,她摇了摇头,说:“没有,在戴耳机看电影,是一部很感动的电影。”
是什么电影?但商楹还是把问题吞回喉咙裏,因为她们心知肚明电影不过是个掩饰情绪的幌子。
于是她抬起手来,抚上楼照影的脸,笑着岔开话题:“攻略裏说九点前和三点后的光线最好,我们什么时候去呢?”
“什么时候都好,只要是和你一起。”
楼照影顺势揽过她的腰,刻意避开跟她的对视,目光空洞地落在茶几上,嘴裏却悠悠道:“之前在国外看蓝花楹的时候,我就总想着要是你在身边就好了,这个愿望,明天……”她的喉间越发艰涩,但还是把剩下的话说了出来,“明天终于可以实现了。”
可如果可以的话,她多希望时间永远停滞在这一刻。
明天依旧是会升起太阳的普通明天,唯独她跟商楹之间,再也没有明天了。
“是啊……”商楹的脸埋在她的肩颈处闭着眼,声音闷闷的,“我们终于要实现这个约定了。”
这话落定后,屋裏只剩一片沉沉的寂静。
她们保持着这个姿势,直到酒店送餐人员敲门声划破空气,这凝住的时光才堪堪松动。
精致美味的餐食在餐桌上摆好,工作人员欠身颔首,说了声“请慢用”,便推着餐车静悄悄离开。
商楹习惯性地准备坐在楼照影身侧,但楼照影跟情人节游轮那晚一样,对她笑着说:“小瓦,我想看着你的眼睛。”
这是没有办法拒绝的要求,两人面对面坐着,聊天时尽量避开想到就会流泪的商璇,只聊起过去这些年的一些日常。
暖黄的光线在游荡,却照不进两人心裏的阴影。
商楹依旧没什么胃口,但她清楚这是她跟楼照影吃的最后一顿晚餐,她努力让自己多吃了些。
等到楼照影吐槽完在英国吃过的那些难吃的食物,她放下筷子,微微一笑:“小砖,我吃好了。”她朝楼照影发出邀请,“今晚要一起洗澡吗?只是我今晚不想泡澡。”浴室裏也有一面智能浴缸。
“盛情难却。”楼照影莞尔。
等工作人员来收拾好餐桌,她们也消食得差不多了。
从行李箱裏取出换洗的贴身衣物和护肤品,两人一前一后地进了浴室。
洗手臺前的镜面宽大,只比月湖境的小了点。
上面清晰映着彼此的身影,牙刷在齿间摩挲,她们望着镜中的彼此,除了偶尔本能的眨眼,视线就胶着着,没有移开分毫。
仿佛要把此刻的模样印进眼底深处,也像是把往后余生的目光,都在这一刻提前透支。
嘴裏的牙膏沫越来越多,在唇边溢出来,商楹才想起来低头去吐掉。
楼照影为她递去一杯温水,笑着打趣她:“我有那么好看吗?小瓦,你都看出神了。”
商楹:“……”
洗漱完毕,她的双手放在楼照影的腰间,仔细看着楼照影褐色的瞳仁,慢吞吞回问:“你长什么样自己不清楚吗?”
“清楚。”楼照影抬手解着她的家居服的扣子,眼睫低垂着,“可我长什么样都没有用。”
无论她长多好看,商楹都不会为她停下离开的脚步。
慢慢地,她一颗颗褪下商楹的衣扣,再轻轻剥下商楹的衣服,而后利落地脱掉自己的衣衫。
衣料滑落的声响在寂静的浴室裏格外清晰,两人赤着身,带着微凉的体温紧紧贴在一起,就这样从洗漱臺前相拥着,一步步挪进淋浴间。
花洒的温热水流倾洒,顺着锁骨蜿蜒而下,勾勒出她们细腻肌肤的起伏,在氤氲的水汽裏,她们的视线有些模糊了,但依旧贴在一起。
商楹环住楼照影的脖颈,楼照影的双臂勾住她的腰,轻柔地吻住她的唇。
只是这个吻不可避免地混着滚烫的泪,缠绵了许久才堪堪结束。
商楹凝着楼照影湿润的长睫,她的指尖从楼照影的肩头一路往下滑,抚过楼照影漂亮的锁骨,紧致的腰腹。
她微微抬起膝盖,将楼照影的腿往旁边架了些。
“小砖,我给你洗。”
像在跨年夜那晚的浴缸裏清洗一样,只是如今的她有了许多经验。
她拨开楼照影,指尖在水流缝隙中来回滑动。
她盯着楼照影掩不住难过的神情,眼泪也有要从眼眶裏逃出来的趋势,趁着这个间隙,她扶着楼照影的腰缓缓跪下去。
没有打招呼,她张唇含上去,专注地用舌尖代替手指,描摹楼照影为她动情的痕迹。
细密水柱从身后流过脊背,楼照影的双腿微微发颤,她垂着眼,看着商楹合上的浓密睫羽。
别离的氛围像浓雾般笼罩着她们,可眼前的温存也依旧让她心神俱颤、难以自持,她的手不禁落在商楹的头上,唇齿间溢出破碎的调子。
她们花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才终于回到床上。
洗澡前便点着一盏香熏蜡烛,这会儿熟悉的香气钻进鼻腔,床头只留了一盏臺灯,昏黄的光晕裏,将她们的影子黏成分不开的模样。
在沉重的喘息裏,在断续的轻//吟裏,带来的两盒指套不知不觉间用干净了。
待到最后一次落尽,她们沉默着起身,再度踏进浴室。
重新回到床上之前,楼照影吹灭香熏蜡烛,再摁灭床头的臺灯,窗帘的遮光性能好,一时间,整个房间坠入无边无际的黑暗裏。
商楹下意识抱过楼照影,她的呼吸落在楼照影的脸颊上,问:“怎么把臺灯关掉了?”
“有你在就不需要开灯。”楼照影鼻音浓重地回抱住她。
“今晚过后……”商楹深深地吸了口气,才勉强继续挤出后面这句,“记得不要关掉所有的灯,要像之前一样留一盏亮着。”不能再若无其事下去,她们要借着黑暗,把一切摆在臺面上。
她的话刚说完,楼照影灼人的眼泪流在她的颈间。
楼照影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破碎的字句夹着无尽的自责,一下下撞在空气裏:“商楹,对不起……如果不是我,小璇现在还活着……对不起……”
“楼照影,这不是你的错。”商楹轻抚着她颤抖的脊背,颈间的泪水像是想烫穿她的心脏,“不要把责任揽在自己身上,你已经做得够多够好了。”
她的眼泪禁不住顺着眼角流下,沙哑地道:“小璇在走之前不允许我再怪罪我自己,我答应了她,你也是,你不要把这一切怪到你自己身上,这不是小璇想要看见的,拜托了。”她收着手臂,把楼照影抱得更紧了些,脸颊贴着楼照影的头发,“谢谢你,谢谢你愿意来跟我看昆城的蓝花楹。”
喉间的哽咽翻涌了好几遍,她才咬着牙坚持着说完:“谢谢你愿意……放我走。”
“可不可以不要走……”楼照影情绪骤然决堤,她的眼泪怎么也止不住,“小瓦,我会保护好你的,你相信我……”
这回轮到商楹说那三个字:“对不起。”
她痛苦地闭上眼,语气也尽是绝望:“我没有办法。”
没有办法就这样轻飘飘地忽略自己的尊严;没有办法心安理得地接受你对我的好,却给不了你同样的情感回应;没有办法在这段失衡又错位的关系裏,日复一日地耗下去,耗光你我仅剩的温存与体面。
“那你……”楼照影绝望地再次询问,“过去这半年的时间裏,你当真连半点心动的感觉都不曾有过吗?”
“小砖,你知道答案的。”
“你再说一遍。”
“……不曾。”
纵然知道不论问多少遍都是一样的回答,但楼照影依旧哭到额角突突地跳着疼。
有好多个瞬间,她都会忍不住想,其实商楹对自己是有点喜欢成分的,这份喜欢或许淡得像清晨的薄雾,或许少得像树隙漏下的阳光,但绝不是没有,绝不是一片空白的荒芜。
可是,这点喜欢实在是太轻太薄了。
轻得像一缕风,吹不散前方的重重迷雾,撑不起她们脚下这条布满荆棘的路,撑不起横亘在她们之间的身份鸿沟与现实枷锁;薄得像一只蝴蝶的翅膀,脆弱得经不起半分撕扯,连让商楹亲口承认一句的分量,都够不上。
她那些称得上极端的过分行为,也都是源于心底那份抓不住、握不紧的惶恐,她只能徒劳地用近乎偏执的执念,去挽留一场摇摇欲坠的、注定要散场的局。
而如今,商璇不在了,她还深深记得跟商璇的约定:-
“好想让你姐姐开心起来啊,但……”-
“我相信姐姐一定会开心起来的,小楼老师。”-
“那也会努力让我的姐姐开心吗?”-
“当然。”
商楹背负的已然够多、够重、够沉了,她想要商楹开心,纵有万般不甘千般不舍,但到头来,爱终究要走向成全,归于放手。
她偏执的占有会让商楹陷入更深的痛苦,她也不忍心再看商楹沦为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
……
商楹和楼照影还是决定来看清晨的蓝花楹,只是漫漫长夜,她们两人辗转难眠,索性准备一起看一场日出。
昆城最近的日出在凌晨六点二十四分,她们在六点左右驱车出门,蓝花楹隧道那边不能停车,她们便找了附近的车位,再迎着清浅的雾色下车,一路走过去。
走了一截路,便看见蓝花楹树的枝桠在雾中影影绰绰,她们并肩走在人行道上,冷寂路灯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面上安静交迭,又随着脚步轻轻错开。
空气有些湿意,带着淡淡的花香,她们寻了张长椅挨着坐下,肩头触碰在一起。
同样来赴这场晨约的人不算少,更有一对新人在不远处摆弄婚纱裙摆,摄影师们也在调试着相机参数。
她们静默地望着这一幕,直到天边泅开一片极淡的橘红色。
日出就这样慢慢来了,在这裏扎根多年的蓝花楹树见证太多相依的恋人,一阵风吹过,它们慷慨的祝福化作簌簌落下的花瓣,在地面上铺成薄薄一层紫色毯子。
其中一片,落到了楼照影的头顶。
商楹见状牵起唇,抬手拿过这片花瓣,举到楼照影的面前,问:“就这片制作标本吧,好吗?”
“好。”楼照影指尖发颤地接过,郑重地把它收进包裏。
“还有这个,小砖。”
楼照影顺着她的话看过去,只见商楹轻盈地举着一枚她们精心挑选的戒指:“把这枚戒指也放进去吧。”
“我不要。”楼照影下意识抗拒。
商楹没说话,但拉过她的手,把这枚戒指稳稳放在她的掌心。
再把她的指节一寸寸蜷起,直到合紧,逼着她将这枚戒指和她们的过往一并回收。
日光穿过树隙在她们的脸上斑驳,商楹看着楼照影泛红的眼眶,眼底的情绪翻涌着,最后压成一片平静的湖。
她再把自己的手机递过去:“还有这个手机,我已经清除好数据了,也放进去吧。”
她说到这裏别开眼,看向不远处已经开始拍婚纱照的新人,语气决绝,却像是在剖她的心剜她的肉:“还有‘小瓦’这个称呼……你也收回去吧。”
半晌,前方的新人已经拍完一轮照片,来到这裏的游客也越来越多。
楼照影才哑着嗓子,说:“手机和戒指我放进包裏了,小瓦这个称呼,我再叫一会儿吧,可以吗?小瓦。”
“……好。”
时间一点一点溜走,不远处的新娘趁着休息的时间,提着裙摆朝着她们款步走近,递给她们两盒喜糖,笑吟吟地道:“两位小姐姐,我看你们好一会儿了,还请收下我的喜糖。”
商楹眉眼沾笑:“谢谢,新婚快乐。”
楼照影也翘唇:“谢谢,白头偕老。”
“谢谢两位的祝福!”新娘在她们身边的位置坐下来,好奇地眨眨眼,“你们两位是一起来昆城玩的好朋友吗?”
楼照影正要否认,但还没来得及开口,听见商楹说:“不是好朋友。”
商楹唇边的笑意深深:“是女朋友,今天是我们恋爱三个月纪念日。”
新娘捂住嘴巴,却不太惊讶:“我就说呢!我觉得你们之间的氛围就不是很友情哈哈哈,我才想着拿喜糖过来。”
前方的拍摄团队在喊她回去,她站起身以后,又说:“那我也祝你们百年好合,幸福美满,记得吃我的喜糖~~~”
“谢谢。”
待看着新娘的身影走远,商楹偏过头去,在花瓣坠落之际,她的嘴唇轻轻印在楼照影的脸颊上,带着晨雾的湿意和转瞬即逝的温热。
“小砖,恋爱三个月快乐,我们……拍合照吧。”
直到在这离别时分,她才肯坦然承认她们这一段爱恋,她才肯与楼照影定格这唯一一张双人合照。
拍照设备是拍立得,她们的脑袋挨在一起,发丝在风裏纠缠,肩头落下几瓣淡紫色花瓣。
她们先后举着拍立得按下快门,相纸缓缓吐出,照片裏的她们身后是晨光下的蓝花楹,她们也都在笑。
这两张薄薄的照片,成了她们之间最后一点念想。
天光彻底大亮,这裏的游客越发多了,说笑声与脚步声交织,按相机的声音此起彼伏。
那对拍婚纱照的新人早已没了踪影,可能是转战到下一个取景地,唯有她们还在椅子上呆坐,任凭身旁人来人往,仿佛被这满树繁花钉在这告别的时刻裏。
终于,商楹她撑着身体站起来,声线发颤地说:“楼照影,我去买杯咖啡。”
“商楹……小瓦……”楼照影听着这话,抓过她的手腕,只觉得自己无法呼吸,却也只能苍白地道,“不要……”
商楹弯下腰,当着行人的面,在她的额上印下一个吻:“小砖,最后一次叫你小砖。我会忘记你,也请你忘记我,我会好好生活,也请你好好生活。”
她的指尖最后一次抚过楼照影的脸,眼泪不自觉掉下去一颗:“楼照影,过去许多时刻谢谢你,但我们……不要再见了。”
落下这话,商楹倏然撤回手,她不再迟疑,攥着那盒喜糖,背影挺得笔直,决然地走向前方。
走向没有楼照影的前方。
楼照影怔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成为模糊的点,直到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的蝴蝶还是飞走了,飞向了没有她的远方。
作者有话说:
呜呜呜呜呜呜
本章六千多子来自“拾荒的小胖纸”深水冠名。
我要留言和营养液!!!
第102章
102.[VIP]
残阳如血, 楼照影拖着身体,脚步虚浮地回到月湖境。
在门口人脸识别时,冰冷的屏幕映出她的脸, 她看着裏面面无表情的自己,她的唇线抿成一道僵硬的直线, 仿佛那只是一张与灵魂剥离的陌生皮囊。
费力地颤了下眼睫, 她再次想起商楹。
想起她们好几次从电梯口一路拥吻来到门前,想起她们紊乱的气息、唇舌的温度, 想起为了进门,她还要忍着心头的悸动,短暂松开商楹的唇瓣, 待门开了又沉沉地吻下去。
如今, 门前只有她一个人。
机器一遍又一遍提醒她识别成功, 欢迎她回家, 她定在这裏却像一尊被遗忘的石像。
良久, 她才缓缓提口气, 指尖触到冰凉的门把,机械地进户、换鞋,但当看见商楹的鞋子时,她又会发怔,周遭都凝固了,她盯到眼眶都在痛, 才抬腿穿过玄关往裏走。
夕阳悬在落地窗的框景裏, 楼岳宁在沙发上翻着书, 听见动静, 眼皮懒懒一抬。
看着她,淡声道:“你既然跟你奶奶说今天跟我过母亲节, 就不该不跟我说,砖砖,以后有这样的情况记得提前跟我通气,方便我应对。”
“……好。”楼照影从喉间挤出回应。
楼岳宁看着她这副失魂落魄模样,合上书,沉吟两秒,了然地问:“跟她分开了吗?”
“姑姑,我现在……”
余晖在这一刻好刺眼,也在楼照影的泪光裏闪烁,她的眼泪大颗大颗地砸落下来,脑袋深深地低了下去。
她哭得不能自已,艰难地往外吐出两个字:“好痛。”
心脏仿佛都被掏空了,明明是天气极好的五月份,却有冬日凛冽的寒风趁机灌进来,吹得她的五脏六腑都跟着发疼。
她的眼泪在地上溅开,这么短的时间裏,就在上面彙成了一个浅浅的小洼。
楼岳宁见状,默默拿着茶几上的纸巾走过去。
她站到楼照影的面前,沉沉地嘆息一声,扯了纸巾塞到楼照影的手裏,说:“会熬过去的,砖砖。”
楼照影死死攥着纸巾,指节都绷得泛白,她听见楼岳宁的话,仰起脸,透过模糊的视线望着眼前的至亲。
她的嗓音嘶哑,又冷冰冰地问:“这个结局您满意了吗?”
“楼照影,你不该来质问我。”楼岳宁面色无波,语气也没有变化,“一个想走的人,你是无论如何也留不住的。”
她把整包纸巾都放进晚辈的手裏:“既然分开了,法国的行程也取消,你奶奶那边我会去说。但我给你三天时间恢复,三天之后,我要见到从前那个楼照影。”她抬手拍拍楼照影的肩,口吻还是柔和了些,“砖砖,时间会淡去一切的。”
“可是……”楼照影嘲讽地扯唇,“我也没见姑姑您忘记楼微澜啊?”
她唇边的弧度越来越大,泪痕满布的脸被这笑扯得有些扭曲,透着股说不出的凄厉:“这么多年了,姑姑,如果您真的释怀了,您不会半夜买醉,您不会在我提起妈妈的名字时就沉下脸,更不会跪在奶奶的面前说你们是真心相爱……”
楼岳宁不再回应,沉默地离开空旷的客厅。
楼照影困难挪步来到落地窗前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周遭的氧气稀薄无比,她的力气也被抽干,她的目光凝在窗外,静静望着天边的最后一抹余晖挣扎着,但最后只能被浓稠墨色一寸寸吞噬,连一丝痕迹都不会留下。
可太阳会照常升起,她跟商楹之间却只能永远地困在这一片无尽的、无望的黑暗。
再无来日。
到了晚上,楼照影随口扒拉了两口晚餐便去洗澡。
洗过澡,她来到客厅径自开了几瓶酒,酒液在杯中晃出冷冽的光,她望着空荡荡的房间,厚重的酸楚再次漫上心间。
商楹在这裏生活了近半年,好多地方都残留着商楹的影子、温度、气息……
阮书意和程季言到来的时候,茶几上已经空了三瓶酒。
她坐在软毯上,半倚着沙发,眸光混沌,盯着茶几上的蓝花楹拼图出神,听见动静时,只迟钝地掀了掀眼睫。
阮书意径自在她对面坐下,视线扫过茶几,问:“这酒好喝吗?”
“好喝,她很喜欢。”楼照影将手肘支在沙发上,她的脑袋歪在掌心,眼神涣散。
却清楚地记得商楹喜欢这款果酒,而她们也接过很多次这个果酒味的吻。
“那我也喝点。”
“好。”
程季言静立在一旁,只看着楼照影这幅失恋的伤心痛苦模样。
过了会儿,看着坐着的两人又快喝完一瓶,还是在另一边坐下来,递过一个空杯:“给我也倒点,我尝尝。”
阮书意:“行。”
对于楼照影喊程季言一起来的事情,她其实有些诧异,印象中这俩人向来不对付,尤其是楼照影之前还因为程季言和商楹的事情心烦意乱过。
但困惑归困惑,她也不会去多问,眼下还是楼照影的情绪更重要。
等到空酒瓶又多了一个,楼照影缓缓曲起自己的膝盖,把下巴垫在上面。
她盯着桌面上的拼图,嗓音裏带着酒意的沙哑:“我姑姑说时间会淡去一切,你们也这么觉得吗?”
“不会。”阮书意常年参与“狐朋狗友”的酒局,酒量非常好。
面前这几杯酒不足以让她有所反应,她说话也清晰:“我到现在都还记得小学那会儿,班上有个讨厌死的同学偷我的钢笔,那可是我妈给我买的第一支钢笔!”
程季言也持着一样的态度:“嗯,印象深刻的就不会。”
“再说了……”阮书意咽下一口酒,“你从高中就喜欢人家,还惦记这么多年,怎么也忘不掉的,楼砖。”
说到这裏她更觉得无奈了。
楼照影深吸口气,眼裏又有泪意,她合上眼,低声说:“不止。”
脑袋有些发晕,但她还清楚记得跟商楹有关的一切:“书意,过年期间我跟你去兰定县的时候,我说我在很小的时候来过兰定县,你记得吗?”
“记得。”
“与其说是来过、路过,倒不如说是被迫前往。”楼照影按了按自己突突跳的太阳xue,“六岁那年夏天,我被绑架了,被喂药被蒙眼,最后把我带去兰定县的一处废弃房屋。”
很遗憾,闭上眼也无法阻挡汹涌的眼泪,她的泪光在灯光下晶莹:“是商楹来救的我……是她……”
这话一出,不止是阮书意怔住了,就连一旁比较沉默的程季言,也难掩脸上的愕然。
空气都像是凝住,还是程季言率先回过神来,她感慨了一句:“原来你们的命运从那会儿就把你们绑定在一起了。”
她把杯子跟楼照影的碰了碰,这会儿才觉得楼照影的痛苦远比她想象的还要深。
“我真是……”阮书意听着这些,喉间都堵了起来,一时间都不知道说什么了。
她也端过酒杯跟楼照影的杯子碰了下,而后仰头把杯子裏的酒喝了个干净。
之后,楼照影借着酒意敞开心扉,想到哪儿说哪儿。
说起跟商楹在地窖的那二十天,说起当初派人回去打听过,却只得到赵家人都去了深城的回应,说起在柳城中学被商楹吸引,说起在天臺那天,她来到商楹的秘密基地,说起她从校服认出商楹……
“还好……”
说到后面,楼照影剧烈地咳嗽起来,阮书意连忙给她递过纸巾。
待呼吸平稳了点,她牵起沉重的唇角,露出一个比哭都还要难看的笑容:“还好她不怎么喜欢我,不会被困在这段感情裏,这样她能更容易忘记我,更容易……拥抱新生活。”
听到这裏,程季言只觉得血液都停止流动了。
她才彻底明白商楹轻描淡写的那句“她不知道更好”,到底含着怎样的分量。
只有这样,楼照影才不会陷入更深的自责裏。
……
往后三天,楼照影都住在游艇上。
事实证明,陆地上滋生的痛苦不会因为她飘在茫茫水面就能有半分消减,船行得再远、浪涌得再急,那份生不如死的难过依旧如影随形。
她还是会喝酒,但她喝酒的时候帆姐会守在一边,生怕她喝多了失足掉水裏。
她也会在甲板上看日出、日落,看水鸟扑棱着翅膀捕鱼,听渔船的鸣笛一声又一声,在空旷的海天之间,荡出悠长而寂寥的回音。
周三晚上,她再次回到月湖境。
她翻出商楹给她折的蛋糕,想起来生日那天许的愿望:【我希望往后的每一年生日,商楹都在我的身边。】
那会儿的她想,不论前方有多少阻碍、荆棘,她只要商楹在她的身边,她都不会放手。
如今商楹不在身边了,不在她的视野裏了。
她的心硬生生被剜去一块,而血淋淋的伤口,除了商楹,没有人有资格填补。
她无法做到商楹说的忘记自己,但她会听商楹的话,咬着牙好好生活。
楼岳宁给她的消沉期限已到,周四清晨,她化过妆掩去眼底的青黑,前往公司,好在过去那么多年她早早就学会用密不透风的忙碌来搪塞那些无孔不入的想念和痛楚。
她全身心都扎进工作裏,日程表也越来越满。
开会、出差、应酬……
时间被切割成一块又一块,她比从前更像个上了发条的人偶,只是依旧会失眠,依旧会在连轴转的间隙裏,想起来商楹。
她尽量不去动月湖境内的一切,努力维持着旧日模样。
但有关商楹的痕迹还是在越来越少,没有再穿过的睡衣、没有再动过的拖鞋、没有两个人再一起浸泡的浴缸……
而这些,是商楹留给她的,第二次别离。
五天、十天、半个月。
时间在忙碌裏无声滑过,不知不觉间,春风吹远,时间翻过五月,踏入了六月的初夏。
她抽出时间来陪楼逐星过六一儿童节。
秋千悠悠晃着,心思细腻的小女孩抱着她的胳膊,等她念完把故事书上的故事念到结尾,仰起小脸,对她很肯定地道:“大姐姐,你好像不开心。”
“有吗?”楼照影摸摸她的脑袋,唇角含笑,但笑意没有抵达眼底。
楼逐星用力点头:“有!”她说着伸出手去抚摸楼照影蹙起的眉头。
“姐姐说你的鸭梨很大,我还不知道什么是鸭梨,但我希望大姐姐你的鸭梨可以小点,这样你就会笑啦。”
面对小女孩的安慰,她温柔颔首:“姐姐尽量。”
又过了几天,来到6月6号,商璇离世一个月了,她特地没在今晚安排应酬,而是来到了宁安阁,这裏不再住人,但她也续签了合同。
推开门的时候,甘文君正在打扫房间,她也沉默地加入,为商璇擦积木、拼图。
“这个盒子裏是小璇画的画。”甘文君离开前,给她递过一个盒子。
她点点头,在地毯上坐下来。
她掀开盒盖,裏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沓画纸,有些笔触拙嫩,看不出来画的是什么,有些线条却又鲜活灵动,画裏的景物像是要跃出来。
翻到最后一张,她忽地怔住。
是她和商楹的身影,上面还写着大大的方块字:【姐姐和小楼老师。】
旁边还附上一个圆滚滚的笑脸,又说:【这个是我。】
她盯着这个笑脸,嘴角不由自主地牵起一抹弧度,可笑着笑着,泪水又盈满眼眶,不受控地往下坠落。
隔了这么多天,视线再次模糊了,她抱着膝盖呜咽,窗户没有关紧,风能听到她的哭声,也只能默默地化作嘆息。
很快到了周五,也是6月9号,今天是商楹的28岁生日。
过去这么多年,现在施行的是新高考,要连考三天,今天正好考完,楼照影只能趁着夜色来到柳城中学。
她是柳城中学的优秀毕业生,她的照片至今还挂在宣传栏第一页,而她提前跟校领导取得联系,宾利畅通无阻地驶入学校,早有工作人员来为她打开教学楼顶的门。
楼顶空荡荡的,晚风卷着远处的蝉鸣,扑在她脸上。
她站在墙边,目光落在身侧的空地,多年前的商楹就站在旁边,事实上,她当时除了不喜欢T恤被签那么多名字之外,她还想吸引商楹的注意力。
最后她成功了,商楹看她把T恤越擦越脏,为她递出一件黑白色校服,商楹还对她说:“楼照影,毕业快乐”。
回想起这些,她勾了勾唇角,也对着那块空荡的位置,轻声说:“商楹,28岁生日快乐。”
四下静悄悄的,唯有风吹过树叶的簌簌声,回应了她这句无人听见的祝福。
没有在学校久留,她很快驱车离开。
十点钟,她洗过澡从浴室出来,随手拿过床头的安眠药,正要捻起一粒送进嘴裏,放在一旁的手机屏幕却在这时亮起。
她把安眠药放回去,靠在床头拿过手机解锁,以为会是朋友们的消息,结果——
是一个公众号的推送:【您有一封来自小璇的时光信笺,请查收。】-
“小楼老师,现在网上是不是有公众号可以发送定时信笺?”-
“应该有吧?我没有研究过。”-
“那我之后研究研究,给小楼老师准备一封定时信笺,到时候你就知道我为什么不惊讶啦。”
过去这一个月时间裏,她一直都在等待这封信笺,原来在今天,在商楹的生日。
指尖不由得有些颤抖,她先是做了好几次深呼吸,才点开这封信笺:
「小楼老师,我是小璇。
直到现在清醒,我才后知后觉到过去十年,姐姐都没有过过一次生日,因为她将这场意外的一切罪责揽在自己身上,她觉得自己失去了快乐的资格。
我在离开之前会好好劝她的,希望她能听进去。
那么,今年她过生日了吗?如果过了的话,你一定在她身边吧,对吗?
如果没有过,那么我想让小楼老师帮我劝劝她,我真的不想姐姐还活在阴影裏,她惩罚了自己那么久,我想让她开心。
以上,都是我想给你把定时信笺定在今日的原因。
为了感谢小楼老师对我和姐姐的帮助,我告诉小楼老师一个秘密好了。
也可能不是秘密,因为我不确定姐姐有没有告诉你。
当年我和姐姐走上那座桥前,我们一直在闲聊。
我问起她有关柳城中学的生活,问起她往后去京城大学有什么期待……
最后,我很好奇地问她:“姐姐,你有喜欢的人吗?”
姐姐说有。
姐姐说但是是个女生,问我会不会觉得奇怪,我才不会觉得奇怪!姐姐做什么都是对的!
姐姐听见我的回答,从手机裏调出一张你在宣传栏的照片给我看,说:“她叫楼照影,楼是楼宇的楼,名字应该是取自‘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但这是一首悼念亡妻的诗,取在名字上太沉重了,我希望她过得快乐、舒心、顺意。”
我又问姐姐对方知不知道她喜欢自己,姐姐说肯定不知道,除了毕业那天为这个女生递上一件外套,除此之外她们没有什么交集,但她很喜欢这个女生,喜欢了快三年,还经常去论坛留言让那些偷拍对方的帖子删掉。
小楼老师,如果你不知道这个事情,那我希望你在看见这封信的时候觉得欣喜。
如果你知道这个事情,我也希望你欣喜。
因为在想起来你就是姐姐嘴裏说的喜欢的人的那一刻,我很高兴。
真好啊,你们互相喜欢,没有彼此错过。
我祝福你们相守一生,白头到老,永远快乐、舒心、顺意。
晚安,小楼老师,我继续睡啦。」
作者有话说:
一只花夹子你到底在写什么虐文…………呜呜呜呜呜
今晚也要留言!
第103章
103.[VIP]
前往兰定县的高速路上, 初夏的晚风掠过树梢,抖落一阵细碎的沙沙声。
一辆黑色奔驰疾驰而过,车灯径直劈开沉沉夜色, 两道光柱短暂撕裂了周遭的沉寂。
松柏在主驾握着方向盘,她望着前方延伸的公路, 神情专注。
油门踩到底, 她根本无暇分神从内置后视镜去看老板的模样,只有一个念头在心裏翻腾——快一点、再快一点。
在后座的楼照影也没有多余的心思落在别处, 手机屏幕亮起微光,映照着她失神的眉眼、脸上的泪痕。
她怔怔地看着小璇留给她的时光信笺,上面的每个字她都看得懂, 但上面的每个字也化作锋利的尖刃, 在她本就血淋淋的心上再次割出更多细密伤口。
原来……原来……
商楹喜欢的人, 自始至终都是她。
她的脑海裏不断闪回过往的许多片段——
她想起来圣诞节那晚, 商楹和朋友们有关暗恋的人的对话。
难怪商楹说她们之间没有可能性了, 一份通过强取而来的感情, 能有什么可能性。
她想起来在滑雪场那那天,她问商楹喜不喜欢自己时,商楹的沉默,也是那晚,商楹为了讨她这个金主开心,说“我好喜欢你啊, 主人……满意了吗?”。
商楹当时的沉默是因为无法给予正常回应, 对吗?那商楹晚上不得不开口的时候, 是否又觉得心痛呢?是否会后悔自己喜欢的, 竟然是这样一个卑劣的人。
她想起来她在游艇喝醉那晚,商楹问她“你跟那些人, 试过这个姿势吗?”。
她只当是商楹为了确认她心意的真假,没有去追究这句话裏的其它含义。
她想起来自己问商楹当初那个喜欢的人做了什么,她也跟着做,而商楹回答“她没有做什么,她只是站在那裏,就足够了”。
是啊,她跟商楹除了在毕业前的天臺有过短暂的交流,再也没有其它交集。
她想起来商楹说过的两次“不曾”,她想起来好多跟商楹有关的时刻,但商楹注销了微信,蓝花楹头像也切成了系统默认的初始头像;商楹也注销了手机号,听筒裏反复传来的是机械的空号通知。
但她当真一点儿都没有察觉到商楹对她的情意吗?
不……当她第二次从法国出差回来,商楹细致抚摸她的眉眼时,她能感应到;当商楹抱着她说“我害怕”时,她也能感应到;当商楹在穿过蓝花楹隧道轻柔吻向她时,她也能感应到。
只是她习惯性地去否认、逃避这一切,她无法接受商楹喜欢自己,可自己在前期却那样对待她的事实;她也无法接受商楹喜欢自己,却依旧要准备离开的事实。
她们之间身份、地位、情感的不对等固然折磨,但能让她留下商楹,能让她将商楹绑在身边。
她许过愿的,她只要商楹在她的身边。
她只是没有想过商楹喜欢了那么久的人是她。
是她啊……
少年时期的楼照影没有做什么。
可现在的楼照影,又做了什么。
眼泪簌簌地落了下来,楼照影紧紧攥着商楹还给她的那枚戒指,喉咙裏堵着哽咽,好一会儿,她深吸几口气稳住心绪,将泪水擦干净,再看向窗外疾驰而过的光影。
一个小时不到,黑色奔驰稳稳停在商家不远处的路边。
车厢裏开了柔和的光,隔着一层距离,但松柏视力好,也看得真切,随后转头,说:“楼总,商家已经熄灯了。”
“那明天早上再过去。”楼照影缓缓闭上眼,声音轻得像融进夜色裏,“松柏,辛苦你了。”
松柏调整了一下座椅,只简洁回了两个字:“没有。”
她坐在位置上也跟着合眼,四周寂静无比,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见楼照影问:“松柏,你跟她相处的这半年裏,觉得她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松柏沉吟两秒:“是个很好的人。”
像是觉得这句话的力度不够,她又补了一句:“是那种……好到远远看着都觉得周遭的风都跟着变得温柔的人。”
商楹的温柔跟她那拒人千裏的冷艳长相极其不符,想到这裏,一向话少的松柏再度开口:“楼总,我本来还跟她还有小璇约了明年再一起过年。”
说到这裏,松柏沉沉地呼出一口气。
这声嘆息裏裹着的是什么,她们再明晰不过。
而听着这些话,楼照影的呼吸又变得艰难,戒指硌着她的掌心,那点痛意让她分外清醒。
她颤了颤眼睫,含着些鼻音回应:“我想她了。”过去这段时日,一旦她从高强度的工作状态中抽离,商楹就会钻入她的脑海,盘踞不散。
松柏不再回话,任由寂静在车厢裏流淌。
这样的状态一直维持到天际泛白,熹微晨光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湿润气息,破开浓夜。
远处的田埂上秧苗沾着露水,一片绿意,林间几声清脆鸟鸣划破寂静,许多房子的屋顶飘起几缕淡青色的炊烟。
没有吃安眠药,楼照影一整夜没睡着。
她全然不顾身体的僵硬与酸胀,只静静看着日出,偶有早起劳作的人路过车旁,好奇地打量着这辆陌生的车,随即又自顾自扛起锄头慢慢走远。
一直到八点左右,楼照影知道这是商楹的生物钟,她想着商楹这会儿该睡醒了,才重新出声。
只是语气裏透着几分不安:“松柏,昨晚来得太着急了,我什么也没有带,现在要不要去镇上买点东西?”
“镇上今天不当集。”松柏记得这裏逢单数才当集。
楼照影还想再说些什么:“那……”
“楼总,下车吧。”松柏率先推开车门,“带着你的一颗真心就够了。”
但现实却冷硬地告诉她们——一颗真心不够。
商家的这栋两层小楼静悄悄的,早已没有近期生活过的烟火气,到处都上了锁,就连角落裏的柴房也清得干干净净。
楼照影站在商家的院子裏,真真切切地看着这一幕,心裏那股无边无际的恐慌席卷而来,彻底将她淹没。
她僵在原地,指尖也泛起了冰凉的麻意。
十来分钟后,松柏从商飞昂家裏折返回来,她望着楼照影在晨风中的单薄身影,一点点走近。
她沉默片刻,还是残忍地道出自己打听到的现实:“她们已经搬走好一阵子了,没人知道她们去了哪裏,也没人知道她们还会不会再回来。”
楼照影别开脸,只觉得阳光晒在身上很冷。
她做出新的决定:“松柏,回市区。”
……
今天是周六,路遥和许山晴都要在MUSE上班。
来做美甲的客人总有各式各样的由头,眼下“初夏的第一款美甲”又掀起浪潮,店裏的美甲师们也格外忙碌。
开完晨会,客人们陆陆续续到达,路遥戴着口罩给熟客雕琢着新款美甲,各种道具翻飞,在她们悠闲的聊天声中,原本枯燥的两个小时也悄然溜走。
笑吟吟送走这位熟客,她转身进了她们美甲师的休息间。
店裏新招了几位美甲师,客流排布得不算密集、紧凑,她们中途能有半小时的休息时间。
她给自己接了杯咖啡,再在沙发上坐下。
她跟许山晴在恋爱的事情没有告诉这些同事们,但她们天天一起上下班,大家多少能猜到一点,她也不在意那些探究的目光。
这会儿,她的咖啡才刚抿了两口,黎曼推门进来,看见她,说:“yoyo老师,你跟我来一下。”
“好。”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事,但路遥还是应声起身。
她跟着黎曼的脚步,来到二楼的店长办公室,门甫一打开,她便看见在沙发上坐着的格外憔悴的楼照影。
黎曼为她们关上门,“砰”的一声轻响,很快消散在寂静的房间裏。
路遥慢慢走进去,她在楼照影的对面坐下,也不拐弯抹角,直言:“楼总,我不知道阿楹现在在哪裏。”
她紧紧地抿了下唇,语气又添了几分坚定:“就算我知道了,我也不会告诉你,还望你谅解。”
她亲眼见过商楹离开前那副痛苦不堪的模样,而阿楹费尽力气离开这裏,不就是为了不跟楼照影再见吗?她无论如何也不会出卖自己的朋友。
哪怕清楚是这个答案,但清楚听见时,楼照影的心还是直直往下坠去。
她的脸色有些发白,艰难地扇动两下眼睫,说话间又有鼻音释出:“那你知道她喜欢我的事情吗?”
“……知道。”
路遥有些不忍看楼照影此刻的神情,她错开脸,看向窗外明媚的天光:“阿楹一直觉得小璇的事情是她的错,所以过去这些年来她也不谈感情,她把自己的一切都安排得跟小璇有关,她早就没有自我了,我也不会去过问她的感情,只希望她可以活得稍微轻松一点。”
“她说你们之间山长水远,都是她在遥遥看着你。”她到底还是把目光落在了楼照影苦涩的脸上,“楼总,她喜欢你好多年,但也仅仅是以前了,请回吧。”
不多时,办公室内只剩下楼照影一个人。
她垂眸看着面前摆着的文件,上面是商楹那次来MUSE当手模的介绍资料,看着看着,她缓缓闭上眼,耳畔仿佛还能响起跟商楹在美甲店再遇那天淅淅沥沥的雨声。
而这个时间的南城,正落着连绵细雨。
南城是旅游业更为发达的沿海城市,这裏的一切节奏都要慢许多,慢到商楹搬过来大半个月,依旧没有适应。
出租屋内,商秋月斜靠在阳臺的窗口,望着窗外的雨丝,她慨嘆一句:“这边阳光也太充足了,现在终于凉爽了点。”
石英端来一盘洗好的李子递给她:“我还约了人今天晒太阳,天气预报咋这么不准。”
“妈,你可要做好防晒啊,这边紫外线强,再晒下去你看上去就成八十岁老太太了。”
石英瞪她一眼:“说得我现在不老似的。”
她说着往书房看了眼,又深深地嘆了口气:“小楹早上进去到现在还没出来过?”
商秋月摇摇头:“没,让她安静学吧。”
她又望向窗外:“她现在只能靠这些转移注意力了。”
屋外的闲谈没有钻进商楹的耳裏,窗外的细雨也没能打扰到她半分。
她埋首书桌前,将所有心神都放在了眼前的医学翻译书籍上,看得格外认真。
桌上的相框裏,商璇笑容灿烂-
翌日,楼照影回了楼家的庄园。
不过短短一个多月,楼向明便熬不住外面的生活,灰头土脸地承认自己是一个依靠楼家的废物,在昨天回来了,并提出今天家裏办一场家宴,家宴所有菜品由他操办。
当晚,楼家人在餐厅依次落座。
楼向明过惯了锦衣玉食的少爷日子,这段时间在外面的生活水平相比较寻常人也不差,但他就是受不了这份落差,这会儿正笑眯眯举起酒杯:“还是要一家人整整齐齐地待在一块儿,我才能开心、幸福!”他晃了晃杯中的酒液,“来!干杯!”
在场的所有人都举起酒杯,唯独楼照影纹丝不动。
她坐在楼岳宁的身侧,头顶灯光清晰照着她脸上冷冰冰的表情:“家裏似乎少了个人。”
楼向明一听这话,茫然地扫了一圈:“没少啊。”
“楼微澜不在,也算是整整齐齐吗?”楼照影掀起眼皮,唇边的笑容凉薄。
听着楼照影言辞裏的锋锐,楼岳宁朝苏苒使了个眼色,沉声道:“阿苒,带小雪和星宝去别的地儿吃吧。”
她又看向面色尴尬、发僵的楼向明:“你也去。”
“好的,二姐。”楼向明决心不再掺和家裏这些事儿,听话地准备逃离战场,顺带着也喊上自己那无能的爹,“爸,您也跟我走吧。”
一时间,餐厅裏只剩下楼慧秀、楼岳宁和楼照影三人。
主位的楼慧秀神色沉稳,她面不改色,拿起公筷往楼照影的碗裏夹了一道菜:“你三叔做饭的水平越发精进了,这阵子他还去应聘了厨师,但他不能接受有人对他颐指气使,他……”
她的话都还没说完,她的孙女便朝她微微一笑,打断她的话:“奶奶,我这两天格外想我妈妈,不知道您跟她这些年有没有联系。”
“没有。”楼慧秀放下筷子,脸也拉了下来,“都这么多年了,你还想她做什么?”
楼岳宁听见这句话,端起面前的酒杯仰头喝了个干净。
“女儿想念母亲,不需要理由,但女儿这么多年没有回来过,一定有理由。”楼照影只扇了扇眼睫,她面上的笑意依旧,“奶奶,我很好奇,一切真的如三叔说的那样吗?我的妈妈和姑姑她们……”
楼慧秀一张脸沉入寒潭,也冷硬地截断她的发言:“楼照影,你已经28岁了,说话要稳重有分寸。”
她目光一转,看着自己的女儿,冷声质问:“楼岳宁,你怎么教的砖砖?”
“妈妈,您也清楚我跟姐姐是清白的,您犯不着这么生气,”楼岳宁勾起唇,面上的嘲意浓得快溢出来,又往自己杯子裏倒酒。
楼慧秀:“嗯。”
她又看着楼照影,眉头紧皱:“砖砖,你也是,以后断然不能有同性恋这类的流言再落在你身上。”
“如果我说不是流言呢?奶奶。”楼照影说到这裏语气轻快,她的笑意更深了。
“三叔那天说的没错,我楼照影就是女同性恋,他拍到的那个女人,是我的女朋友、恋人、爱人,那天我们在商场选情侣对戒,好巧不巧被三叔撞见了……”她说着缓缓抬起自己的右手,中指上明晃晃戴着一枚素净戒指,“奶奶,您看,就是这枚戒指。”
“我明天会安排心理医生来家裏。”楼慧秀的目光死死锁着那枚戒指,“这个病是可以治的。”
“很遗憾,很可惜,奶奶,以我这个程度,我已经病入膏肓、无可救药了。”
“楼照影!你在说什么胡话!”楼慧秀的声音陡然拔高,怒火显然抑制不住了。
楼照影看着奶奶越发生气的表情,她撑着身体站起来。
她的视线又从淡然的楼岳宁脸上扫过,又看回楼慧秀,随后笑着道:“明天我将向董事会提交辞职报告。”她朝着楼岳宁鞠了一躬,“谢谢姑姑多年栽培,但我想以‘琉光’的回报来看,我已经把一切还回去了。”短短两年多时间,“琉光”已然占据了奢侈品护肤市场大头。
“嗯。”楼岳宁极浅地应了声。
楼照影莞尔:“但是很抱歉,姑姑,您当年绑架我的事情,我不想瞒下去。”
楼岳宁没有异议,还说:“我再给你提供点证据,当年拍摄的那些照片,在我手裏。”
“谢谢姑姑。”
楼慧秀颤抖着手臂指着她们,嘴唇也哆嗦:“你们……你们……”
楼照影眼底的温度褪得干净,声音像一阵风:“奶奶,保重身体,往后我将跟妈妈一样,再也不会踏进楼家半步。”
落下这话,楼照影没有半点犹豫,转身离开。
鞋跟落地的声响清脆而决绝,一步步敲在餐厅,直至彻底消失在门外。
……
翌日,晨光刚挣破云层,楼照影便驱车前往静佑寺。
晨雾尚未散尽,殿内烛火摇曳,檀香袅袅,她跪坐在蒲团上,心无杂念地再次摇动签筒。
而这一次,上面写:【霜雪消融春有期,心藏执念莫轻移。静待风起千帆过,故人携月踏云归。】(1)
她看着签文的注释,眼泪倏然往下滴了两颗。
等她从殿裏出来,一阵清风拂过,风撩起她的发丝。
她握着这张薄薄的诗笺,眼前恍惚间浮起商楹的身影,声音清朗地问她:“签文怎么样?”
她的回答被风卷走,轻飘飘散在空中——
“商楹,是上上签。”
风过檐角,不远处的许愿树红牌轻响,却无人回应。
作者有话说:
是上上签
下一章就时光大法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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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处参考网络
第104章
104.[VIP]
二月份的海城, 冬意还没褪尽,但风敛起了几分刺骨的凛冽。
晚上七点,墨色早早垂落, 沉沉地铺满整片天空,而安仁医院最大的会议厅依旧亮着暖黄的灯, 照着臺下满满当当的人, 这些身影裏,有国内三甲医院的医生, 也有金发碧眼的外籍医生,还有不少安仁医院这样的私立医疗机构代表,以及药企代表。
臺上, 一位神经科外籍教授正在用流利的英文, 条理清晰地分享着自己的诊疗思路。
臺下听众大半戴着同传耳机, 清晰温润的女声将专业的英文表述, 精准地转化为易懂的中文:“术前脑电图监测显示, 患者癫痫病竈定位明确, 集中在左侧……”
不足三平米的同传箱裏,商楹正微微侧着头,耳机紧紧贴在她的耳廓上。
她的指尖轻搭在话筒按键上,目光落在面前摊开的术语表上,教授的英文发言从耳机裏流进来,她的唇瓣张张合合, 中文译语便稳稳传输出去。
语速不快不慢, 刚好能跟上对方的节奏。
灯光落在她的脸上, 映出她眉眼间的专注。
一直到会议结束, 会场隐约有掌声传来,她才摘下耳机, 摁了摁有些发胀的太阳xue。
身旁的搭檔陈姜也跟着松了口气,轻快地道:“下班咯!终于下班咯!”
她抬手扶了扶眼镜,看向坐在一侧的商楹,迟疑两下,问:“不过商楹,你有没有觉得这个教授的口音有点特别?”
“有一点。”
“还得感谢你提前准备的术语表格,否则我估计翻译不到那么准确。”
商楹闻言,唇边漾开一抹浅浅的笑意:“不客气。”
她利落地收拾着自己的文件:“我只是这两天多花了点时间看他的演讲视频、发表的论文,还托我们公司的译审一起帮忙标注了下他的说话习惯和高频术语。”
“OK!学习!”
话音落,商楹已经穿上自己的大衣,她拎起椅背上的包,转身朝陈姜道:“我先走了,陈姜,下次见。”
在医学翻译领域,同传箱裏的搭檔分属不同公司是行业常态。
商楹现在就职于“医桥翻译”公司,而陈姜则是在另一家医学翻译机构,她们两人都是主攻神经科医学翻译的译员,之前已经合作过三次,而今天这场耗时六小时的专题会议也跟神经科有关。
“等等,我和你一起。”陈姜也拿起自己的包,跟了上去。
安仁是一家私立医院,院内的装修风格高级精致。
她们从会议厅出来,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回荡,她们一边走一边浅聊着,前期的话题都绕着会议的细节。
快到医院大门时,陈姜伸了伸懒腰,她看着商楹干净精致却自带疏离感的侧脸,又找着话题,主动问:“商楹,你一会儿怎么回去?还是地铁吗?”她们前三次都是一起前往地铁站的。
商楹脸色柔和地扬扬唇:“朋友来接。”
“行,那我自己坐地铁回去了。”陈姜又打了个哈欠,眼底的倦意遮住她一闪而过的失落,“还好明后天就是周末,可以好好躺一躺,商楹,周末愉快。”
“周末愉快,你到家了给我发个消息吧。”哪怕海城的治安很好,但商楹已经养成了这样的习惯,下意识向这位比自己小两岁的女生道。
那点失落瞬间消失,陈姜笑弯了眼:“好!那你到家了也给我发个吧。”
商楹微微颔首,不再多聊,她迈开步伐,朝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黑色大衣的下摆被晚风轻轻撩起,垂散的长发也随风晃动,在昏黄路灯下,漾开一层朦胧光晕。
陈姜望着她清隽的背影被其它车辆挡住,转身离开的第一时间掏出手机给朋友发语音:“可恶啊!又被那个直女撩到了怎么办!啊啊啊!”
……
商楹说的朋友是指路遥和许山晴。
去年年末,她们在西城举行一场简约温馨的婚礼,商楹收到请柬也特地前往,一晃眼两个月过去了,她们才终于腾出空来开启蜜月旅行,第一站就是商楹在的海城。
这会儿,租来代步的电车裏正放着轻松的曲调,但许山晴作为摄影师有点职业病,还拿着相机给副驾的路遥拍照:“遥遥,下巴再抬高一点,眼神再放肆一点,露出那种在床上想做死我的表情……呃……阿楹,你来了。”她看向路遥身后,神色有些尬住。
商楹拉开车门的手僵在半空,她清了清嗓,故意问:“要不我再吹会儿风?”
路遥立刻转过脑袋,她扒着座椅探出半截身体,笑吟吟地看着朋友:“阿楹!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遥遥,小许。”商楹把包往裏一放,弯腰坐进后座。
今天的翻译工作耗去她不少精力,她的眉宇间也凝着几分倦意,可面前的两位朋友又让她心生愉悦:“走吧,我们现在去吃饭,我已经跟那家店的老板约好位置了。”
“好嘞。”
在导航裏输入目的地,黑色轿车缓缓驶离停车场。
海城是享誉国际的大都市,霓虹闪烁间,尽是繁华璀璨的盛景。
路遥的脑袋懒懒支在车窗上,目光追随着窗外流动的灯火,不由得感慨一句:“突然间觉得时间过好快啊,阿楹,你在海城都待两年了,而且还成为了一名专业的医学翻译,天知道我们英专生学普通翻译都要累得半死……”她说着卡了下,赶紧改口,“累得够呛,你现在还半路挑战成功了我们这个专业最高难度的领域。”
当初商楹离开柳城还没联系她的那段时间裏,她也设想过朋友未来的工作,她猜过商楹或许会继续当编辑,想过商楹会继续深耕翻译领域,但唯独没料到商楹会扎进医学翻译的赛道,可听见商楹亲口说出自己的目标时,她也并不意外。
医学翻译的意义远超单纯的语言转换,它是连接全球医学知识、保障医疗水平、推动行业发展的关键桥梁。(1)
换个说法那就是——这份工作可以帮助到更多的人。
她们都清楚商楹会有这样的想法,是因为不在人世的商璇。
所以不论前方有多么困苦艰难,她都咬着牙坚持着学下去,先是在南城待了三年,一边打理着商秋月新开的餐厅,一边挤时间学习、考证,等到家裏餐厅步入正轨,她才放心地来了海城,很顺利地收到了医桥的offer后,一直待到现在。
“嗯。”商楹也望着窗外的夜景,眸光微动,“时间好快,下周一是情人节,也是你们的五周年纪念日。”
她又笑着问:“你们到时候有什么安排吗?”
回答的是许山晴:“准备去游乐园,但估计很多情侣都跟我们一个想法,工作日可能也人山人海的。”
对此,商楹也只能无奈一笑:“不可避免。”
“这两天你还有什么工作吗?阿楹。”路遥这才想起来问,“要是有的话你忙你的,不用在意我们。”
“只有星期天下午有个公益活动要参加。”
路遥咧起嘴,兴高采烈:“好耶!那我们可以一起玩一天半!我们多拍点照片、视频!”
聊着聊着,就到达商楹订好的餐厅。
转来海城的这两年,她已经适应了这裏较快的生活步调,她也在努力做到答应妹妹的“平安健康幸福快乐”。
有好友相伴,这顿饭吃得格外轻松惬意,还托人给她们三拍了合照,直到夜色渐深,临近十点半,她们才回到商楹的住处。
医桥虽然是个只有四五十人规模的中型医学翻译公司,门槛却高得很,给出的福利待遇也十分优厚,除了常规薪资之外,公司每月还会为入职不满三年的职员划拨三千元的租房津贴。
商楹自己再添了三千,租了离医桥比较近的两室一厅,一共八十多平,和当初在嘉阳家园的出租屋差不多大。
这样一来通勤很方便,坐地铁二十分钟就能到公司,而家人朋友来了以后有地方睡觉,不需要去酒店。
洗过手,商楹想起来跟陈姜约定的事情。
她点开微信,这才延迟一个半小时回复对方的消息:【不好意思,我一直没看手机,刚到家。】
陈姜秒回:【没关系!】
陈姜理解:【跟朋友待在一起玩开心了不看手机很正常。】
商楹:【嗯。】
她刚要切出聊天界面,陈姜又在问她:【商楹,我能不能请教你一个问题?】
【可以。】
【就是我看你朋友圈之前分享过一些公益活动,其实我也一直想做公益来着,之前还给网上一些小女孩捐过钱、卫生巾,但线下的公益活动几乎没怎么参与过,能不能麻烦你带带我?】
只有一间浴室,许山晴先一步进去洗澡了。
路遥从行李箱裏取出柳城的一些特产,她路过商楹身边时扬了扬手裏的袋子:“阿楹,这些东西我先放冰箱啦,有一家是我觉得特别好吃的卤味,特地抽了真空,明天拆开尝尝。”
“好。”
等到路遥从冰箱折返回来,便见商楹在沙发上坐着看手机消息。
她挨着商楹坐下,不禁问:“这么晚了还有工作消息吗?”
“不是,是下午的工作搭子问我公益的事情。”商楹看向身侧的朋友,把手机屏幕递给朋友看,“还在思考怎么回复。”
“男的女的?”
“女生,比我小两岁。”
“那岂不是跟我一年的。”
商楹忍俊不禁,眉眼温柔:“可不是吗?遥遥妹妹。”
“天吶,阿楹,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特别姐姐啊?就是姬圈最受欢迎的那款姐姐。”商楹平时上班的时候穿着衬衣西裤,她本就长着一张吸睛惹眼的脸,五年沉淀下来,气质比以往添了几分沉稳干练,也愈发内敛从容。
路遥说完这话再看商楹和陈姜的聊天记录,出于直觉顿感微妙,怎么看这位陈姜都对商楹有别的心思,绝对不是想跟着商楹做公益这么简单。
先说翻了商楹的朋友圈表示会注意到商楹的动态,再说自己给小女孩捐钱、卫生巾来拉商楹好感,最后直奔主题顺理成章地想让商楹带带自己。
实际上想做公益的话,也可以找个公益组织报名就好了。
“不知道。”商楹失笑,“我又不在圈裏混。”
她的指尖在屏幕上点了点,还是把话题给扯了回去:“好了,我拒绝她了,让她去找公益组织。”
路遥定定地看着她:“怎么拒绝了?”
“不太熟。”她还是更喜欢、习惯在这些事情上独来独往。
应完这句商楹起身,她的大衣已经脱下了,身上穿着一件白衬衣,她抬腕随手拢了拢头发:“我先回房间复盘一下晚上的要点。”
“去忙吧。”路遥知道她在这行分外辛苦,摆摆手。
因为不是医学出身,想要当好医学翻译,这五年来,她很少有松懈的时刻。
商楹的主卧不大,这裏没有多余的装饰,布置也简单,衣柜、床、沙发、椅子、书桌……
但最右边的视野开阔,是一整面落地窗,能看见海城的日出。
这会儿夜色铺展在城市上空,晚风带着些许凉意穿过纱窗,吹动书桌上的书页,吹动商楹的发丝。
商楹先去把窗户关上,再拉开椅子坐下,她摁开臺灯,看着桌上相框裏的商璇,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再拿过包裏的文件,认真复盘起来。
晚风见她专注着工作不再理会自己,漫无目的地四处游荡,也轻轻拂过另一个女人的头发。
楼照影静立在窗前,她看着海城的夜景,抬手将被风吹乱的头发顺势别到耳后。
窗面映出程季言无语的轮廓:“这位楼老师、楼大画家,你的病都没好,你确定要在这裏吹风?”她一边吐槽一边走近,毫不客气地补刀,“说吹风都抬举你了,简直是来抽风的。”
楼照影:“……”
前两天她发了场高烧,至今还没痊愈,等咳嗽两声过后,她转过头去:“我就该安安静静地来,跟你打什么招呼。”
五年了,她们的相处模式依旧,仍然似敌似友,但不再是以前那样剑拔弩张。
“你免费住我这几百平大平层偷着乐好吗?”程季言轻嗤。
但话是这么说,她还是为楼照影关上窗,不再放任这人继续下去,这才慢悠悠问起来:“你这趟过来是忙工作吗?”
“嗯,这边有个画展邀请我过来。”
她的脑子裏捋了捋近期的工作行程:“后天下午还有个公益活动要参加。”
作者有话说:
很好,今晚只有四千
为了以后不让大家觉得我迟到,更新时间改成晚上十点啦
如果早点写完我就早点更新,如果没有,那就默认十点更新!
理解大家想看见更新的心情,但是有些人催更语气就好像我迟到跟犯法了一样,我也是不接受的
本卷为“蝴蝶”卷!
(1)处参考网络
第105章
105.[VIP]
周日中午, 路遥和许山晴开车载着商楹前往海城某场馆。
她们这对小情侣本来就没有安排多么紧凑的行程,索性跟着商楹一起去这个以关爱罕见病为主题的公益展,区别在于她们是参展者, 商楹是志愿者。
路边的梧桐树还有些秃,但枝桠不是深冬那样僵硬的褐色, 而是藏着春意的萌动。
温暖日光往下倾洒, 透过玻璃车窗,路遥在副驾舒服地闭上眼, 慢悠悠开口:“不搓美甲的日子就是惬意啊,我把这两天的生活发到我们店的群聊裏,给我那些店员羡慕坏了。”
像MUSE这种檔次的高端美甲店, 晋升通道狭窄不说, 暗地裏的勾心斗角还一直没停过。
路遥在攒到一定存款以后便主动辞职, 自立门户开了家美甲店, 做美甲不再是她的日常, 她更多的是参与到美甲的设计裏, 而她本身在这方面就有天分,现在经营店铺一年下来,生意维持得还不错。
也是因为拥有了相对的自由,她才可以跟许山晴进行长达一个月的蜜月旅行。
“那路老板可以在海城多待待。”商楹靠在后座,她微垂着眼睫,翻着志愿者的微信群。
群裏一条条消息, 全是关于现场的实时动态。
路遥嘆息:“要是我的存款能突然暴涨一百倍就好了, 这样我就能在海城也开一家美甲店, 国际大都市的人流量还是比柳城夸张多了。”这两天天气不错, 以致于稍微热门的地方都寸步难行。
“我也盼着。”许山晴握着方向盘拐了个弯,说着睨了自己的恋人一眼, 笑着打趣,“这样我往后都可以不用工作了,只需专心吃软饭!还请路老板多努力!”
路遥猛地睁开眼,握起拳头,干劲十足的模样:“好!三十一岁!正是拼的年纪!”
前排两人的互动落进眼底,商楹唇边的笑意深了深。
下一秒,又听路遥才回过神来似的,说:“哦买嘎!等等!我怎么就三十一岁了!我从恋姐的年纪都熬成姐了啊啊啊……”说到这裏又转过头去看后座的朋友,喊了声,“阿楹。”
商楹掀起眼皮,眼神很轻柔:“怎么?”
恰巧前方红灯亮起,轿车缓缓停了下来。
路遥伸手拍了拍许山晴的胳膊:“小许,你就说阿楹现在是不是特别姐姐。”
“阿楹一直都很姐姐。”许山晴非常客观地道,“以前比较含蓄,现在再怎么含蓄也挡不住了。”
商楹无奈扶额,失笑着:“你们俩饶了我吧。”
半小时后,她们有说有笑地到达目的地。
商楹先一步下车去签到,路遥她们去停车,三人约了活动结束后彙合。
本次公益展是中大型规模,聚焦罕见病,主题叫“罕见不孤单”。
这样的爱心公益展一向是暖心打卡地,它精准戳中了大众的情感需求,又有足够的吸引力让人愿意主动参与和传播,再加上现在又是周末,前来看展的人络绎不绝,有些还是患者。
展馆就在一楼,展览的入口处立着一面罕见病名词墙,上面写着娃娃病、蝴蝶宝贝、渐冻症、克罗恩病等生僻病名,在病名的旁边标着通俗易懂的双语注释,而在墙下摆着罕见病患者的日常用品,比如脊柱矫正带、便于抓握的特制画笔等。
商楹领着一张主题卡片进入签到厅,在南城那三年裏她经常参加公益,来了海城这份习惯也依旧延续着。
签到的间隙裏,遇到几位相熟的公益伙伴,大家跟她打了打招呼。
商楹刚穿上志愿者外套,把志愿者胸牌别好,正抬手扯过发圈准备束起自己的长发,却听见一道女声在一侧响起:“商楹!”
她对声音向来敏锐,瞬间听出来了这人是谁,但循声望过去的时候,眼底还是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
“好巧啊,商楹,我这两天搜了搜海城的公益活动,就报名了这个。”陈姜身前的胸牌随着她走路而晃了晃,她的脸上挂着笑,有些紧张地推了下自己的眼镜。
扎好头发,商楹微笑颔首,礼貌回应:“是很巧。”
“我现在要去‘生命分享会’那边,你也是吗?”陈姜走到商楹面前站定。
这场公益展既有本土的医生坐镇,也有海外专家助阵。
商楹在报名时填的就是现场翻译,在同传方面她主攻神经科,但这并不意味着她在其它医学学科翻译上薄弱。
“是。”
陈姜顺着邀请:“那一起。”
“好。”
两人并肩往“生命分享会”的会场走去,路上要经过展馆的核心,也是最能让人共情的地方,这裏分布着数个独立的小空间,还原了不同罕见病患者的真实生活场景。没有刻意的悲情渲染,只有烟火气的日常,可正是这些日常更加触动人心,不少参展者流着泪从隔间裏出来。
陈姜的目光从一位流泪的参展者身上移开,她转头看向身侧的商楹,轻抿了下唇,道:“商楹,直到今天参加这场活动,我才觉得我参与晚了。”
“只要出发了,什么时候都不晚。”商楹目视前方,语气是一如既往的柔和,“而且你之前捐钱捐物资,早就在尽己所能了。”
“你说得对。”陈姜唇边绽开一抹笑。
她的视线一转,手指指向前方另一个区域:“那一片是什么?手册裏说的‘生命速写角’吗?”
商楹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对。”
她想着主办方的心意,也禁不住牵了牵唇角,为初次参加线下公益活动的人解释着:“主办方邀请了不少画师免费为参展的患者画肖像,这些肖像会做成明信片、帆布包之类的周边,还会在上面写下相应的患者语录,这些周边之后会在展区义卖,再把款项用于罕见病医疗救助裏。”
等她说完,她们也恰好走到了速写角。
灯光笼着不大的区域,七八名画师正坐在椅子上,面前斜斜支着画板,正执笔细细描摹着对面落座的患者。
空气裏飘着画笔划过画纸的沙沙声,混着围观人员偶尔响起的低声交谈,安静又温暖。
楼照影坐在最边上的位置,笔尖在画纸上轻快游走。
奈何她的感冒没有痊愈,她这两天多有咳嗽,此刻正戴着绒线帽和口罩,将自己捂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专注的眼睛。
商楹的视线扫过一张张鲜活的画作,脚步放慢了些。
不知不觉间,她站到了一位戴着绒线帽的画师身后,静静看着这位画师为对面的小女孩添了一对轻盈的翅膀收尾,只不过看着看着,目光不由得落在这位画家右手戴着的戒指上。
她的大拇指指尖缓缓在自己空荡的中指指节摩挲。
待画家收了笔,朝着那位小女孩嗓音嘶哑地说“小朋友,姐姐画好啦”,她才回过神来,颤了下眼睫,重新迈开脚步。
陈姜的视线也从这些画作上收回,跟上她的步伐:“这些人画得又快又好……”
这样的赞嘆,楼照影今天已经听了好多次。
她扯了扯自己的口罩,默默抽出一张新的画纸,平整地铺在面前的画板上。
下一秒,她忍不住偏过头咳嗽。
等咳意稍缓,抬眼时,目光恰好从人群的缝隙裏看见两个渐行渐远的女人的背影。
其中一个束着头发的女人的背影和商楹的很像。
过去这五年来,她曾无数次被这样相似的背影牵动心绪,而每一次的满怀期待,最终都会落得满心绝望。
“老师,该画下一幅画了。”一旁的工作人员挡住她的视线,轻声提醒。
楼照影只得敛起想要追上去的心思:“嗯。”
……
商楹站在一位金发医生身侧,身姿挺拔。
她的指尖捏着一页病历,目光扫过那些密集的英文医学术语,听着医生对患者说的话,语速平稳但字字清晰地翻译过去:“医生说您的病属于较温和的类型……关于您担心的药物副作用……”
今天的公益展是在下午六点结束,距离闭馆还有半小时,展馆的人渐渐少了些。
灯光依旧温暖,只是少了些人声的喧扰。
等商楹送走最后一位咨询的患者,她抬腕看了眼手表,还有十分钟。
医生同她笑着道别,她回以一个微笑,随后挽起袖口,俯身整理咨询臺上散落的资料,她将各类诊疗手册按照病种归类,再把桌上的患者问卷仔细收起。
陈姜在自己的区域做完这些,过来和商楹集合。
她的怀裏抱着这沓问卷,非常轻松地对商楹笑着道:“好有意义的一个下午啊,商楹,原来亲身参加线下公益能带来这么强烈的满足感,以后周末可以做的事情又多了一项。”
商楹也抱着问卷,点点头:“走吧,回去签字,还衣服。”
比起抵达时的热闹,现在往回走的路上,已经见不到多少参展者了。
穿过速写角的时候,这裏更是空荡荡的,不见患者端坐的身影,画板上也干干净净,没有铺展画纸。
为了不让氛围太冷请,陈姜主动找着话题:“商楹,你会画画吗?”
“不会。”商楹摇了摇头,“没有这项天赋。”
陈姜立马接话:“我也是,我妈以前还特意把我送去画室学过,结果当天老师打电话给我妈,问能不能把学费退回去。”
听到这裏,商楹眼裏多了些笑意:“如果是我可能也是这个结局。”
“但是你知道人有时候就是不信邪,长大以后我对画画还没死心,偷偷用自己的零花钱上网报了班。”
陈姜说着有些哭笑不得:“后来发现人心险恶啊,那人收了钱只教了我两节课,最后注销账号跑路了,我画的有那么可怕吗?”她摸了下自己的鼻尖,话锋一转,顺势抛出自己的邀约,“诶,正好我今天刷软件,看见有人说海城过几天有个画展,我们要不去逛逛画展?平时接触到的工作强度太高了,逛展可以很放松。”
商楹委婉拒绝:“我可能没空。”
陈姜没有气馁:“那你今晚有空吗?我淘到一家还不错的餐厅……”
“抱歉,陈姜,我跟我朋友们约好了。”
“没事的没事的,不用抱歉。”
闲聊的时间裏,她们走回签到厅。
大家归还着胸牌、外套、问卷,在单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做完这些,商楹来到行李寄存处,她从柜子裏取出自己的大衣穿上,又抬手把束着的长发松了下来。
正理着发丝的间隙,对面的寄存间响起一声带着惊惶的呼喊:“有人倒下了!在抽搐!快打120!”
这一声尖叫砸破室内的安宁,不少人投去视线。
商楹的动作倏地顿住,她的眉峰微蹙,脚步几乎是凭借着本能朝着声源处迈过去。
她绕过自己这边的寄存间,对面的入口围了一圈人,有人在举着手机打120,有人在慌乱地讨论着,现场不免有些混乱。
“麻烦让让。”等商楹拨开人群外围,目光却倏然定格。
只见一道身影正半跪在地上,头上还戴着下午在速写角见过的那顶绒线帽,她的双手稳稳托着地上人的头部,小心翼翼地将对方的身体侧翻。
依旧沙哑的嗓音透过人群传过来:“是癫痫发作,大家别围太近了,保持……”
地上的这位志愿者双目紧闭,四肢时不时抽搐一下,嘴角还溢出少许白沫。
楼照影的话都没说完,喉间一阵浓郁发痒,她偏头咳嗽起来,咳到眼眶都透着红意。
下一刻,她听见一道清润女声猝不及防在身后响起:“请大家往后退一退,保持空气流通。”
周遭的嘈杂仿佛瞬间被按下静音键,只剩那道声音在耳边响彻。
楼照影的眼睫颤动,她的咳嗽也忽而止住,随即,一双白色的球鞋停在她的视野裏,不等她抬头,商楹已经蹲了下来,黑色长发垂落在肩头。
商楹利落脱下自己的大衣外套迭起来,小心地垫到患者的头下,又仔细检查着对方的口腔,确认没有异物堵塞气道。
一举一动,都透着专业的沉稳。
商楹做完这一切抬眼,对着面前这位画师平稳启唇:“她的牙关没咬紧,暂时不用……”
话说到一半,却骤然顿住。
眼前的人还戴着医用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也是这双眼睛,让她余下的话都卡在喉咙裏。
时间仿佛停滞不动,一切声响都消失殆尽。
其实只有两秒,可这短短两秒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眼睫扇了下,商楹回过神来,声音不自觉地放轻,这才把刚刚的话说完整:“暂时不用塞东西。”
她垂下长睫,避开楼照影的目光。
她解着这位志愿者的领口,确保领口完全敞开,不会阻碍到呼吸过后,再抬腕看着自己的表,视线始终没有再往上。
不到两分钟,这位志愿者的抽搐渐渐平息,四肢也缓缓放松下来。
楼照影起身前往自己的寄存柜,从裏面取出一包湿巾,再折返回来蹲下为对方擦着嘴角的口水和白沫。
商楹错开自己的视线,不去看那枚戒指。
她抬起头,问打120的人们:“救护车快到了吗?”
“说是五分钟内到,马上了。”那位志愿者握着手机回答。
商楹颔首:“好的。”
她说完这句紧紧抿着唇,又只低眼看着患者的脸,没有再往外多说什么,可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却难以忽略。
不多时,救护车的鸣笛声越来越近。
意识尚未彻底清醒的患者被抬上担架,主办方也有工作人员在这期间给她的家属打去电话说明情况。
商楹和楼照影无需随车前往,人群也逐渐散开。
“商楹。”陈姜走过来,她看着商楹,眸光发亮,有些惊嘆地道,“你还会这些急救啊!”
商楹应了声:“嗯。”
她拿起在地上的大衣,指尖触到衣料,正准备抬起僵硬的脚步离开这裏。
这几分钟内在一旁始终沉寂着的人,却忽而开口提醒:“你的大衣脏了。”
楼照影的指尖捏着商楹的衣服一角,她的眼裏不知何时覆上一层莹润的水光,说话本就有些发哑,此刻更裹着几分浸了泪意的鼻音,在微微发颤:“先用湿巾擦擦吧。”
“……”商楹没回话,转而对陈姜道,“陈姜,你先回去吧。”
陈姜一口应下:“行,下次见,商楹。”她扬扬手机,笑了笑,“我到家了会给你发消息的。”
商楹点点头,待陈姜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拐角,她缓缓转头,看回身旁的人。
她对上楼照影湿润的眼眸,喉间微动,却禁不住语塞和茫然,有些不知道说什么。
说“好巧”吗?不适合。
说“好久不见”吗?不适合。
寄存间的人越来越少,那些吵嚷逐渐褪去,只剩她们两人静立在原地。
突兀的手机铃声响起,打破她们之间沉静的氛围,商楹从衣袋裏取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路遥的备注,她转过身滑屏接听:“遥遥。”
“阿楹,你那边结束了吗?我们已经看完电影了。”她们俩简单看完这场公益展后,便来到附近的商圈约会。
“结束了,你们在路边吗?我……”
话还没说完,身侧之人晃了晃身体,绵软地往下倒。
商楹来不及多想,手臂连忙揽过她的腰稳住身形,对着电话那头的朋友们急急改口:“遥遥,你们别等我了,先去吃饭吧,我晚点。”
匆匆挂断通话,她看向怀裏的人。
楼照影的脸埋在她的颈窝,口罩在她打电话的间隙裏摘下了,滚烫的呼吸拂过她的肌肤,唇瓣泛着干裂的粉白,气息有些微弱。
“楼照影。”商楹放轻声音,“你怎么了?”
被念到名字的人却没有应声,长睫湿漉漉地垂着,像沾了露水的蝴蝶。
寄存间只剩下她们两人,有风从敞开的门一点点吹进来,到处散步。
商楹犹豫两秒,还是低下头去,将自己的额头轻轻印在楼照影的额上,超出想象的温度烫得她眉心都拧了起来,心裏那些迟疑和疏离也都被驱散,无影无踪。
她没再多想,勾住楼照影的膝弯,稍一用力将人横抱起来,脚步沉稳地往外走。
过去这么些年,楼照影竟然比记忆裏的轻了些,抱在怀裏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羽毛。
天边挂着灿烂的晚霞,道路上车流不息。
傍晚的风携着暖意,吹起她们的发丝,霞光落在她们身上,将她们的影子拉得细长,再次交迭在一起。
像无数个从前。
作者有话说:
来了来了!!!
重逢时在老婆面前昏迷第一人
第106章
106.“拜托再等等”深水加更[VIP]
消毒水的味道在不大的空间裏散开, 透明的葡萄糖液在输液管裏安静滑行,顺着楼照影手背的脉络悄无声息地流进血管。
商楹在病房墙边的椅子上静坐着。
她低着眼帘,翻着微信群裏志愿者们发的照片, 裏面尽是今天公益展的温馨时刻。
但快翻到最底端时,她的目光凝了下, 指尖悬在半空, 迟疑着,最终还是没有点开那张图片。
刚要滑走, 照片裏的人在两米外的病床上哑着出声:“我醒了。”
听着这道声音,商楹的睫毛颤了下。
她按灭手机屏幕,还是掀起眼皮, 望向对面病床上虚弱的……前女友?
算前女友吗?算的吧, 哪怕那段恋爱关系的开始称得上荒诞、潦草, 但她们分开之前, 她还对楼照影说过“恋爱三个月快乐”。
敛起纷乱的思绪, 她抿了抿唇站起来, 缓步走到床边。
她垂眼看着楼照影仍然有些苍白的脸色,很平静地开口:“高烧已经退了,医生说你是低血糖加过度劳累造成的短暂性昏迷,等这瓶葡萄糖输完就能离开。”她说着把急诊登记单放在一旁的床头柜上,再次刻意避开楼照影的视线,“这是你的登记单和药, 我先走了。”
楼照影慢慢合上眼, 回应她的话:“……我没醒。”
商楹:“……”
她盯着楼照影紧闭的眼睫看了两秒, 那长而密的睫毛正轻颤着, 是极其拙劣的演技。
但记忆倏而又把她拉回五年前临裏商场那天,她因为肇事者进了医院, 等路遥去拿药的间隙裏,楼照影提着甜点出现在门口。
现在隔了五年再次重逢,时移世易,她们在这一刻角色调换,躺在病床上的人成了楼照影。
“叫你朋友来。”商楹人往后退了一步,心也往后退了一步,“别跟我说你在这边没有朋友,我知道程季言在海城。”
这下,楼照影绷着的肩线松了松。
她睁开眼,眸光清润地看着商楹:“可我的手机还在寄存柜裏,没有拿出来。”
商楹二话不说,递过自己的手机:“用我的打。”
“跟她平时都是微信联系,我不记得她的号码。”楼照影看着商楹的手机,露出无奈的神情。
随即很实诚地补了一句:“而且……用你的手机,我怕我一不小心打给我自己了。”
她又轻轻问起来:“你的行李都从柜子裏取出来了吗?”
出来得着急,包还在柜子裏。
商楹把手收了回来:“现在闭馆了,我等下联系下主办方,问问能不能进去拿东西,能的话输完液去拿。”
“好。”楼照影应了这声,又往外吐出一个字,“小……”
想起商楹说过不喜欢那个称呼,她的话音卡在喉咙裏,放轻了语调,重新翕唇:“商楹,我想喝水。”
但此刻舌尖辗过商楹的名字,都像是在一场不真实的梦裏。
过去积攒的失望太多次,她早把再见的念想压成了泡影,她从没有想过会在这样的寻常的一天,与商楹再度重逢。
商楹“嗯”了声,转身走出病房。
不过片刻,她端着水折返,递给在病床上靠着的楼照影。
“谢谢。”楼照影很有礼貌地道。
温度适宜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干涩的嗓子眼舒服了些。
她握着杯子慢吞吞地喝着这杯意义不一样的水,视线时不时落向回到椅子上坐下的商楹身上,但商楹已经垂下眼睫,指尖在屏幕上轻点,脸庞被手机屏幕的微光浅浅映亮。
商楹的模样看上去没有什么大的变化,一眼望过去,清冽的气质依旧鲜明。
不笑的时候仍然透着几分疏离,似冬日结了层薄冰的湖面。
除此之外,商楹看上去比从前更从容、自信、沉稳。
没有她,商楹的确做到了好好生活……下午那位叫陈姜的,是商楹的新朋友吗?
答案还没有出现,商楹正好撩起眼皮,目光不偏不倚,和她撞个正着。
她咽动喉咙的动作一顿,错开眼神,再抬起杯子继续喝水。
但……杯子是一次性透明塑料杯。
“杯子裏已经没水了。”商楹说完这话把手机放回衣兜,她起身走过去,伸出手,眼神平和,“给我,我再去给你接一杯。”
楼照影把杯子轻放在商楹的掌心,没有像从前那样搞指尖擦过手心的小动作。
她舔了下湿润的唇瓣,露出一个微笑:“谢谢。”
“嗯。”商楹合起指节,再次离开病房。
等楼照影断断续续喝了大概三杯水,输液管裏最后的液体也缓缓融进血管。
护士端着换药盘走进来,她熟练解开楼照影手背上的胶布,指尖捻起留置针的细管,拔了出来,又迅速用棉签按住针孔:“按五分钟,别揉,防止皮下淤血。”
楼照影点头,听话地按住棉签。
护士麻利地收拾着东西,絮絮叨叨叮嘱着:“少熬夜、少折腾,饮食上多吃点碳水和蛋白质,随身带块巧克力或者糖之类的,再犯晕的话赶紧含一块。”
她说着抬眼看向一旁的商楹,问:“你们吃过晚饭没?”
“还没。”商楹如实回复。
护士一脸严肃:“一会儿出院先带她去吃顿饭,别空着肚子。”
“……好。”
再多说了两句,护士便端着盘子离开了。
楼照影低着眼,这期间紧紧盯着手背上的棉签。
嘴角那点藏不住的笑意蠢蠢欲动,她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堪堪将那抹弧度按住,却始终不敢抬眼去看商楹的神色。
没一会儿,商楹拿起急诊登记单和药袋子。
她睨了眼楼照影,递过一枚新的口罩,适时提醒:“楼小姐,五分钟到了,穿好衣服走了。”
楼小姐正了正自己的绒线帽,亦步亦趋跟上。
……
晚上九点半,夜色渐浓,晚风裹着凉意在街头掠过。
商楹和楼照影在距医院三公裏左右的一家餐厅入座,餐厅不算大,但处处透着雅致,橘色吊灯悬在餐桌上方,光线柔和不刺眼。
现在多是扫码点餐,但楼照影没有手机,她的双手交迭放在桌沿,只安静看着对面的商楹操作。
不再是并排坐,以她们现在的身份能对面坐着都算奢侈,只是看着看着,视线不免上移,再次落在商楹的脸上。
距离比在医院时近,也能看得更清楚,灯光柔化了些许商楹脸上的冷意。
她从商楹的眉毛一路往下看,轻轻落在商楹的嘴唇上。
“点好了。”商楹的双唇在这时张张合合,眼皮一掀,把手机放在桌上推给她,“你看看有没有需要补充的。”
偷看差点又被逮个正着,楼照影看着商楹选的这几道菜,把手机推了回去。
她还戴着口罩,说话又哑又闷:“没有了。”
“那就这些。”商楹话音落,提交订单。
服务员很快过来确认菜单,她抬眸温声说:“劳烦给我们接两杯温水,谢谢。”
“好的。”
而当服务员离开,周遭都是邻桌客人们的闲聊声,唯独她们这桌静悄悄的,连空气都像是慢了半拍。
一直到服务员端着两杯水过来,两人道过谢,楼照影才主动掀开沉默的幕布,她摘下口罩,握着温热的杯壁,公事公办地询问:“你和主办方那边联系上了吗?”
商楹迎上楼照影的视线,没有退避,也是同样的口吻:“主办方说展馆的工作人员已经下班了,让我和你明天找时间去取就行。”这个公益展下周三才会结束,明天也会正常开展。
听着她把“我们”两个字拆开,楼照影心间有些发苦,也只能点头:“好的。”
正好商楹的手机铃声在这时响起,她扫了眼来电,是公司一位叫盛寻的同事拨过来的。
盛寻的工位挨着她,她跟这位同事相处得还不错,算不上深交,但放松之余也会相约运动健身和下午茶。
她滑屏接听,同时看向窗外,语气轻快了些:“寻姐,怎么了?”
盛寻的语速飞快:“小楹救急,我这边有个罕见病相关的英文资料要翻,卡在一个单词上……”
“这个词的中翻是……”
商楹跟盛寻打电话的间隙裏,她们点的几道菜已经错落摆上桌。
楼照影没有动筷,她也转过头,但不是看窗外的景色,而是从窗面上去描摹商楹的轮廓。
商楹的声音清晰钻进她的耳裏,大半是流畅利落的英文,但夹杂着让她听不懂的医学单词,她听着这些涩口的单词,唇畔的笑意深了些。
挂断电话,商楹的余光便捕捉到她唇角的笑。
等到她们对上视线,楼照影托着腮,纤长的浓睫扇了扇,轻声问:“你现在的工作是医学翻译吗?”
商楹拿起筷子,脑袋轻点:“是。”
楼照影望着她的眼睛,想说自己不意外,因为商楹之前为了商璇,在医学翻译上下了很多苦功夫。
但她不确定自己现在能不能提起从前,于是话到舌尖又咽了回去,最终只化作一句很真诚的感慨:“很有意义。”
本以为五年前在昆城君灵酒店的那顿晚餐是最后一顿,从没想过还能再续上,还在这裏平和地面对面坐着。
商楹极其不适应,她垂下睫,结束了这场对话:“吃饭吧,吃完送你回去。”
“好。”楼照影遵从商楹定下的规则。
空间裏弥漫着饭菜的香气,但这顿饭吃得很沉默,只有筷子偶尔碰到碗碟的轻响。
窗外的晚风擦过玻璃,又悠悠远去。
大半个小时后,用餐结束。
商楹结过账,点开网约车软件,她抬眼问起对面的人,语气平淡:“住在哪儿?”
“江天域,程季言的住处。”
如果说月湖境是柳城知名的江景豪宅,那么江天域就是海城知名的江景豪宅,商楹都不需要去问是哪三个字,她输入地点,订单很快派送给网约车司机,上面显示网约车还有两分钟的路程,而从她们这裏到江天域有近十公裏。
楼照影摩挲着杯口,犹豫了一瞬,还是忍不住问:“远吗?”
“司机两分钟过来。”
楼照影慢慢追问:“我是说……从这裏到江天域远吗?”
“十公裏。”
“……好的。”楼照影有些噎住。
才十公裏啊,程季言怎么不住在郊区,怎么不住在荒郊野岭。
商楹把她那点没藏住的无语模样尽收眼底,趁着喝水的间隙,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
放下杯子时,又恢复那副淡然模样。
两分钟的光景转瞬即逝,网约车停在路边。
商楹上前拉开后座车门,站在一旁,楼照影坐进去。
衣料擦过座椅,她系上安全带,听着商楹向司机报了手机尾号,这才揉着太阳xue开口:“师傅,麻烦您开慢一点,我有点头晕。”
司机很贴心且讲究地从储物柜裏取出一罐薄荷味的清凉油和一袋棉签,她往后递:“涂这个会有点效果。”
“谢谢师傅,不用麻烦了。”楼照影靠在椅背上,委婉拒绝。
商楹却伸过手:“谢谢师傅,您给我吧。”
“好嘞。”
轿车缓缓驶出餐厅路边,平稳滑入夜晚的车流裏。
街灯一盏盏亮着,在车窗上投下明灭的光影,商楹拧开清凉油的盖子,薄荷的清凉气息瞬间在鼻腔漫开。
她抽出一根棉签,蘸了点淡绿色的膏体抹在自己指尖,再往太阳xue细细涂抹。
不等她涂完,隔着中间的身位,左边的女人在她意料之中开口:“……我也要涂。”
楼照影伸出右手,掌心往上摊着,指尖在昏黄中泛着莹润光泽,她说:“给我也抹一点。”
车裏的光线不比餐厅明亮,光晕在车裏织出一层朦胧的纱。
商楹低下头取了支新的棉签,蘸清凉油的时间裏,唇角又漫不经心地扬了下,随后融进夜色。
棉签落在楼照影的指尖,她轻声提醒:“小心点,别涂到眼睛上了。”
“好,我知道。”
十公裏的距离,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司机平稳地在道路上穿梭,时间也跟上车轮的节奏,过得不快不慢。
商楹把东西都归还给司机,便不再说话。
鼻腔裏的薄荷味飘着,她刚点开微信,路遥的消息正好跳出来:【阿楹,你什么时候回来啊?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商楹敲敲屏幕:【没事,就快回来了。】
这个时间点不怎么堵车,消息回过去没几分钟,轿车便在江天域外的路边停下。
商楹把它设置成途径点,不需要再重新打车。
路上有其余车辆经过,司机从内置后视镜裏瞥了眼,提醒:“从右边下车哦,当心点。”
“好的。”商楹应了这声,拉开车门双脚沾地。
楼照影见状也只得挪动身位,从右边下车。
晚风带着凉意拂过,她借着冷白的路灯看着在面前的商楹,轻翕双唇:“我……”她紧紧提着医药袋子,紧张地道,“医药费、饭钱还有车费,我都得转给你。”
商楹看着她露在外面的双眼,语气温和,但出口的话却刺痛人心:“不用了。”
楼照影的指节都有些泛白,喉骨动了动,闷声问:“……我现在能用下你的手机吗?”
“回去吧。”
商楹落下这话,不再跟楼照影多言,转身坐进车裏,她抬手带上车门,“砰”的一声轻响,隔绝了外面的晚风。
全程没有半点犹豫。
司机重新发动轿车,调头。
商楹侧头看见楼照影还站在路边,路灯下,她的身影在夜色裏很单薄。
一个呼吸切过,轿车驶离那段路,她的身影被抛在后面,商楹的视野裏只剩下不断倒退的街景和昏黄的灯影。
直至轿车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道路尽头,楼照影依旧怔怔地立在原地。
半晌,她迈开沉重的步伐,回到江天域。
客厅亮堂,程季言正和人打电话聊小说的事情,看见她回来失魂落魄地走进来,在沙发角落蜷着。
过了会儿,一通电话打完,她才走过去,问:“楼砖,你晚上怎么失联了?我给你打电话发微信都没消息,还以为被我小说裏的外星人掳走了。”
楼照影的口罩在进门时就已经摘下,眼底的红血丝覆着一层浅浅的水汽。
她抱着膝盖,下巴抵在上面,声音很轻:“程季言,我遇到商楹了。”
程季言听着这个消息,一时哑然。
“我在她的面前昏倒了,她把我送去医院。”
楼照影说到这裏满脸都是掩不住的茫然和绝望:“可是我不知道还会不会有下一次见面,我不知道她在哪裏工作,不知道她的住处,不知道她的联系方式……”她的嗓音裏也带着几分近乎哽咽的无措,“明明见她这一面知道她现在过得好,似乎就足够了,但我学不会知足。”
在想见到商楹这一面的事情上,她向来贪得无厌,永远也不会知足。
程季言看着她这幅泫然欲泣的模样,嘆息一声。
她随手拿过药品袋翻了翻,拿过裏面的急诊登记单随手一看,姓名楼照影,性别女,年龄32岁……
看着联系方式那栏,她轻笑了声:“喂,楼砖,这是你的手机号吗?”-
近十一点钟,商楹踩着路灯的碎影,回到小区。
客厅的灯都关了,路遥和许山晴在沙发上裹着毯子挤着看恐怖电影,屏幕上的光影忽明忽暗,映着两人有些惊恐的脸色。
这会儿听见门开的动静,两人都吓一跳。
路遥拍着胸口松口气,声音裏还有些惊魂未定的颤音:“阿楹!你可算回来了!”
商楹在玄关处换好拖鞋,闻言抬眸撑起一个笑容:“你们继续看你们的,我去洗澡。”
许山晴:“好。”
两分钟后,商楹拿着睡衣进了浴室。
浴室面积不大,干湿分离,打扫得也很整洁,处处都透着清爽。
温热水流往下淋,像一场雨,氤氲水汽在浴室裏蔓延开来,模糊了磨砂玻璃上的纹路。
商楹闭眼仰着脸,任由热水淌过脸颊,顺着脖颈滑进锁骨。
水流声哗哗作响,清凉油的薄荷味似乎在这一刻化开,她紧合着唇,想到今天见到的楼照影。
半晌,她抬手抹了抹脸,这才挤过在架子上的洗发露——
还是不该在医生问起患者信息时,在急诊单的联系方式那裏填自己手机号的。
……
翌日,周一,又是一年情人节。
有关情人节的广告还是铺天盖地,海城更是被浸透了,花店橱窗裏的玫瑰等待光临,商场大屏循环播放着情侣广告。
路遥和许山晴今天要去游乐园,商楹不跟她们挤路面的早高峰,乘地铁到公司。
医桥规模中型,但在这寸土寸金的海城,也占了半层写字楼,她往往都会提前五分钟到达,先跟前臺的小牧打过招呼,再走向自己的工位。
今天也不例外,但刚从玻璃门走进公司,小牧笑着向她递出一支包好的玫瑰花:“商译,情人节快乐。”
“谢谢,你也节日快乐。”商楹笑意盈盈地收下。
在情人节向职员们送上一支玫瑰,是医桥维系团队凝聚力的小小心意。
不止是西方情人节,国内的七夕节也不例外,行政部都会为大家准备应景的小礼物,不论性别,不分单身与否。
捏着这朵玫瑰,商楹走向办公区,在这裏待了两年,遇到的同事们大部分都很友好,这会儿还有人拿着玫瑰花跟她碰杯,她依旧回以一个笑容。
不一会儿,她在工位上坐下,她把玫瑰花小心插进/笔筒,又用小巧的喷壶给自己桌上的多肉喷了几下水雾,晶莹水珠沾在多肉饱满的叶片上,在晨光裏闪着光。
刚把喷壶放回抽屉,旁边的椅子被人拉开。
盛寻爽朗的声音跟着响起:“小楹,Morning。”
“早,寻姐。”
盛寻从自己的LV包裏取出一盒精致的糖果,递过去:“糯糯给你的,让我务必交到你手裏,知道该怎么做吧?”
她是土生土长的海城本地人,比商楹大了足足九岁,但她和商楹不一样,她早就成了家。
嘴裏提到的糯糯是她的女儿,今年高二在读,之前跟商楹见过后,沦为商楹的颜粉,经常托妈妈给商楹带糖、零食等小礼物。
“知道。”
商楹接过糖盒,她架好手机,对着镜头自拍了两张,再发给糯糯的微信:【谢谢小糯妹妹。】
她这个年龄,跟盛寻能姐妹相称,跟糯糯也能以姐妹相称,各叫各的。
照片裏,商楹一身干净白衬衣,袖口随意挽到小臂,乌黑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纤细白皙的脖颈,一张脸分外吸睛。
糯糯秒回,依旧狂热:【啊啊啊我要去印成小卡啊啊啊……】
糯糯:【谁能知道我推是我妈妈的同事呢!】
商楹看着她的话忍俊不禁,回了个:【好好学习去。】
糯糯:【好的!小楹姐姐!】
结束跟糯糯的聊天时已经九点整,不多时,一行人前往会议室开周一早上的部门会议。
没有同传工作的时候,商楹更多的是做文字翻译和现场口译,比如给药企翻译说明书,赶往医院翻译手术知情同意书,等等。
每周的部门会议容不得松懈,要同步最新的公司政策、认领新一期的翻译项目……
而这份高薪工作伴随着高强度和高风险,需要字斟句酌,哪怕是译错一个专业术语,都可能引发难以预估的后果。
部门会议刚散场,又是连轴转的组会,等到更细节的组会开完,商楹才在自己的椅子上坐下,她点开文檔,开始翻译起一份临床试验方案的核心章节,很快沉入密密麻麻的专业表述裏。
人一旦专注起来,时间便失去分寸。
时针刚滑入十二点,盛寻从座位上弹起来,抻了个似乎能听见骨节轻响的懒腰:“小楹,走,干饭!”
商楹的视线终于从满屏的医学术语裏移开,揉了揉自己发酸的太阳xue,有些歉然地道:“寻姐,我今天还有别的事情,你去吃吧。”
“怎么?”盛寻立刻凑近,眼裏闪着好奇的光,小声问,“该不会是有约会吧?”
商楹坦荡摇头:“昨晚把包落在做公益的那个场馆了,我现在要去取。”
“就你朋友圈昨天发的那个关爱罕见病的公益展?”
“对。”
“行。”盛寻摆手,“我走了。”
身旁的脚步声渐远,办公室其他同事也陆陆续续离开,区域内更安静了些。
商楹眼睫低了低,她默然几秒,拉开抽屉,拆开那盒糯糯送给她的糖果,从裏面取出几颗放进自己的西装口袋,再拿着外套起身。
万一自己也低血糖了,不是没有这个可能性。
作者有话说:
美味的肥肥的一章!!!
一边写一边磕
特别说明:砖的追妻火葬场在分手前就是了
五十万字啦!本次加更来自“拜托再等等”深水冠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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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107.[VIP]
像海城这样的繁华都市, 从来都不缺心怀热忱的志愿者,这场为期一周的公益展为了让更多人能亲身参与进来,每天都会轮换不同的身影登场, 传递善意与温暖。
楼照影参展的时间在昨天下午,但她今天还是踩着展馆开门的晨光, 准时出现在入口处。
因为还在时不时咳嗽, 她仍然戴着绒线帽和口罩,只露出一双清亮眼眸, 而褐色瞳仁裏装着轻柔的不敢声张的希冀。
她不知道商楹的寄存柜在哪个位置,只能先取了自己的包,再在签到处的一张椅子上静静坐下, 不管怎么样, 商楹都会经过签到处。
不过她也清楚现在是上班时间, 商楹大概率不会在这个时段出现。
日光慢慢爬高, 展馆入口的人逐渐稠密, 签到处的志愿者来了一批又一批, 邻座的椅子空了又满,脚步声、交谈声、扫码声、翻阅声此起彼伏。
等待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被按了慢放键,拖沓得让她难捱,但比起过去那近五年,这样称得上已知的等待并不算煎熬。
她时不时垂眸看着屏幕上存的号码,昨晚上网约车的时候她听见尾号就暗自记了下来, 所以能够确认这就是商楹的手机号。
她没再私自给商楹备注“小瓦”, 上面安安静静显示着商楹的名字, 此刻光是盯着这两个字, 口罩下的唇角都会情不自禁地往上扬了下。
是鲜活的、真实的商楹,而不是缥缈的、只能在梦裏的商楹。
她可以给商楹打电话吗?可以向商楹发微信好友申请吗?
楼照影不确定, 也不敢贸然行动,她唯一能确定的是商楹留下这个号码是因为昨晚她昏迷了,商楹只能在上面填自己的号码。
顶端倏然滑入新的微信通知,她的注意力才从已经背熟的手机号上离开。
是阮书意发来的消息:【砖老师,我下旬要去趟西城,你到时候在不在?】
自从辞去琉玥集团CEO的职位后,楼照影便定居在了西城。
尽管希望渺茫,似风中残烛,但商楹之前和姑姑签的协议裏就填的是去西城,她忍不住幻想,或许她就在西城某个寻常的午后,在某个拐弯的街角,猝不及防撞上商楹的目光,像五年前在临裏商场那天一样,像五年前在郊区路边那天一样。
可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那点微弱的希望被西城绵长的日与夜磨成了一层薄薄的痂,覆盖在她心口最软的地方,它不像伤口那样淌血,却比流血更难熬。
但这层痂迟迟落不下来,在无数个深夜裏让她发痒、发痛、难以入眠。
楼照影很诚实地回:【我不确定。】
阮书意疑惑:【要在海城待那么久?】她知道楼照影要去海城参加公益展和画展。
楼照影:【书意,我昨天见到商楹了。】光是敲出这句话,她唇角的弧度又深了些。
阮书意:【????!!!】
阮书意:【恭喜!!!!】
阮书意:【我看着你这行字,我都替你激动上了!啊!!!五年啊!!!】
楼照影扫了眼时间,指尖再次翻飞:【先不跟你聊了,我现在在等她。】
阮书意的回复干脆利落:【OK!】
把手机扣在膝头,楼照影端正自己的坐姿,又抬手扯了扯绒线帽的帽檐,让被遮了点的眉毛彻底露出来。
饭点悄然而至,不少志愿者三三两两约着一起去吃午饭,签到处入口的人流倏而密集了些,她紧攥着手机,指节都有些泛白,而她的视线就定在入口处,可涌进视野的只有一张张陌生的面孔、身影。
十分钟、二十分钟、半小时……
时间不疾不徐地走着,她咬了咬唇,试图压下心口漫上来的涩意,毕竟海城这么大,商楹所在的公司距离展馆很远,没有足够的时间赶过来,但沉沉的失落仍然堆满胸腔,喉间的痒意骤然翻涌,比生病以来任何一次都要浓烈,她忍不住偏过头咳嗽,再次咳到眼裏有了红意。
等她再偏过脑袋,准备再次望向入口——
而让她想念的人却静立在她的身前,微微垂着眼睑,看着在椅子上坐着的她。
周遭的各种声响与动静在这一刻尽数褪去,一切都成了模糊的虚影,直到商楹双唇轻轻翕动,声音清晰地落入她的耳裏:“我中午不来的话,你准备什么时候吃午饭?”
楼照影抬眸望着她,眼睫颤了颤,依旧诚实:“……两点以后。”
大部分工作党会在两点开始下午的工作,如果商楹要避开工作时间,那么只有午休和傍晚下班后才有时间。
听着这个预料之中的答案,商楹无奈地抿了下唇。
她抬腕看了下表,又睨着还在椅子上坐着的人,还是那副公事公办的腔调:“附近有一家还不错的餐厅,但我还要赶回公司,时间上不太充裕,你要是不介意的话……”她说着一顿,才不紧不慢地补了后面的话,“楼小姐,要跟我一起吗?”
这个问题只有一个答案,楼小姐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
几乎是商楹问完的下一秒,她就站了起来,一边点头一边回答:“我不介意。”她怎么会介意。
两人身高相当,视线随着楼照影起身切成平视,距离有些近了,商楹礼貌颔首,声音清清淡淡:“我先去取包。”她说完迈开长腿,走向昨天的寄存间。
展馆光线明亮,楼照影怕商楹再次消失在视野裏,跟在商楹的身后。
她望着商楹秀挺的身影,眨了眨眼,这似乎还是她第一次见商楹穿西装。
深色西装很衬商楹的气质和气场,肩线挺括如削,宽窄恰到好处,腰背收得极紧,行走间衣摆轻晃,扫过笔直的腰线。
医桥没有强制要求职员在公司穿高跟鞋,商楹今天也只穿着一双舒适的平底鞋,她走路没什么沉重的声响,却一步一步敲在楼照影的耳侧,敲进楼照影的心间。
“砰”的一声轻响,商楹关上柜门。
楼照影也回过神来,目光撞上提着包的商楹,她的喉骨动了下,主动问:“我们过去要多久?”
“八百米,走路十分钟左右。”
“那我们走吧。”还是说的“我们”。
“嗯。”
两人一前一后地出了签到厅,再穿过一小截路,才推开玻璃门,来到场馆之外的开阔广场。
尽管才二月中旬,但海城午间的阳光正盛,金灿灿地洒在光洁的地砖上,晃得人不由自主地微微眯眼。
西城一年四季日照多、紫外线强,楼照影本就有防晒的习惯,到了那边过后更是随身带着太阳伞。
她这会儿也从包裏取出折迭太阳伞,按了按上面的按钮,伞面簌簌绽开。她用眼角的余光掠过在一旁目视前方的商楹,随后举着伞默不作声地把伞柄往旁边侧了侧,让那片阴影罩在她们的头顶。
两道影子在地上依偎着,被伞沿裁剪一枚完整的黑色印记。
有三三两两的人陆续从展厅出来,欢声笑语随着风飘过来,也映衬着她们之间的沉默。
自昨晚重逢,这样的沉默是她们之间的常态,像清晨的薄雾悄无声息地笼着她们,说不清道不明,直到踏上街道,两侧商铺张扬的情人节海报落入眼底,手牵手的情侣从她们身旁穿过,满街的甜腻像海浪般汹涌而来,她们的这份沉默竟也随之翻腾。
商楹的指节勾着手提包带,头发还挽着,有几缕调皮地往下垂落,拂过她的颈侧。
等到路程过半,她垂眸瞥了眼导航上的数字,缓缓开口:“还有四百米。”
“……好的,不远了。”楼照影的声音隔着口罩依旧有些闷,还是有些虚弱。
商楹提包的力度紧了些,腕骨绷出清瘦的弧度。
她的睫羽颤了两下,等到再行进一百米,还是从自己的西装口袋裏摸出一颗糖。
糯糯送糖没什么章法,硬糖、软糖、巧克力,只要糯糯这个小妹妹觉得好吃都会送,她今天拿的都是硬糖,这时拆开精致的糖纸,将那颗水蜜桃味的糖块送进嘴裏。
清甜果香在口腔流动,她的舌尖轻轻一卷,裹住那份甜意,而后状似随意地偏过头,再像是随口一问:“你要吃颗糖吗?”
“好啊。”楼照影不可能拒绝,她摊开没撑伞的手心。
商楹从口袋裏再摸出一颗糖,放了上去。
她保持着恰好的距离,也没让自己的指尖触碰到楼照影的掌心。
放好糖,她接过楼照影的伞柄:“你拆吧,我来撑。”这个糖纸包装得很严实,单手很难解开。
楼照影:“谢谢。”
她摘下口罩,指尖捻开糖纸,将这颗草莓味的糖放到嘴裏,这颗果糖并没有甜到夸张,而是刚刚好的程度。
她含着糖,没有口罩的阻挡,她的唇角弯弯,说:“很好吃。”
“一个妹妹今天送的。”
楼照影的笑容僵了下,嘴裏的甜味也瞬间转为苦涩,她点点头:“嗯。”
如果换做是从前,她会问清楚这个妹妹是什么妹妹,为什么这个妹妹会在今天给商楹送糖果……但现在不是从前,她没有那个身份、资格和立场。
能和商楹重逢已是万幸,能这样并肩走着,更是弥足珍贵。
她不想因为自己的莽撞追问搅乱这来之不易的平静,更不想从商楹的嘴裏听见自己不想听的答案。
更何况,五年不是五天,她眼下除了知道商楹现在在当医学翻译、参加公益,其它的一概不知,也是这份未知,让她的心口酸胀。
硬糖没有那么快就融化,几分钟后,她们来到餐厅门口。
这一块算是商圈,餐厅在饭点的生意很好,从玻璃窗面能看见裏面座无虚席,门外还排起了不算短的队伍。
商楹把伞还给楼照影,再来到前臺,她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向店员报上自己的姓和尾号,店员低头核对着预约信息,抬眼确认道:“好的,商小姐,您是十点半订的位置,请随我来。”
“好的,麻烦了。”
两人跟上店员,进入到一间隔间,上面已经布好了商楹点的餐,几碟现炒的菜还冒着袅袅热气。
她们依旧是面对面入座,念着商楹时间紧凑,再加上刚吃的又是别人送给商楹的糖果,楼照影没有聊天的念头,她拿着筷子,低着眼睑,安静地吃着这顿午餐。
隔间没什么隔音效果,谈笑声杯盘碰撞声明明清晰可闻,却怎么也穿不透她们之间那道由默然筑成的铜墙铁壁。
中途,路遥给商楹打来电话,叫苦连天:“我天啊,阿楹,据说今天游乐园的游客有八万,排队就要把我排晕了,早知道是这样,这个五周年纪念日我跟小许就不出门了。”
商楹看着碗裏的汤,汤匙有一下没一下地搅动着,失笑:“那你们这个五周年纪念日也算是拥有了很特别体验。”
路遥嘆口气,语气裏尽是认命的无奈:“也只能这么想了,毕竟四字真言嘛——来都来了。”知道商楹有时候忙得没时间吃饭,又问起来,“对了,你吃午饭了没?”
“正在吃。”
“这会儿都一点了,你才吃呢,还是和寻姐一起吗?”路遥知道盛寻和糯糯的存在。
商楹搅汤的动作蓦地一顿,银勺撞在碗壁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她缓缓掀起眼皮,目光落在对面安安静静坐着的人身上,沉默了一瞬,才含糊地“嗯”了声。
随后迅速转移话题:“遥遥,你们晚上回来注意安全,我先继续吃饭了。”
挂断电话,商楹才往嘴裏送了一口汤。
楼照影咽下口中的蔬菜,嘴裏的草莓味道早已消散殆尽。
她迟疑了一会儿,指尖轻轻摩挲着筷子边缘,还是故作自然地抬眼,问:“路遥她们现在也来海城住了吗?”昨天昏迷之前,她就听见了商楹喊对面“遥遥”,刚刚又听见了。
“不是,是来蜜月旅行。”商楹放下汤匙,迎上她的目光,平静无波地道,“她们趁着今天五周年纪念日去游乐园了。”
“五周年纪念日”这六个字再次落入楼照影的耳裏,她的呼吸都窒了窒。
如果她跟商楹没有分开,今天也是她们的五周年纪念日,商楹刚刚说起的时候,心底会掠过一丝恍惚吗?
千头万绪在胸腔堆迭,但最终一切言辞在嘴裏绕了圈,只化为一句轻描淡写的感慨:“好快,她们都在一起五年了。”
——而我们,也分开快五年了。
“嗯。”商楹极轻地应了声。
她不想在这个话题上跟楼照影多做停留,转而岔开话头,问起来:“你还需要添什么菜吗?”
楼照影摇了摇头:“不需要了。”
她说到这裏才想起来今天见面的另一个重心,认真地道:“昨天昏迷的事情我还没好好谢过你,不知道你之后有没有时间,我想回请你吃顿饭,可以吗?”
“不想吃饭。”商楹拒绝了,但还留了几分余地。
楼照影听出来了她话裏的意思,连忙补救:“我这次来海城还有个工作,这边有个画展邀请我去参加开幕式……”她的双手放在腿上,紧张到掌心都沁了层薄汗,“这个展出要持续一个月,要是你有空的话,我带你去逛展,这个呢?可以吗?”
像医学翻译这样高度依赖专业严谨性的职业,很多从业者在难得的放松时刻,大多都不愿再接触任何与工作有关的事务。
商楹端过一旁的水杯,没有应声。
等她慢条斯理地喝了小半杯水,她才往外道出两个字:“可以。”
她又问起来:“吃好了吗?”
“嗯嗯。”
商楹忽略掉她明显眼裏藏不住的雀跃,表面淡淡地拎起包:“走吧。”
可转身率先迈步时,唇角还是不经意地扬了瞬,快得像风吹过水面时,惊起的那一点闪逝的涟漪。
楼照影再次正了正自己的绒线帽,跟着商楹从店裏出来。
店外排着的队伍散去,但头顶的日光却依旧炽热,哪怕从树隙裏溢出也挡不住,楼照影不假思索,重新撑开伞,伞面微微倾斜,再次将她们笼进微凉的阴影裏。
商楹一手拎包,一手举着手机点开网约车软件。
两点上班,从这裏打车到医桥大概要二十五分钟,但她们吃饭不怎么聊天,以致于目前她的时间还算充裕,充裕到她似乎都不需要急着叫车。
她睨了眼身旁的人,眸光微转,指尖在屏幕一侧按了下,面不改色地说:“这边不好打车,司机不方便调头,走到街尽头会方便些。”她补了句,“不远,三百米。”
楼照影还沉浸在商楹说的“可以”裏,她重新戴上一枚口罩,但露在外面的双眼裏尽是笑意。
听着商楹的话,她努力皱起眉,严肃地道:“那就只好再多走三百米了。”
“……”
商楹抬腿,楼照影在她的身侧,脚步轻巧地和她保持着同样的频率。
两人肩膀隔着两个拳头的距离,走了一小段路,楼照影清了清嗓,像是后知后觉地问:“那……我后续怎么联系你?”
商楹揭穿她:“急诊单没看吗?”
“……看见了。”
哪怕听见的是这个回答,但商楹想着昨晚在路边的楼照影,还是调出自己的手机拨号界面:“给你自己拨电话吧。”
当楼照影的手机铃声响起时,她们也走到街的尽头。
正巧路边停着一辆出租车,乘客推门下车。
商楹的目光落过去,随即对楼照影说了句“我先走了”,便弯腰钻进了车厢,给这场分别收尾。
她报了医桥的地址,一低眼,看见自己跟楼照影是通话状态。
窗外的街景闪过,她沉默好几秒,还是举起手机放在耳侧:“回去歇着吧。”
“我给你发微信好友申请了,商楹。”
“知道了。”
通话结束,商楹翻开自己的包。
一把折迭伞正安静地躺在包底,伞面平整,今天自始至终没有被取出来过。
作者有话说:
你俩真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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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108.[VIP]
晚上十一点, 路遥和许山晴才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光曜公馆。
她们都以为商楹睡着了,开门的动作放得很轻,生怕惊扰到朋友休息, 但是当门打开,视线越过玄关, 却看见商楹在客厅的软毯上坐着……喝酒?
角落裏的立式臺灯光线暖黄, 商楹面前的茶几上摆着平板,画面裏是一位海外医学教授的演讲视频, 正拆解着对外行人来说极其晦涩的专业理论,音量不大,像一段隐约的背景音, 除此之外, 旁边还静立着一瓶果酒。
商楹正端着酒杯看视频, 听见门开的动静, 她侧过头去, 唇角弯着点点笑意, 说:“回来啦。”
“还以为你睡着了,阿楹,路上给你发微信也没回。”路遥趿着拖鞋走过去。
“在看视频,没看手机。”
路遥往沙发上一倒,忍不住哀嚎:“苍天,我要是有罪自会有法律来惩罚我, 而不是让我在今天去游乐园。”
她说着对商楹比了个“八”的手势:“整整八万人的客流啊!什么概念!根本不是去玩的, 是去站军姿的!我们军训都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 没想到今天又体验上了。”
商楹含笑道出四字真言:“来都来了。”
“遥遥, 先洗手。”许山晴在一旁提醒,她也累得一脸倦态。
路遥只得听话地松开抱枕, 撑着身体站起来:“来了。”
两分钟后,许山晴进浴室洗澡,路遥擦干手上的水珠,挨着商楹坐下。
她晃了晃酒瓶裏残存的酒液,偏过头,有些好奇地问起来:“今晚怎么有兴致喝酒?”
“刚好看见这瓶,就开了,顺便等你们回来。”商楹把杯子递过去,“把剩下这点给我倒上吧,遥遥,喝完我就去洗漱睡觉了。”
路遥:“好。”
酒液悉数倒进玻璃杯,她看着商楹清醒的双眸,还是确认着:“不会耽误你明天上班吧?”
商楹轻笑一声:“我的酒量哪儿有那么差。”
落下这话,她微微仰起下颌,喉骨轻滚,把最后一点酒液咽下去。
她关掉平板,再拍拍路遥的肩,温柔地道:“遥遥,祝你们恋爱五周年快乐,我去刷个牙就睡觉了。”
“晚安,阿楹。”路遥也往沙发上一躺。
洗漱臺在浴室门外,灯光落了商楹一身,她举着电动牙刷看着镜中的自己。
“嗡嗡”的震动声响在耳边格外清晰,她的唇齿间是花香味的牙膏,但和记忆裏的味道大相径庭。
洗漱完毕,她进入主卧,指尖落上电动窗帘的按键,等到窗帘关上,她的人也钻进柔软的被窝裏。
一瓶果酒的量不足以让她有晕眩的感觉,她闭了闭眼,还是把手伸向床头,先是摁灭臺灯,再摸过放在床头的手机。
她点开微信,中午跟楼照影分开过后,她的微信裏断断续续来了不少消息,工作群、志愿者群、路遥、客户……
此刻夜深人静,列表裏静悄悄的,她的指尖往下轻划,消息栏的对话框在她的眼前一个个掠过,直至停到“lzy”这个ID上,以及旁边和过往别无二致的树影头像。
双唇紧紧抿了下,她的指尖还是点开。
画面裏空空荡荡,除了楼照影发送好友申请时的“我是楼照影”的简洁招呼,还有系统规规矩矩的提示:【你已添加lzy,以上是打招呼的消息。】
她盯着这个画面,没有调出输入法,也没有发消息的念头,但困意铺天盖地袭来,她强撑着看着左上角的时间一点点在黑暗裏游走。
11:30、11:40、11:50、11:59……
待跳动的数字终于定格在00:00的那一刻,她对着寂静的空气翕了翕唇,用自己能听见的音量道:“生日快乐,楼小……砖。”
当初许的愿望也算是应验了,过去几年她的确没在楼照影身边。
说完,她正准备切出这个界面,但指尖还没落下去,左上角的对话框突然跳了下,冒出新的消息。
是极短的两个字:【晚安。】
商楹没有立马回复,她凝着消息翻了个身,过了会儿,又翻了个身,再翻回来。
如此循环往复,半晌,她摁灭手机,还是决定不回。
同一时间,楼照影趴在床上。
她的双手交迭在一起,下巴垫在手背上,她安静地望着床头立着的手机,甚至是,她今晚还给手机设置了永不自动锁定,连一丝黑屏的间隙都不留。
但她也清楚现在时间很晚,商楹很大概率已经睡着了,对商楹的回复没有抱太大希望,可她仅仅是看着备注栏裏的“商楹”两个字,都觉得欣喜、愉悦,足够温暖这漫漫长夜。
跟商楹重逢,本就是她33岁最好的生日礼物。
看着时间走到00:42,她扇了扇长睫,终究还是伸出手捞过手机。
她侧躺在床上,正要把锁屏时间设置回去,微信裏却在这一刻弹出新的消息,还是商楹发来的。
商楹:【起夜。】
楼照影下意识敲下回复:【晚上水喝多了吗?】
商楹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医生让你少熬夜、少折腾。】
【这就睡。】
回完这三个字,楼照影却没有立马退出手机界面。
一页都不到的聊天记录,商楹也没有向她说生日快乐,但不妨碍她看了好多遍,不知不觉间,唇角笑意深深。
但情人节的好天气在第二日便结束了,海城的雨缠缠绵绵地落下来,没有夏季雷阵雨那样声势浩大,只有细密雨丝织成一张薄薄的网。
风裹着湿意在街巷肆虐,反扑的料峭寒意让人们措手不及,纷纷取出厚衣服穿上。
商楹却忙得没什么时间去注意天气,她要和委托方确认翻译需求细节,要对接不同的细分领域的文本,继续学习、调整部分译法,还要对翻译进行复核,确认译文逻辑,等等。
好在最近加班的次数就不多,她晚上能准时回家和朋友们吃饭、聊天,那些笑闹声能够驱散些她白日的疲惫,跟充电一样。
只是海城是路遥和许山晴蜜月旅行的第一站,一周时间转瞬便至。
周六的上午,商楹送她们两人去机场,明明一路都在说笑,可分别的愁绪和阴沉天气一样悬在头顶,怎么也挥不走。
出租车停稳,商楹下车来到后备箱跟她们一起取行李箱,她还想陪着往裏走,送两人过安检,路遥和许山晴却不让。
路遥上前轻轻拥住她,带着些鼻音:“阿楹,你最近工作这么辛苦,回去好好休息,要开心哦。”
许山晴也拍拍她的肩,禁不住嘆息一声:“是的,别送我们啦,又不是不会再见了,等着我们给你发旅行图。”
“好,那我们下次见。”商楹没有坚持。
出租车不能在路边停留太久,她不再犹豫地拉开车门,弯腰坐了进去。
车窗降下,她抬手朝还在原地的两位朋友挥了挥手,指尖掠过湿凉寒风的纹路,但那股凉丝丝的触感钻到骨子裏,一直到实在是看不见路遥和许山晴的身影了,她才收回被吹得冰冷的手。
司机贴心地为她升起车窗,温声提醒:“美女,再这样吹下去容易生病。”
商楹低垂眼睑,长睫掩住翻涌的情绪,轻声道:“谢谢您。”
她翻着过去一周她们三人在群聊裏发的视频、照片,双唇不自觉地抿紧了些。
等她回到光曜公馆,两位朋友只待了短短一周,没有留下多少生活过的痕迹,她在客厅发了会儿呆,才进入次卧把床单被罩拆下丢进洗衣机。
洗衣机滚筒转动的嗡鸣声响起,成了这空旷房间裏唯一的声响,她站在阳臺看着外面的沉沉天色。
手机屏幕在这会儿亮起,有新的微信通知,是糯糯发来的。
【小楹姐姐,你下午有时间吗?我想和你一起玩!】
【看不见女神的脸,我简直要没法呼吸啦。】
商楹看着这两行字,唇角起了点弧度,她回:【有哦。】
糯糯:【好耶!那我和妈妈开车来接你!】
糯糯:【我们下午两点见!】
【好。】
……
下午两点,商楹坐上盛寻开的宝马。
糯糯坐在副驾驶,十七岁的女生家境优越、成绩好、人很自信,长着一张甜美脸,说话也甜甜的,从商楹上车以后就一直在输出自己的彩虹屁——
“今天要是有星探上前来要小楹姐姐你的联系方式,我都不奇怪。”
“小楹姐姐每天照镜子的时候,真的不会被自己美晕过去吗?”
“呵呵,我小楹姐姐的脸可以完成世界审美大统一,可以让世界和平。”
盛寻在主驾当着司机,耳朵裏灌满女儿对朋友的夸赞,终于忍不住揉了揉眉心,声音裏带点无奈的笑意:“糯糯,你到底哪儿学的这么多夸人不重复的话?”
糯糯瞪圆了杏眼,露出很惊奇的表情:“妈妈,这还需要学吗?这不是见到小楹姐姐就能自动触发的吗?”
盛寻:“……”
她从内置后视镜内瞥了眼商楹:“小楹,你习惯了吗?”
“小糯说的话可以让我更自信,我还要谢谢小糯。”商楹在后座忍俊不禁,“不过小糯,我们今天怎么玩?”
糯糯这回正经回答了:“逛商场,我想买点春装。”她转头看着商楹,脸颊贴着座椅靠,双眼弯弯,“我比较相信小楹姐姐你的审美,当然,也可能是因为时尚的完成度看脸,我觉得你穿什么都好看。”
商楹颔首,眉眼间笑意温和:“好。”
“小楹你加油。”盛寻转着方向盘拐了个弯,“我跟她逛街没半个钟头就能吵起来,现在验证你们姐妹情的时刻到了。”
这个话题落下尾音,车裏正好放到糯糯喜欢的女团歌,少女立刻来了精神,跟着节奏哼唱起来。
窗外的街景闪逝而过,商楹低下眼,看着微信裏新到的消息。
lzy:【画展的开幕式刚结束。】
lzy:【明天就正式对外开放了。】
末尾还附上两张开幕式的图片。
最近这几天,她们之间也有零星的聊天,而次次都是睡前,楼照影会主动说自己今晚要几点睡觉,绝不熬夜,随后跟她道一声“晚安”。
她当下看见了会回,要是睡过去了,第二天也会回一个“早”。
像这个时间段的消息还是第一次。
商楹的目光落在图片裏的展馆地址上,顿了顿,她抬眼问起前座的母女俩:“寻姐,小糯,我们是去哪个商场?”
“临裏商场。”
“好。”
商楹应了声,她点开地图软件。
如果远的话,那么就算了,但跳出来的数字显示——两地隔了不到五公裏。
正思忖着,顶端再次弹出来新的微信通知。
lzy:【你要是有空闲想看展的话,随时喊我就好。】
商楹指尖微动:【在准备和人逛商场,买点春装。】
lzy:【和路遥她们吗?】
商楹:【她们去下一站了。】
商楹:【是和给我糖的妹妹。】
这个消息发过去,对面迟迟没有新的动静。
商楹抬了下眉,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添了一句:【地点在临裏商场。】
lzy:【我也该买点春装了。】
商楹不再回话,她掀起眼皮,脑袋往旁边侧了侧,跟朋友分开的沉郁莫名散了些许。
不到一刻钟,轿车停稳。
盛寻向商楹递过一张银行卡,由衷地道:“还真是麻烦你带娃了,小楹,密码是糯糯的生日。”
“不麻烦。”商楹把银行卡放进包裏,盈盈一笑,“寻姐,回去开车注意安全。”
“OK。”
不多时,宝马彙入车流,渐渐远去。
今天是很纯粹的阴天,没有阳光也没有落雨,整体色调灰蒙蒙的,但还是有不少人在商场正门的广场聚在一块儿,谈笑声在风裏荡开。
也有单人身影静静立在那裏,没有参与到那些热闹裏。
楼照影就站在比较显眼的位置,也一眼看见了下车的商楹,和商楹提到两次的“妹妹”。
商楹也看见了她,提着包的指节蜷了蜷。
距离越来越近,她这才对身旁雀跃的少女道:“小糯,有件事情我忘记征求你的意见了。”
“什么?”糯糯扎着的高马尾随着好心情晃悠。
“我还约了一个人一起。”商楹露出歉意的神情,目光落在少女身上,“抱歉,现在才来问你。”
糯糯爽快地摆手:“我不介意啊,小楹姐姐。”
她狡黠地眨了眨眼,绽出一个甜甜的笑容:“不过小楹姐姐你也知道我卡颜,要是对方长相不太合我审美,我可能给不出太热情的态度。”
“我知道。”正是因为知道,所以才先斩后奏。
商楹把视线放回正前方的楼照影身上,下巴轻轻抬了下:“是她。”
糯糯顺着她说的看过去——
不远处一位女人站在喷泉的石阶旁,一件裁剪利落的黑色风衣裹住她的身形,衬着她挺拔清瘦的身姿,她的袖口随意地挽起半分,露出腕骨浅浅的凸起,而一截白皙的脖颈与黑色风衣撞出清冽的惊艳。
明明是这个天气很常见的穿着,但她穿出来却让其他的一切都沦为模糊的背景。
一张脸更是惹眼、夺目。
等糯糯从震惊裏回过神来,她们已经走到了楼照影面前。
商楹语气淡缓地做着简单介绍。
“小糯,糯糯,糯米的糯,是10后,寻姐的女儿。”她不相信重逢那天晚上吃饭时她接电话喊的名字,楼照影没听见。
“楼照影,楼宇的楼,映照的照,光影的影,和我同岁。”
糯糯望着楼照影这张脸,笑得非常灿烂:“可以叫你小影姐姐吗?我是糯糯。”
楼照影扫了商楹一眼,再看回面前的少女,弯起唇角,点点头:“是我的荣幸。”
时隔一周,商楹听着她没有鼻音的嗓音,抬起腿:“走吧。”
步入商场,温度明显暖了几分,各种香气层层迭迭。
糯糯是个非常活泼的少女,她站在商楹和楼照影之间,目前对楼照影非常感兴趣,于是一个个问题抛出去。
商楹没有插话,听着她们一问一答。
“小影姐姐,你跟我妈妈、小楹姐姐是同行吗?”
“不是,我是画画的。”
“哇!画画的!是哪种画呀!”
“主要负责画插画,风格没有限定。”
“那你是海城人吗?”
“我是柳城人,这次过来是为了画展的事情。”
……
一楼大部分都是珠宝首饰店铺,还都是奢侈大牌,排场和柳城临裏商场的差不多。
熟悉的LOGO勾得回忆在脑海裏滚动、轮播,商楹侧头睨了楼照影一眼,又若无其事地收了回来,但右手的大拇指指腹还是在自己空荡的中指指根上轻轻点了点。
三人抵达二楼的女装层,今日的行程从这裏正式拉开序幕。
店员看着她们,微笑着迎上来:“三位女士下午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到你们的呢?我们店刚上了春季新款,面料都是很亲肤的款式。”
“我们自己选就好。”回答的是商楹,跟小妹妹出来逛街,尊重即可。
“好的。”
糯糯很有主见,没逛两家店便看中了一条裙子,进了试衣间。
店裏暖金调灯光往下覆盖,商楹和楼照影站在外面,身侧是一面落地镜,清晰映照着她们的身形。
商楹直直看向楼照影,眼神探寻,故意问:“不是说要买点春装吗?”
“还没看见喜欢的衣服。”
“好。”
她正准备抬步往前,楼照影却侧身站在她的面前,望着她的双眸,开口时声音清浅:“商楹,我的感冒好了,这几天也没有熬夜。”
她邀功似的:“我是不是很听医生的话?”
作者有话说:
嗯嗯嗯是的呢
今晚也要留言!!!!
怎么看见有人不是全订但很开心!是漏章了吗!记得检查!(如果是跳章当我没说)
第109章
109.[VIP]
店裏的人不多不少, 有人穿梭在衣架间挑挑拣拣,有人在对着镜子比对款式,还有人和同伴、店员商量着面料。
各式交谈声衣料摩挲声错落交织, 但落进商楹耳裏的只有楼照影这一句——“我是不是很听医生的话?”
比起前两次见面,这一次没有口罩的遮挡, 楼照影的声音愈发清晰、轻软, 少了层闷涩的阻隔。
她看着商楹,唇边还噙着浅浅的笑意, 静等着眼前人的回应。
她们今天见到面,还没怎么说上话。
商楹对上她含笑的双眸,神色是常见的平静, 只缓缓开口:“这是你的身体。”言外之意, 听不听话都跟她没关系。
“嗯嗯, 我知道。”楼照影很赞同地点头。
知道商楹嘴裏的“妹妹”是还没成年的糯糯过后, 前几天清甜的草莓味这会儿隐隐在舌尖复苏。
她心念一动, 主动问:“还有糖吗?”她说着露出懊恼的表情, “参加开幕式前出来得着急,忘记随身带着了。”
商楹一时语塞:“……”
但还是从包裏取出糯糯在车上给她的软糖,取了几颗,面无表情地递过去。
楼照影轻轻摊开掌心,稳稳接住这几颗糖。
她合拢修长的指节,抬眼看着商楹, 很客套地启唇:“谢谢。”
“要谢就谢小糯吧, 都是她给的糖。”商楹偏过脑袋, 视线落向试衣间的入口。
糯糯提着裙摆从试衣间出来, 少女身着浅蓝色的长裙,神情娇俏, 她转了个圈,裙摆也荡出涟漪。
她眉眼弯弯地问起两位姐姐的意见:“小楹姐姐,小影姐姐,好看吗?”
“好看,要不要把头发放下来试试?”商楹率先迎上去,笑吟吟提着意见。
糯糯没有犹豫:“好啊。”
望着商楹脸上的笑容,楼照影将掌心的糖果轻轻放进风衣衣袋,也缓步走上前,语气认真且温和:“很好看。”
她转过头去,目光落向面前宽大的试衣镜,镜中映出她们三人的身影。
糯糯的头发柔顺地垂在肩头,她才十七岁,正是鲜活灵动的年纪,满满的胶原蛋白像是要从皮肤裏透出来,眉眼弯起时是少年人独有的明媚。
只是,楼照影的视线不免落在商楹的身上。
商楹正抬手替糯糯打理着发丝,余光注意到她投过来的目光,只跟她对视了一瞬,旋即对糯糯道:“这样搭上去更衬你,小糯。”
糯糯非常满意,大手一挥:“买!”
商楹取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点了下:“不过呢,是你妈妈出钱,理应拍照给她看看,不然她会伤心的。”
“好的,小楹姐姐。”糯糯开始大方地摆着姿势。
商楹化身摄影师找着角度,脚步微动间,和立在原地的楼照影距离不觉拉近。
鼻腔裏似乎都能闻见那抹熟悉的花香,她扫了眼纹丝不动的某人,开口提醒:“楼小姐,让一让。”
故意不动的楼小姐望着她标致的侧脸,往旁边挪动的同时,唇角弯起弧度,很歉然地道:“不好意思,刚刚走神了。”
“小影姐姐在想什么事情吗?”糯糯跟着问。
“在想你送的糖很好吃。”
楼照影从兜裏取出一颗糖果捏在指尖,她一本正经地道:“我有点低血糖,刚刚托你小楹姐姐给我了几颗,谢谢小糯。”
这人压根还没吃,但商楹动动耳朵,没有揭穿。
很快,她们在收银臺结过账。
楼照影很自然地接过这个购物袋,指节勾着袋口的提绳:“我来提着吧,当是为感谢小糯的糖果。”
糯糯扬起笑脸:“那就麻烦小影姐姐了。”
“下一家,走吧。”商楹利落地下达指令,迈步往前。
等到给盛寻发过去八款糯糯的试衣照,糯糯今日的春装采购结束。
商楹和楼照影各自拎着四个袋子,路过一家甜品店的时候,糯糯主动提出:“姐姐们,我们进去坐会儿吧,我拿我的零花钱请你们吃甜品。”
看着熟悉的店名,商楹眉心都跳了下。
正是柳城的那家甜品店,这几年生意越发红火,在海城也开了分店。
楼照影也同样微怔,目光下意识想去捕捉商楹的神色,却见商楹已经先一步往前,回应糯糯的话:“小糯破费了。”
“不用跟我客气,我的零花钱很多,花不完。”
糯糯乐呵呵地应完这声,转身去看楼照影,招呼着:“小影姐姐跟上。”
“来了。”
逛街是体力活,哪怕年轻如糯糯也觉得疲惫,她向店员咨询了几句,特意多花钱订了个安静的小包间。
小包间在甜品店最裏的位置,淡淡的甜香在空气中游动,墙面是浅浅的米白色,挂着几幅画了甜点的水彩画。
空间裏的布置温馨简单,小圆几、软垫椅、小毯子。
角落裏的音响开着,音量偏低,但萨克斯的调子慵懒缱绻,悠悠地在耳边响起。
购物袋整整齐齐地放在一边,她们在椅子上坐下,糯糯用自己的手机扫圆几上的点单码。
待两个姐姐添加了心仪的甜点,她提交订单,随后抬手捂嘴,打了个困倦的哈欠:“我有点困了,姐姐你们等下先吃。”
商楹睨着她眼裏的水雾,柔声提议:“一会儿让店员打包吧,回去好好睡一觉。”
空间裏开着空调,有些闷热。
糯糯摇了摇头:“不用啦,小楹姐姐,我想和你们待在一起玩。”她露齿一笑,“我在沙发上眯一会儿就好啦。”
说完这话,她便拿过小毯子走向沙发,蜷着身子在沙发上躺下。
“……”商楹看着糯糯闭上的眼睛,太阳xue都跳了跳。
她缓缓掀起眼皮,目光不偏不倚,和对面坐着的楼照影撞了个正着,看着楼照影比自己坦然的神情,她倏而有些后悔告诉楼照影今天自己在临裏商场。
有关甜品店的回忆着实太多了。
比如,她们五年前重逢那天,楼照影就提着一份甜点前来医院。
比如,她曾经在MUSE外面的甜品店和楼照影推拉。
比如,在类似这样的包间裏,她给楼照影的脸上扣上一块甜点。
比如,她后来为扣脸行为道歉,又为了哄楼照影开心,亲手往自己胸前涂抹奶油,楼照影抱着她吃了很久。
眼下,她要压下这些翻卷的记忆碎片,面上维持着一片平和,淡淡开口:“你困了吗?”
楼照影应声:“没有。”
她微抿了下唇,沉吟片刻,又轻声续了一句:“你要是困了的话,我去再给你开个包间。”包间裏只有一张沙发。
“不困。”商楹指尖有些不自在地捋了下自己的头发。
不过一瞬,她眨了下眼,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说:“我需要去‘岚翎’买件衬衣,你在这裏守着小糯吧,我很快回来。”
糯糯是未成年,商楹的安排妥帖且周全。
楼照影只得歇下想要跟上去的意思,轻点脑袋:“我……我们等你。”
“嗯。”
商楹站起来,她来到门口换鞋,店员恰好端着盘子来送甜品。
她微微抬眸,视线顺着店员的身影往裏看,只见楼照影正单手撑着脸颊,目光黏在自己身上,待她看过去时,又默默地错开脸,看着墙上的水彩画。
“请慢用。”因为有人在睡觉,店员说话很小声。
话音落,店员往回退。
听见门合上的声响,楼照影胸腔悬着的气顿时沉了底。
她的心只有在见到商楹的时候才会有填满的感觉,一旦商楹不在视线,便会空落落的。
墙上的水彩画明明画满了甜软的色调,可在这一刻却像是褪去所有光彩,覆上一层沉沉的灰,瞧着格外寥落。
直到商楹出现在她的视线裏,灰暗被瞬间驱散,一切都跟着明亮起来。
她仰着脸,眼裏的惊喜根本无法遮掩,嘴裏还在轻轻问:“不是要去买衬衣吗?”
“小糯应该会想和我一起,晚点去也没关系。”商楹回到原来的位置坐下,随手拿起叉子。
她不再看楼照影的眼睛,但叉了一块甜点送入口中时,唇角不受控制地扬了一瞬,那点笑意像融化在甜点裏的糖霜。
楼照影望着眼前的甜点,眼睑微垂。
她执起叉子,压了压嗓音裏的愉悦,才跟着道:“嗯,想和你一起。”
商楹不再应声,正巧有新的微信跳到锁屏,她松口气。
指尖划过屏幕,她看着路遥和许山晴发在群裏的照片,认真地回着消息。
……
大半个小时后,三人拎着袋子离开甜品店。
商楹本来没想买衬衣,可话既然在楼照影面前说出口,现在不去一趟说不过去,免得楼照影会误会她。
“岚翎”是国内知名女装品牌,走的是高端路线,单是一件衬衣要四位数。
而医桥开出的福利待遇优厚,商楹身位高级译员,基础月薪便有两万七,每个月还能拿到三成到四成的绩效奖金,何况年前公司才发过一笔十万的年终奖,这样的收入足够她从容走进岚翎消费,她的衣柜裏也有好几套岚翎的职场装。
商楹没有劳烦店员介绍,她径自向店员报出自己的尺码与需求,随后拿着几件衬衣进了试衣间。
楼照影和糯糯在休息区的沙发上坐着。
等待商楹的时间裏,糯糯打量着店内明显偏成熟风格的衣服,忽而转头,问起身旁的人:“小影姐姐,你知道这家店有个很出名的副总吗?”
“嗯?出名的副总?”
顾忌着周围还有店员在场,糯糯声音小了些:“是吧,我也很意外。我喜欢双女主的同学跟我说,她出名是因为她是一位特别漂亮的女同性恋,跟她的女朋友感情非常好,还有很多CP粉。”她说着话锋一转,“网上还有人调侃说‘能穿岚翎衣服的女人,大部分都不太直’。”
“这话有点绝对了。”楼照影眉头一皱,“我也去选一件。”
糯糯:“……?”
楼照影看着小妹妹呆呆的表情,忍俊不禁。
刚好,试衣间的开门声响起,她循声转过脑袋,看见商楹穿着一件银灰衬衣出来,站在镜前。
衬衣的面料是低调的哑光质感,贴着肩线、腰线勾勒出修身的弧度。
商楹的领口松松敞开两颗扣子,露出修长纤细的脖颈和一小截白皙锁骨,而衣服上的暗纹在光下隐约流动,像是镀了一层薄霜,和她整体偏冷的长相和气质非常相配。
从镜子裏瞥见楼照影和糯糯的目光,商楹略一思索,还是转身,询问着陪同人员的意见:“这件怎么样?”
糯糯起身,笑得万分灿然:“小楹姐姐!女神!你可一定要穿着这件衬衣自拍啊!我还要印小卡!”
早已习惯小妹妹的言辞,商楹弯了弯眼,语气裏既无奈又纵容:“小糯,我还有几件没有试。”
她没等楼照影走近,清了下嗓,先一步道:“我继续换下一套。”
糯糯点头:“好。”
看着商楹的身影再次隐入试衣间,楼照影缓步走到小糯的身边,她这会儿只关注一个问题:“什么小卡?”
“小影姐姐,就是把照片印成小卡片。”糯糯说着从自己的随身小挎包裏取出几张,“我身边追星的同学们都喜欢弄这个,但我不追星,我喜欢印小楹姐姐的照片,那些同学看见了还来问我这是哪个女明星,我说是我妈妈的同事哈哈哈。”
“你看,是不是好漂亮!”
楼照影盯着糯糯为她展示的几张小卡,上面都是她这这些年没见过的商楹,她的眸光微动,静默了好几秒,才状似不经意地试探着问:“小糯,出吗?”
糯糯再次:“……?”
她连忙把小卡放回包裏,她非常有原则地道:“小影姐姐,你和小楹姐姐是朋友,你找她要。”她看着楼照影的这张脸,又狡黠地弯起眼睛,“小卡我可不会给你,但小影姐姐你可以加我的微信,拿你的自拍跟我换小楹姐姐的照片!你再自己拿去印。”
“我先征求一下你小楹姐姐的意见。”
“征求什么意见?”
糯糯刚问完,商楹再次穿着一件黑色衬衣从试衣间出来。
楼照影迈步朝她走近,问起来:“商楹,我可以和小糯加个微信吗?”
以前干多了瞒着商楹的事,现在重逢,哪怕没有任何身份,但也回头是岸了。
“你和小糯自己决定就好。”商楹觉得有些莫名,但心情也莫名地不错。
她定定望着楼照影的眼睛,唇角溢出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问起来:“穿这件好看吗?”
“好看。”楼照影望着她,抬手的动作几乎是本能,习惯性地想像从前那样别一下她耳旁的头发。
但理智骤然回笼,意识到自己现在跟商楹之间的关系还不适合有这样亲昵的动作,指尖颤了颤,不动声色地将手按了回去,垂在身侧。
“和刚刚的银灰色二选一呢?”
“选不出来,都很衬你。”
商楹闻言,转头看向一旁的店员,礼貌地道:“你好,这两件我都买了,劳烦给我拿两件新的。”
……
晚上八点,天色早已沉透,星月隐了踪迹。
三人在临裏商场用过晚餐,而盛寻的车已经停在路边等候。
她在下午就从女儿那裏知道这次逛街多了个商楹的画家朋友的事情,此刻见着商楹和楼照影并肩走在一起,直觉得这个画面养眼。
在公司裏她喜欢和商楹玩,除了商楹的为人,一定程度上也是看脸,想来糯糯没少遗传她这个属性。
商楹拉开后座的车门,先把糯糯的购物袋放进去。
她将银行卡归还给盛寻,含笑道:“寻姐,共消费了八万六,你开车回去小心,到家了给我发个消息。”
“怎么?你和你朋友现在不回去吗?我直接把你们都送回去。”
商楹回绝了这份好意,笑意依旧:“不用啦,寻姐,我和她还有别的事情。”
“行。”话说到这份上,盛寻没有坚持。
商楹关上后座的车门,副驾的车窗在这时降下来,糯糯扒着车窗,不舍地朝她们挥手:“小楹姐姐!小影姐姐!我们微信联系!我们下次见!”
商楹和楼照影一起挥手:“下次见。”
白日的喧嚣不会随着夜晚而被吞没,尤其在这寸土寸金的繁华商圈,反倒被霓虹染上一层流光溢彩的温柔。
临裏商场的广场大屏上播放着奢牌广告,冷白的光和暖黄的灯牌交融,柔和洒在来来往往言笑晏晏的行人身上。
唯有商楹和楼照影站在这片热闹裏,与周遭相比显得格外沉静。
就着朦胧的夜色,商楹的视线落在楼照影提着的购物袋上,袋身印着“LANLING”的标识,再抬眼,她看着在眼前的人,本想问对方要不要打车回江天域。
却听见楼照影小心翼翼地问:“我们……走一会儿消食吗?”
“……好。”应下这声,商楹抬腿,“走吧。”
凉风习习,路上的树叶被吹得沙沙响,路灯轻飘飘落在她们的发梢,落在她们隔着一个拳距的肩头。
她们没怎么说话,只和一个又一个的路人擦过,又路过街上的花店、咖啡店、街头弹唱的歌手,直到歌声也被她们甩在身后,不再绕着她们的脚步。
楼照影忽然侧过头看着商楹,眼底映着星光,她放慢了脚步,问:“要吃糖吗?”
商楹拒绝了:“不要。”她没有那么爱吃糖,偶尔一颗即可。
“我现在也没有那个心情。”
“为什么?”楼照影有些紧张起来,是因为和她散步吗?
商楹这才回看她的眼睛,嗓音轻轻的:“应该是我问你为什么。”
“为什么会感冒,为什么会低血糖,为什么没有好好生活,楼照影。”
作者有话说:
好嗑吗朋友们
大家周末愉快呀!!!
有没有热情的好心读者助我早日四万评论捏
还有营养液我也要~~~
提到的岚翎副总是我隔壁的《和心机坏女人分手后》嗷!怀幸x楚晚棠,感兴趣的可以进我专栏看看
第110章
110.[VIP]
重逢到现在, 这还是商楹第一次正面唤出楼照影的名字,不是疏离的楼小姐,也不是向旁人客套的介绍。
但在名字之前, 还横着三个听着平和却分外沉重的“为什么”。
晚风撩过她们的发丝,楼照影提着购物袋的指节悄然蜷紧了些。
她望着商楹清润如水的眼眸, 唇瓣翕动了几下, 才挤出暗哑的回答:“这次感冒是因为做噩梦出了冷汗,低血糖是因为经常熬夜、昼夜颠倒。”
她顿了顿, 才说出后半段话:“好好生活……我努力过了。”
在收到商璇那封定时信笺之前,她的确竭尽心力。
她担下一个集团继承人该有的责任,她努力让自己忙于工作不再沉于悲伤裏, 她尽量让自己做到好好生活。
直到知道商楹喜欢的人是她。
听着这个回答, 商楹有些不解, 忍不住追问:“那为什么没有一直努力下去呢?”
她问完便看见楼照影的眼眶倏然泛红, 隐隐的泪光在路灯下晶莹, 她连忙放缓了语气, 低声致歉:“抱歉,我刚刚的语气有点重了。”
“不会。”楼照影说话间又漫上一层浓重的鼻音,“能听见你的声音就很好。”
又担心这句话带给商楹压力,眼睫扇动间,补了一句:“我的意思是……看见你现在的生活,为你感到高兴。”
五年前的商楹一直到离开之前都不曾承认对她的感情, 现如今的商楹活得舒服、恣意, 她不清楚商楹的想法, 她只清楚她不能像从前那样冒进、贸然、不管不顾。
她作为一个带给商楹伤害的人, 不该去惊扰商楹的安稳。
而这话落下过后,两人之间再次陷入沉默, 但几个醉醺醺的人影摇摇晃晃地就要从她们这边经过,商楹没有多想,下意识拉过楼照影纤细的手腕,将人往自己身侧带了带,避开那些酒气:“小心。”
看着那几道踉跄的人影远去,她才后知后觉想起来松开手。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楼照影腕间的温度,她转头看向在一旁的人,试探性地问:“要换个地方吗?”
人行道人流有些熙攘,四面八方是各种各样的声音,实在不是聊事的好地方。
腕间的力度撤去,楼照影回视着她,颔首应道:“好。”
半小时后,商楹带着楼照影来到了一处在巷尾的清吧。
两人推门而入,隔绝了门外的嘈杂,而门内溢着淡淡的木调香气。
这家清吧的装修复古,偏暖的光线下照着墙上挂着老唱片的封面,吧臺和卡座错落分布,生意不算火爆,今晚坐了半数客人。
店裏只流淌舒缓的纯音乐,没有驻唱歌手的搅扰,恰好是适合聊天的清净去处。
踩上楼梯,来到二楼,商楹在熟悉的卡座坐下,扫过桌上的码。
她为自己点了一杯果汁,随即把手机推到楼照影面前,温和开口:“是寻姐安利给我的一家店铺,你感冒才好,不要喝酒。”说着觉得自己管太多,“你想喝也行,这是你的……”
“自由”两个字都没来得及从喉间滚出,楼照影已经指尖轻点,给自己添了一杯一模一样的果汁。
她抬眸看向在对面的商楹,把手机推回去,浅声道:“嗯,我不喝。”
商楹不再纠结:“好的。”
从提交订单到上果汁,前后不过两分钟时间,侍者将饮品轻轻搁在桌上,便端着空托盘下了楼。
待侍者下楼梯的脚步声隐没,商楹端过面前的玻璃杯,是常温的果汁,杯口斜挂着青柠片与薄荷叶。
邻座的聊天声断断续续传入飘过来,她轻声开口,率先打破她们之间的沉静:“是鲜榨的青柠汁,或许会有点酸。”
“没关系。”
楼照影说完,含住吸管抿了一口。
哪怕做了心理准备,但青柠的酸意依旧猝不及防地在口腔裏散开,她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睛。
再次掀起眼皮,刚好撞进商楹觉得好笑的眼神裏,舌尖的这点酸意顿时转甜,她松开唇,对商楹道:“挺甜的。”
商楹的手肘撑在桌面上,她托着腮,轻轻点头:“那就行。”
“这五年,你经常来这裏吗?”楼照影的长睫扇动,她没有会错商楹带她来这裏的意图的话,今晚是要聊点重逢以后都没有提及的过往了。
商楹的掌心贴着脸颊,目光落在杯口的薄荷叶上,缓缓回答:“不是这五年,我两年前才来的海城,偶尔会来这裏坐会儿,不是很经常。”
说完,她又把视线落在对面的人身上,主动问起来:“画画是你喜欢的事情吗?”
“是。”
和商楹的姿态不同,楼照影的双肘都在桌面上支着,双手也都轻覆在自己的脸上。
她望着商楹的眼睛,很肯定地强调了一遍:“画画的时候很轻松。”
商楹一语中的:“但这不是你经常熬夜、昼夜颠倒的理由。”
这话落入耳裏,楼照影缄默片刻,还是垂下眼睑,她看着青柠片,避开商楹的视线。
不知道怎么回应。
“楼照影。”
“嗯?”
商楹的左手摩挲着杯壁,她就着头顶垂坠的暖光看着楼照影的脸,温柔了些:“我还是需要说明一下,小璇的离开跟你没有关系,你不要把这件事的责任揽在你自己身上,好吗?”
她想,这大抵就是楼照影这几年无法释怀、没有好好生活的根源。
只不过隔了这么久再在楼照影的面前提起“小璇”两个字,她的鼻尖还是禁不住有些泛酸,她低头含住吸管啜了口果汁,浓烈的酸意蔓延,她把眼底的那股泪意悄无声息地逼了回去。
也是这会儿,她听见楼照影回问她:“那你呢?”
“我什么?”
“你过得好吗?”有没有做到商璇所说的那样,不要把一切都怪罪到自己身上。
商楹迎上她关心的视线,迟疑了好几秒,才启唇:“挺好的,公司开的福利待遇很好,同事们也好相处。”
她浅浅呼出一口气:“只是有时候会不可避免地想起她。”
“再次为你感到高兴。”
“谢谢。”
但下一秒,商楹重新扫码,她有些无奈地说:“我还是点杯酒吧。”
楼照影没有阻拦:“好。”
这个话题显然还是过于沉重,往后的时间,两人重新掉进沉默裏。
空间裏的低语隐隐约约,杯裏的果汁和酒液逐渐见底。
但商楹不止喝了一杯,等到第二杯酒喝完,她看了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轻缓开口:“十点了,该回去了。”
她看着楼照影,问起来:“你怎么回去?”
楼照影坦诚地道:“我先送你回去。”她的双手落在膝上,指节收紧了些,征询着,“可以吗?”
商楹喝的这两杯酒度数都不算低,而她对商楹的酒量还停留在五年前。
想到楼照影已经有了自己的手机号、微信,还知道自己的工作地址,再望着楼照影小心的眼神……
商楹到了嘴边的拒绝还是卡了回去,改口:“到小区门口就好。”
不过两杯鸡尾酒下来,商楹确实生了一些醉意,只是还没到妨碍她意识的程度。
下楼的时候楼照影在前,她还提着印有“LANLING”的购物袋。
担心商楹失去重心摔倒,她刻意放慢脚步,脊背有些绷着,注意力全在身后之人的身上。
暖光落在她们再次交迭的影子上,被臺阶切成一段一段,稳稳地来到一楼,商楹前往吧臺结账。
工作人员抬眼看见她,立刻露出熟络的笑:“阿楹,今晚来之前怎么也不跟我们说声,我好给你送些果切。”
“临时决定来的。”商楹也跟着笑,“小北,还是从我的会员账户裏扣吧。”
“好嘞!”
小北操纵着结账臺,看见在商楹身侧站着的新面孔,笑着搭话:“女士是第一次来我们店裏吗?请问体验如何?”
楼照影礼貌点头:“还不错。”
“青柠汁会不会太酸?”
“不会。”
“欢迎下次再来。”
等她们从清吧推门出来时,料峭晚风正顺着巷子穿堂而过,带着几分侵人的寒意,撩动她们的衣摆和长发。
酒意有些漫上来,路灯之下,商楹的脚步有些发虚,堪堪能走直线。
楼照影在一旁看着她的侧脸,很笃定的口吻:“你不是偶尔来。”
能在这裏开会员卡、又跟工作人员相熟到叫非正式称呼,怎么也不像是偶尔的样子。
“我说是偶尔,那就是偶尔。”商楹撩了撩自己被吹得有些乱的头发,皱眉反驳。
说话时音调有些上扬,没有平时那么沉稳。
望着她这副模样,楼照影唇边抹开了一点笑意:“嗯,你说了算。”
又轻声问起来:“那……下次也可以叫上我吗?”她给出自己的理由,“很清静,青柠汁也好喝,我喜欢这裏。”
“再说吧。”商楹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
“好。”
巷子不长,很快就走到路边。
马路上车流穿梭,车辆的光柱在她们身上一束束扫过。
楼照影拦了一辆出租车,待车停稳,她拉开后座车门,先让商楹入座,自己才跟着弯腰,跟着坐进车厢。
购物袋放在一侧,她听见商楹报着小区地址:“师傅,光曜公馆。”
商楹说完,合上眼,脑袋往后仰。
但这样靠着怎么都不算舒服,窗外的光影在她蹙起的眉头跃动。
楼照影睨着她,喉头紧张地动了下,终究还是单手撑在一侧,凑近轻声问:“商楹,要在我身上靠一会儿吗?”
问完,她看见商楹睫毛颤了两下,随即睁开眼,眼底浸着酒意,眸光潋滟地望着她。
楼照影的呼吸都倏然窒住,她反应过来自己现在的身份,也默认了商楹的拒绝。
正要往后退恢复到原来的距离,商楹的脑袋却轻轻朝着她的肩头侧了过来,甚至还极自然地调整了一下姿势,将温热的额头抵在她的肩上。
“谢谢。”她听见商楹客气地说。
楼照影脑袋微侧,鼻尖萦绕着一缕陌生的发香。
她很想像过去一样用自己的下巴在商楹的脑袋上轻蹭,但理智只能让她硬生生地克制住这份冲动。
她只能略微僵着身体,唇角弧度柔软地回应:“不客气。”
这家清吧和光曜公馆相距不远,六公裏左右。
晚间的车流较为稀疏,街灯一盏一盏往后倒退,光线掠过静悄悄的车厢,照着她们似是固定住的姿势。
十多分钟后,出租车在小区广场外的路边停好。
楼照影结过车费,打开车门拎着袋子先一步下车,待商楹也在地面上站稳,她合上车门。
她先扫了眼大门烫金的小区名字,确认是哪四个字后,主动把袋子递给商楹:“回去好好休息。”
“好。”商楹提过袋子,看着她,口齿清晰地道,“你到家了给我发个消息吧。”
晚上跟糯糯分开时,楼照影也从商楹嘴裏听见过这样的叮嘱。
相关回忆钻进脑海,她的面容不免含笑:“嗯,我记得这个基本的社交礼仪。”
“走了。”商楹不再多说,背对着她挥了挥手。
楼照影立在原地,见着商楹的身影稳当地一点点融进小区,直到彻底看不见,她才撤回视线,再次拦过一辆出租车。
没过多久,商楹踩着夜色回到住处。
换完鞋洗好手,她先去主卧换上宽松的家居服,又从柜子裏取了三瓶酒出来。
在茶几上摆好平板,她在软毯上坐下,就着医学翻译的学习视频,一边喝酒一边看视频,同时等待着楼照影的消息。
专业术语随着字母一行行滚动,杯子裏的酒液空了又满上,但有那两杯高度数鸡尾酒打底,此刻再喝家裏的果酒,像是触发了延迟的晕眩开关。
后劲慢慢攀上来,顺着喉咙滑进四肢百骸,视线渐渐有些发飘,屏幕上的单词开始晃动,就连听见的声音也有些模糊。
三瓶酒下肚,她整个人像是被托在朦胧的混沌裏,一如这五年来不知道多少个夜晚。
这时,手机屏幕亮起,莹白的光在昏沉客厅映出一小片亮斑。
眼前的光影打着旋儿,她抬手揉揉发烫的眼角,指尖还带着酒液的凉意,才勉强看清屏幕跳动的微信提示。
她重重地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看见对方发来的消息。
【商楹,我还是想问问你,你明天有空吗?】
【有空的话,我们上午十一点可以去看画展吗?】
“画展”两个关键字在她的意识裏撞了撞,酒意翻滚的脑袋裏,清晰浮现出楼照影的模样。
念着和楼照影的看展约定,她撑着眼皮,困倦地回了个:【好。】
回完消息,她把手机丢在沙发上,平板也扣上。
她扶着沙发站起身,勉强稳住重心,而后一步一顿地朝着洗漱臺挪去-
海城这场大型画展的主题叫“目之所及”,展览荟聚数位风格迥异的画家,作品从写实到抽象,从市井烟火到山海辽阔,包罗万象,没有既定的解读框架,只有符合主题的感知与共鸣,把一切都交给驻足画前的人。
画展的宣发也很到位,线上在社交平臺到处推流,线下在许多城市角落都能看见海报。
而周日就是这场“目之所及”画展对外开放的第一天。
楼照影是受邀参展的画家之一,昨天睡前展厅工作人员联系到她,告诉她临时调整了她的展区的射灯角度,怕光影效果会影响画作呈现,劳烦她今日务必抽空来展厅一趟,亲自确认一番,若有不满意再作调整。
这场画展预热许久,工作人员费了不少心思,会有调整很正常。
秉着对观众的尊重,楼照影答应下来:“好的,没问题,我大概在十点半去一趟。”
翌日上午,楼照影开着程季言的车到达展馆,本次画展规模大型,占了展馆三层楼,今天又是休息日,广场上陆陆续续来了不少人,人影裏有人举着相机调试角度,也有人和同伴翻着宣传册讨论。
她的展厅在一楼西侧,她走过去时,负责的工作人员正守在她的展区旁,见到她,便笑着迎上来:“Ying老师,您看看。”
光线少了些锐利感,变得柔和且绵长,像一层薄纱覆盖在每一张画布上,比调整前的效果好上不少。
楼照影看着呈现的效果,微笑颔首:“没有问题,辛苦你们了。”
“麻烦您跑一趟了。”
“不会。”
和工作人员浅浅客套几句,对方便转身去忙别的了。
楼照影独自站在这片被柔光笼罩的展区,身后不时有观众慢慢从她身后路过,也有观众驻足欣赏她的画作,还有观众站在她的介绍牌前,逐字逐句看完对她的介绍。
她静静地凝了会儿自己的这些画作,随后从包裏取出手机。
目光垂落,她点开微信置顶,和商楹昨晚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她发过去的“我到江天域了,晚安”上,她的唇角轻轻抿了下,眼底浮过一丝怅然。
她提笔学画画的初衷就是为了画商楹,之前她顶着集团继承人的光环,画画是她闲暇时的消遣,如今她是一名画家,自然是希望商楹可以来看自己的画作的,但目前她只能静等商楹的通知。
好在这场展览的展期足足有一个月,从2.20日绵延到3.20日。
只要商楹愿意,她随时有空带商楹逛展,或者抛开画展,去做任何商楹想做的事情都可以。
于她而言,最重要的本就是商楹。
更何况,现在这样已经比这过去的五年好上不少。
这个念头刚在脑海裏滑过,她的唇角不自觉翘了翘。
等她缓缓撩起眼皮,想再看看展区,笑意却倏而凝住——
拐角处,商楹的身影赫然映入眼帘。
在她的身边,还有另一个女人。
作者有话说:
嘿嘿
我们酸甜口就是这样的
今晚也要留言!!!
懂我的四万评论暗示吗(实则明示)
最近更新量真多啊
100-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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