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从民政局出来时, 天光还亮得晃眼。
安霜转身得很干脆,安稚鱼也没有在原地多作停留。那份薄薄的文书捏在手里,轻得像一片枯叶, 却又沉得压住了心跳。她以为会感到解脱, 可胸腔里只是堵着一团湿棉花, 闷得发慌。
她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树影、车流、行人,都与她无关。无论是过去还是此刻, 她似乎总在漂泊,像一片找不到依附的浮萍, 被水流推着, 不知道前方会不会有岸。
这个念头浮起来,又沉下去, 只剩下脚步声在空旷的心口回荡。
路过一块刻着“湿地公园”的大石头时, 她顿了顿脚步, 还是拐了进去。
走过吱呀作响的木桥,一片葱茏的绿意扑面而来。沿湖的长木椅空着, 她选了一张坐下。湖水粼粼, 反射着细碎的天光,可她的眼眸是静的,黑沉沉的,映不进半点光亮。
她就那么坐着, 从日头高悬到天际泛出橘红。风渐起, 带了凉意, 她下意识地拢紧了身旁的手提包, 指尖有些僵。
直到夕阳把整个世界染成蜜糖的颜色, 她才微微动了动眼睫。目光落在那轮缓缓下沉的金红上, 片刻后, 她从包里取出一个厚厚的方本子,和一支用了半截的铅笔。
心绪乱得无处安放时,她习惯用画来麻痹自己。不必成画,只是让手动起来,让线条占满思绪。
笔尖沙沙地划过纸面,很快,一片晕染的晚霞在纸上浮现。她画得专注,垂下的睫毛在脸颊投下浅浅的阴影,夕阳的余晖为她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姐姐,你在画什么呀?”
一个细细软软的声音忽然钻进耳朵。安稚鱼肩头一颤,抬起眼,看见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正凑过来,鼓起的腮帮子里含着一颗圆圆的棒棒糖。
她往后让了让,笔尖指向天边,声音不自主地也跟着放软下来,“画日落。”
小女孩顺着望去,糖块在嘴里滚了滚,含混地问:“日落是掉到水里了吗?”
安稚鱼极淡地笑了一下,“嗯,有时候掉进水里,有时候躲到山后面。总之不再挂在天上了。”
“那它掉进水里,会不会熄灭呀?”小女孩的眼睛睁得圆溜溜的,像浸在清水里的黑葡萄。
“不会的,”安稚鱼的声音很轻,“它有一层看不见的壳,水进不去。”
“那它明天还会起来吗?”
“会,太阳每天都会升起来,每天都是新的一天,今天掉水里,明天也许就从山的那边升起来。”她抬手,很轻地揉了揉女孩软软的头发。
小女孩听了,笑嘻嘻地挨着她坐下,身子不安分地扭来扭去,目光却粘在那个本子上。安稚鱼把本子递过去。女孩翻得很慢,一页页全是风景:不同角度的落日,不同形状的云,沉默的树,孤独的桥。
一样,又都不一样。
几阵风穿过林梢,女孩抬起头,忽然问:“姐姐,你为什么只画风景,不画人呢?”
安稚鱼嘴角那点笑意淡了下去。风把她的碎发吹到鼻梁上,痒痒的。
“因为,”她顿了顿,“我画人不好看,不太会画人。”
“啊,我会!”小女孩眼睛一亮,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安稚鱼把笔递给她。女孩在新的一页上认真地画了个圈,添上几根线条,一个歪歪扭扭的火柴人便站在了纸角。
“看!这样画就可以啦!”
安稚鱼接过本子,看着那个简陋的小人,点了点头,倒是真心实意夸了句:“嗯,很可爱。”
“我妈妈也这么说!”女孩得意地晃了晃脑袋,随即压低声音,“我是偷偷跑过来的,妈妈在那边拍照呢。我要回去啦!下次还能来找你玩吗?”
安稚鱼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女孩也不等答案,蹦蹦跳跳地跑远了,像一只忽然闯入又忽然飞走的小鸟。
周遭蓦地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声、水声,和渐渐浓重的暮色。那点孩童带来的生气消散后,沉寂便从四面八方涌来,包裹住她。
她低头,看向纸上那个孤零零的火柴人。笔尖动了动,她学着女孩稚拙的笔触,在小人周围添上带烟囱的房子、茂盛的大树、起伏的草地、飞鸟、云朵,还有一个小小的、不会落下的太阳。整张纸变得满满当当,热闹非凡。
只有那个小人,依旧独自站着,没有同伴。
笔尖悬停,她缓缓眨了眨眼。
看着这个突兀出现在本子上的、唯一的人物,她才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画过人了。
留学那些年,除了课业必需,她不再主动触碰人像。
唯独在那些被思念啃噬得无法入睡的深夜——思念像潮水漫过胸口时,呼吸之间,压着潮水从眼角溢出。
至此,安稚鱼才会翻身而起,桌边亮着一盏台灯,光晕在纸上圈出一小片温暖的孤岛,她握着黑色水笔,让笔尖代替只能望着虚无的眼睛,线条从犹豫逐渐变得汹涌。
线条从生涩到流畅,记忆里的安暮棠便在纸上一点点复活:冷淡的眉梢,含笑的眼角,倚窗的侧影,蜷在沙发里的慵懒,烟雾缭绕的落寞时刻……
见过的,没见过的,全凭安稚鱼自己想象。这张纸是她的小世界,情意厚涂空白,这无疑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流出来的极乐。别人不会知晓,她也不需要别人知晓。
那些隐匿在夜色里的渴望与眷恋,此刻都成了纸上无声的潮汐。
她画得很慢,笔尖成为抚摸的指腹,直到手指僵硬酸痛,灵感干涸如荒漠。
安稚鱼才丢下笔,冲进卫生间,在昏暗中扶住洗手台干呕。没有眼泪,只有胃里翻搅的酸楚。
从那以后,安稚鱼再也没有画过人物。
也没有再画过安暮棠。
她和安暮棠的故事,开头仓促,每个情节都是生掰硬凑缝合在一起,过程尽是缝缝补补的痕迹,结局自然也只能潦草。像一本写坏了的书,时刻有着烂尾的迹象,合上了,便不敢再翻开。
*
安稚鱼回到小镇,在廉价旅馆里昏睡了两天。窗帘紧闭,昼夜不分。
饿极了便点外卖,困极了便倒头就睡,清醒的片刻试图提笔画些什么,却总是面对空白的纸页发呆,最后将纸揉成一团,狠狠丢进垃圾桶。
手机关着机,她不敢打开。从前在每个深夜盼着那串号码亮起,如今却像畏惧火星一样畏惧它。
她不知道安暮棠此刻在经历什么,赵今仪会不会又找到安暮棠养的“猫”,光是想象,便觉得脑仁突突地疼。
直到第三天,某种求生的本能驱使她拖着灌铅般的身体洗了个热水澡,走到街上。阳光如同无数根金针,刺得她眯起眼,在贴满招租广告的、字迹斑驳的布告栏前久久驻足。
城市是冰冷的钢铁森林,她需要一处能呼吸的缝隙。小镇开发得慢,群山环抱,田野开阔,日子在这里仿佛也淌得缓一些,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回音。
她最终租下一处靠山的小房子,左边是售卖烟花爆竹的,右边是房子则贴上“加工香肠、腊肉”这种红字。人迹稀少,只有风声、鸟鸣,以及夜晚无边无际的寂静作伴。
然后又去通讯店买了一张新的电话卡代替原本那张,她害怕手机屏幕上某天会亮起过往的号码,旧卡拔出时,轻微的“咔嗒”声,像为一段生命落了锁。
最初的日子,是一种刻意的麻木。
她强迫自己像一株植物那样生活:被鸟鸣唤醒,看日光移动,听榕树下的喧哗。
日子平静得如同山涧死水,她又学着邻居老太太的样子,搬一把旧竹椅坐在门前,什么也不做,只是看着日光如何一寸一寸爬过门楣,云影如何从东边的山峦游移到西边的树梢。山樱开了又谢,粉白的花瓣落在她的肩头、脚边,她也懒得拂去。有时走到老榕树下,看老人们下棋、打牌,楚河汉界的厮杀,纸牌甩在石板上的脆响。
房子后面是一片肥沃的黑土地,除了秋冬天剩下的日子里总是种满了绿菜,邻居偶尔会上门送她一些刚从地里拔出来的菜,根上还黏着湿润的土。
时间一长,她开始跟着邻居辨认野菜,采回一捧嫩蕨,用山泉水焯过,滴几滴麻油,便是清甜的一餐。午后常有骤雨,她便倚在门边,看雨帘如幕,将天地洗得一片空濛。雨后的傍晚,空气里满是泥土和植物的腥甜气息,远山挂着淡淡的虹。笔下的线条,不知不觉间,多了些湿润的水汽。
山风凛冽,小镇显得格外静谧。她给自己织了一条厚厚的围巾,颜色是灰蒙蒙的蓝,像冬日的天空。炭火盆里噼啪作响,她整理了这大半年积下的、不成系列的速写和色块练习,依然没有完整的作品,但纸页上不再是一片荒原,至少有了风的形状,光的痕迹。
安稚鱼不大喜欢冬天,除了寒冷以外,她总觉得这个季节是充满回忆的日子,又冷又漫长,昏黄一落下,整个房子静悄悄的,那些坏情绪便咬上她,安稚鱼坐在火炉边,捧着一沓明信片,写了一张又一张,待写完了就一把丢进火里,也不寄给谁。
云起云落,安稚鱼看了不知道多少个日出日落。直到某天,她试图画下窗外那株姿态奇倔的老梅时,再次感到熟悉的阻滞——不是空无一物的茫然,而是某种呼之欲出却无法捕捉的焦灼。
她惊醒,自己不能永远躲在这时间的缝隙里,靠着存款和这近乎停滞的平静苟活。安暮棠的影子,以及那种依赖与恐惧交织的情感,依然是她创作无法绕开的暗礁。
于是她又回去再算了一遍自己能动用的钱,然后熬夜制定了一些旅游计划,尝试让自己的情感“活”起来,才会有灵感,才会再回到原来的生活轨道上。
自己不能总靠着安暮棠来完成自己的画作。
安稚鱼先是随大流去了热门的旅游城市。然而,身处人头攒动的古迹与博物馆,一个人坐在人声鼎沸的餐馆里,喧嚣反而像一面镜子,照出她更深的落寞。最终,公园的长椅、城市边缘安静的河岸,仍是让她最能喘息的地方。
这种日子又过了一段时间,她收到别人寄给自己的文件信函,里面夹杂着一张芭蕾舞台剧的票。
安稚鱼愣了一下,转而是游蓝打来的电话轰炸。
她才按下接听键,对方的声音便急忙闯了进来。
“怎么样怎么样,收到了吧。”
安稚鱼看了一眼票,“这是你寄的?”
游蓝笑了两声,“对啊,你不是说最近很清闲吗,我从我姐那里薅了一张票让你去看看,《吉赛尔》你看过吗。”
安稚鱼在国外也看过几场,但了解始终不是很多,她如实回答:“没有。”
她欲言又止,但还是开口道:“其实你不用给我送这张票的。”
“为什么啊?”
那张票像是燃起了火似的,灼得安稚鱼的手指无处安放,她难道要说自己不是很想去见游惊月吗。安稚鱼叹了一口气,想着自己不去算了,又转念想到什么,她眼睛一转,将心里的顾虑吐出来。
“你说这张票是你让你姐弄的?”
“对呀,我说了是给你看的,她蛮高兴来着。”
“那这么说我不去不行了。”
游蓝想了想,突然恍然大悟,“难道你不想去看见我姐吗?”
安稚鱼咬舌,“啊,不是,也没有。”
“那你怎么听上去不大开心啊?”
“呃,可能是因为刚才那顿晚饭不太好吃还贵,有点小生气。”
“噢?这样啊,哪家,说出来给我避雷。”
安稚鱼一时沉默,只好说是一家没什么名气的苍蝇小馆。
“忘了说,到时候我和你一起去看剧。”
安稚鱼突然觉得心更累,“这样啊,那很好了。”
“嘿嘿,就这样说好了,不见不散。”
没想到一年过去,再率先费尽心力打交道的人居然是游家的姐妹。
安稚鱼坐在小木凳上,抱着头看地上搬食物的蚂蚁发呆。
启程那天,是一个阴雨天,安稚鱼特地换了一身得体的正装,以示对别人演出的尊重。
游蓝正在大厅等着她,见到人的那一刻朝着她过去给了一个熊抱。
“诶,一年不见,感觉你变化好大。”
安稚鱼摸了摸脸,疑惑地眨了眨眼,“有吗,是吃胖了吗。”
游蓝顺势去捏了她的脸颊,“没有,说不上来,就一种感觉,也许是气质。但无论如何还是很漂亮。”
两人走进观众席,按着自己的位置坐下,两人挨着。
演出还没正式开始,游蓝忍不住要说话的劲。
“其实我给你姐也寄了一张。”
话落,安稚鱼的心被揪起来,上半身下意识地挺直,下半身忍不住要站起来逃跑。
纵使这样,她还是忍着,“她是要来吗?”
游蓝对于她的变化不理解,“不来啊。你没和她联系说过这个事吗。”
安稚鱼没告诉她不管是名头上的关系,还是情感之间的羁绊,都早已斩断消失干净了。
“没有,这种小事没必要报备吧。”
游蓝“噢”了一声,忽然又凑近些,眼睛里闪着不加掩饰的好奇光:“差点忘了问正经事——你姐姐公司那摊子,解决了没?”
安稚鱼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连游蓝这样心思粗放的人都知道来问她,可她自己,却对安暮棠的近况一无所知。这种被隔绝在外的、近乎荒谬的疏离感,像细小的沙砾磨着心口,泛起一阵熟悉的落寞。
按理说本就该这样,但是情绪总是不听话的,总时不时违背意志,从心间的某条缝里就钻出来,这种心口不一的对比让安稚鱼突然感到对自己的厌弃和恶心。
“你知道的,我最近忙着采风,不太清楚她那边具体的事。”她垂下眼,语气尽量轻淡。
“你居然不知道?”游蓝坐直了身子,音量不自觉地拔高了些,引得旁边观众侧目。她浑不在意,脸上写满了“这怎么可能”的惊讶,“我还纳闷呢,她干嘛从自家那么大的企业里出来,自己从头折腾?多累啊!”
安稚鱼摇摇头,目光落在舞台深红色的绒幕上,声音飘忽:“人各有志吧。”
“那赵阿姨干嘛不准啊?”游蓝的急切显得比她这个妹妹还真实,“让暮棠姐自己做点喜欢的,公司多点业务板块不是更好吗?”
“你怎么知道她不准?”安稚鱼倏地转过脸,问题脱口而出,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紧绷。
“我姐说的呀!”游蓝答得理所当然,她捋了捋鬓边不听话的卷发,“我还以为你肯定知道得更清楚,才来问你的。你们家这事儿可真够让人看不懂的。”她撇撇嘴,神情坦率得近乎莽撞。
安稚鱼轻轻蹙起眉。舞台上的灯光就在这时开始微妙地流转,从均匀的暖白渐渐渗入幽蓝的调子,暗示着序曲将尽,正剧即将拉开帷幕。
她侧过脸,瞥了一眼身旁满脸写着“快给我八卦”的游蓝,语气平淡,却像羽毛轻轻搔过某个隐蔽的角落:“你姐姐和我姐姐的关系,倒是一直都很好。”
“那不是当然的嘛!”游蓝笑嘻嘻的,完全没听出话里那点细微的、连安稚鱼自己都未必明晰的探寻,“我们几个不从小就一块儿混吗?我记得特清楚,我姐小时候可爱往你们家跑了,动不动就赖着不走,还要跟暮棠姐挤一个被窝睡呢!”
“小时候?是多小的时候?”
游蓝奇怪地看了她一眼,觉得这问题有点没头没脑:“就……上幼儿园那会儿吧?三四岁?记不清,反正我姐一提起来就笑。”
“这样啊。”安稚鱼极轻地应了一声,转回头。心底那点没来由的、关于“独占”与“分享”的幼稚计较,像投入深潭的小石子,泛起一圈极小的涟漪,随即沉没,了无痕迹。
全场的灯光就在这一刻,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捻暗。交谈声、咳嗽声、节目单翻动的窸窣声,瞬间低伏下去,沉入一种屏息般的、充满期待的寂静。安稚鱼和游蓝不约而同地止住了话语,目光投向那片已然变得深邃神秘的舞台。
游惊月的足尖流转着吉赛尔一生的悲欢,从明媚到心碎,终化作月下幽魂的缥缈轨迹。舞姿承载着从生之炽烈到死之凄美的灵魂重量。
幕布落下良久,雷鸣般的掌声才轰然炸响,仿佛要掀翻剧院的顶棚。
安稚鱼坐在沸腾的掌声里,掌心拍得发红发烫,却浑然未觉,思绪乱得厉害。
她突然想到那个为游惊月纵身一跃的女生,此刻竟无比清晰地浮现。以前她并不理解这种孤注一掷的做法,可是现在,若换作自己,为所爱之人沉溺至毁灭,她大约也是愿意的。这念头让她脊椎生寒,指尖发麻。
“怎么样怎么样!是不是绝了?!”游蓝的手肘亲昵地撞过来,眼底跳动着毫无保留的雀跃,仿佛那荣耀有她一份。
“是啊。”安稚鱼应着,声音有些飘。她努力扬起一个符合场合的笑,“早知道,真该早点来。”
一切结束后,人情世故推着她往前走。安稚鱼无法说出自己要先行一步的话,只能任由着游蓝将一束花塞进她怀里——白绣球团团簇簇,蝴蝶兰纤巧矜贵,白掌亭亭而立,清冷又考究的组合。
安稚鱼抱着它们,像抱着一份不属于自己的礼节。
休息室里还弥漫着松香与汗水的气息。游惊月已卸去浓重的舞台妆,颊边带着运动后的淡淡红晕,正与舞伴说笑。
见到安稚鱼,她眼睛一亮,起身便给了一个带着温暖馨香的拥抱。“谢谢,”她接过花束,指尖拂过洁白花瓣,笑容真切,“这是我特别喜欢的搭配,你有心了。”
安稚鱼怔了怔,看向游蓝,后者悄悄眨了下眼,还带着一点小得意。
“我们有多少年没见了?”游惊月拉她在一旁坐下,目光像温和的探灯,“上次见你,你才这么点儿高,总怯生生地跟在你姐身后,像只怕生的小猫。我还以为,你姐不来,你也不会出现呢。”
“为什么?”安稚鱼下意识问。
“因为你那时候,好像只认得她一个世界。那时候我觉得你还挺可爱的。”游惊月笑着,语气里没有恶意,只是陈述一个久远的印象,“哦对了,下个月我结婚,你一定要来。”
空气静了一瞬。安稚鱼唇瓣微微张开,一个几乎未经思考的问题滑了出来:“和谁,我姐吗?”
游惊月脸上掠过一丝真实的茫然,随即被了然的笑意取代:“不是啊。是团里的女孩,刚才演维丽丝幽灵之一,她很可爱。”她偏了偏头,饶有兴味地看着安稚鱼,“不过,你为什么觉得会是你姐?”
两双眼睛同时落在她身上。安稚鱼感到耳根发热,话语在舌尖笨拙地打转:“就觉得……你们站在一起,很和谐。”她用了最含糊的词。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嘛。”游惊月洒脱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丝经历过什么的通透,“总不能老在一棵树上吊着,对你姐来说倒是挺不礼貌的。”她话锋自然转开,仿佛那已是翻过去的书页。
“我姐手上戴了枚素戒。”安稚鱼不知为何,又低声补充了一句,像在提供一个证据,证明那“树”并非全然无意。
“是吗?”游惊月回忆了一下,摇摇头,“上次见她没注意。不过一枚戒指,意义可多了去了,未必和爱情有关。”
她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带着点善意的调侃,“说起来好玩,你怎么倒来问我?她不是你姐姐吗?谈没谈恋爱,戴戒指为什么,你该比我清楚呀。”
安稚鱼脸上腾起薄红,像被无意间戳中了某个柔软又尴尬的角落。“这种私人话题,”她垂下眼,盯着自己并拢的膝盖,“我不太问。”
“可她是——”游惊月的话被游蓝在桌下轻轻碰了一下打断。她顿住,随即恍然,眼底多了些歉意,“你说得对。再亲密,也有问不出口的时候。”
气氛有片刻微妙的凝滞。游惊月自然地换了个话题:“对了,安阿姨身体怎么样了?听说最近住院了,想来病情应该不乐观,但我一直忙,还没顾上去看看。”
又来了。安稚鱼几乎能感觉到那种熟悉的、微微悬空的失重感。她对她们事情的了解,贫瘠得像一块晒褪色的布。她维持着平静的语调:“病情一天一个样,现在也说不好。”
游惊月点了点头,那神情更像一种无意识的感叹:“也是。你姐姐现在一定很不容易,母亲病着,家里事多,听说赵阿姨那边又把资金链给掐了……”她没再说下去,只是轻轻拍了拍安稚鱼的手背,那动作里有种过来人的体谅,“赵阿姨的控制欲啊,是真怕你姐飞出去,再也不回来接手吧。难为你姐了。”
安稚鱼静静地听着,嘴角勉强维持着一个上扬的弧度。这些汹涌的暗流、具体的难处、刀光剑影的拉扯,从旁人口中听说,再流淌过她的耳畔。
她像一个站在岸上的人,看着水中人在挣扎,却连递出一根稻草的立场和资格都没有。最终,她什么也没有说,说什么都显得多余。
*
安稚鱼推开家门时,夜色浓得仿佛能拧出墨来。
几声零落的狗吠刺破寂静,星星在遥远的天幕上微弱地闪烁,像是快燃尽的烛火。
她没有开灯,径直走到窗边,在黑暗里坐下。电脑屏幕的光幽幽地映着她的脸,旁边是那张已经有些发软的舞台剧票——纸张被反复摩挲,边缘起了毛,皱痕里仿佛还困着那捧白绣球的香气。
游惊月的话、游蓝的话,一字一句在脑海里回放。这些话从她人口中说出,按理说是要去求证的。
但她害怕求证的结果不是谎言,或者是夸大其词,而是真实,又甚至比预想中的还要不好。
安暮棠此刻的艰难,她比谁都更清楚,她知道赵今仪是这样的人,她比谁都更能想象。而这想象本身就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割着她的五脏六腑。
黑暗里,她吐出长长的一口气,随即被更沉重的情绪吞没。又是这种感觉:自己是所有不幸的漩涡中心,是那条最初出现裂缝的堤坝。恨意翻涌上来,却找不到向外宣泄的出口,最终全部掉转头,化为对自身彻头彻尾的唾弃。
她比赵今仪还要恨自己。
于是眼泪总是来得这样不合时宜。她咬住下唇,试图用疼痛遏制那股酸涩的涌动,可视线还是迅速模糊了。
她厌恶这不受控制的软弱,厌恶这具总在关键时刻背叛意志的身体。久而久之,她开始厌恶构成“安稚鱼”的一切——那个不够果决、不够强大、总是需要依靠又最终拖累所爱之人的自己。
如果,如果没有她。安暮棠的人生轨迹,会不会是一条更笔直、更光亮的坦途?
她甚至不敢多想原本的结局,只能默许泪水爬过脸颊,滑向下颌,最后坠入衣领,留下一道冰凉的湿迹。
她拿起手机。屏幕冷白的光刺得眼睛生疼。联系人列表里,那个名字她根本无需查找,指尖却悬在上方,迟迟不敢落下。
输入框里,字句打了又删。她只是想问问对方近况如何,连多余的话都不敢说。
安稚鱼忽然觉得无比荒谬。当初说好要放手的是她,如今辗转反侧、想要偷偷捡起断线的也是她。
这算什么?自私的纠缠,还是懦弱的反复?那些诀别时看似决绝的话,如今都被此刻的犹豫衬得虚伪不堪。
想到这儿,那种浓烈的厌弃感又来了,她按下删除键,熄灭了屏幕。黑暗重新吞噬一切。
时间在僵坐中变得粘稠而漫长。硬木椅子硌着尾骨,疼痛逐渐清晰,她却像自罚般不愿挪动。只是望着窗外越来越淡的夜色,眼神空洞,仿佛灵魂某处已经先于身体枯竭了。
不远处传来鸡鸣,紧接着是机器引擎发动的声音。
这提醒像一根细针,刺破了麻木。她猛地回过神来,抬手用力揉了揉僵硬的脸颊,重新点亮手机。这一次,她没有丝毫犹豫,快速而机械地打下一行字,发送。
收件人不是安暮棠,而是她从来未预设过的游惊月。
她知道的,游惊月会懂。这是她最后一条退路,也是对自己无能的又一次证明。
快速做完这一切,疲惫如潮水般灭顶而来。眼眶干涩得发痛,四肢沉重得像灌了铅。
她往床上一扑,连外套和裤子也懒得脱,将自己深深埋进被褥,紧紧抱住枕头,昏昏沉沉睡过去。
☆、第42章
安稚鱼在被子里蜷了整整一天。
晨光变作午后的炽白, 再渐渐染上昏黄,她一动不动,仿佛连呼吸都吝啬。
直到一片金灿的夕阳破窗而入, 斜斜地铺在凌乱的被褥上, 她才极其缓慢地眨了一下干涩的眼睛。
游惊月的回复亮在手机屏幕里, 字句简洁而笃定。她盯着看了很久,眼皮却再没动过, 像是要把那些字一个一个刻进视网膜里。
胃里空得发慌,连带整个躯壳都轻飘飘的。桌上放着邻居好心送来的红糖麻花, 油纸包着, 甜腻的气味若有若无。
她怕自己真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昏死过去,终于伸手, 摸了一块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炸开, 却激不起半分愉悦。
她又扯来一张废纸, 握着笔,手腕有些抖。笔尖落下, 无意识地开始罗列自己是否有能卖出高价的画作或是别的作品。
其实在镇上这一年, 她几乎切断了与过去圈子的所有联系,比赛、展览、圈内的消息,统统隔绝在外。
毫无疑问,她是能赚钱的, 可那数字太小了, 小到在游惊月发来的那个数额面前, 显得像是一个苍白的玩笑, 轻轻一捅就破。
她当然有很多的时间去慢慢攒钱, 但是她不想等, 她也没时间去等自己的画作升值。
当然了, 这世界有很多赚钱的方法,她在这个圈子里泡了这么久也知道不少,但是怎么运行,她不知道,没人跟她说过,她也总自诩清高,不屑于去了解过。
目光呆滞地移向门口。那个念头又来了,带着熟悉的、钝重的碾压感:安暮棠的人生,是被她拖垮的。这个认知像一根生锈的铁钉,早已楔进心底最软的肉里,日夜研磨,疼到麻木。
眼泪早流干了,眼眶又肿又痛,只剩下一片火烧过后的荒芜。
墙角,一只棕褐色的小蜘蛛正沿着墙壁稳步向上,越过斑驳的印迹,攀上天花板,不知要去哪个角落经营它沉默的杀局。安稚鱼的视线随着它移动,眼珠迟缓,像生了锈的轴承。
她看着它,忽然极轻、极缓地吐出一口气。
安暮棠说得对。有一句话,她始终无法反驳。
她们之间,大概生来就该是纠缠到死的。不是淋漓的爱,就是淋漓的痛,总要占一样。
这个认知反而让她从一片混浊的泥沼里,暂时摸到了一块坚硬的石头。
她终于舍得掀开被子,双脚落地时虚浮了一下。走到院角,掬起一捧山泉水扑在脸上。冰冷刺骨,激得她浑身一颤,但也暂时截断了脑海里奔涌的混沌。
她给自己煮了一小锅白粥,就着一点酱菜,安静地吃完。随后推门走入将晚的田野,沿着田埂慢慢走。风带着泥土和草叶的气味,夕阳把一切染成温暖的橘红色。
走着走着,上次与唐疏雨在咖啡馆的对话,那些散落的片段,忽然在脑海中清晰地碰撞、衔接起来——像几颗孤立的珠子,被一根无形的线猛然穿起。
她脚步一顿,旋即转身,步伐加快,几乎是冲回了屋里。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最后的天光。她没有开灯,在逐渐浓稠的黑暗里,摸到手机,找到那个号码。
指尖悬在拨打键上,只有一瞬的停滞。
然后,按了下去。
包厢内灯光是暖调的暗金色,柔和地笼着满桌精致如艺术品的菜肴。松露的馥郁、清蒸东星斑的鲜润、年份黄酒的醇厚气息在空气中交织,却莫名让人感到一丝无形的压力。
唐疏雨落座,一袭精心挑选过的绿裙衬得她肤白如瓷,目光扫过桌面,眼底掠过一丝讶然,随即化作唇边玩味的弧度。
“今天这规格,”她执起温热的湿毛巾,慢条斯理地擦拭指尖,声音带着笑,“让我有点心慌。该不会是鸿门宴吧,小鱼。”
安稚鱼努力让笑容显得自然,亲自为她布菜:“就是想好好谢谢你,以前你对我的帮助还有现在。”
唐疏雨轻轻笑出声,摇了摇头,那双漂亮的狐狸眼弯起,里面盛着洞悉一切的光:“行了,我们之间不用绕弯子。你有事找我,而且,”她顿了顿,语气笃定,“不是小事吧。”
被直接点破,安稚鱼反而松了口气。
她放下餐具,双手在桌下无意识地交握,指甲陷入掌心。深吸一口气,她抬起头,目光直直看向对面的人:“是。我想请你教我怎么赚钱。赚很多、很快的钱。”
唐疏雨眉梢微挑,身体向后靠进柔软的椅背,姿态放松,与安稚鱼紧绷的肩线形成鲜明对比。“缺钱?我直接借你不好吗,还不要利息,你可以慢慢还我。”
“不一样。”安稚鱼摇头,声音低了下去,“要的数额很大。我需要方法,需要一条路径,甚至是捷径。”
她需要这笔钱立马给到安暮棠的手上,她并不清楚这里面是否有期限,但是她只知道不想让安暮棠背上这份期限。
“哦?”唐疏雨倾身向前,手臂搭在桌沿,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桌面,“教你?这可是动别人的奶酪。你凭什么觉得,我会把吃饭的本事教给你?”她语气轻柔,甚至带着笑意,但话语里的重量却沉甸甸地压下来。
安稚鱼迎着她的目光,没有闪躲。包厢里一时只剩下空调低微的运转声。她清晰地吐出三个字:
“你会的。”
灯光下,两人的视线无声交锋。安稚鱼眼中是孤注一掷的坚定,深处藏着走投无路的焦灼;唐疏雨则好整以暇地打量着,目光锐利如刀刃,剥开对方强装的镇定,品鉴着那内里的脆弱与决绝。就像第一次在教室里见到她一样,总是伸着纤弱的脖子,忍不住想让人去欺负破坏。
良久,唐疏雨先挪开了目光,似无奈又似纵容地轻叹一声,仿佛率先退让。“好吧。”她重新执起酒杯,浅啜一口,“不过,你得先告诉我,大概要多少。”
安稚鱼抿了抿唇,用筷尖蘸了杯中清茶,在光洁的深色桌面上,一笔一划,写下一个数字。
唐疏雨看着那逐渐干涸的水迹,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舒展。
“要这么多?你该不会是碰了不该碰的东西吧?”
“当然没有!”安稚鱼急声否认。
“开个玩笑,别紧张。不过,这个数目,常规路子,短时间内确实不可能。”
她放下酒杯,目光重新落回安稚鱼脸上,不再迂回:“办法,不是没有。我上次家里出事提前回国,能迅速周转过来,靠的就是它。只不过,”她刻意停顿,观察着对方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这办法有点麻烦,说出去也不大好听。而且,光凭你一个人,绝对做不到。需要合作,需要绝对的信任和捆绑。”
安稚鱼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快速攫取财富的路径,怎么可能干净光明?她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寒意还是顺着脊椎爬升。
“是什么办法?”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唐疏雨的上半身再次前倾,拉近了距离。她身上淡淡的冷香侵袭过来。
“我们是朋友,稚鱼。”她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诱哄般的亲昵,“所以我愿意帮你。但也正因为是朋友,有些话必须说在前头——我不当冤大头,也不做慈善。我的帮助,有代价,而且不菲。”
她满意地看到安稚鱼瞳孔微缩,呼吸都轻了几分,才缓缓继续:“我有两个要求。你答应了,我们才有谈下去的必要。”
“你说。”
“第一,”唐疏雨竖起一根纤细的手指,“从协议生效起,未来十年内,你所有产出的画作、设计,任何形式的艺术作品,其处置权完全独家地归属于我。你自己,也不能擅自出售或授权。”
安稚鱼怔住。她是要卖自己的画?可是谁能保证自己的画作能够真正获利。
“第二,”唐疏雨竖起第二根手指,唇边漾开一个近乎甜蜜的笑容,眼底却毫无爱人之间的温存,反而闪烁着一股异常的、近乎灼热的兴奋,如同收藏家终于锁定觊觎已久的孤品。“我们结婚。”
“什么?”
“别急,听我说完。”唐疏雨语气平稳如叙述合同条款,每一个字都经过精确打磨,“婚前财产做清晰分割。婚姻期间,你的基本生活与创作开支,由我保障。每次我们的艺术品产生收益,你会得到约定分成——当然,我占大头。至于婚姻本身,”
她稍作停顿,欣赏着安稚鱼血色褪尽的脸颊,“记得咖啡馆那次,我表达过对你的欣赏与喜爱。这场婚姻,对我有私人情感成分,但对你,可以只是一份契约。你依然是你,我绝不会越界。它只是一个让利益绑定更牢固、更合法的形式。我需要这个外壳带来的便利与保障。”
她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却更清晰:“当然,更多的是,我爱你。但无关风月,是怜惜怜爱,听上去好像有点扯?不过你不必明白,也不需要回应我。”
说完,她优雅地靠回椅背,指尖在膝上轻点,像个提出惊人提议后,耐心等待判决的赌徒,眼神深处却笃定万分。
安稚鱼如坠冰窟,僵在原地。耳畔轰鸣,唐疏雨的声音仿佛隔水传来,扭曲而冰冷。每一个词都像烧红的锁链,缠绕上她的脖颈与手腕。
这不仅是交易,更是将她最珍视的创作生命与个人自由,彻底典当。权力被剥夺的寒意,比任何直接的威胁更令人窒息。
煎熬如蚁群噬心。她竟真的开始权衡——出卖灵魂与未来,换取解救另一个灵魂的可能,值不值?艺术曾是呼吸,婚姻曾是憧憬,如今都沦为标价的筹码。自尊在胸腔里尖啸。但也只能如此了。
她看着唐疏雨气定神闲的模样,那种被彻底洞悉、无力反抗的屈辱感,混杂着走投无路的愤怒,几乎将她撕裂。
这一切,又怨得了谁?安暮棠并未向她求救,甚至可能一无所知。这是她自己选择的路,一场单向的、沉默的奔赴。
她不需要安暮棠知晓,更不图回报,只愿对方能因此活得稍微轻盈一些。这是她即将献祭自我的全部理由。
时间在死寂中黏稠流淌。佳肴冷透,凝结着油腻,已经没了刚端上桌的香。窗外霓虹渗入,在地毯上投下孤寂彩带。
唐疏雨并不催促。她品着酒,望着夜色,如同蜘蛛欣赏着网上猎物最后的颤动。
每一秒寂静,都在安稚鱼心头垒上更重的石块。她终于极度缓慢地抬起仿若千斤的眼睫。
声音沙哑如砾:
“具体怎么做?”
唐疏雨笑了,知道猎物已入彀中。“你先回答我,”她吐字清晰,不容置疑,“这两个条件——你答不答应?”
“……好。”
轻飘飘一个字,却似耗尽所有气力,砸出满室无声震荡。唐疏雨眼底掠过一丝如愿以偿的亮光,旋即被更深的笑意覆盖。
“很好。”她起身,自然地坐到安稚鱼身侧,距离近得能嗅到她发间冷香。指尖在光洁桌面虚画几个方框,如同布局棋盘。“听着,我所谓的赚钱,本质是让资本在你的画作上流转并增值。步骤环环相扣,你需要做的,只是配合。”
她指尖轻点第一个虚框,“我会以匿名或关联公司的名义,在几家小众但具备国际资质的拍卖行,购入一批你的作品,新的也行,旧的也可以,但以旧作为佳,就像她们说的,便于追溯收藏历史。听上去价值似乎更高。哈!反正成交价会被逐步推高,远超市面认知。但这不是为了即刻套利,而是建立价格锚点。”
同窗几载,安稚鱼一直知道唐疏雨不是善茬,至少不像她表面上看上去那样人畜无害,只是会啃家里的混子,但她从来没有试探过。
安稚鱼喉咙发干:“这就是虚假的繁荣?”
“对也不对。说好听点,这是‘重塑价值认知’。”唐疏雨纠正她。
“艺术市场,信者恒信。等到数据链形成,你的作品就已经是被认可的资产。这里面当然需要很多次麻烦的操作,比如,把你的画在不同拍卖行、画廊之间流转,也就是制造市场需求旺盛的痕迹。当然,这里面的所有东西都必须完整合规。不过嘛,你不用担心,我会去处理好这里面的步骤。”
说完,她移向第二个虚框,“当有着足够的数据支撑后,再以持有这些画作的公司或信托名义,向合作银行申请抵押贷款。
“基于之前的评估价,贷出你需要的那个数字。很明显,这笔钱,来源清晰,用途合法,是你名正言顺可动用的资金。也是你要的干净钱,至于是否真的是否问心无愧嘛,你知我知就行了。”
她侧头看向安稚鱼苍白的面容:“至此,你得到了钱。而我,得到了你未来十年的作品独家权,以及一批价值被夯实了的艺术品资产。它们可以继续运作,产生更多现金流。我们各取所需,再进行分成。”
“十年之后,你再想怎么处置你之后的产出,都与我无关了。”
唐疏雨已经尽量把过程说得简单易懂,安稚鱼闭了闭眼:“我需要付出什么?除了那两条。”
“创作呀。”唐疏雨说得轻巧。
“你需要持续产出。尤其是,配合某个学术主题,创作一批新作。它们将是下一步计划的关键——巩固你的艺术家地位,让整个链条更有说服力。”
安稚鱼心脏一紧。她没坦白自己早已笔触枯涩,画不出任何像样的东西,若是拿她的旧作是没关系的,虽然依旧带着一些青涩稚嫩,但其中的感情饱满。可若是要她现在再拿到大众面前去展示,她压根受不起。
即便如此,她还是带着一点微薄的希冀,然后问出口:“你要我画什么?”
唐疏雨垂眸思索片刻,忽而抬眼,笑容里带着一丝残忍的清明:
“画你心里那个人。安暮棠。”
安稚鱼猛地一颤,声音拔高,从椅子上站起身,任由发僵的双腿靠着桌沿。
“你说什么?!”
“惊讶么?”唐疏雨语气平淡,却字字锥心。
“我最初被你吸引,就是因为你笔触里那种压抑又磅礴的情感,哪怕你后来只画风景,那影子也无所不在。我要你用她作为灵感核心,创作一个系列。构图、风格我不干涉,但内核必须是她。这能让作品充满可解读的故事性与情感厚度,在学术和市场上都更具炒作空间。不好吗?小鱼。”
唐疏雨将自己的私心说得冠冕堂皇,包上为安稚鱼好的名头。
“抱歉,我画不了”安稚鱼声音发颤,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其实我早就画不了人物了。尤其是她,我连最基础的起形都无法做到,画得丑陋又扭曲,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
“为什么?怎么会变成这样,不过过了一年而已。”唐疏雨惊讶。
“我不知道!”安稚鱼几乎失控,“别逼我,求你,我真的画不了。”
唐疏雨静静注视她几秒,忽然伸手,冰凉的指尖轻轻拂过安稚鱼紧绷的手背,动作轻柔,语气却毫无转圜:
“小鱼,别忘了,是你在求我。”她凑近,吐息如兰,话语却冷冽如刀。
“‘画不出来’不是理由。我要这个系列,它就是你必须完成的工作。痛苦也好,挣扎也罢,我要看到它从你骨髓里榨出来。这才是你价值的体现,也是我们这场交易真正的核心。用你的肌肉记忆将曲线一点点描出来不就行了,你不是天才么?”
她退开些许,恢复那副优雅姿态,仿佛刚才的逼仄不曾存在。
“哎呀,我可爱又可怜的妻子,谁叫你偏偏要喜欢你姐姐的,恶劣又变态呐。”
唐疏雨像是想到什么,“话说,你做这么多,安暮棠知道了会不会很生气,特别是和我结婚这一条。如果她知道你出卖灵魂,她会不会恨不得杀了你。”
“和她有什么关系?况且,我和她早也没什么关系。”安稚鱼脸上一副无所谓,从第一眼见到安暮棠开始,她就将对方视作阿尔忒弥思,她与缪斯是一体的,现在就如同为对方献祭。
她付出是因为她情愿,她甘心。这也许会让自己好受一点。
☆、第43章
自从那场在包间里谈完的交易之后, 事情就开始按唐疏雨说的那样走了。
安稚鱼没什么能插手的,也没什么能反对的。唐疏雨说要先看看她以前画的那些东西,不是让安稚鱼自己选出来给她, 而是两人回到以前两人共同租过的房子里, 一幅一幅地看, 一幅一幅地挑。
这无异于一场当众的、缓慢的凌迟。将自己最隐匿甚至羞耻的心事,那些连自己都不敢清晰面对的、关于安暮棠的眷恋、依赖、怨恨与渴望, 赤裸裸地置于唐疏雨冷静的评估之下
安稚鱼就站在旁边看着。看着唐疏雨戴着薄手套,手指有时候轻轻点在画布的一角, 有时候又停在某一片颜色特别浓的地方。总而言之, 都点向那些承载了她不同时期心境与秘密的画布。
那些画,有的是她刚毕业时画的, 笔触还很生涩, 但感情直白又大胆, 这些她曾经当作情绪出口、当作秘密一样藏起来的东西,就要被人拿走了, 拿去变成别的东西——变成数字, 变成筹码。
这种感觉很难形容。不是疼,也不是单纯的难受,而是一种很深的羞耻。就好像最里面那层衣服,自己都不愿意多看的, 突然被人当众扒了下来, 还要拿到亮处评头论足, 只感到一阵阵灭顶的羞耻与窒息。
安稚鱼晚上睡觉, 有时候会突然惊醒, 觉得心口堵得慌, 喘不上气, 然后抱着被子就坐着蜷缩一整夜。
绝望的念头如黑色藤蔓缠绕上来,或许去一个遥远的国度注射一针永久的安宁,或者找一处无人知晓的角落静静腐烂,都比这样活着轻松。
但这些念头闪过去之后,她又会死死地掐自己手心,告诉自己:不行,还不能。事情还没做完。她得撑着。
唐疏雨没再主动提结婚的事,安稚鱼当然更不会提。她观察过唐疏雨看自己的眼神,那里面确实没有那种欲望,很干净,甚至有点过于干净了。
唐疏雨看她,更像是在看一件刚到手、还需要仔细琢磨的古董,或者是在评估一株植物未来的长势。这让她稍微没那么紧绷,但又因为完全猜不透对方到底在想什么,而觉得隐隐不安。
有一次唐疏雨过来,带来几份艺术品市场的报告,一边翻一边随口说下一步的安排。安稚鱼看着她的侧脸,忽然问:“我们要是真的那样做,你家里人会同意吗?”
唐疏雨眼睛没离开文件,只是嘴角弯了弯,好像觉得这问题有点天真。“在足够大的利益面前,一切的不合适都会变得独具慧眼,话语权不是谁施舍的,是你自己用价值换来的。”
她抬起头,看向安稚鱼,眼神很平静,“你说话的份量,取决于你手里有没有东西。感情牌或许有用,但不如实实在在的价值有用。”
安稚鱼沉默了一下,又问:“那需要办婚礼吗?”
“看你。”唐疏雨合上手里的东西。
“你想办,我就给你办一场像样的。你不想,也无所谓。”她顿了顿,语气放得随意了些,“放轻松。结婚后,你还是你。你想住在哪里,画什么,见什么人,我都不会干涉。我没有囚禁人的爱好,我收藏的是你的产出,不是你的人身。”
她说着,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点说不清的情绪,“当然啦,要是哪天你画着画着,突然发现爱上我了,我也很欢迎。我对自己还是有点信心的。”
安稚鱼被这话噎得不知道该接什么,只好闭上嘴。
唐疏雨像是想起什么,又说:“不过,这事你姐姐早晚会知道。”
“你别告诉她!”安稚鱼脱口而出,声音有点急。
唐疏雨挑挑眉,“这可不是我说不说就能瞒住的。”
她语气淡淡的,“钱一动起来,就有痕迹。安暮棠那么聪明的人,她会察觉不到吗?”她看着安稚鱼一下子变白的脸,又补了一句,“你觉得能瞒住她?”
安稚鱼不说话了。她心里乱糟糟的,生出一种奇怪的错觉,好像自己是在偷偷做什么坏事,生怕被家里严厉的长辈发现。可转念一想,安暮棠现在恐怕自顾不暇,母亲住院,公司的事,资金链的问题,哪还有精力来管她在做什么?
她们之间,好像早就隔了一层看不见的、但很厚的墙。她连去问一句“你最近怎么样”的立场,都变得模糊不清。
“那我们什么时候签那些协议?”她突然有些自暴自弃地捂住脸。
“不急。”唐疏雨往后靠了靠,姿态放松,“总得先看看第一步走得怎么样。要是没效果,我也不能硬拉着你往下走,对吧?”她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常,脸上也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一切都很顺利,事情就这么推着走了下去。
唐疏雨做事有她自己的一套节奏,不张扬,但效率很高。她在绘画方面确实没有惊人的天赋,但她以包装形式来赚钱倒是很有一套。
她先是挑了几幅安稚鱼早年的画,那会儿安稚鱼笔下的感情还很汹涌,颜色也大胆,画面上有种不管不顾的劲儿。
这些画被送到国外几家不太起眼、但圈内人知道门槛的拍卖行,过程很低调,参与竞拍的人似乎也都是熟面孔。
最后价格落定,比安稚鱼自己预想的高出一大截。她听说的时候,心里没有一点高兴,只觉得空荡荡的。
接着,不知道唐疏雨又买了一些营销,开始有一些关于她作品的评论文章出现,发在某些专业的艺术平台或者小众的收藏杂志上。
出现的次数开始变多,她的名字也开始被人所谈论,唐疏雨塑造的人设很成功。
但安稚鱼从来不敢看这些夸大其词的文章和评论,她觉得自己还配不上这些,更不敢想如果被导师知道自己的这些做法会不会对自己很失望?
于是她选择删掉一切社交媒体的软件,除了必要的以外,她甚至连手机开机都做不到。她还记得唐疏雨说的,要她画的东西。
可是安稚鱼压根画不了,她常常抱着纸笔就是一整天,双眼无神,周围都是嘈杂,她只觉得比起钱财和名誉,率先来的应该是自己要疯了。
但最后她还是画出来了。可是画面上依旧没有清晰的脸,只有一些模糊的轮廓,一些光线,一些背影,一些局部的特写。可但凡对安暮棠过于熟悉的人,也许能从那身形、那姿态里看出一点点影子。安稚鱼又将纸撕了,她觉得自己不能画得这样具体明显,得“藏”着画。
心虚的人,看全世界都是眼睛。一片叶子落下的声音,就都像惊雷。
网页上讨论的人越来越多,安稚鱼看到这些的时候,手都是抖的。她觉得自己像是被扒光了扔在人来人往的广场上,所有最隐秘的、最脆弱的部分,都暴露在陌生人的目光底下。
那不是成名带来的关注,那是一种被公开处刑的羞耻和恐惧。她躲在屋里,拉上所有的窗帘,不想见光,也不想见人。手机里不断有消息弹出来,有以前几乎没联系过的人突然来问她近况,有艺术媒体想约采访,她统统不敢回。
当然了,这样做的后果就是引起唐疏雨的怒气,她告诉安稚鱼——既然要赚钱就得把脸皮撕下来丢掉,既要又要算怎么回事?
于是安稚鱼试着强迫自己回到正常的生活里去,参加了一个以前熟识的画廊组织的小型聚会。她好像闻到了拍卖行里那种冷冰冰的、带着金钱和皮革混合的气味,又好像看到了网络上那些猜测的、窥探的留言。
她突然觉得,自己身上好像沾了什么脏东西,和眼前这个干净、优雅的环境格格不入。她没等聚会结束,就找个借口匆匆离开了,几乎是逃出来的。
晚上,她一个人坐在没开灯的房间里,看着自己摊开的手。这双手画过很多画,曾经以为能靠它表达一切,现在却觉得,它好像只是用来制造“商品”的工具。每一步往前走,赚到的钱越多,她的画被谈论得越多,她心里那个空洞就越大。
痛苦不再是尖锐的刺痛,而变成了一种持续的、沉重的闷痛,压在心口,每一天,每一刻。她有时候会想,安暮棠会不会看到那些画,看到那些评论。
如果看到了,她会怎么想?会觉得恶心吗?还是会根本不在意?
终于有一天,那根在她脑子里绷了太久、几乎要嵌进肉里的弦,“啪”一声,毫无预兆地断了。
其实也没什么具体的大事,可能就是早上看着镜子里自己浮肿苍白的脸时,忽然连抬起手刷牙的力气都没了;也可能是窗外一只鸟叫得太刺耳,让她瞬间捂住耳朵蜷缩起来,眼泪莫名其妙流了一脸。她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哪怕只是为了能像个正常人一样吃饭睡觉。
她去找了心理医生。诊室很安静,有淡淡的消毒水味和一种刻意的温和。她填了厚厚一沓表格,上面那些关于情绪、睡眠、食欲的问题,每一个选项都像在拷问她。
医生和她聊了很久,声音平稳,话语间带着专业的引导和安抚。但安稚鱼大多数时候只是看着对方茶杯里缓缓升起的热气,耳朵里像隔了一层水,那些分析、建议、医学术语变得模糊不清,只留下一些断续的音节。她只记得最后,医生开了药方,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地说:“先按时吃药,帮助稳定情绪,我们慢慢来。”
走出医院时,午后的阳光白得晃眼。她手里拎着一个不大的白色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盒药,药盒崭新,说明书折得整整齐齐。袋子很轻,却又沉甸甸地坠着她的手腕。她抬头看了看天,觉得这个世界既真实又虚幻。
吃药成了新的日常。白色的、浅黄色的药片,一天一次,或一天两次,就着温水吞下去。它们似乎起了一些作用,那些尖锐的、随时要刺破胸膛的恐慌感被一层厚厚的棉絮裹住了,钝钝的,闷闷的。她可以睡得着觉了,虽然梦里还是光怪陆离;也能勉强吃下点东西,尽管味同嚼蜡。
日子像一潭表面平静的死水,她漂浮在上面,不再剧烈挣扎,只是慢慢下沉。她尽量不去想那些画,不去看任何艺术相关的新闻,把手机里相关的软件都删了,试图把自己隔绝在一个没有“安稚鱼画家”的世界里。
就这样过了很久,久到她几乎要习惯这种麻木的平静,以为那场风波会随着时间慢慢被遗忘。
直到那个下午。
她的手机突然连续震动起来,是游蓝。一连串的微信消息炮弹一样砸过来,最后直接变成了语音通话请求。安稚鱼迟疑了一下,接了。
“我的天气死我了,你快看我发你的链接,现在!立刻!马上!”游蓝的声音又急又怒,几乎是在那头吼,“哪个缺德带冒烟的玩意儿在网上胡说八道!编得有鼻子有眼的!我评论区跟那群不分青红皂白跟风的人吵了一上午了,键盘都快敲碎了,这纯属造谣!诽谤!你得告她!必须告!”
安稚鱼的心猛地一沉,那股熟悉的、冰冷的麻痹感瞬间从脚底窜上来。她没想到,即便自己已经躲得这么远,删得这么干净,那些东西还是会像幽灵一样,换一种方式,更凶狠地扑到她面前。
她面色苍白地挂了电话,手指有些僵硬地点开游蓝发来的那个链接。
是一个颇有名气的八卦论坛,一个热度标着“爆”、后面跟着火焰图标的帖子被顶在首页最显眼的位置。标题起得极具煽动性,直接用了她和安暮棠的名字,中间用一个令人浮想联翩的省略号连接。常见的标题党。
安稚鱼的呼吸屏住了。她一点点往下翻。
发帖人是个匿名用户,但行文风格异常老辣,不像普通的八卦网友。帖子没有用“疑似”、“据说”这种模糊字眼,而是用一种斩钉截铁、仿佛手握确凿证据的口吻在“揭秘”。对方仿佛是圈内同人一般,点评自己的画很有见解,并不是胡乱解释一通。
这还不是最致命的。帖子接着话锋一转,开始深挖安稚鱼的家庭背景,虽然并不完全,但是大概八九不离十。帖子里还穿插着一些模糊的、不知来源的“细节”。但真真假假混杂在一起,配上那种不容置疑的论断语气,极具迷惑性和杀伤力。
评论区早已炸开了锅。
有单纯看热闹惊叹“贵圈真乱”的,有自称“懂艺术”的人煞有介事地分析画作印证帖主观点的,有猎奇者兴奋地追问更多细节的,也有少数理性声音质疑证据不足,但很快被淹没在汹涌的揣测和道德评判中。
安稚鱼和安暮棠的名字被反复提及、捆绑、咀嚼,成了众人围观、分析、甚至娱乐的一场盛大奇观。
安稚鱼握着手机的手指冰凉,指节泛白。她不是没想过自己的感情可能被人窥见,但没想到会以这样一种公开的、粗暴的、充满恶意的形式被彻底撕开。
她猛地关掉手机屏幕,把它反扣在沙发上,好像这样就能隔绝掉那一切。但没用。
那些加粗的标题,那些煞有介事的分析,那些狂欢般的评论,已经像烙铁一样,烫在了她的视网膜上,烫在了她最不敢触碰的神经上。她和安暮棠之间那些幽微的、复杂的、连她们自己都难以厘清的情感,如今被简化成一句香艳又畸形的“有染”,赤裸裸地摊开在无数陌生人面前。
世界并没有真的在看她,但她觉得,每一寸空气里都布满了窥探的眼睛。
后来的发展,有些出乎安稚鱼的预料。那个闹得沸沸扬扬的帖子,几乎在一夜之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连同那个匿名账号也一起被封禁。
后续虽然又断断续续冒出一些类似的讨论帖,标题带着猎奇的味道,但往往活不过半天,就会被迅速清理。仿佛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互联网庞大的信息流里,精准地打捞、清除着与她相关的一切杂质。
热度像退潮一样,虽然湿漉漉的痕迹还在,但汹涌的围观和议论,总算是慢慢平息了下去。
安稚鱼不知道是谁做的。她第一个想到的是唐疏雨,以对方的手段和资源,做到这些似乎并不难。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摁了回去。
唐疏雨没有必要这么做,或者说,这种程度的负面舆论,只要不影响到画作为资产的价值,甚至可能带来某种扭曲的关注度,唐疏雨或许乐见其成。
直到网上又炸了一次锅,但与之前的不大一样。那是一则澄清。
不是通过任何私下渠道,而是安暮棠用她新创立公司的官方账号,发布了一则措辞严谨、近乎法律文书般的声明。声明没有理会大多数荒诞的猜测,只聚焦于最核心、也最恶毒的指控。
“针对近期网络流传关于本人与安稚鱼女士的不实言论,特别是其中涉及‘□□’等完全背离事实与法律的恶意揣测,本人必须严正声明:我与安稚鱼女士并无血缘关系,此项有法律文件可证。任何在此基础上进行污名化臆测及传播的行为,均已构成诽谤,本人已委托律师完成证据保全,并将对首批情节恶劣的造谣者提起法律诉讼,追究其法律责任。”
“至于部分言论中对私人情感的过度解读与渲染,因只关乎当事者本身,无需亦不应成为公众谈资。望外界停止无谓的窥探与伤害。”
声明到此戛然而止。
安稚鱼反反复复看了很多遍,指尖冰凉,心跳却重得发慌。她预想过安暮棠也许会冷漠地划清界限,她大可直接冷处理。但她唯独没想过,会是这样的回应。
网上的沸腾方向变得古怪。有人震惊于“没有血缘关系”这个事实,议论的重点开始偏移,当然,各种解读依旧满天飞。
但很快,几个跳得最欢、言语最恶毒的账号收到了律师函的消息被证实,风向陡然一变。看热闹的人突然意识到,这不是一场可以随意嚼舌根的八卦,而是真的会惹上官司的麻烦。议论声如同被泼了冷水,迅速低了下去,只剩下一些边缘的碎语,再也掀不起风浪。
事情,似乎真的走向了尾声。
风浪渐息,水面勉强恢复平静,哪怕底下依旧暗流涌动。
唐疏雨约安稚鱼见面,兴致颇高地跟她讲后续的分成计划,数字很可观,远超安稚鱼最初的想象。唐疏雨的声音平稳而有条理,描绘着一个资产蓝图。
但安稚鱼有些听不进去。她的思绪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到那份声明上,飘到安暮棠写下那些字句时的神情上。是冷静决绝,还是也有一丝疲惫。直到她惊醒,发现自己竟然在想象这些毫无意义的细节。
“怎么了?”唐疏雨停了下来,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审视,“数字太大,一时接受不来?还是还没从之前那场闹剧里缓过神?”她的语气听起来很平常,甚至有点关心,但安稚鱼总觉得那眼神能看透更多。
“应该是吧。就是有点累得慌。”安稚鱼含糊地应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抬起头,问:“我们什么时候结婚?”
唐疏雨明显地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那笑容里有探究,也有点玩味:“我真是一时分不清,你问这话,到底是着急,还是害怕?”
安稚鱼也努力想扯出一个轻松的笑,可嘴角弯起的弧度却显得勉强,最终化成一丝淡淡的苦笑。
“我看看日子。”唐疏雨没再追问,拿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滑动了几下,“晚一点吧。”
安稚鱼点了点头:“好。”
“对了,到时候办一场婚礼吧。”她停顿了一下,望向唐疏雨,“越盛大越好。”
唐疏雨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些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了然。她最终没有多问,只是颔首:“行。按你说的。”
外界的风声基本平息了下去,像一场喧嚣的雨终于停歇,只留下潮湿的、需要时间慢慢晾干的痕迹。
☆、第44章
阳光明晃晃地铺满窗台, 微风里晃动着梧桐叶的新影。
安暮棠推开办公室的门,走到自己的座位,将外套随手搭在一边。
她刚坐下, 就看到桌上放着一封牛皮纸文件快件, 它安静地搁在键盘旁边, 尚未拆封,白色的标签条在晨光下格外醒目。
安暮棠拿起它, 在掌心里转了转,又对着光仔细端详了一圈。里面没什么分量, 薄薄的一片, 尺寸也有些特别,不像标准的文件或信函, 倒更像某种精心设计的卡帖。
她从笔筒里抽出美工刀, 沿着封口轻轻一划。
“啪嗒”一声轻响, 里面的东西滑落出来,端端正正地躺在桌面上。
——那是一封婚礼请帖。
卡纸边缘贴合着细腻的哑金箔条, 触手温润而有分量。封面上浮凸着细腻的缠枝花纹, 中心是一对镂空镶嵌的古典喜鹊。
整份请帖沉甸甸地栖在桌上,不言不语,却散发着一种安静而郑重的气息。
毫无疑问,这封喜帖做得极其漂亮, 处处透着用心。烫金的玫瑰纹路在灯下流转着细腻的光泽, 纸张厚实挺括, 边角裁得工整利落, 像一件无懈可击的艺术品。
安暮棠猜不到谁会给她寄这个。她与人交往向来淡薄, 点到即止, 实在想不出谁需要她专程出席一场婚礼。
除了那个人。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 猝不及防刺进心口。指尖一颤,那封精致的喜帖便被甩了出去,划过一道弧线,轻飘飘地落在光洁的地板上。
办公室里寂静无声,只有中央空调送风的微弱气流。阳光从一整面落地窗斜射进来,缓慢地移动着,将那抹红色笼罩其中,又逐渐离开。
安暮棠就那样端坐着,背脊挺得笔直,目光落在虚空某处,仿佛那喜帖不存在。
不知过了多久,日光又偏移了一寸。她终于起身,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规律。她弯下腰,用两根手指拈起喜帖,动作轻慢得像在捡起一片落叶。
翻开。目光扫过那些程式化的喜庆词句,直接落到核心——两个并排的名字,紧紧挨着,仿佛能让人想到这对新人亲密无间的样子,字体优美。下面一行,清晰地印着婚礼的时间、地点,以及一句:“诚挚邀请安暮棠女士拨冗莅临。”
她捏着纸张的指尖微微泛白,脸上却什么表情也没有,连睫毛都没颤动一下。只是呼吸,几不可察地,沉了半分。
她拿着喜帖走到咖啡机旁,动作流畅地给自己做了一杯美式。黑褐色的液体注入洁白的骨瓷杯,热气袅袅升起。她背靠着流理台,又看了一眼那名字,然后慢慢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啜饮着滚烫的咖啡。舌尖传来灼痛感,她却仿佛浑然不觉。
冷静。必须冷静。什么大风大浪没有见过呢,不过是一件比较棘手的必须要处理的事罢了。
她将杯子轻轻放回碟中,瓷器相碰,发出极轻微的“叮”一声。
然而,握着杯柄的手指节已然用力到发白,指甲深深抵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红痕。胸口里像是堵着一团浸透了冰水的棉花,又冷又沉,闷得她几乎要喘不过气。
那股寒意顺着血脉蔓延到四肢百骸,可偏偏又有一股邪火,从最深处往上灼烧,烧得她喉咙发干,眼眶发热。
她闭上眼,试图调整呼吸。
这东西到底是谁寄来的,唐疏雨还是安稚鱼?这又是什么意思,若无其事地寄来这份邀请?是炫耀,是嘲讽,还是真的以为,她安暮棠能心平气和地去祝福?
理智的弦,彻底崩断。
什么矜持,什么风度,什么清冷自持!全都见鬼去!
下一秒,她猛地扬起手,将那只咖啡杯狠狠掼向光洁如镜的地面!
“哐当——!!!”
刺耳的碎裂声轰然炸响,瓷片四散飞溅,黑色的咖啡液如同泼墨,在浅色地板上绽开一大片狰狞的狼藉。
巨响过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办公室外隐约传来被惊动的细微声响,但无人敢贸然敲门。
安暮棠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慢慢吐出。然后,她看也没看地上的混乱,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那封躺在碎片与污渍旁的喜帖,望向窗外繁华却冰冷的城市天际线。
陈柏敲了敲门,而后进来,却看到地上一片浪迹,她不敢多问,只是又退了出去,找人来把脏污给打扫干净。
*
医院里的气温总是很低,安暮棠已经熟悉了这种冷——不是那种刺骨的寒,而是一种无声无息渗进外套、皮肤,最后停在骨头缝里的凉。
她推开病房的门,消毒水的气味涌来。
安霜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前,整个人陷在白色被单里,仿佛又比上周缩了一圈。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她脸上切出明暗交错的线,显得颧骨更高,眼窝更深。
“来啦。”安霜没睁眼,声音轻得像呵气。
“嗯。”
安暮棠放下包,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她拿起床头柜上的苹果和水果刀,刀刃抵上果皮,慢慢转起来。
她的动作很稳,削下来的皮却薄得近乎透明,连成一长条,垂在她指尖。
她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影,整个人看起来并不比床上的病人有更多生气。
安静了一会儿,安霜忽然开口,眼睛仍闭着:“这两天,倒觉得身上轻了些,没那么闷,也没那么疼了。”
安暮棠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又继续转动苹果。“是好事,说不定就快能出院了。”
安霜极慢地眨了一下眼,望向天花板,嘴角有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想来是离死不远了。”她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窗外那棵叶子快掉光的树,“人家不都说么,回光返照。”
“不会的。”安暮棠的声音低下去,这三个字说得没什么力气,更像一种习惯性的反驳。果皮终于断开,软软垂在她指间。
安霜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上次我交给你的东西,你都收好了吗?”
安暮棠怔住,手里的苹果和刀都停了。“收好了。”她抿了抿唇,“可那些东西,就算摆出去,也送不了她进监狱。我会找律师,她也会,手段更不会比我低。”
“赵今仪啊……”安霜念出这个名字,长长地、缓缓地叹出一口气,那叹息里没有恨,只有无尽的倦意。
“我也知道。只是想着有这些东西在,你心里会不会好过一点。”她停了一下,视线挪向女儿,眼神里有种久违的、试图柔软的微光,“我总不能一辈子都只向着她。”
安暮棠没接话,只是低头继续削那块已经削干净的苹果,机械地重复着动作。良久,才很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意没到眼里。
“就这样磨着吧。僵着,就行。我知道她想让我变成什么样,但是我是人,又不是橡皮泥,揉搓不成的。”
安霜笑了笑。
“你还和她有联系吗?”她突然又问。
这个“她”指的是安稚鱼。
安暮棠摇头,这次回答得很快,甚至带出了一点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淤积的怨气:“没有。”
“她……最近过得怎么样?”
“你还会想着她?”安暮棠抬眼,目光直直地看过去。
安霜迎着她的注视,没有躲闪,苍白的脸上神情淡然而坦然。“会啊。”她说,“好歹也叫了我那么多年的妈。人心又不是石头做的。”
“我不知道她怎么样。”安暮棠别开脸,声音闷闷的,“我没去找她,也没打听。”
她没说出口的是,她怕自己一旦靠近,又会像从前那样,被汹涌的情绪淹没,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她的自制力,在安稚鱼面前,薄得像张纸。
病房里又安静下来,只有仪器规律的、低低的滴声。窗外的光渐渐斜了,颜色从明亮变得温吞,染上一点黄昏的橘。
“累啊。”
安霜忽然喃喃道,眼睛望着窗外逐渐暗淡的天色,“人这一辈子,怎么就这么累呢。”
她的话像羽毛,轻轻落下,却压在听的人心里。
安暮棠把削好却无人碰的苹果放进盘子里,起身去倒了杯温水,插上吸管,递到安霜嘴边。安霜就着她的手,慢慢地喝了两口。
这个简单的动作里,有一种无声的、笨拙的缓和。
之后安霜便合上眼,像是睡了。
安暮棠没走,重新坐回椅子上,看着母亲沉睡中依然微蹙的眉头。
她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最终极轻地碰了碰安霜露在被子外、枯瘦的手背。冰凉。
那之后,安暮棠来得更勤了些。她知道,安霜撑不了几天了,她要死了。
安霜的精神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靠着枕头说几句话,坏的时候整天昏睡。
但她们之间那种紧绷的、带着刺的东西,似乎随着安霜生命的流逝,被一点点抽走了。
偶尔,安霜会提起安暮棠小时候的事,那些安暮棠以为她早就不记得的、琐碎却明亮的片段。
安暮棠大多静静听着,不插话,只是拧毛巾给她擦手擦脸。
深秋的寒意越来越浓。那天傍晚,安霜忽然精神好了些,让安暮棠把床摇高些,看窗外。夕阳把天空染成一片暖橙色,又渐渐渗入灰紫。
“天要黑了。”安霜说,声音很轻。
“嗯。”安暮棠站在床边。
“暮棠。”安霜叫她,没像平时那样连名带姓。
安暮棠低下头。
“对不起啊。”安霜说,目光依然看着窗外,语气平缓。“很多事都对不起。我没当好这个妈妈。”
她不似赵今仪一样总把情绪外放,但她总是保持着一种平静的温柔,近乎是冷漠,对于安暮棠的一切习惯的视而不见,这怎么不算帮凶呢。
安暮棠喉咙发紧,鼻尖猛地一酸。她用力眨了眨眼,没让那点湿热涌上来。“都过去了。”
“我的遗嘱里什么都写清楚了。但唯独还有一件事。”
“什么。”
“我希望安稚鱼能出席我的葬礼。也许这个要求有点勉强。”
“你是想要我去告诉她吗?”安暮棠的手指不自觉蜷缩。
“不,我已经让别人去做了。活到这个时候,我只是明白一件事情,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可是你之前不是这样说的,你说随心所欲会活得很艰难。”
安霜的眼里带上些疲倦,“是这样吧,但是你现在过得也并不开心,两厢比较之下,也不知道该选择什么更好了,我只是心疼你。”
安暮棠静静听着,什么也没说。
至此,安霜也没再说什么。夜幕彻底落下,窗玻璃映出病房里冷白的灯光和她们模糊的影子。
安霜是在那天深夜走的。
窗外的天是浓稠的墨黑,透着寒意。
没有嚎啕大哭,只有滚烫的眼泪悄无声息地滑过脸颊,滴在洁白的床单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终于俯下身,额头轻轻抵在母亲再也不会抬起的手边。
死亡这个消息是第二天传到安稚鱼耳里的,对于要自己出席葬礼这件事,她没有更多惊讶,只是很平静的接受。
她坐倒回沙发里,望着窗外。冬日的枝桠光秃秃地伸向灰白的天,像一道道划痕。
还不到三十岁的年纪,她已经参加过两次葬礼,看过两座坟茔。而现在,即将迎来第三次。她失去了两个“妈妈”——又一次。
她环抱住自己的手臂,指尖冰凉。原来人这一生,真的会一次次地学习告别。每一次都以为会习惯,可每一次都只是换了一种痛法。
命运像个蹩脚的裁缝,给她缝制的关系总是布料错位,针脚歪斜,还没穿暖,就纷纷开线脱落。她仿佛总是在失去亲人和爱的人,却始终未曾真正拥有过一个完整、温暖、只属于她的怀抱。
窗外有鸟雀掠过枯枝,留下细微的响动,更衬得屋里死寂。
但此刻,她只想在这冰冷的沙发里多坐一会儿。她突然在此刻生出无边无际的,对安暮棠的想念,只是想见一见,不能说话也好。
长夜寂寂,秋天总算快要过完了。
☆、第45章
安霜的葬礼, 和旁人的不大一样。没选什么风景秀丽的墓园,也没讲究依山傍水。就葬在一个偏远的镇子边上,一片安静的公共墓地里。
说起来, 离安稚鱼现在租住的地方, 倒不算太远。
结束后, 安暮棠还是开车送安稚鱼回了她暂住的酒店——那间租来的小屋,导航都找得磕磕绊绊, 她实在不放心。
车里的空气凝滞着,只有引擎低微的声响。到了酒店门口, 安稚鱼低声道了句谢, 推门下车。
她以为安暮棠会直接离开,却没想到, 自己刚刷开房门, 安暮棠的鞋就抵住了即将合拢的门缝。
门被轻轻推开, 安暮棠走了进来,身上仿佛还裹挟着街道的凉意, 让本就狭小的标准间瞬间显得更逼仄。她没说话, 径直走到床边坐下,脊背挺得有些僵硬。
“好久不见,最近过得怎么样。”她先开了口,声音干涩。
方才在车上, 她只能顾着车前的路况, 很少能直接分出整个眼神给安稚鱼。
至此, 两人才算真正谈上。
安稚鱼站在门边,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着。她有很多话想问, 想解释, 想嘶喊, 可所有字句都在冲到唇边时碎成了无声的喘息。
她只是看着安暮棠,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欲言又止,最终化作一片沉滞的静默。
这沉默却像火星,溅在了安暮棠本就干燥的心绪上。
“你怎么这么瘦了?”
她原本是想质问,是想发泄积压已久的怒火,可目光落在安稚鱼身上时,那些激烈的情绪却被对方尖削的下颌和单薄得仿佛一折就断的肩膀浇灭了。
眼前的安稚鱼,苍白,脆弱,像一张被雨水浸透又风干的纸。
“你是生病了吗?”
似乎是怕对方还继续沉默,安暮棠有些不耐,“安稚鱼,说话。”
“没有。”安稚鱼压住要溢出的哽咽,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很低,很轻。
沉默再次蔓延,比之前更加沉重,压得人胸口发闷。窗外是模糊的光晕,映不进这间小小的屋子。
“你别死了,安稚鱼。”安暮棠忽然说,这话说得生硬、突兀,甚至有些难听,不像关心,更像一种蛮横的命令。
安稚鱼听了,却奇异地没有生气,只是极淡地、近乎虚无地笑了笑。“不是说祸害遗千年么。”她声音飘忽,“想来,我还会活很久很久。”
安暮棠对她话里若有似无的自嘲一知半解,“别说这种话。”
她看着安稚鱼,仿佛想从她脸上找出点什么,最终却只是从随身的包里,抽出一个东西,扔在了两人之间的床铺上。
那是一封喜帖。大红色的封面,刺眼得很。
安稚鱼的视线落上去,只一眼,脸上那点勉强的血色便褪得干干净净。
“……为安稚鱼女士与唐疏雨女士举行结婚典礼,敬备喜宴,恭请光临。”
安暮棠一字一句慢慢读着喜帖上的字,言语情绪中是止不住的恨和怒。
读罢,她合上请柬,抬起头,脸上已是一片冰封的漠然。“你和唐疏雨,要结婚了。”
这个认知反复刺激她,安暮棠也如同自虐般,非要再说出口。
“甚至还是手写,这是你写的,还是唐疏雨写的?呵,真是恭喜你,你要的自由就是这个么?”
“是。”
安稚鱼回答,单音节的字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无法抑制的细微颤抖。那不是害怕,是一种更深切的难过。
“为什么?”
安暮棠猛地站起身,逼近一步,眼底的冰层裂开,“你要是对她有那份心,你们不早就在一起了?现在这算什么?你不挑的吗?是不是随便哪个人,只要愿意,都可以和你结婚?”
字字句句,都像带着倒钩的刺,扎得安稚鱼呼吸骤停,心肺抽痛。
她想反驳,想说不是这样,可任何话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人总得向前看。”她听见自己干巴巴地说。
“向前看?”安暮棠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眼底瞬间红了,“那我呢?安稚鱼,你告诉我,我呢?”
她往前又走了一步,几乎要贴上安稚鱼,逼迫她看着自己的眼睛。“既然要向前看,要找个‘合适’的人,为什么那个人不能是我?!”
安稚鱼被迫仰起头,泪水终于冲破阻拦,无声地滚落。她看到安暮棠眼中汹涌的痛楚、愤怒,还有深不见底的失望和质问。
“你说啊!”
安暮棠的声音嘶哑了,带着一种崩裂的痛感。
“你知道我这两年是怎么过来的吗?我拼命工作,绞尽脑汁创业,把自己逼到绝路又爬起来,就是为了能早点脱离赵今仪的控制!为了能有一天,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你身边!让那些人把嘴巴都给我闭上!”
她深吸一口气,像要把翻涌的情绪压回去,却徒劳无功。“我以为我以为我做得足够好、足够快了,就能赶上。可你呢?你告诉我,你要向前看,然后就和别人发了喜帖!”
她的肩膀微微颤抖,那是一种努力维持体面却即将崩溃的前兆,“安稚鱼,你是不是从来就不知道,我做的这一切到底是为了谁?”
安稚鱼怔怔地看着她,泪水流得更凶。那根名为“克制”的弦,终于先于安暮棠一步,彻底崩断。
她没有回答那个关于爱谁的问题,身体却先于言语投降,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缓缓地、沉重地蹲了下去,将脸埋进臂弯里。
瘦弱的肩膀剧烈地颤抖,压抑的呜咽声断断续续地漏出来,混杂着模糊不清的、一遍又一遍的“对不起”。
这三个字在窒息的空气里漂浮,不知是为安暮棠这些年孤注一掷却落空的奔赴,还是为她自己那无法宣之于口、同样千疮百孔的爱与挣扎。
安暮棠站在原地,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团颤抖的身影,心口那团火烧般的愤怒,渐渐被一种更深的、冰冷的无力感取代。
“你告诉我,”安暮棠的声音已经听不出波澜,只剩下一种透支后的沙哑和疲惫,“你是真的喜欢唐疏雨吗?看着我的眼睛说。”
蹲在地上的身影僵了一下,呜咽声停了。时间在死寂中粘稠地流淌,每一秒都像在凌迟。
良久,安稚鱼极其缓慢地抬起头,脸上泪痕狼藉,眼眶通红。
她看着安暮棠,看着对方眼中那片平静,下唇被咬得渗出血丝。最终,她极其艰难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喉咙里挤出那个破碎的音节:
“……是。”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然后轰然碎裂。
安暮棠眼底最后一点微弱的光,熄灭了。她极轻地笑了一下,短促,冰凉,没有任何意义。
“好啊。”她说,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又重得砸在安稚鱼心上。
安暮棠不再看地上的人,脚步转向门口。她开始往后退,一步,两步,脚步带着虚浮,却带着一种斩断什么的决绝。每一步,都像是在走出一个漫长的、自己一厢情愿的梦境。
安暮棠看了一眼那并不宽敞的房门,指尖紧紧握在手心里,掐进掌中。
她想好了,如果自己走出去,安稚鱼也会追出去的话
她就把人关起来,囚起来。安稚鱼不是喜欢画自己吗,那就关上门拉上窗,赤裸相待,让她慢慢画,画一辈子。
唐疏雨算什么,那纸婚约又算个什么东西,她自己会给安稚鱼解决好一切。然后她们就这样恨着,拧巴着度过余生。
反正安暮棠不接受这种结果,她不允许自己的付出为别人做嫁衣。
她这样想着,心里的想法横生,脚下的速度开始变慢,感到自己的手腕在轻微地颤抖。
安稚鱼蹲在地上,泪眼模糊地看着那个背影。挺直却孤单的脊背,逐渐拉远的距离。
一种灭顶的恐慌毫无预兆地攥住了她的心脏,比以往任何一次争吵、分别都要来得猛烈和清晰。
这个背影,这一次,不一样。
她突然无比确切地感知到——如果让她就这样走出去,这扇门合上之后,安暮棠就真的会从她的生命里彻底消失。不是赌气,不是暂时分开,而是永诀。
她生命中最后一个能让她疼痛、让她牵挂、让她魂牵梦萦的人,也将化为灰烬,散入再也触碰不到的过往。
“失去两个妈妈”的空洞感尚未填平,而“失去最后一个爱人”的恐惧,以一种撕裂灵魂的态势汹涌而来。她不要!她不能!
就在安暮棠的手握住冰凉金属门把手,指尖用力,即将下压推开的那一刹那——
蜷缩在地上的身影如同濒死之人爆发出最后的力量,猛地弹起。安稚鱼几乎是扑过去的,从背后死死地抱住了安暮棠的腰。力道之大,撞得安暮棠往前踉跄了一下,手从门把手上滑脱。
“不是的,不是那样!是我撒谎。”
安稚鱼的脸紧紧贴在安暮棠僵直的背上,滚烫的泪水止不住地涌出。她的声音嘶哑,混乱,带着豁出一切的哭腔和颤抖,语句破碎却激烈地奔涌而出:
“我不爱她,我怎么可能爱她!我只是……”
安稚鱼停顿了一下,她不想告诉安暮棠她和唐疏雨之间的交易,那是令她自己都作呕的。于是她找了个很蹩脚的理由。
“我只是累了。”
她抱得更紧,仿佛一松手,怀里的人就会化成烟雾散去。
“向前看?我能往哪里看?我前面从来就只有你啊。”她终于嘶喊出来,像是要把心肺都掏空,“我爱你爱的快要死了,可我也怕你靠近我,又怕你离开我,我更怕你因为我,过得不好……”
“你的每一个举动都在告诉我,是因为我你才被迫变成这样。”
她泣不成声,所有的伪装、所有的理智,在这一刻被失去的恐惧碾得粉碎。她只是凭本能,用尽力气抱住这具温暖而僵硬的身体,像是抱住生命中最后一根浮木。
“所以你这些年过得也不好,是吗。”
话落,安稚鱼想到那些事情,那已经不能用坏来形容了。
但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话都说完,理智回笼,她才想到自己本来不应该做这些,她和唐疏雨之间的交易还没彻底结束。
可是她又清楚地知道,再不说,整个生命里从此只有一片虚无了。
理智和情感又开始打架,安稚鱼茫然地松动了手臂。
突然间,安暮棠转过身将人抱在怀里,像是用着要将两个人的骨血融在一起的力道。
她不大懂,一个人的转变怎么总能够这么快。
安稚鱼喜欢骗她,这在她看来无疑又是一次口是心非,言不由衷,她一点都不信这套说辞,更何况对方还给不出任何能站住脚的理由。
“我最恨你当哑巴,你知不知道。”
安暮棠的手臂环在她的背上,越来越紧,“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再骗我,我就杀了你,然后我再抱着你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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