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从白天躺到傍晚, 安稚鱼饿得肚皮都要贴到后脊柱去。
她从床上翻个身爬起来,一抬眼,看见窝在沙发里捧着平板的安暮棠, 白色的光打在她脸上, 显得神情很认真。
“你在干嘛。”安稚鱼伸展开手臂, 在床上滑来滑去,像泥鳅。
安暮棠头也没抬, 声音很轻,“看新闻。”
“新闻有什么好看的。”
“可看的很多。”
“里面有我吗?”
“如果我们俩的关系被曝光, 你就能上去, 让全世界看看。”
“这和结婚启事有什么区别?听上去很不错啊。”
安暮棠滑动的手指一顿,一开始觉得这话简直惊世骇俗, 后面又觉得这话从安稚鱼嘴里讲出来简直非常合理, 这人已经完全不装了。
于是她的手指又继续往下滑。
安稚鱼只穿着件稍宽松的白衬衫, 光着两条腿,走到安暮棠身边坐着, 然后把头仰靠在平板上。
“我饿了。我们俩吃饭嘛。”
“不想吃。”
“你做了一天一晚上居然不饿?”
“看见你就饱了。”
安稚鱼笑笑, “我会做饭,给你做一餐怎么样。”
“你又要在里面下酸糖粉吗。”
“你想吃吗,想吃给你放。”
“不要。”安暮棠将平板放到沙发上,“不是只当炮友?别的事情不要多做, 遭人烦。”
安稚鱼闭嘴, “行, 那现在去做。”
说完, 她就要拉着安暮棠往床上走。
安暮棠脸上浮现出压不住的诧异, “你能不能歇一歇。”
“只有7天我歇什么歇?”安稚鱼反问。
安暮棠抽回手腕, 败下阵来:“算我求你, 去吃饭。”
“那得先跟我回家。”
说完,安稚鱼重新换了一套衣服,上一套衣服染了一身酒味,实在不大好闻,于是她很自觉地找了安暮棠的衣服穿上。
两人身形差不太多,又是冬天,可以算是很合身。
安暮棠看了一眼,“你穿了我不要了。”
“我身上有毒吗?”安稚鱼故意往她身上蹭,被安暮棠一个反手擒住她,像拎小鸡崽一样,别离自己。
“我有洁癖。”
“你亲我的时候怎么不说?”
安暮棠往着门口的脚步一顿,扭过头看她,满面的疑惑。
“这一天一夜里,我什么时候亲过你?”
“没亲我上面,亲的下面。”
安暮棠:……
两人对视良久,安暮棠无奈地闭眼:“我饿了,快走!”
*
做菜之前得买点食材,为了符合口味,两人去了一家大型中超。
安稚鱼拿出手机草草列着要买的清单,时而往左边看看,又向右边瞅瞅。
而安暮棠则沉默又缓慢地在后面推着小车,周围的物品货架像是两堵高墙,投下来的影子让前方的道路显得又长又暗,心情很难得美妙。
安稚鱼一垂头就看见数包绿汪汪的上海青,她又移目到价格,没打折的蔬菜有些偏贵,过了小半会儿,她默默地把清单上的白灼上海青给划掉。然后往前又找别的菜。
安暮棠推着推车,看到刚才那包被拿起又放下的蔬菜,于是她抬起手,快速抄起那包上海青,毫不犹豫地直接丢进篮筐里,又继续向前走。
买得差不多,自助收银的区域在另一头,安稚鱼转过身来和安暮棠一起推。
她一直想着和喜欢的人逛超市,共同推着买了两人都喜欢的东西,是一件很幸福感up的事情,直到她刚把左手搭上去把手。
安暮棠的双手就松开了,自然垂在腿侧。
安稚鱼停下来,光明正大地迎着安暮棠的视线去瞪她。
“这么看我做什么。”安暮棠说得坦然又轻松。
“你放下去做什么。”安稚鱼的指节用力握着都要泛白。
“太暧昧了。”
“再暧昧的事情都做过了,还来这一出?你装不装。”
安暮棠笑着怂了一下肩,“我觉得炮友不需要做这些,所以你让我装一下好了。”
安稚鱼感觉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简直无力。
烦躁如同燎了唇瓣一样,这几天干得厉害,她舔了舔下唇,又去拿了一小盒凡士林准备来当润唇膏。
然后一个人跑去收银台准备去结账,她把东西一个个拿过去扫描,显示屏上不断加着金额,她发现筐里好像多了很多东西,安稚鱼仔细拿起来一看,这不是刚才不要的上海青吗。
另一包是她放回去的6包装的大薯片,还有手指饼干,漂亮花哨的厨具……
这些东西都是她看了好几眼,但因为贵而又放回去的东西。
安稚鱼提着那一袋大薯片左顾右盼找安暮棠,身后还排着长队。
她一点都不感动,因为现在结账的是自己!花的是自己的钱!
“安暮棠!”这是她有生会张口说话以来,第一次喊出对方的全名,还是在公共场所,众目睽睽之下。
安暮棠站在前方出口往她这儿瞥了一眼,眼里已经投来了:?
“这些是你拿的吗?”
安暮棠放下手机,“是。”
“你拿这些干什么。”
“我看你想买又不买,顺手帮你解决了。”
“你要不要这么顺手?我谢谢你,这些很贵诶。”安稚鱼突然笑出来,这不是愉悦的,而是气到脑子发昏。
安暮棠没忍住扬起嘴角,“谁知道你要把我的车抢过去的。”
说完,她将自己的钱包拿出来,抽出visa卡递给安稚鱼,“不用还了。”
安稚鱼没跟她客气,“没打算还。”
她们买的东西也不算多,两人分别提了个袋子,分担了重量,走起路也不累。
安稚鱼心里还堵着那口气,一个人疾步向前走,走走又停停,听到身后的人居然还不走快点来追自己,她那口气就更堵,更旺。
于是安暮棠看着她开启了几乎二倍速的步伐陷入沉思。
走过前方一个拐角处,安稚鱼忽地听到身后有人喊她,随着风轻轻柔柔地飘在她耳里。
她没好气地回头:“做什么。”
安暮棠没说话,只是朝她招招手,白生生的手指在寒风里刚挥了两下,指节就开始发红。
安稚鱼扯了扯嘴角,走过去。
“到底干嘛。”
“没干嘛,就是叫你回来重新陪我走。”
安稚鱼:?
安稚鱼:“我现在真的很讨厌你。”
安暮棠点点头,“又讨厌了。”
“我说真的,现在非常讨厌你。”
“嘴上说着厌恶,我勾一下手,你又过来做什么?”
“你把我当狗训吗?”
“你的智商和边牧的比,谁高?训你不如训边牧。”
安稚鱼忽地吐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打着圈地散在她的鼻唇边。
“我宣布,讨厌升级。”
“好吧。回去不准把我的菜烧糊了,但凡做得难吃一点,你今天别想睡。”
安稚鱼抿唇,拽起地上的两个袋子立马转身向着刚才的方位疾走。
安暮棠看着她的速度,觉得她可以去报名参加什么竞走比赛。
*
唐疏雨虽然没事就喜欢跟着安稚鱼乱跑,乱玩,但是这房子她还是没退租金,依旧租着,以便什么时候回来再住上。
安稚鱼拧了钥匙进去,把袋子都往厨房扔,食材挑选出来,要么冻冰箱要么放进水槽准备洗。
她留学着三年厨艺也不怎么样,能吃但不好吃,可以吃但不建议吃。
纯属维持生命体征罢了。
安暮棠走到门边,“要我做什么吗?”
“你会做什么?”
安暮棠认认真真想了一会儿,“煮面。”
“出去吧你。”
安暮棠点头,直接脱了衣服就往沙发上坐,这儿收拾得很干净,只是这房子的年头看上去有些久,透着一股陈旧的气息。
安稚鱼做菜做得很慢,她脑子里一直揪着色香味俱全,围裙洗得很干净,戴着在灶前挥铲忙碌,让安暮棠生出一种同居的温馨感。
这让她感到可笑和诧异。
看着对方熟练且自然地动作,她没忍住感叹:“我记得以前在家里,你十指不沾阳春水,第一次煮面连面条断了还不知道。”
安稚鱼手上动作一顿,而后又接着翻搅。
“再怎么笨,三年时间也该学会些什么菜了,毕竟只有我一个人。”
“唐疏雨呢。”安暮棠下意识抓住点什么。
两人留学期间合租,但学的专业上有所区别,课程时间不完全相同,闲暇和忙碌时间自然也就不一样,所以做饭并不会特意“好心”地给对方做一份。
不是所有人天生就是喜欢乐于奉献。
安稚鱼没说话,她已经不像少年时候,对方抛出什么疑惑,自己就要恨不得剖心剖肺解释清楚,任由误解产生。
直到外面天光慢慢悠悠地染上墨色,她才端出白灼上海青还有土豆烧牛腩。
然后还端出来一锅意面。
满满的一大锅意面配上中国菜,怎么看怎么奇怪。
安暮棠的眉心要扭成麻花,“为什么不煮饭。另外,你煮这么多面做什么。”
“因为那三包意面要放过期了,丢了很可惜。”
安稚鱼把筷子和勺子分给对方,“吃。”
然后她拍一下脑门,从柜子里翻出一包虾米,准备倒在鸡蛋液上做鸡蛋羹,“你吃小虾米吗?”
安暮棠的眼光落在那密密麻麻的橙色上,“我对虾过敏。”
安稚鱼愣了一下,家里确实不曾用虾做过菜,就连年夜饭也没上过桌。
她手一抬,放回柜子里,皱着眉问:“我不问你看见了也不说?”
“我不吃就是了,扰你兴致做什么。”
安稚鱼的两只手心往后反撑在桌沿,“我觉得我们俩之间不用这么客气的。”
“是吗,我觉得应该。”
两人对视,一阵无言。
直到门口传来钥匙拧动的声响,什么东西磕磕碰碰撞进玄关,然后“砰”的一下砸在地上。
安暮棠放下筷子,“什么动静。”
安稚鱼抓住她脸上的一点波澜,“我妻子吧。”
“呵,这算抓奸吗?”
“姐姐,要我们俩裸在床上盖同一张被子才算。”
“我该躲一下吗?”
安暮棠的话说得如死水般平静。
“你不是我姐吗?”
“不好意思,忘了。”
话刚落下,唐疏雨抽着鼻子就钻进了厨房,见到安暮棠的那一眼先是发愣,随后看向安稚鱼。
“这是我姐,安暮棠。”
闻言,安暮棠伸出手,“你好。”
唐疏雨“啊”了一声,后知后觉跟对方握了手。
“你都没跟我说过你还有个姐,亲的还是表的?”
安稚鱼笑笑没说话,好像亲的表的都不算。
“你好,我是唐疏雨。”
“久闻大名。”
唐疏雨:?
唐疏雨哈哈一笑,“我这么有名吗?”
两人的掌心宛如冰火两重天,安暮棠也只是抽回自己微凉的手。
“我还说怎么一进门就有味道,还以为厨房被什么东西炸了。”
安稚鱼指着桌上那锅丸子和面,“吃吗?”
唐疏雨一屁股坐下,拿起旁边的水杯往嘴里灌,“先不吃了,我忙着收东西,累死我了,歇会儿。”
“你收东西干什么?”安稚鱼又给她倒了杯水。安暮棠盯了安稚鱼一眼。
“家里那边出了点事情,我要先回去看看。”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安暮棠放下筷子。
“不知道,难说,你想我可以去找我,或者跟我一起回国啊。”
唐疏雨叹了一口气,又自顾自地拿了一双筷子,然后夹了一片肥牛往嘴里塞。
“我妈说好像是生意上的事吧,唉。我又不懂,叫我有什么用,过去也是和我妈干瞪眼。我跟你说,我妈这个人啊……”
“哐!”
什么声响发出来,唐疏雨话语一停,往安暮棠那儿看。
不知道怎么了,安暮棠手指上的筷子掉落在桌子上,砸在碗里溅起一点红油星子,然后顺着桌沿掉下去。
“这是怎么了?要不要给你重新拿一双?”唐疏雨看过去。
安暮棠往后一仰,“不用了,我不吃了。”
安稚鱼面上诧异,“什么,你不吃了?”
“是,吃饱了。”安暮棠咳嗽了一声,她其实还是想吃的,如果安稚鱼的脚尖没沿着她的小腿往上又勾又滑的话,这不亚于千万只蚂蚁爬身。
这顿饭吃得味同嚼蜡,唐疏雨时不时进出客厅,身影晃来晃去。安暮棠在这儿坐不住,索性往安稚鱼的卧室里待着。
书桌上放着一个老旧发黄的台灯,桌面铺着一整张贴纸,另一边边堆积着大量的画稿,废弃的更多,安暮棠想着安稚鱼夜半再次忙碌是什么样子。
她抬手翻了一页,但生怕又看到什么活色生香的东西,还是停了手。
为了消磨时间,她只是取了桌上的相册看,里面放了一些安稚鱼自从来这儿读书之后的照片,每一张生活照都没太多笑意,除了获奖时候带着一股意气风发。
“你偷看什么?”安稚鱼的声音从门口响起。
安暮棠没有被抓包的难堪,反而气定神闲地往后再翻两页。
“光明正大怎么能算偷看呢。”
“背着主人就是偷。”
“噢,说到偷,你确实在这方面颇有建树。”
“你不也乐在其中吗?”
“思来想去都是逼迫,与其愁眉苦脸抗拒哀嚎,不如以烂得烂享受算了。”
安稚鱼笑了笑,走进来然后关上门,仿佛以此就能与世隔绝,只留她们二人和一间小屋子。
“关门做什么?建议你打开。”安暮棠将相册合上。
安稚鱼走到她身后,双臂越过她的肩膀,然后揽住将人拥进怀里,往下一看就是衣领下若隐若现的风光。
“真的要打开吗,看见这一幕不大好吧?”
说着,她的手攀上安暮棠的衣服纽扣,将那点不宽阔的空间一点点打开,手指如灵动的蛇一般滑进去,还没游进两侧山峰之间,就被安暮棠一把抓住了手,丢了出去。
“你有性.瘾吗?”
“没有。”安稚鱼无辜地眨眨眼。
“不见得,建议你去查查,我报销。”
安稚鱼贴上她的脖颈侧边,感受到耳边的心跳鼓动和无边的热意,如水流般。
“你今天提了两次建议,我也提一个。我建议我们现在脱掉衣服,亲咬着上床,然后小声一点。”
“你还知道要小声?”安暮棠冷哼。
“当然啦,因为这门不隔音,而且门锁是坏的锁不上,一推就进来了,看见我们俩躲缩在被子里,赤裸缠绵,面色潮红,谁的手又放在下面……”
“你今天不是要歇一歇?正巧了,你躺着歇个够,做得不好的地方你教教我,拉着我的手亲自教。”
安稚鱼咬着她的柔软耳垂,将最后一点污言秽语全部说给安暮棠听,她只要她听,要这个人的所有感官情绪被自己调动起来,因自己潮湿,只能自己看见。
“唐疏雨还在外面,你能不能忍着。”安暮棠别开脸,冷着声提醒。
“桌下我也没忍呀,而且你难道不喜欢吗?小室窄床,灯光幽暗,一片潮热,在这种情况下偷情。”
“恶俗。”安暮棠笑了一下,眼里没什么喜意。
安稚鱼的唇吻上她的脖侧,吮吸着留下湿漉漉的一串,“没办法,我就喜欢往皎皎的月亮上泼脏水。你清高,我卑劣。我们天生一对。”
☆、第32章
安暮棠从来没觉得这么累过, 那种身体疲惫到软瘫成一滩水,心还要时不时提起来吊在悬崖边,听到一点动静就难以平复。
因为没睡好, 脑子混成一锅粥, 既醒不来又睡不着, 直到她感到自己的额头传来一下温热的触感,一触即分。
安暮棠动了两下眼皮, 掀开一条缝,入眼的是还睡着的安稚鱼, 神情恬淡放松, 看上去气色很不错。
她抿了一下唇,在心里暗说了一句:妖精, 然后挨不住困, 闭上眼皮。
才不过数秒, 那种熟悉的感觉又落在眼皮上,还带着一点微微的颤动, 像是小虫翅震抖。
这下安暮棠睁开两只眼, 周围的景色依旧,她草草扫过床单,并没什么虫子。
她抬手抚摸上眼,而后也只是挠了挠, 她听到安稚鱼的呼吸声平稳绵长, 应当是没醒。
安暮棠皱眉, 盯着安稚鱼的睡颜, 然后轻轻靠回枕头上, 把自己的头平移过去, 就这样睁着眼守株待兔。
兔子得逞了两次, 没有太多的耐心。
安稚鱼一睁眼,就看见姐姐那张脸近在咫尺,沉色又疲惫的眼珠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
两人的视线撞上,一股尴尬的热意从她的脸颊处烧开,直冲脑门。
安稚鱼没想到被当场抓了个包,但是心情还是很好,她忽略那双眼里面透出的不耐,于是嘴角一扬讪讪地笑,看上去很傻,非常傻。
她的头又一点点退回枕头上,扯过被子盖过头顶,将整个人埋进去。
可两人的个子大差不差,她这么一蒙头,那被子也随即被拉拽着盖上安暮棠的头顶。
于是两人就这样,窒息在被子下缓慢蔓延,热气如浪潮,一股一股地接着往上扑来。
整件事就像从未发生一样,窗外还在刮着冷风,气氛太过安静而能听到呼啸音。她们隔绝着屋外的世界,蜷缩依偎在一张小床上,彼此交换着呼吸。
安暮棠没好气地哼一声,将头从被子里钻出来,然后转过身睡去。
直到意识混沌,她第二次被弄醒,这次不再是偷偷的,而是明目张胆的,安稚鱼就压躺在她的后背上,将自己圈进怀里,变成个人所有物。
“安稚鱼,你很重。”安暮棠发出抗议的嗓子有点哑,她下意识以为自己感冒,快速吞咽了两下唾液润喉,再开口时发现还是哑的。
那应该不是感冒。
安稚鱼嘤咛了一声,手无意识顺着滑腻想乱摸,被安暮棠抓住了手指。
“你够了。”
安稚鱼翻了个身,从她身上下来,恢复了点意识又抬头朝安暮棠白洁的后背咬了一口。
“你咬了一晚上还要怎么样。”安暮棠想生气,但没力气生,扯过被子往自己头顶上盖。
安稚鱼就从她被子边缘游进去,双手揽住她的细腰,整个头往她挺圆饱满的胸前埋。
鼻尖是萦绕的馨香,身前是软的,身下也是软的,整个人宛如躺在天间的厚云层。
“早上可以再来一下吗?”安稚鱼抬起头,一夜没怎么好好休息的眼睛有些红,加上她没什么力气的话音,看上去像是没得奶吃的孩子,很委屈。
“不行。”安暮棠毫不犹豫拒绝。
安稚鱼往对方的鼻尖上啄了一下,她睡在安暮棠的偏下处,一仰头看她,水盈盈的眼里波光潋滟,泛出春日的温柔,将无辜和可怜全数抛出来,“就一次嘛。”
“半次也不行。”
安稚鱼撅嘴,往她红艳艳的唇角边又啄了一口,像是吃到当季的蜜汁樱桃,弥补了刚才没偷亲到的一次。然后心满意足地靠近她的颈窝,呼吸的热气往安暮棠的脖上喷洒。
安暮棠皱眉,觉得又湿又热,于是毫不客气地拽着被子翻个身。
安稚鱼看着那一片光滑的后背眨眼,然后又像狗皮膏药一样贴上去,一只手隔着被子搭在怀中人的腰间,轻轻收力。
另一只手则摸上安暮棠的发丝,她的发质很好,连一点分叉都看不到,落在手背上似丝绸般滑,又似水般从指缝中掉下。
安稚鱼用指尖在那片头发里穿梭,一缕发丝缠缠绕在指骨上的发丝,环成细细的一圈,如一条黑蛇,她微微别开手背,眯起一点眼缝,那看上去则像套在指上的软戒。
“那能再亲一下吗?”
“不,我要睡觉,你没完没了,我受不了。”安暮棠闭眼。
“我陪你一起睡,我可以睡你身上吗,或者我枕你大腿上。”
“你想得美,难不成一转头就出餐吗?安稚鱼,你现在就从我身上滚下去。”
“睡这么几次了,怎么还这么无情?”安稚鱼提出不满。
“少啰嗦,我要睡觉。”
“噢。”安稚鱼扯着黏腻的长调子,然后倒回床上去,转头看了看背过身去的姐姐,用脚尖去碰安暮棠的小腿。
安暮棠没什么反应。
于是安稚鱼变本加厉,顺着她的皮肉一点点滑上去,而后直接落在对方的大腿上,她没敢折腾,只是这么用自己的大腿缠着对方。
然后再一点点移过去,手臂揽上安暮棠的腰部,好吧,准确一点是偏上再偏上一点。
又像个啄木鸟一样,一点点亲着安暮棠的后颈和背部,亲得很浅既快,如同心脏跳动频率,又触碰即分。
“姐姐,姐姐。”安稚鱼喊她两声,没得到回应,于是她又一直姐姐喊个不停,其实她没什么事,就是想喊,然后骚扰对方。
安暮棠抄起一个枕头盖上自己的耳朵。安稚鱼才不管,又继续绕在她耳边自言自语。
“我觉得七天不太够怎么办,这下都花掉两天了,剩下五天怎么办。”
“我不想得腱鞘炎。另外,我合理怀疑你有x瘾。”
“保持怀疑。腱鞘炎怎么了,我来不就行了,你当枕头公主也行,我没怨言的。”说完,安稚鱼笑盈盈地往她身上亲了又亲。
“工作还有双休。就你这个频率,一周估计要14次,我婉拒。”
“我做得不好吗?”
“烂。”
“噢。那你多教我几次,我多学几次不就行了。”
“无耻。”
说完,安暮棠打算真的不再理她,拉过被子把自己裹成一团,靠进枕头里沉沉睡过去。
安稚鱼也不气馁,又钻到对方的窝里找了个舒适的姿势开始睡。
两人一觉睡到天黑,被子里都是热气,安暮棠热到被迫睁开眼,然后裹着被子坐起来,她在暗色里发了一小会儿呆,然后才回过神看向旁边的人。
鱼果然睡得像死鱼。
安稚鱼整个人四仰八叉。
安暮棠不爽,这人凭什么睡得这么香,然后抬起脚往她屁股上轻踢了两下。
安稚鱼惊醒,趴着起身,看向安暮棠的眼神里一片茫然,水盈盈的。
“你怎么醒了?”安暮棠微微睁圆一点眼,故意做出不解的模样,看上去呆呆的。
“不知道,突然就醒了。”
趁着对方扑过来之前,安暮棠趁先下了床,赤着脚站在地板上,冰冰凉凉的硬感传到脚底,她一时没找到拖鞋,直接踩到安稚鱼脱在地板的衣服上。
在这儿睡完全是意料之外,她没带衣服来,又有着每日一换的习惯,无论脏不脏,只要出去沾了尘,安暮棠就要换新的穿。
她坐到一旁的椅子上,“给我找套洗干净的衣服。”
安稚鱼翻下床,在衣柜面前挑挑拣拣。而安暮棠则依靠在椅背上,整暇以待地看着对方细长笔直的双腿走来走去,衣柜门不足以挡住她的全部风光,若隐若现。
安暮棠转了一下眼,然后两腿交叠。
安稚鱼一直在思索怎么把剩下的衣服配出一套符合对方的,她平常爱穿的衣服没放在这儿,这里的几乎都是被她半淘汰的。
一时想不出,她把头从衣柜门边探出来,眼神赤裸地落在安暮棠的前胸上。手指边钓着内衣肩带递上去。
“嗯……我觉得你应该穿不了。”
安暮棠垂眸看着那件内衣,突然嗤笑一声。
安稚鱼的神经被那声不明意义的笑扯住,整个人立马炸毛,“你什么意思,笑什么?!”
“表面意思。”
安稚鱼的唇抿了又抿,最后扯成一条向下的线条。
“有什么稀奇的,变大的方式多去了。”
“你现在还会像发育时候一样,天天上网买木瓜牛奶喝吗。”
“你什么时候偷看我的手机的?”
安暮棠耸肩,“朝夕相处,至于偷看吗,蠢蛋。”
安稚鱼咬了咬牙,将那件内衣揉着丢进衣柜里,“大冬天的也看不出,不穿了。”
安暮棠也没说什么,没有自己尺码的衣服本来就不方便,只不过她有点洁癖。
安稚鱼气鼓鼓地也不纠结,管她穿丑穿漂亮了,保暖拉满。于是她把衣服里的排骨羽绒服和加绒的卫裤拿出来丢在床上。
“外面的你就穿这个吧。”
安稚鱼以为对方会言语刻薄来两句讽刺,没想到安暮棠只是看了两眼,很自然地拿过衣服穿上,不在意颜色搭配也不在意款式如何。
头发很随意地挽起后,安暮棠从包里拿出眼镜戴上洗漱完后就准备出门吃饭。
“我以为你会和我闹。”安稚鱼在一旁套着裤子补道。
“闹?”
“怪我没给你穿漂亮衣服。”
“我没有什么打扮欲,衣服蔽体就好了。”
安稚鱼想起过年时候来纽约找安暮棠,对方开门穿的也是一套很普通的纯色衣服,毫无装饰。
安暮棠的衣柜充满了各种基础款,淡如白水,连带她这个人的气质也是。
两人没作打扮,只是都穿着臃肿但保暖的衣服,在这个冬夜,互相挽着手臂,走在冷冽的街头上,像两只依偎在一起的企鹅。
午夜的佛罗伦萨,老城街道被石砖与阴影包裹。湿漉漉的鹅卵石映着昏黄的灯,像一条波光暗涌的河。
安稚鱼率先开口,“我以为你会把这身衣服扔地上,然后冷酷地说——”她清嗓子,捏出安暮棠的腔调:“安稚鱼,你眼光真的很差。”
“你学得一点不像。”安暮棠评价。
安暮棠静默了两秒钟,装出对方的说话习惯:“哇,你懂什么,不要质疑一个艺术家的审美。”
安稚鱼停下脚步,一脸诧异地看向对方,在她记忆里,这人从来没和自己开过玩笑,总是不屑一顾。
半空中卷着寒风,将心里吹裂出点缝,里面透出些暖暖日光。
安稚鱼一时间很不习惯,她不知道自己该做出什么反应来“顺其自然”接下去,又怕这种时刻就这样消散掉。
搞什么,说好的只保持□□关系,这样会让安稚鱼打破之前说好的约定。
她莫名发急,在短时间内,一时理智全无,只能靠情感控体,于是她用手肘去撞安暮棠,如同被逗弄生气的孩童给予的反击,然后又惶然地往前头也不回地快速走。
这种场景出现第二次了,安暮棠还是现在才发觉这人怎么这么爱生气。
周围陌生,一种不安全感袭来,她赶上去,“你又生气?”
安稚鱼不说话。
“你生氢气还是氧气?”
安稚鱼脚步一顿,“这个冷笑话非常不好笑。”
“噢,那看来你生的是□□,这东西有毒,少生为妙。”
安稚鱼扭过头看她,“你突然来这么一出,这是在哄我吗?”
安暮棠一脸无辜,黑眸浅唇在光下显得愈发黑亮和暗淡。
“我不会哄人。”她将手揣进包里,端得一副慵懒闲散,“不过,我不介意你示范一下。”
说完,她站在一边,等着安稚鱼哄人。
安稚鱼一脸不可思议,于是她想着给自己某个福利,她收起冷脸,捧起安暮棠的脸,阴影落下,她的唇贴上对方的脸颊,微凉的触感像是落在肌肤上的雪粒,恍若天上掉下的吻。
情感流动生出羁绊,会让她惶恐和紧张。她更乐意和对方毫不客气地进行肢体接触,不管深还是浅,这种肤浅又直白的方式让安稚鱼更坦然,放松,因为这样更便于割舍。
“就这样,你亲一口我就可以了。我很好说话的。你学会没有。”
安暮棠点点头,十足的乖学生。
她挽过安稚鱼的臂弯,将人带着往前走。话音很轻,“好,我原谅你的无理取闹了,走吧。”
安稚鱼:?
安稚鱼:“其实我还在生气。”
“你的意思是,要变成河豚吗?”
安暮棠摸了摸她的头顶,蓬松光滑的一片,然后轻轻拍了拍。
“可是没有长出刺。”
她又戳了一下安稚鱼的脸颊两侧,“这里也没有鼓起来。”
安暮棠得出结论,“那就证明没有生气。”
安暮棠的唇角浅浅一扬,那弧度极淡,像雪落寒潭,寂然无声,似有还无。与她周身那份与生俱来的安静气质交融,这笑意就显得疏离又温柔,整个人便成了一张留白恰到好处的水墨画。
天冷,街巷寥落,世界仿佛褪色。周遭本就不多的行人、零落的车声,竟像潮水般退去,万籁俱寂。可当安稚鱼凝视着她,却觉得四周嘈杂。
这让安稚鱼心里无端地萌生出一种错觉,仿佛她们正在恋爱。
“你是在……哄我吗?”
“现下心情还算好,你想玩,我就陪你玩一会儿。这对你来说算哄吗?你是不是有点好骗了。”
热恋的错觉褪去。安稚鱼感受到耳边刮来的风如刺刀,又冷又扎。
果然,自己不过是对方闲来无事,用逗猫棒轻轻撩拨一下的那只猫。
安稚鱼不甘,但心甘情愿,又带着点恼人的清醒。
明知道是戏弄,目光却依旧贪恋那片刻的欢愉。
她真的觉得,安暮棠非常讨人恨。
☆、第33章
昏黄的路灯在湿润的卵石路上晕开一圈圈朦胧的光, 将夜渲染得暧昧而陈旧。道旁赭色的墙垣斑驳脱落,不知哪一扇墨绿色的百叶窗后,飘出炖煮食物的暖香, 与冬夜清冽的空气交织、缠绕, 构成一种冷暖参半的、属于人间的气息。
从餐馆回公寓, 本有好几条宽阔通明的大道可走。安稚鱼却仗着对这片街区的熟悉,偏要拣选这条僻静蜿蜒的小径。她心底藏着一份隐秘的、近乎幼稚的企图——她想尝试一次引领安暮棠的感受, 要让那个向来主导一切的人,乖乖听她的话, 走上这条只属于她们二人的、仿佛被世界遗忘的路。
远处教堂的钟声沉沉传来, 穿过潮湿的夜雾,敲了数下, 余音袅袅。一扇结着薄霜的窗玻璃后, 暖黄的灯光里有人影晃动, 旋即,那一点鲜活被“啪”地合拢的百叶窗彻底遮挡。
迎面走来一对互相搀扶的老夫妇, 银发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他们步履从容, 精神矍铄,擦肩而过时,带来一丝安稳的暖意。
安稚鱼转过头,将落在那一双背影上的目光缓缓捡了回来, 脸上不觉已染了层淡淡的落寞。那昏黄的光影在她眉眼间流转, 将那份落寞渲染得愈发深沉, 呈现出一种似哭非哭的、脆弱的神情。
“你冷?”身侧的安暮棠忽然开口, 声音平静无波, 像投入古井的一粒石子。
安稚鱼微微一怔, 摇了摇头。
“你的头都快埋进围巾里去了。”
说完, 她伸出一只手到安稚鱼面前。那只手冷白而纤细,五指微微张开,掌心朝上,在昏昧光线下,几乎看不出什么红润的血色。
“你也伸出来。”
安稚鱼垂眸,视线落在她的掌心,沿着上面蜿蜒的纹路一点点巡梭,直到那纹路没入微卷的袖口。她不自觉地蜷缩手指,抓了一下自己的衣袖,又松开,仿佛下了某种决心,才慢慢将自己的手递了出去。
安暮棠动作很快,用掌心轻轻贴了一下对方的,那触碰短暂得如同蜻蜓点水。随即,她便想撤开。
“还好,不冰。”她下了结论。
然而,就在那指尖即将彻底分离的瞬间,安稚鱼像是离水的鱼渴望回归溪流,猛地追了上去,五指不由分说地钻进对方的指缝,然后紧紧缠住,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力道。
安暮棠没有惊慌,也没有生气地甩开,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这番举动,语气依旧平淡如水:“你这是做什么?”
安稚鱼的掌心因紧张而渗出些许冷汗,冷的与温的难以交融,两种温度在紧密的贴合中彼此排斥,生出一种嫌恶感。
“那你刚才是干嘛?”她反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安暮棠似乎被她这话逗笑了,唇角极浅地勾了一下,“来自作为姐姐的关心。”
“……你不是我姐,”安稚鱼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赌气的成分,“假惺惺的没这个必要。”
“你是不是忘了,”安暮棠提醒她,语调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你还没去解除登记,我们的关系依旧。”
“那照你这么说,”安稚鱼抬起眼,直视着她,“姐妹之间牵手取暖很奇怪吗?”
安暮棠挑了挑眉,“不奇怪,随你。”
安稚鱼不喜欢这种对话。她厌恶一切情感都必须被包裹在“亲情”这层外衣下才能得以流通,仿佛任何形式的爱,最终都要被驯化成亲人之间的爱,才显得名正言顺。这种认知让她胸口发闷。
“那你刚才又何必那么问我。”
她有些生气,却又找不到正当的理由发脾气,也寻不到合适的借口宣泄。于是,那无处安放的怒气,转而化为一种近乎自虐的力量,施加在两人十指交扣的手上。
她近乎残忍地紧缩着指间的缝隙,让骨节与骨节激烈地摩擦、压迫,生出清晰的痛感。掌心的密汗一层层分泌,湿滑而黏腻。那疼痛从十指开始,顺着臂骨攀爬,越过肩胛,直抵大脑皮层。
安暮棠既没有提醒她,也没有呵斥她。她只是默默地承受着这份施加而来的力道,然后用空闲的那只手的拇指,极其轻柔地、反复擦拭着安稚鱼的手背肌肤。
那皮下的肌肉带着青春的弹性,随着按压微微起伏,这种柔和到近乎怜惜的触感,让安稚鱼不合时宜地想到了情人之间缱绻的亲吻。
但这份温柔并未抚慰了她,反而更像一种刺激。安稚鱼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挣开了那缠绕又湿润的手指,几乎是赌气地,将手迅速塞回了自己的衣兜里。
那对年老的伴侣早已不知走到了何处,回头望去,小径空幽,已不见半点身影。这条小路,又重新成为了她们二人独享的领域。
两旁是低矮的围墙,若在春夏,上方本该爬满郁郁葱葱的藤蔓茎叶。但此刻是冬季,只有光秃秃的枝桠,交错着指向夜空,反而将后方居民楼里的灯火毫无遮拦地显露出来。那些窗户里透出的、属于“家”的光影,温暖而遥远,衬得这条小径愈发显得清冷孤独。她们二人,仿佛成了无家可归的流浪者。
安暮棠望着眼前的景象,不由得微微蹙起眉头。那个她从小生长的、位于遥远东方的家,隐藏在记忆的层层云雾之后。而这异国他乡的夜晚,竟让她荒谬地生出一种想要创建一个“家”的冲动。
但她清楚地知道,家,不是一所房子,但她从小到大总是只有一所房子。
目光所及,前方的路笔直地延伸出去,在夜色中仿佛看不到尽头。一股莫名的烦躁感悄然涌上心头。她用力咬了一下自己的下唇,然后抬起头,望向广袤无垠的夜空。天宇如此辽阔,总该有一个角落,找不到她们的踪迹,也没人认识她们。
然而,那种随心所欲、不顾一切的想象,看似美好诱人,实则虚妄。不动脑子也知道,自由需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两人静静地站在一处微有坡度的路面上,谁都没有再开口。沉默在她们之间蔓延,比冬夜的寒气更砭人肌骨。
直到附近楼上一户人家的灯光“啪”地熄灭,安暮棠似乎不打算再继续这无言的驻足。她挪动脚步,率先向前走去。
公寓楼已近在眼前,那赭色的墙体在浓重夜色里,显得格外沉静而肃穆。
安暮棠拿出钥匙开门,动作是一贯的从容不迫。门扉开启的刹那,内里的暖意和明亮的灯光奔涌而出,与街道的清冷凛冽划开了一道清晰的界限。
安稚鱼跟在她身后进去,反手关上门。她没有立刻换鞋,只是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目光胶着在安暮棠身上。
安暮棠脱下犹带着室外寒气的外套,仔细地抚平、挂好,那专注的神情,仿佛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仪式。随后,她走向厨房的流理台,给自己倒了杯水。清澈的水流注入玻璃杯的声音,在寂静的公寓里被放大,显得格外清晰。她似乎需要依靠这些日常的、程序化的动作,来稳定某些摇曳不定的心绪。
“要喝水吗?”她问,没有回头,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安稚鱼依旧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安暮棠喝水的侧影——那脖颈的线条优美而脆弱,喉骨随着吞咽的动作轻轻滑动。一种混合着无力感和不甘心的冲动,再次攫住了她。她走过去,这一次,没有像以往那样激烈地从背后拥抱,而是停在她身侧,伸出手,轻轻拉住了安暮棠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
安暮棠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滞了一瞬,握着水杯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她没有立刻甩开,但也没有回应,只是任由自己的手被安稚鱼微凉的手指带着固执的力道缠住。
“天太冷了,”安稚鱼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不像提醒,更像是一种固执的确认,“明天我们不出去了。”她的指尖在安暮棠的手背上无意识地轻轻划动着。
安暮棠垂下眼睫,目光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安稚鱼的手指纤细,带着长期接触颜料留下的细微粗糙感,此刻正紧紧地缠绕着她的,带着一种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不容置疑的力道。
“嗯。”她终于从喉间挤出一个音节,极轻,几乎要散落在周遭温暖的空气里。她没有看安稚鱼,目光依旧停留在两人肌肤相贴的地方。
这近乎默许的姿态,像是一点微弱的星火,猝然落入了安稚鱼干涸龟裂的心田。她鼓起勇气,更近一步,将额头轻轻地抵在安暮棠的肩头。这是一个依赖远多于情欲的姿态,充满了孩童般的乞怜。
安暮棠没有动。她能闻到安稚鱼发间淡淡的松节油和颜料的味道,混杂着从室外带来的清冷空气。这是独属于安稚鱼的气息。
过了许久,久到安暮棠觉得自己的半边肩膀都开始传来麻木的酸胀感,她才极轻地动了一下。“去洗澡吧,早点上床休息。”
她没有承诺什么,没有谈起这短暂的七天共处是否在她心中激起了新的涟漪,比如是否考虑延期,或是留下。但同样,她也没有推开安稚鱼。这种曖昧的、近乎放纵的态度,比直接的拒绝更让安稚鱼心头发酸,泛出难以言喻的苦涩。安稚鱼直起身,松开了手。掌心残留的触感,是一片挥之不去的冰凉。
“好。”
安暮棠独自站在原地,直到听见浴室里传来淅淅沥沥、继而哗哗作响的水声,她才缓缓放下那只一直握在手里的水杯。冰凉的杯壁上,冷凝的水珠濡湿了她的指尖。她抬起刚才被安稚鱼紧紧握过的手,指尖微微蜷缩起来,上面似乎还残留着那份固执的力度和微湿的凉意。
她走到窗边,伸手撩开百叶窗的一角向外望去。佛罗伦萨的夜色依旧沉静迷人,远处教堂的穹顶在清冷的月光下,泛着一种遥远而坚硬的光泽。
她在心里默默地计算着时间。时间在此刻仿佛具有了双重性格,流逝得既快又慢。快的是,分别的时刻已近在眼前;慢的是,与安稚鱼独处的每一分甜蜜,其下都埋藏着双倍的煎熬,将每一秒钟都无限拉长,变得格外漫长。
就在这时,放在木质小桌上的手机骤然响起,划破了满室的静谧。安暮棠转过身,拿起手机,屏幕上清晰地显示着两个字:陈柏。
陈柏是她亲自挑选的秘书。她的前任秘书,是初入职时由母亲赵令仪亲自指派的人。安暮棠心知肚明,母亲更多的是想掌握自己工作之外的生活动向,这是一种变相的监控。她后来使了些手段,将那位秘书调派到了子公司,然后新招了陈柏——一个能力不错、人品也相对端正的年轻人。
在这个时间点打来电话,事情绝非寻常,非重即急。
“什么事。”她接起电话,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静。
“安总,很抱歉这个时间打扰您。”陈柏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刚才赵总让我把您这一周的行程表发给她一份,我想再和您确认一下。”
安暮棠无声地吐出一口气,但这并非放松。陈柏和她一同出差,清楚她这周所有的公事安排都已特意向后延迟了七日。换言之,她这一周的日程,在工作层面几乎是一片空白。
“我知道了,”她回答得很快,“等会儿我发一份新的给你。”
电话挂断。安暮棠在客厅里踱了小半圈,才意识到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和平板都放在了酒店房间里。用手机处理复杂的表格并非不能,但她不习惯,也觉得不便。于是,她走到浴室门口,抬手在门板上轻敲了两下。
“安稚鱼,”她提高了一点声音,以盖过水声,“你的电脑在哪?”
里面淅沥的水声和人声混在一起传出来:“啊?在我房间里……应该就在地上那堆画的最上面,你找找看。没有密码。”
安暮棠快步走进安稚鱼的房间,依言找到了那台笔记本电脑。她将它放在桌上,打开。屏幕亮起的光芒映在她脸上,那一瞬间,一种细微的不安与迷茫再次掠过心头,像夜鸟的翅膀扫过窗棂。
但长年累月培养出的理智和职业经验,立刻主导了她的行动。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有序地敲击着,编制着一份看似合理的工作日程。
赵令仪如今虽已不完全插手公司的日常管理,将大部分权力下放给了她,但这绝不意味着可以轻易蒙蔽这位曾经的掌舵者。因此,安暮棠不敢妄为地将那些尚未完成、甚至尚未启动的事项写到表中。
唯一可供她灵活编辑的,只有眼下正在进行的这项“国际艺术活动慈善投资”。这类事情可快可慢,弹性很大。安暮棠巧妙地将整个项目拆解成数个小的阶段任务,然后间隔地穿插在这一周的日程里。如此一来,在意大利停留这七天,从工作记录上看,便显得合情合理。
制作这样一份表格,不过花费了数分钟时间。然而,当最后一行敲定,安暮棠的手指悬在触控板上,却迟迟没有点击发送。
因为这个慈善活动本身,就是瞒着赵令仪进行的。
企业做到一定规模,必然会注重社会形象与公众口碑。公司每年都会定期拨出一笔专项资金用于慈善事业。这类慈善活动通常不求即时回报与利润,因此高层管理者往往不再紧盯这笔投资的细节,交由专门的部门负责执行即可。
安暮棠正是抓住了这个管理上的空隙,将今年的部分慈善款项,投给了“Stazione F”。过程中,她还借助了对此事内情并不完全知晓的安霜的一点帮助。这其中掺杂了她的私心,算是一种不动声色的托举。
这件事在安霜看来,或许只是姐妹情深的合理体现,但若落到赵令仪眼中,必定会立刻敲响警钟,引来滔天巨浪。
安暮棠的身体向后靠去,椅背的坚硬冰冷透过薄薄的衣衫,硌得她的肩胛骨隐隐作痛。
这不适感,猛地将她拽回了安稚鱼十八岁生日的那个夜晚。那个青涩犹存的少女,在越野车上祈求着她能回国为自己庆生。
而她送出的“成人礼”,却是毫不留情地揭穿了两人之间那层并不真实存在的姐妹关系,亲手划破了包裹着禁忌情感的、脆弱的外膜。
她的手缓缓从键盘上移开,迟疑地抬高,轻轻抚上自己的左脸颊。
她至今仍清晰地记得那个晚上。一向善于隐藏情绪、喜怒不形于色的赵令仪,携带着满身的震惊与滔天怒意,将一叠安稚鱼画的、带着仰慕情愫的素描扔到她身上。
白色的画纸如雪片般漫天飘散,带着不容于世的禁忌。紧接着,赵令仪用尽全力,狠狠甩了她一记巴掌,力道之大让安暮棠几乎耳鸣,头顶充血。
——“安暮棠,你脑子发昏了!她对你产生这种感情,你又在里面推波助澜了多少!”
——“她们家一定是克我!你明明知道她的身份,还上演会议上的那么一出!你和谁纠缠不行,非要和那个女人的女儿!你要气死我吗?!你现在冠着安姓,就忘了你是谁生的吗!”
——“我管不了她,我还管不了你吗,你给我离她远一点!否则,公司我不会给你!”
她知道母亲的手段。赵令仪绝不会允许任何脱离她掌控的事情发生,尤其是涉及安稚鱼——这个在她眼中,永远带着原罪、会引诱她亲生女儿走上“歧途”的存在。
她不敢拿这份精心编织的日程表去赌。一种源于血缘、深植于骨髓的直觉在尖锐地提醒她——赵令仪一定察觉到了什么。至于母亲是从安霜那里听到了风声,还是通过公司内部其他渠道捕捉到了蛛丝马迹,此刻都已不再重要。
否则,对方绝不会在深夜突然采取行动。事实上,这份日程表本身,或许已经不重要了。赵令仪索要的也并非真是这几行冰冷的文字。毕竟对方明明知道,陈柏是自己亲自挑选的人。
入职公司四年,与母亲执掌权柄近三十年相比,无疑是以卵击石。安暮棠此刻无比清醒地认识到,她不能永远活在赵令仪的羽翼之下。想要坐享她带来的果实,就必须付出她所要求的代价——绝对的服从,以及,斩断那些不该有的牵绊。
安暮棠知道自己昏了头。明明清楚脚下是万丈悬崖,却还是忍不住要去试探,去靠近那危险的边缘。如今,她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去搪塞安霜。两家虽有合作与联姻之谊,但所有资产与界限,始终被划分得清清楚楚,泾渭分明,安家那边绝对不会允许一个人坐享两家企业,安暮棠既然选择了赵令仪,就不可能再进入安氏企业。
她拿起手机,再次拨通了陈柏的电话。
对方显然还在等待她的文件,几乎是秒接。
“安总。”
“日程安排,”安暮棠努力平复心绪,她不能将慌乱外露给下属,“不用发给她了。”
电话那端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陈柏带着一丝慌乱的声音:“可是——安总,赵总那边……”
“没事的,”安暮棠打断她,语气笃定,“赵总不会再跟你要了。另外,我应该不会在佛罗伦萨继续待下去,你明日提前准备一下新行程。辛苦了,早点休息吧。”
就在此时,浴室里的水声停了。那骤然的寂静,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公寓里凝重的空气。安暮棠像是被这声音惊扰,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迅速合上了面前的笔记本电脑。
“啪”的一声轻响,屏幕的光芒瞬间熄灭,将她脸上那些翻涌不息的情绪,重新锁回了一片冰冷的黑暗与沉寂之中,然后又戴上清冷的面具。
今夜,佛罗伦萨的星空依旧璀璨迷人,亘古不变地俯视着人间。
☆、第34章
晨光, 透过百叶窗严丝合缝的阻碍,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无数微尘在这突如其来的光柱中显形。
万籁俱寂, 唯有厨房方向传来咖啡机运作时极轻微的嗡鸣, 如同这静谧空间的心跳。
安稚鱼是在一阵熟悉的恍惚中醒来的。窗外, 佛罗伦萨的天空是一种被水稀释过的灰蓝色。
公寓里只有安暮棠活动时发出的细微声响——杯碟轻碰,水流潺潺。这些声音构成了她此刻世界的全部背景音。
她披上搭在床尾的软绒外套, 赤着脚走出去。安暮棠正背对着她,站在流理台前倾倒刚刚萃取好的浓缩咖啡。
那身丝质家居服熨帖地勾勒出她清瘦却不失力量的背部曲线, 墨色的长发被发圈松松挽起, 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落在颈边,反而更衬得那段脖颈线条优美而脆弱。
“醒了?”安暮棠没有回头, 声音平稳, 仿佛背后长了眼睛, 或者,仅仅是熟悉了安稚鱼醒来时那特有的、试图放轻却依旧无法完全隐匿的脚步声。“咖啡在桌上, 牛奶自己加, 早餐马上好。”
安稚鱼没有应声,沉默地走到餐桌旁坐下。这是一张原木小桌,纹理天然,此刻, 一束阳光恰好落在桌子中央, 像一道无形的界限。
安暮棠端着属于自己的那杯黑咖啡和两个盛着早餐的瓷盘走过来, 在她对面落座。
安暮棠放下餐盘, 纤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便立刻回到了键盘上。清脆、迅捷、不带丝毫犹豫的敲击声骤然响起, 砸在紧绷的空气中, 也砸在安稚鱼的心上。
每一声, 都像细针刺破那层薄薄的、用晨光与咖啡香勉强维持的平静薄膜。
安稚鱼的视线终于无法控制地从自己面前空无一物的桌面,移向那台不断制造噪音的电脑。
她的指节无意识地收紧,指甲陷入掌心,带来细微的痛感。“如果我没记错,昨晚你身边还没有这台电脑。”她的目光紧盯着安暮棠,试图从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捕捉到一丝一毫的松动。
她知道事业总是排在自己面前。
“今早让秘书送来的。”安暮棠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评论窗外那片无关痛痒的灰蓝色天空。
“是出了什么非处理不可的事吗?”
安稚鱼端起面前的咖啡杯,试图用温热的瓷壁温暖冰凉的指尖,却发现自己控制不住力道,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
“嗯。”一个单音节,堵死了所有追问的可能。
安暮棠几不可闻地深吸了一口气,终于停下了那双手。
她端起桌上的咖啡杯,凑到唇边轻抿一口。氤氲的热气短暂地模糊了她棱角分明的侧脸,让她看起来有了一瞬间的柔和,但随即,那热气散去,留下的依旧是冷静。
“公司的事太多,我不能一直这样处理。我需要提前回去,不出错的话应该是今天。”
“是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吗?”安稚鱼追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最后的希冀。
“是。”
安暮棠在等。
等对方如同以往无数次那样爆发,也许是歇斯底里的大吵大闹,是发疯般摔碎手边触手可及的东西,是抓着那“七天承诺”的由头,绕着她纠缠不休地讨要更多本就不属于她的利益和关注。
安暮棠熟悉那种戏码,她理解也能共情,但无可奈何。
灰尘依旧在那一方阳光中慢悠悠地、无知无觉地漂浮。
时间在寂静中一分一秒地流淌,沉重得如同凝固的琥珀。
预想中的风暴并未降临。安稚鱼什么都没有做,没有哭喊,没有质问,她就那样静静地坐着,与安暮棠对视。
嘴巴禁闭,情绪就会从眼睛里流露。那双迅速泛红、蒙上一层水光的眼睛,眼眶是发热的,红色的一片泪光在眼底积聚、颤抖,却倔强地没有汇成水滴滑落。
安暮棠不想看安稚鱼掉眼泪,特别是缘由自己。不论是源于悲伤还是愤怒,她都受不了。
她的手指在桌下一点点蜷缩,紧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软肉里,皮肤被绷紧的指节拉扯得失去血色。
她从早上六点醒来,头脑异常清醒,毫无困意。于是披着羊绒毯子,坐在这张电脑前。
最初,她只是默默安排回国的行程,确认会议,部署工作。但不知从哪个瞬间开始,光标在航班选择页面上划动的轨迹变了。
目的地不再是国内那个熟悉的国际机场,而开始跳向一些鲜有人听闻的、位于世界角落的地点。乘机人数也不再是孤零零的一个“1”,她开始下意识地将票价乘以2,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构建起一个疯狂的计划——丢下一切,带走安稚鱼,去一个没有人认识她们的地方。
这个源于冲动和妄念的计划,其构建速度甚至比她处理正事的行程安排还要周密、迅速。
安暮棠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强行掐灭了脑海中海市蜃楼般的幻象。她从来不做可能性几乎为零的事。理性是刻在她骨子里的信条。
“你为什么不和我闹?”她突然开口,打破沉寂,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连她自己都困惑的焦躁。
只要对方发泄出情绪,安暮棠就会自然一些。
安稚鱼坐在餐桌另一头,显得有些呆滞和茫然。“为什么要闹。”
“以我对你的了解来说。”
安稚鱼抬起手,飞快地用指节擦过眼角,将那尚未凝结的湿意抹去。“你说过的人总会变。而且,你的事情永远比我重要。”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认命般的疲惫,“我不想再给你留个更差的印象了,虽然,也许已经没有更差的余地了。”
“不是的。”
“什么?”
“我没有你想象中那样讨厌你。”
安稚鱼闻言,嘴角扯出一个极淡、极苦涩的弧度,像是无可奈何,又像是自嘲。
“漠视比讨厌更伤人,那种在对方生命中如同尘埃般毫不在意的冷漠,你知不知道?”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羽毛一样搔刮着人的心脏,留下细密的痛感。
有些话,翻来覆去地说,确实已经没有什么新意了,无非就是那些纠缠不清的旧账、求而不得的怨怼和无法同步的步伐。
安稚鱼已经厌倦了这种无望的循环。她快速收拾了一下脸上失控的情绪,伸手拿起盘子里烤得恰到好处的面包,用银质餐刀细致地刮上一层软质奶酪,然后送入口中。
“刚才没听清,你什么时候走。”她问,声音因为咀嚼而有些含糊,却努力维持着平静。
“今天下午。”安暮棠回答。必须下午就走,越快越好,这样才能强制性地打断那些不该萌生的念头。欲望必须在破土之初就予以铲除,不能给它任何肆意生长的机会。
“你要我去送你吗?”
“你想吗?”安暮棠把问题抛了回去,目光落在安稚鱼脸上,带着审视。
烤过的面包边缘有些硬脆,划过安稚鱼的上牙膛,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疼。她像是完全没有感觉到,只是机械性地大口咀嚼,然后用力咽下,试图用这种动作,强行压住喉咙深处不断上涌的酸胀感。
“这句话怎么问上我了?不应该问你吗。”她垂下眼睑,盯着盘中剩下的面包屑,“你要是不愿意,我不会出现的,显得我多么不识趣,缠着你不放。”
“照你这么说,你强迫来的这七天算什么?”
“算我有病。”安稚鱼腮帮子还鼓着,却失去了继续咀嚼的欲望和力气,声音闷闷的,“你知道的,安暮棠,我有病。”
她重复着这句话,像是在进行自我审判,将一切不合理的行为都归咎于一种病理性的偏执。
“我看你那么想逃,这七天对你来说,大概是疲惫又无奈,是毫无意义还让你左右为难的负担。就不想再强迫你了。”
她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你看我,到了这个时候,居然还在心疼你。我都要对我这副矛盾又卑微的样子作呕了。果然,你不喜欢我,是一件很合理的事情,我理解你。”
安暮棠垂下眼睫,视线落在笔记本电脑的键盘上。她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无意识地在触摸板上滑动,打出了一长串毫无意义的、混乱的字符。
她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语言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所以理智都土崩瓦解。她只能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干巴巴的三个字:“对不起。”
那些深埋在心底的、经过岁月层层包裹和扭曲的情感,早已裹挟了太多其他的东西——责任、顾虑、世俗的眼光、对失控的恐惧——变得难以坦然地诉诸于口。它们像一团乱麻,堵在她的胸口,让她呼吸困难。
“对得起,很难吗?”
空气再次凝固。安暮棠沉默着,那沉默像是有千斤重。
“如果我说,”安暮棠的语速很慢,仿佛每个字都需要耗费极大的力气,“我多买了一张机票,你会愿意和我走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公寓的时间仿佛都停滞了。安稚鱼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这太荒谬了,荒谬到不可能是真的。怎么会有人,尤其是安暮棠,对一个“已婚者”提出这种离经叛道的邀请?
她忽然攥紧了盘子里剩下的那片面包,内心瞬间被一种巨大的、混杂着震惊、愤怒和一丝微弱希望的复杂情绪攫住。她的声线忍不住发颤。
“你是不是知道我没结婚?”
“是。”安暮棠的目光依旧平和,没有躲避,没有不堪,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意外。她坦然地承认了。
她甚至没有花费任何精力去查证那个帖子的真伪。因为她知道,安稚鱼不会。在感情方面,她几乎有着十足的、可悲的把握,能预判到安稚鱼下一步会说什么,会做什么。
就像安稚鱼曾经控诉过的那样,是她在引诱,引诱着安稚鱼一步步犯错,深陷,直至无法自拔。
安暮棠清楚地知道,自己从来就不是一个好姐姐。她给予的温暖永远伴随着冰冷的算计和权衡。可安稚鱼呢,她就像那只被火焰吸引的飞蛾,明明一次次被灼伤,却总是不长记性,一次又一次地扑上来。
“陪我一起演这场戏,你是不是觉得很好玩?像猫抓老鼠。”
“我没这么觉得。”安暮棠回答得很快,很肯定,“如果我不想做,没有人能逼得了我。”
“那这七天,算我逼迫你吗?”
安暮棠没有立刻回答。她“啪”地一声,合上了笔记本电脑的屏幕,然后站起身,不急不躁地绕过那张原木小桌,走到安稚鱼的身前。
阳光从她背后照射过来,逆光中,她的身影轮廓清晰,面容却显得有些模糊,灰蒙蒙的一片,如同一个即将醒来的梦境。
她微微俯身。
“不算。”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温柔的确定。
“那对于你来说,”安稚鱼近乎不敢抬头去看她,目光沉沉地掉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声音轻得像耳语,“算什么?”
而后,微凉的手指带着一丝克制,轻轻地落在了安稚鱼的下颌骨上。不同于记忆中也许多数带着怒意或凉薄的触碰,这次的动作虽然依旧带着安暮棠式的掌控感,却只用了轻微的一点力道,带着一种引导而非强迫的意味。
安稚鱼被迫抬起头,迎上那双近在咫尺的、深不见底的眼眸。
下一秒,一个柔软的、带着咖啡淡淡苦涩醇香的吻,精准地落在了她的唇上。那触感温热、湿润,带着一种决绝的、孤注一掷的意味。安稚鱼的大脑一片空白,全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凝固。
她听到安暮棠的话语,伴随着温热湿润的呼吸,如同淅淅沥沥的细雨,轻轻敲响在她的耳膜上,然后,不容抗拒地、洋洋洒洒地落入心间。
“我算你的共犯。”
????????
作者留言:
完结的路好漫长[彩虹屁]有一种西天取经的感觉。
☆、第35章
安稚鱼的手臂向前一推, 那个如梦如幻的吻便轻而易举地终结。她的指尖在微微发抖,只好悄悄攥紧拳头,藏起这份不受控的脆弱。
“够了吗, 为了逗我甚至让你不惜献上一个吻, 好大的一个代价。”
“虽然我没你那么好的耐心和手段耍得人团团转, 但是也不会一直往同一个坑里跌,你是不是忘了, 你刚才还在骗我。”
安暮棠睁开眼,眸翳像是盲冬的雾霭, 难猜透, 浑身裹挟着低气压。她的目光在安稚鱼脸上流连,不放过任何一个情绪细节。
“你以为我刚才说的那些话是在骗你?”安暮棠的声音很轻, 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不是吗, 你玩了我一次又一次, 不过是看我要放弃了,你舍不得我这个玩具而已。”安稚鱼深吸一口气, 那口气又凉又涩, 直直坠入肺腑深处,“我累了,特别累,没人会数年如一日的没结果地付出真心。这个游戏我退出。”
她别过脸去, 不愿再看安暮棠那双会说话的眼睛。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 在安暮棠的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花了很长的时间认真想过, 也许你从来没有对我生出过别的什么感情, 对待我就像一只小猫, 高兴的时候就抱在腿边摸一摸, 不高兴了就将我丢在门外, 从不理会我的情绪。”
“你凭什么?你凭什么想对我做什么就做什么,现在想用一张机票继续扮演栓猫绳吗。”
“安暮棠,我真的特别、特别、特别讨厌你。”
每一个“特别”都像一把小锤子,敲在安暮棠心上。她垂在腿侧的手紧握成拳,指尖挤着手心里的冷汗,滑腻腻的一片。
那些无用又可怜的,死刻在骨子里的自尊化作细密的荆棘,一点一点绕上脖颈死死缠住喉管,让她不能低声下气地张口、辩解、许下没有筹码的诺言。
她说不出口“爱”和“喜欢”这种表达自己心意的话,只能藏在卑劣又伤人的手段里,以另一种她人都唾弃的形式流露出来,正因为如此,安暮棠只能沉默,良久地沉默。
这是赵令仪以身作则教她的方式,爱人就是这样的——用控制代替关心,用伤害试探真心,把关系弄得血肉模糊,打断骨头连着筋。
安暮棠将这种方式学了个十成十,她不知道正确的样子应该如何,她问不出口,这样的人活该失去一切想要的。
想到这里的安暮棠不禁哂笑,她眼里的落寞和错愕一闪而过,“是吗?”
“原来你以为那张多余的机票是对你的枷锁。”她的声音很低,听上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某种无奈的叹息。
“你根本就不知道,我要是把一个人当玩物是什么样子,我不想拿链子栓在你的脚腕上。”她凑近,两人的鼻尖几乎要相蹭,呼吸交织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温度更高一些。
安稚鱼忍着抬眼,圆润的眸子里闪着细碎的光,微微发颤。她能闻到安暮棠身上熟悉的香味,那种香调曾无数次出现在她的梦里。
“我只问这最后一次,你真的不和我走?”
安稚鱼死掐着自己手心,那丝丝缕缕的疼痛提醒她不要一直重蹈覆辙,没有结果只有折磨。
“走?好啊,你告诉我,我们能走去哪,又要以什么身份相处,我不想是你欲言又止的妹妹,更不想是见不得光的情人。”
“你不是一直很会妄想吗,这时候为什么不妄念第三种可能。”安暮棠的声调平直,完全听不出里面是否含有讥讽或诚恳。
“人要有自知之明,一直幻想的是精神病。”
安稚鱼站起身,两人视线齐平,身影一同撒在充满阳光的地板上。
“我不要你的施舍,这和嗟来之食没差别。你根本不知道我要什么,不管是再过三年,还是三十年,你都不会知道。”
安稚鱼的语气很淡,最后几个字近乎听不出来,像是光柱里飘忽的灰尘,一眨眼就找不到。
话落,安暮棠咬紧了后槽牙,连带着下颌线条明朗,扭动的皮肉走向透出不甘和怒气。
“怎么,从今天开始你要和我彻底划分界限了吗。”
“我一开始就说过了,这几天只是满足我的执念,时间一到,我不会再缠着你,否则你完全可以杀了我。”
“这不是你希望的吗?”安稚鱼如鲠在喉,“这不是你坚持了六年的事情吗。”
她话一说完,眼泪就像断线的珠子一样往外掉,一颗一颗砸在地面上,连着看是最小面积的湖。
“我不知道你那张票有没有买,如果真买了你退了吧,机场我也不会送你去了。至于你拍下那个艺术装置,如果你真的喜欢,我就免费送你了,当是这五天的精神损失费,那10几万的美金我会原数退给你,我虽然暂时没你有钱,但是还饿不死,我有这双手就饿不死。不管是感情还是钱,我都不要别人施舍的。”
安稚鱼擦掉眼泪,黑色的眼珠上还是蒙上一层水光,衬得她眼里那点坚韧带上些破碎和委屈。
安暮棠想给她擦掉,但又发觉自己没什么立场,手指只能默默垂在腿边。
“我给出的东西就没有要回来的道理,那是你的劳动成果,合该收这份报酬。”
“好啊,你想给我也不拒绝,拉拉扯扯是你一贯最看不上的事情。”安稚鱼答应得爽快,“至于这五天,我不会跟别人说的,你不用担心,你安暮棠不会有任何一个污点。”
安暮棠盯着的视线终于收回来,她没有说话,因为此刻的嗓子发涩发酸,一张口会带着明显的欲哭意味,她总是不允许自己占下风。那些没能说出口的话堵在喉咙里,化作一团苦涩的海绵,吸收着她所有的情绪。
她终于扭动了脚踝,离开了安稚鱼的身前,然后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她的行李太少,不过只有办公产品和几件衣服,连什么东西都难以留给安稚鱼。
安稚鱼又坐回椅子上,将剩下的咖啡一口一口往嘴里送,黑美式很苦,但她已木然,不知道舌尖的苦涩是来自咖啡还是自己。
她看着安暮棠在房间里来回走动的身影,想起这五天来每一个清晨醒来都能看到对方的样子,想起那些意乱情迷的瞬间,不过一切都结束了。这种惶惶不可终日的感受也到此为止。
直到玄关处传来声响,她听到门把手转动。
安暮棠的声音从门口处传来,稳定平静。
“妹妹,再见。”
这四个字,平平无奇。却又像四根针一样将安稚鱼钉在原地,往她的心房心室上都分别穿插上一根。
安暮棠最清楚怎么伤害她。
姐妹,哪怕是闹掰了回家吃饭还得坐上同一桌的关系,拆不散丢不掉,这称呼简直如同诅咒。
安稚鱼打起精神,对方似乎还在等她的“再见”。
她张开嘴,咖啡的苦涩从舌尖冒出来,她的唇瓣嗫嚅,不知道怎么将这两个字说出来。她不想再见,也不想再见,因为不知道怎么跟生命中无法告别的人说再见。
这个课题她不知道该怎么去学。直到门被关上。
安稚鱼没说出口,安暮棠也没等到。
房子又回归安静,仿佛安暮棠给自己做早餐的场景是一场梦,没有干脆的面包,没有香味萦绕的咖啡,也没有这场对话和告别。只有空气中还残留着的那一丝熟悉的晚香玉,证明那人的痕迹。
她走到窗边,百叶窗已经被打开,窗外的阳光依旧正好,黄灿灿的一片却没有温度。
又是冬天,她和安暮棠的不缠不休总是发生在冬天,无论是初见还是告别亦或是爆发。
不知不觉,冬天都快要成为回忆里淡淡的淤青了。这漫长难熬的季节又总是占据着生命长长的一段,可把人从回忆里剥离又需要无数个冬天。
安稚鱼眨了一下眼,阳光就泡在了水里,浑浊地散开。
她的手指从百叶窗上滑下来,一转身,看见安暮棠的外套丢在沙发上。
那是一件深灰色外衣,远远看上去柔软得像是一捧雾。
安稚鱼看着那件衣服,她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不论是叠起来放在衣柜里,还是随手丢在某个地方,她都很难做到,因为这带着安暮棠的气息,本质是属于她的东西。
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最后还是选择抄起衣服挂在手臂上,看看能不能下楼碰见安暮棠,也许秘书还没到。
安稚鱼匆匆忙忙打开了底层大门,安暮棠正站着路边,手上提着一个小型的行李箱。
她大概是没想到安稚鱼会追下来,有些诧异地看向她,随后又恢复如常。
“你的衣服。”说完,安稚鱼毫不留念的把衣服递了出去。
“我以为你会丢了。”
“我没那个精力收拾,这衣服看上去也不便宜,还是别浪费了。”
安暮棠只是看着那件灰色外衣,那只手被寒风吹得发红,却还是执拗地悬着,像是立在空中的落了叶的枝桠,直硬又坚韧。
她突然莫名来了一口气,将衣服一把拽了过去,“前几天还像狗皮膏药,现在就对我唯恐避之不及?”
安稚鱼愣了一下,对这人突来的脾气弄得不知所措。
“我们的关系不值得藕断丝连。”
“呵。”安暮棠一声冷哼。
安稚鱼将那些有的没的话都收住,她依旧没有开口道别,总会见的,没有那个必要,显得像是依依不舍的恋人。
她转过身,朝着大门走去,这扇门依旧很老了,伴随着“吱吱呀呀”的哀嚎在她身后缓缓关上。
安稚鱼有些失神落魄地往楼梯上走,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她往右边站了一步。
一个身影就从她身边蹿过去,浑身都穿着极其普通的衣服,不出彩也没有任何特点,唯一醒目一点的只有金色的卷发,不长不短,颓废的气质乍一眼看过去像是躲在楼道里穿梭的老鼠。
安稚鱼扭头多看了一眼,那人正上着楼,速度极慢,将帽檐往下拉着盖住眼。
这栋居民楼是一栋老楼了,一楼并没有相应的保安室,唯一能起到安保作用的只有楼宇大门,各户都有相应的钥匙。流浪汉也很难趁机钻进楼里。
不过在国外这三年,什么事情都发生过,甚至回家路上遇到流浪汉,对方还会无缘无故朝自己身上扔烟头。
没有什么理由,只是单纯想这样做。
安稚鱼在自家门口站定,扭转钥匙开门进去,下意识拉门合上,在关上的那一刹那间有什么东西大力揽住。
她猛地一回头,看见刚才那个人想从门缝里钻进来。
安稚鱼用意大利语警告,另一只手去扒拉玄关柜子上放置的东西,只要能拿起一个趁手的就行。
那人充耳不闻,只是一个劲地想进来,手边握着一把露着寒光的刀。
安稚鱼吓得呼吸一窒,忍着发抖的声线,“嘿,你是要钱吗,我可以给你,但是你别伤害我,我可以保证你走之后我不报警。”
双方力量悬殊,安稚鱼眼睁睁看着那扇门缝的宽度越来越大,哪怕她整个人都抵了上去。
如果那人不要钱,要么劫色要么就是要她的命,这个世界上的神经病多了去了,杀人往往不需要什么深仇大恨的原因。
她后背抵着门,看着自己的手机放在桌子上,她不可能趁这个时间差跑过去再报警。
厨房只在左边,刀具离她的位置最近,但这种肉搏很难说存活几率。
直到那扇门突然猛地被关上,安稚鱼还没来得及收住力气,整个背骨撞上门,疼得她龇牙咧嘴,她不信那人会收了主意,于是连忙翻过身,透过猫眼去窥外面的情景。
猫眼的视野范围有限,她只能看见门外有两人挥臂打作一团,那个金发的陌生人被推撞到门上,又发出一声震响,仿佛整个房子都抖了一下。
下一秒,她看见安暮棠那张冷漠的脸凑近,拳头抬高往那人的腹部上挥去,一下又一下,手指上似乎戴着什么发闪的东西。
安稚鱼大叫一声,顾不上一切打开了房门,两人的视线只汇聚了一瞬,地上的人动弹幅度很小,被安暮棠扯下帽子和口罩。
不是男人,而是个金发碧眼的女人。身上的衣服擦着灰尘,还能看见布料上起球。
女人趁安暮棠出神之际往她的小腿猛力划了一刀,然后推开人带着血刀立马跑了。
剧痛不是一瞬间可以结束的,它沿着神经蔓到四肢百骸,如潮浪一般一股股涌上来,安暮棠的脸色发白,鲜血透过裤子染出一片红。
安稚鱼虽然没有太多医学知识,但也知道要止血,她连滚带爬回到客厅里,翻出医药箱,从里面翻出绷带和棉球往安暮棠的腿上按。
“你先按住,我打电话给医院。”
说完,安暮棠倒是很听话地腾出手去按伤口,安稚鱼才看清楚她的指节上缠戴着一块手表,看做工和成色就知道价值不菲,不过表盘上的玻璃已经破碎一片,指针已经歪斜,安暮棠把这手表当做暂时的指虎。
安稚鱼满手的血滑腻得快要捧不住手机,被安暮棠止住。
“你等我打电话给我的秘书处理。”
安稚鱼还想说什么,但看安暮棠说得坚定,像是不容更改的决定。
*
安暮棠的伤口不深也不复杂,没有伤及筋骨,也就不需要送到日手术室去处理,只是安置在处置室里。安稚鱼想打报警电话,但是安暮棠不让她这么做。
安稚鱼问她原因,对方也没说。
但这么一折腾,早错过了登机时间。
秘书陈柏看了一眼安稚鱼,又看向安暮棠,“安总,我们该重新安排日程了。”
安暮棠拧了一下眉头,陈柏立马闭了嘴。
她思索着是否要往后再推迟几天,但安暮棠之前又显得很急着回去,打工人进退两难。
“对了,你费用都缴清了吗?”安暮棠突然开口。
“噢,我再去核对一下。”
陈柏往后退了两步,立马出去了。
外人一消失,安稚鱼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她的目光落在安暮棠的小腿上。
“我是不是又害得你耽误工作了。”
安暮棠本来还以为她会说出什么安慰的话,或者是扑进自己怀里,但是对方只是不咸不淡来这么一句。
安暮棠瞬间不开心,连嘴角都微不可查地落下。
“我要是担心这个,我就不会回去。”
“所以,你怎么会想着回来。”
“你难道不是应该先关心我的伤口吗?安稚鱼。”
话刚出口,安暮棠忽地感到一阵心慌和后悔,她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跟谁乞讨过关心或怜悯,这让她生出一种失控和难堪地慌乱。
安稚鱼抿了两下唇瓣,“我只是不想耽误你。”
安暮棠气得咬紧下牙,既然对方不说,她也不会再腆着脸索要。
“我就是知道有危险。”
非常无理取闹的一句话,安稚鱼忽地说不出什么了,这人脾气真是够怪。
气氛一度焦灼,安稚鱼掐着自己掌心的软肉,她突然想要陈柏回来。
“我一开始以为那是要劫色或者索命的男人。”
“女人更容易让人放松警惕,因为世人总觉得女人应该是无害温柔的。如果我要杀一个人,我也会想着去雇一个合适的女人,只要对方放下戒心,成功率就会高出不少。”
“不过我还是第一次遇到入室杀人的女人,就连新闻上都很难看见。”
“你觉得凶手是临时起意,随机找个受害者吗。”
安稚鱼点头,然后又摇头,“我不知道。”
“那女人一点都不柔弱,有肌肉有力量。”安暮棠说到这儿,声音逐渐小了下去,最后闭上了嘴。
“这么说来,你居然打赢了,虽然……虽然受了伤。”
安暮棠睨了她一眼,“从小练的,靠谁不如靠自己。”
“这么说来,我以后也得好好锻炼一下,就算打不过,也得跑赢吧。”
“以后不会再有这种意外发生了。”
“嗯?你怎么知道?”
安暮棠察觉到自己说的话不大妥当,但话头已经转到这儿了,她又一时说不出什么来。于是她又搬出刚才无理取闹的那一套,“我就是知道。”
真是够无赖,什么人嘛。
安稚鱼默默腹诽。
她看着安暮棠腿上的绷带,心里想着可以去周边的超市里买些补气血的食材。
门开了,陈柏探出头来,“安总,一切都弄好了。”
安暮棠点点头,“你看看还有没有今天的航班可以回去,如果没有,最近的是什么时候。”
陈柏面上讶然,“可是您的伤……赵总会体谅您的。”
“不准回去多嘴!我好歹还能下床走路,去买机票,随你买什么舱。”
安稚鱼收回自己的目光,那似乎带着些可笑。到底是谁对谁避之不及,就连受伤了也不愿意在自己身边多待一分钟,又要关心做什么呢。
她不太能看透安暮棠,索性就不去猜了。
☆、第36章
清明前的风还带着料峭, 细雨将石板路染得深一块浅一块。柳枝垂着湿漉漉的绿,几朵纸灰在风里打了几个旋,又悄无声息地落进积水里。
行李箱轮子碾过湿滑的石板, 发出单调而黏滞的声响, 划破了小镇午后的沉寂。
几年过去, 镇子时光仿佛凝滞,旧街巷, 老屋檐,几乎寻不出什么变化。安稚鱼随意寻了家临河的客栈住下, 下雨又临水源, 整个房间不免泛着一股潮湿气。
清明快要到了,她年年此时归来祭奠早逝的生母, 今年却提前了些时间——她收到了游万杰的画展邀请。
她仰面躺在略微发硬的床铺上, 视线胶着在天花板那片单调的苍白里, 思绪如窗外蛛网,飘忽不定, 粘黏住旧日残影。
距离第一次观看游万杰的画展, 居然已经过了六年了。连同那位画家长者的具体容貌,在记忆中也只剩一个朦胧的轮廓。
其实她可以对那封邀请邮件直接已读不回的,但是对方终归是给了自己课题的灵感,也给予了一段感情贪望的开端。
这次的画展不再是在市区美术馆, 游万杰单独在郊区买下一栋房子, 准备在这里长期展出。
由于倒时差, 安稚鱼觉得精神状况不是太好, 依旧不是很习惯, 干脆买了一瓶褪黑素, 吃了两颗直接蒙头睡觉了。
游万杰腿不大好, 依旧坐在轮椅上,但还是在展厅门口来接她,安稚鱼有些受宠若惊,半弯着身子和对方寒暄。姿态恭敬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拘谨。
从入口到主展厅需经过一条狭长的走廊,两侧墙壁并非素白,而是涂满了稚拙而奔放的彩色涂鸦,线条天真,色彩大胆,毫无技巧可言,但看上去却透着一种开心放松的情绪。
游万杰指着五彩的墙壁,笑道:“这是我女儿画的,说要让大家也来看看她的大作。”
安稚鱼脸上浮现一丝诧异。“您都有女儿了?”
“呵呵,这么多年了,我这般年纪,有孩子不是再正常不过么?”游万杰笑得温和,转而问道,“你呢?这些年过得如何?”
安稚鱼看了一眼鞋尖,“挺好的,普通的生活。”
“还普通吗?”游万杰摇头,“我可没少在圈里听到你的名字。正想着,有机会能否与你合作些什么。”
“是我的荣幸。”安稚鱼应道,“您不嫌弃就好。”
“哪里的话。日后有什么打算?在国内,还是留在国外发展?”
两人驻足于一幅画作前。画中是一位低首的女子侧影,眼神却似蕴着千言万语,情意缱绻,面上并无显著悲喜,那目光穿透薄薄的画纸,沉甸甸地落在安稚鱼脸上,让她呼吸微微一窒。
她眨了眨眼,移开视线,回答得理性而客观:“客观来看,恐怕还是国外更合适。”
毕竟她的学业,人脉,事业都是在另一处,回到这儿除了顶着好听的名头以外,一切都要重新开始,又是困难模式。
“确实如此,我也很少能和惊月见面了,大多数都泡在舞团里,逢年过节也不见得能看到她。”
游惊月,这个名字入耳,如同心间死水荡开一波又一波的涟漪,倒不是激动或开心的。
“惊月姐现在忙什么?”
“最近她们舞团要巡演,天南地北地飞,落脚处总在换。”
说着,游万杰觉得没画面总显得有些无趣,便打开手机翻找什么。
她低着头,声音被压着发闷,“我给你找找她发的图。”
说完,手机屏幕便被递到安稚鱼的眼前,她下意识的不想看,但一时又找不到说辞,只好接了过去。
屏幕上,游惊月演出成功,在后台环抱着一大束鲜艳的捧花。即便妆容浓重,也掩盖不住她与生俱来的明丽与那种芭蕾舞者特有的高傲气质,确像一只顾盼生辉的白天鹅。
安稚鱼的指尖无意识地在屏幕上滑动,点开了图片。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照片边缘一只入镜的手吸引——那只手纤长白皙,骨节分明,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素净的戒指,没有任何钻石点缀,简单至极。
那不是游惊月的手。而游惊月怀抱着那束红得夺目的花,笑容灿烂,几乎有些刺眼。
安稚鱼的视线胶着在那只戴着素戒的手上,周遭的声音仿佛瞬间退潮。心底一个模糊的猜测逐渐凝聚,变得清晰而坚硬。她认得那只手。上次分别时,她可以肯定,安暮棠的手指上还是空的。
她指尖微颤,又向后滑动了几张照片,像拼凑碎片般寻找蛛丝马迹。游惊月的手指上是空的——但这证明不了什么,舞台演出需要,演员自身的饰物理应摘下,否则既不符合原剧人物又会影响观感。
安稚鱼盯着那只熟悉的手沉默了数秒,心里的答案呼之欲出。
其实她在第一眼看到时,心底就有了个模糊的声音,但是那枚素戒让她不确定,看了又看。
她看了一眼游万杰,对方偶尔会跟她说一些画画时遇到的事情,有些像自言自语。
安稚鱼心里挣扎着要不要退出去再看看游惊月的生活照。
手指悬在屏幕上微微发抖,这屋子空调有些热,她的手心溢出汗,几乎快要握不住手机。
“稚鱼,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游万杰等了她许久,不见她回应,也不见她动作,一回头只看见安稚鱼略微发白的脸,像是生病。
安稚鱼蓦地回神,指尖冰凉,甚至渗出细汗,几乎握不住那光滑的手机。她迅速用衣角拭去屏幕上的湿痕,递还给游万杰,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没事,可能……可能是刚进来,有点闷。”
游万杰疑惑地蹙起眉,额间皱纹更深,“闷?这屋子为了保存画作,恒温恒湿,我今天还没开取暖呢,应该不会热啊。”
安稚鱼的笑容僵在脸上,显得有些无力。
“哦对,惊月的舞团刚好这几天来我们市演出,你要不要去看看,我叫游蓝给你弄张票,或许是两张?你姐姐还要去吗?”
还要。
那就说明不是第一次。
这个字眼如此自然地滑入耳中,安稚鱼几乎能感到心脏被无形的手攥紧了一下。她忽然有些厌恶自己,为何总在这种无关紧要的细节上,拥有如此敏锐而徒增烦恼的“天赋”?
伤人,且不利己。
“不了,”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回答,“她若想去,自有办法,不需要经由我。”
“我以为她今天会和你一同来。”
“我没告诉她我回来了。”
“之前游蓝同我说,你们并非亲姐妹,我还不信,以为那丫头又从哪里听来的闲话。我看她那般关心你,怎会不是亲生的?不过,即便不是血缘至亲,她待你,总归是好的。”游万杰语气温和,带着长辈的笃定。
安稚鱼深吸了一口气,“您怎么知道她关心我?”
安稚鱼自己都不知道。
游万杰以一种疑惑的神情看向她,“我记得你当时是不是要做作业来着。”
“是,不过也就那次她和我一起来看画展。”
“可是她后面又一直来向我打探你这方面的事业如何,发展如何,定居如何。”
游万杰像是想到什么好玩的事,脸上的皱纹展开,法令纹却加深,咧出个笑来。
“像我的女儿一样,时不时来缠问我。我倒是不觉得她烦,只是觉得她大概还是很关心你的。”
“什么时候?”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不大记得了,太遥远了,只不过从你出国留学之后,她还会来找我聊天商量。她虽然年纪不大,但总给人一种安全感,做事想法也很周全。”
安稚鱼沉默地听着,感觉口腔里仿佛被灌入一杯未加糖的柠檬水,酸涩汹涌地漫过喉头,那若有似无、或许存在的微甜,被彻底淹没。
她试图为安暮棠的行为寻找一个合理的解释——或许是迟来的良心发现,想要弥补些什么?
可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她自己按了下去。安暮棠那样的人,怎会浪费时间在无用的“弥补”上?尤其对象还是她安稚鱼。
在安暮棠的人生信条里,时间就是资本,必须投注在能产生明确回报的地方。
安稚鱼努力运转自己因时差和情绪而有些滞涩的大脑,反复思量,自己身上还有什么价值,是值得安暮棠如此“长期投资”的?
难道是在她身上下注,赌她未来成名,好为安氏企业带来潜在的利益?也许大抵如此,安稚鱼近乎残忍地为自己梳理出这个看似最合理的答案。即便这个理由几乎很难成立,毕竟成名这种事情可不是靠努力就能达到的,更别说赌这几乎为0的可能。
不过,那心头翻涌的憋屈与突如其来的难过,仿佛瞬间找到了出口,被一种近乎麻木的“释然”所取代。
关心这种东西,和所有易碎品一样,讲究时效。错过了恰当的时间点,便如同过期的支票,再也无法兑现其上的情感价值。
安稚鱼抿了一下干燥的唇。
“惊月姐会不会结婚啊?”她突然没头没脑冒出来这么一句。
游万杰愣了一下,这话题跨越度有点大。
“这我不清楚,不过目前还不会。你怎么突然想着问这个了。”
“没,就是随口一问。”
她不再看向那手机,也不再追问。将那些翻涌的心绪强行压下,重新整理表情,与游万杰并肩,将注意力放回墙上的画作,继续着有一搭没一搭的、关于艺术与创作的交谈。
只是那交谈声,落在她自己耳中,也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名为过往的玻璃。
*
安稚鱼坐在高铁站冰冷的候车椅上,头顶传来若近若远的播报声,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不真切。她垂眸看着刚被雨水濡湿的白净地砖,被过往旅客踏出一串串深色的脚印,如同她此刻的心情,被杂乱无章的思绪踩踏得泥泞不堪。
事情一结束,她几乎是一刻也不愿在这个城市多留。这里的空气都裹挟着回忆的碎片,每一次呼吸都牵扯出遥远旧事,细细密密地缠绕上来,勒得她心头发紧,几乎窒息。
她有个根深蒂固的习惯,上车前总要反复确认列次和位置。手机屏幕上那串数字早已烙印在脑海,指尖却不受控地一次次点开购票软件,仿佛唯有借助这机械的重复,才能稍稍按压下心底那股莫名的焦躁。
手机屏幕亮着,各色应用图标杂乱地铺陈。她百无聊赖地滑动,指尖点开一个喧嚣的短视频,又迅速退出。注意力涣散,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竟不知该如何打发这启程前的空隙。
直到指尖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鬼使神差地点开了那个无比熟悉的头像——游惊月的主页。只一瞬,她像被烫到般猛地退出,甚至清空了后台运行,仿佛这样就能抹去那一瞬间的动摇。
一旦闲下来,脑海里便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枚素净的银戒,和那一捧红得灼眼、几乎要灼伤视网膜的玫瑰。画面交织,刺得她眼眶生涩。
安暮棠对她和游惊月之间的关系,始终讳莫如深。即便安稚鱼鼓起勇气追问,对方也总能以沉默或别的话头轻巧带过,那是安暮棠不作答的权利。
想到这里,安稚鱼不由得在冷硬的座椅上嗤笑一声,笑声短促而苦涩。
一个人,怎么能同时喜欢两个人呢?这念头如同藤蔓疯长,越是压抑越是蓬勃。她越想,越觉得自己那些小心翼翼的靠近、那些难以抑制的依恋,都像个蹩脚而可怜的笑话。
既然决绝的话已经说出口,那就必须亲手斩断所有退路,连同这层令人窒息的关系,免得自己再生出任何不该有的、摇尾乞怜般的妄念。
新的一列车缓缓停靠,电子女声冰冷而标准地在大厅回荡。
安稚鱼站起身,将衣领拢紧,随即汇入人流,出了高铁站,又一头钻进了通往另一个方向的地铁。
与城市另一端的阴雨不同,这里的天气算得上晴朗。阳台的花盆里,不知名的种子萌发出些许鲜嫩的绿芽。
安霜坐在一个小凳子上,正低头拨弄着那些脆弱的枝叶。阳光洒在她身上,勾勒出略显单薄的肩线。“我们母女俩有多少年没好好见一面了?”她未曾抬头,声音温和,“你的变化,颇大了。”
安稚鱼努力牵起一个得体的微笑,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安霜如墨的发间——那里已夹杂了不少银丝,并不刻意遮掩,就那样坦然存在着。
“国外的事情总是忙不完,抽身不易,没能常回来看您,我很抱歉。”安稚鱼的声音保持着平稳。
“你没什么对不住我的,”安霜终于抬起头,目光柔和地看向她,眼底情绪复杂,“谈不上抱歉。”
说完,她缓缓起身,走到桌边熟练地烧上一壶水。动作间,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谨慎。
“要喝茶吗?还是只喝点热水?”安霜问。
“热水就好。”安稚鱼回答。在她面前,她早已不再是那个局促不安的少年,但一种无形的距离感依旧存在,让她维持着略显紧绷的坐姿。
“好,我给你拿个新杯子,我上次淘到的,很衬你。”安霜说着,转身走进厨房。她的脚步比记忆中迟缓了许多,背影透出一种易碎感。
“最近身体不大舒服,腿脚也没什么力气。”她轻声解释,像在说一件寻常小事。
安稚鱼微张着唇,看着透明滚烫的热水注入杯中,蒸腾起白色的水汽。安霜坐回她身旁的位置,将杯子轻轻推过来,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缓温柔:“今天特意过来找我,是不是有什么要紧事?”
安稚鱼脸上掠过一丝诧异,探入挎包里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缩起来,捏住了那张轻薄却沉甸甸的银行卡。
指尖传来冰凉的硬触感。她犹豫着,但在安霜那了然又包容的目光下,最终还是将它拿了出来,轻轻放在桌上。
“是,”她深吸一口气,避开安霜的视线,“我今天来,确实有件事……想了很久。”
安霜的目光落在那张卡上,指腹无意识地轻点着膝盖,等待下文。
“无论您接下来会觉得我是白眼狼,还是无情无义,这件事我都必须做——”安稚鱼停顿了一下,仿佛需要积蓄力量,才能将后面的话说出口,“我想解除我们之间的领养关系。”
她飞快地补充,像是要说服自己:“而且,如果我没记错,我的户口好像也并不挂在您名下。对您来说,应该不会有什么改变。”
安霜点了点头,并未立刻回应她的请求,反而将话题轻轻拨转:“不过,你能告诉我,为什么突然要做这件事吗?”她的眼神里没有质问,只有探寻。
“说来惭愧,我只是觉得这层关系,对我来说是一种束缚。”安稚鱼的声音低了下去,盯着杯中晃动的水面,“它压得我喘不过气。”她有些不敢看安霜的眼睛。
平心而论,安霜待她不差。物质未曾亏欠,甚至算得上精心养育,没有明显的偏心或打压。
但安稚鱼始终能感觉到,安霜并非一个天性自然的母亲,她更像是在扮演一个母亲的角色,遵循着某种规范,谨慎而用力。那种隔阂,源于一种更深层的东西。
“我知道您在我身上花费了很多,过去的日常开销我很难计算清楚,所以这张卡里,只有我从小到大所有的学费,以及您明确给过的、我能记起的生活费。”她试图将一切划分清楚,用金钱来丈量情感,笨拙又决绝。
“这割分得太干净了。”安霜轻轻叹息,眼里流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失望和深深的无奈,“我当初接你回家,只是想好好照顾你,仅此而已。虽然后来总是出一些,连我也意想不到的岔子。”她的语气里带着些许无力回天的怅然。
安稚鱼不想深究那些“岔子”,那些往事总与更复杂的利益人情纠缠不清,而最终被牺牲、被伤害的,似乎总是她。
“最近我身体不太好,查出来乳腺长了点东西,”安霜的语气依旧平静,像是在谈论天气,“医生说情况不太乐观,也许我的时间不会太多了。”她甚至微微笑了一下,“你能不能再等等我?等我处理好这些事。”
安稚鱼猛地抬眸,难以置信地将眼前的女人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重新审视了一遍。
她试图从那张平静的脸上找出病容,却发现除了那些刺眼的白发和略显疲惫的神情,她依旧是那个遇事从容的安霜,总会因为淡漠而显得无情。
“大概是年轻的时候,心里憋了太多气,身体都记着呢。”安霜的语气甚至带着一点轻描淡写的调侃,“不过还好你不是我亲生的,不然这病还带着遗传风险,那才真是遭罪了。”
安稚鱼一时语塞,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
“这段时间,你陪陪我吧。”安霜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恳求,很淡,却重若千钧,“等我走了,我会给你安排好一切。律师、解除关系的证据、还有我名下的一部分财产和股份。”
安稚鱼像是被针刺到,猛地站起身。“我不要你的钱。”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我本来也没有什么资格要。我既没当好你的女儿,也没能照顾你、为你提供任何价值,这样拿走你的东西,像什么?不劳而获吗?”
“既然我把你当做我的女儿,”安霜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又怎么会要求你付出才能得到我的东西呢?有来有回的交换那是生意,亲情之间不该这样,实在奇怪。”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安稚鱼冰凉的手背,那微凉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你冠着我的姓氏,在我心里,你就是我的女儿。虽然我知道,我这个母亲做得并不算好,请你原谅我。”
安稚鱼僵在原地,手背上的温度让她无法抽离。
“对了,”安霜像是忽然想起,语气依旧自然,“你要和我解除关系,也就意味着,你和小棠不再是姐妹了。这件事,她同意了吗?”
安稚鱼的呼吸骤然一窒。她当然不可能去找安暮棠商量,这件事从始至终,都只是她一个人的决定,与安暮棠无关,也不需要她的同意。
她很诚实地摇了摇头。毕竟在这种事情上撒谎,毫无意义。
“不论怎么说,你们也在一个屋檐下共同生活了三年。她对你,应该还是有感情的。”安霜轻声说,目光仿佛能看进安稚鱼心底,“你这样单方面切断联系,她会伤心的。”
安稚鱼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委屈和怨怼:“她没少做让我伤心的事。”
此话一出,安霜微微怔住,沉吟片刻:“你是指那5%的股份吗?”
安稚鱼用力咬住下唇。股份?若她们之间的问题仅仅在于那冰冷的5%,一切反而简单了。她们之间横亘的,是比利益更深刻、更磨人的东西。
“小棠那孩子,从小就太有主意。她想什么,就一定要去做,明知道会碰得头破血流,甚至明知道会挨打受罚,也照做不误。脾气倔又臭。”
安霜端起已经温了的茶水,抿了一口,语气带着几分难以理解的感慨,“我和赵今仪,有时也摸不透她。很奇怪,是不是?”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安稚鱼脸上,带着了然的悲悯:“和她那样性子的人交往、相处,无论是做姐妹,还是其他,一定都很费心力吧。”
何止是费心力?安稚鱼在心回答,那简直是一场凌迟,是要被剥皮抽筋,亲手砍了自己的骨头,碾碎自己的血肉,再混着眼泪无声地咽下去。
“算了,”安霜轻轻放下茶杯,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怎么说,这件事终究是你自己的决定。你现在不想说,我也不会主动去告诉她。”
空气再次沉默下来,只有阳台绿芽在悄无声息地生长。那未竟的话语,未解的纠葛,都沉甸甸地悬浮在阳光里,等待着下一次不可避免的波澜。
一来一回,耽搁时间太久,也早没了回去的高铁,安稚鱼只好在家里又住一晚,安霜说什么都要给她做一次饭。
安稚鱼拗不过,只好在她身边配合着打打下手。
砧板上有序的摆放着青葱、蒜片,安稚鱼又从水槽里淘了一捧红辣椒放上来,视线又落到旁边的一块鲜肉和鱼上。
“今天晚餐这么丰盛吗?”她没忍住出声。
“噢,刚才小棠给我打电话,说是路过这儿给我送些补品,不知道她要不要吃饭,先做着吧,免得她觉得我不欢迎她。”
辣椒片突然蹦到安稚鱼的指尖,她感到一阵火辣辣的灼烧感。
“路过吗?”
“是啊,最近不知道她在忙些什么。”
安稚鱼抿紧了唇,不再接话,只是沉默地将所有配菜准备妥当。
很快,厨房里便充满了热火朝天的烹炒声响,不再需要她帮忙。
她退到客厅,坐在沙发上,双手无意识地紧紧绞在一起,放在膝头。目光虽落在嘈杂的电视屏幕上,演的是什么却全然未入眼。
直到听见瓷盘落在料理台面上那声清脆的“叮当”,像是一个突如其来的信号,让她猛地从沙发上站起。
心头一阵没由来的焦躁驱使她在客厅里无目的地踱了几步,最后选择坐在了餐桌旁,仿佛这里能让她更有些底气。
不多时,大门传来敲击声,规律的三重一轻。
安稚鱼几乎是瞬间弹起身。待那独特的敲门节奏再次响起,她才深吸一口气,走到门口,拧动了门把手。
门开的一瞬,一股微凉的夜风先涌了进来。
安暮棠站在门外,垂着的眼帘在看到安稚鱼时缓缓抬起,那双墨玉般的眼珠里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讶异,随即沉淀为深沉的探究,无声地落在她脸上。
安稚鱼下意识想解释自己为何在此,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这有什么可解释的?反而显得心虚。
她默不作声地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拖鞋放在地上,随即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钻进了厨房。
她的身影消失得飞快。安暮棠的目光在她离开的方向短暂停留,然后收回,将手中提的礼盒放到杂物间角落,动作间带着她一贯的利落。
她解下围在颈间的薄巾,动作略显缓慢,似乎在调整着某种情绪。
“小棠,你留下来吃个饭吧。”安霜的声音从另一端飘出来。
安暮棠的事还没办完,本来想着随便买点什么凑合一晚,直到她看见刚出锅还冒着热气的菜。
这让她不免想起在佛罗伦萨的那个小破屋里,安稚鱼给她也是做了这么一桌子菜,虽然味道算不上惊艳,但却充满了温暖的家味。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攫住了她。
安暮棠理所当然以为这是安稚鱼做的,更何况,也没有让长辈再做饭忙碌的道理。
她像是受了蛊惑般,开口就是低哑的音色,“好,麻烦了。”
一墙之隔,安稚鱼靠在厨房冰凉的瓷砖墙上,深深吸了口气。
她以为安暮棠会毫不留念地走的,留下来做什么呢?彼此添堵吗?
一种烦躁感裹挟着淡淡的委屈涌上心头。她还没准备好如何心平气和、装作若无其事地与安暮棠共处一室,尤其是面对面。
三菜一汤被依次端上桌。安霜自然坐在主位,她们二人各据一边。
席间,安暮棠与安霜偶尔交谈几句,安稚鱼毫无加入的兴趣,只抱着碗埋头吃饭,吃得异常“专注”,仿佛碗里的米饭藏着什么珍馐美味。
一端的谈笑风生,更衬得另一端的寂静近乎凝滞。
安霜看了眼默默吃饭的小女儿,夹了一筷子金灿灿的炒鸡蛋放到她碗里。“多吃点。”
安稚鱼盯着那块突兀的鸡蛋,心里咯噔一下,嘴里的饭顿时失了味道。一种不祥的预感悄然蔓延。
果不其然,安霜把话题撇给她。
“对了,最近有人照顾你吗?”
两道视线朝她看来,安稚鱼突然觉得脸上一阵热意。
她默默地把鸡蛋压在饭下,顶着安暮棠的目光,她完全不敢乱撒谎,于是又在默然里开口,“没有。”
“人生这么漫长,婚姻里有个能照顾自己的人是可遇不可求的。不过啊,对方的品性是最重要的。另外,那种嘴上挂着爱,但从来不做一件事的可不能要。”
“我想,婚姻应该是彼此照顾才能长久。”
“话是这么说,不过人都是自私的,总得从另一方身上额外索求些什么。反正走到最后都一样嘛。”
安稚鱼觉得浑身难受,脑子一乱起来想到什么说什么,“我还是找个我喜欢的,对方也喜欢我的。”
安暮棠突然开口,“呵,你怎么知道对方喜不喜欢你。”
安稚鱼咬唇,眼神里带着些怨怼,“坐在火堆旁边感受不到热吗。”
这话将安暮棠噎住,她碍于安霜在旁边,没多说什么。
安霜觉得这两人氛围之间有些微妙,像是相处得不大融洽,但她也不好问,大家都是成年人了,不需要像哄小孩一样,随她们去好了。
“现在找到你喜欢的了吗?”安霜又接着问。
安稚鱼一怔,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不论她说真话假话,头顶上总有着安暮棠探究的视线,简直像是逼供。
“找到了。”
安霜沉寂的眼突然亮起来,“追上了吗?”
“还没,不太打算追。”
“为什么啊。”安霜像个为女儿后半生兴奋操碎心的老母亲。
“追不上。”安稚鱼突然平静下来。
“是谁家的,我认识吗?”
闻言,安暮棠的眼皮又抬高了些,不由得握住了筷子。
“我留学时候的一个同学。”
“噢,那想来也挺优秀,但你也不差呀,怎么会追不上呢,要不要我给你多牵条线?”
安暮棠皱起眉,握着筷子的指节微微泛白。
“不用了吧,只想和人家做朋友来着。”
“啧,人生不过三万天,不试试怎么知道呢。姓什么呀。”
安稚鱼盯着安暮棠,两人的视线隔着餐桌在半空中交汇,但并不流动情欲。
“姓唐。”
安暮棠的话几乎是在对方脱口而出的一瞬间补上的——“胡说八道。”
安稚鱼挑眉,“你凭什么说我乱说?”
安暮棠沉默,随即冷哼,“她和你不合适。”
“姐姐,我还没说名字,你怎么知道谁和我合适,谁和我不合适。我还没说你和游惊月不合适。”
安霜的目光在她们俩身上逡巡,一会儿看看左边,一会儿看看右边。
她拍了一下安暮棠的手背,“你认识?”
安暮棠低眼,“我认识她的那些同学。”
“说大话,你怎么认识这么多的?”
安暮棠给了她一记眼刀,“你管我?吃你的饭。”
“那你也只是认识,直接下不合适的结论不大好吧。”安稚鱼在旁边补充。
“我是你姐,有谁比我还了解你?”
“你还知道你也只是我姐?”安稚鱼此刻一点不怵她,“不过很快也不会是了。”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话再往下说就要扯到家庭关系,气氛剑拔弩张,安霜又总觉得不大对劲,连忙打住。
“好了好了,吃个饭怎么像是要打架一样,你们中间有什么私怨呐?”
“没有。”两人异口同声。
安霜敲了敲餐桌面,拿起筷子给安暮棠夹了菜,“吃饭吃饭。”
而后又给安稚鱼的碗里夹了一筷子,“吃菜吃菜。”
安霜喝了半杯果汁,舌尖是甜腻腻的果香味。
“既然这样,我给你和那个同学多创造一下见面机会好了。”
安稚鱼本能地想拒绝,可脑海中蓦地闪过那些被退回的花和戒指,一股混合着不甘和赌气的情绪陡然升起。她沉默着,没有立刻反对,这沉默在旁人看来,近乎默许。
安暮棠握着杯子的指节微微泛白,将杯中剩余的果汁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却没能压下心头那股无名火。
“想见就去见吧,”她放下杯子,声音里透着一股冷硬的疏离,“我看你什么时候能追上。祝你成功。”
说完,她推开椅子,将自己的碗筷收拾进厨房。再回到客厅时,她拿起那条薄巾,重新绕在颈间,动作快得带着一丝决绝。
“我还有些事要处理,就不多留了。”
安霜蹙眉:“你这都没吃几口。”
“饱了。”安暮棠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紧接着,便是略显沉重的关门声,回荡在突然安静下来的客厅里。
安霜转过头,无奈地叹了口气:“看看,我就说她性子越来越怪。你们真没吵架?”
安稚鱼心里五味杂陈,像打翻了调料瓶,闷声道:“没有。”
“是吗?怎么看都像是在闹别扭。”
“谁知道她怎么回事。”安稚鱼低声嘟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和恼火。
她不理解,是真的不理解,明明对自己无意,又干嘛做出今天这一套,她只当安暮棠没如愿得到趁手的玩具,一时闹大小姐脾气。
安霜看了她一眼,随后不再说什么。
“唉,待会儿我再和她打电话吧。”
话落,安稚鱼的心陡然被揪起,生怕安暮棠一时发疯说出点什么意味不明的话。
“你要和她说什么呀?”
“嗯?没什么,更多的就是聊聊公司的事情。”
“噢。”
“差点忘了,刚才你说的那个同学姓唐,名呢?”
刚才只不过是划清和安暮棠一切界限的说辞,没想到安霜还真的当真了,但话已经到了这儿,安稚鱼一时间又难以再混过去。
安稚鱼心里给唐疏雨说了一百个对不起,话已出口,难以收回。她立刻拿起手机给唐疏雨发了条信息预警,得到对方一个“OK”的手势回复后,才暗自松了口气。
至此,安稚鱼才抬起头,语气里带着些轻快。“她叫唐疏雨。”
“噢?我到时候问问。”
☆、第37章
安稚鱼在一个被阳光晒得有些慵懒的午间, 去见了唐疏雨。
对方选的地方很刁钻,一家咖啡店像羞涩的贝壳藏匿在钢筋森林的缝隙里,她费了些周折才找到。
推开门, 空气里浮动着咖啡豆被研磨后释放出的、带着油脂感的苦香, 醇厚而安宁。然后, 她看见了那只在暖色调光影里朝她挥动的手臂。
“怎么挑了这么个地方?”安稚鱼陷进柔软的皮沙发里,声音带着微喘。
唐疏雨用掌心托着腮, 唇角弯起一个戏谑的弧度,“刚才在楼上哄我堂姐家的小魔头, 懒得多走, 就这儿了。委屈你啦。”
安稚鱼抿了抿唇,没觉得被冒犯。毕竟, 是她先找了对方来做这场戏的配角。
“抱歉, ”她声音轻了些, “下次不会再麻烦你配合这种戏码了。”
“没事啊,”唐疏雨眨眨眼, 长睫毛像蝶翼颤动, “反正也没损失。喝完这杯,你总能回去交差。”
安稚鱼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不自然,像水面上蜻蜓点过的涟漪,很快散去。她转开话题:“你上次说家里有事, 处理得还顺利吗?”
“挺好。”唐疏雨眼珠灵巧地一转, 眸底闪过捕猎般的光泽, “而且, 还有点意外收获。”
“嗯?”
“这个嘛……”她拖长了调子, 像猫玩弄爪下的线球, “在公共场合说, 不太合适呢。”
安稚鱼立刻收回了探询的念头。一种模糊的直觉告诉她,那绝不会是令人愉快的事情。
唐疏雨的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滑动,光泽映在她眼底。“除了喝的,要点些吃的吗?有披萨和牛排,八成是预制的,不过炸物看起来倒还顺眼。”
午间的饥饿感是真实的,但面对这些食物,安稚鱼提不起兴致。“和你一样就好。”她轻声说。
食物上得出乎意料的快。安稚鱼刚伸出手,指尖即将触碰到蛋糕旁那柄精致的小叉,另一只更白皙的手却抢先一步,将它拈起。
她怔了怔,默默收回手,做出谦让的姿态。
唐疏雨看看瓷盘里色泽诱人的抹茶千层,又抬眼看看安稚鱼,手腕倏然一转,用叉子切下恰到好处的一角,却不是送向自己唇边,而是稳稳地递到了安稚鱼的嘴边。
在佛罗伦萨合租的旧时光里,分享食物味道是常事。但此刻,在这弥漫着咖啡香与低语的公共空间,这个动作便被赋予了截然不同的、暧昧的意味。
安稚鱼下意识地偏过头,那抹着茶绿色奶油的叉尖却如影随形,轻轻点在她的唇角,带着微凉的触感。
“你一定要亲手喂我?”安稚鱼终于忍不住,低声问。
唐疏雨的表情坦然得近乎无辜,“对呀。我看那些沉溺爱河的人,不都喜欢这样?”
“你自己也说了,那是爱侣之间。”
“我知道。只是不理解其中的意义,或许,这种动作能催生出某种奇妙的愉悦感?”
说完,她手腕优雅地收回,将那一小块蛋糕送入了自己口中。
安稚鱼早已习惯了唐疏雨那种包裹在天真外壳下的、近乎残忍的探究欲。
“或许,等你真正遇到心动的人,自然就明白了。不需要学,本能就会驱使你这么做。”
“像你喜欢画里那个人一样吗?”
安稚鱼一顿,“不喜欢。”
“哈,别骗我。”唐疏雨轻笑,声音像羽毛搔过耳膜,“画纸是会呼吸的,它能传递画者最隐秘的情感——浓烈的,浅淡的,轻柔的,或是恐怖的。”
她吸了一口色彩缤纷的果茶,呼出的气息带着过分甜腻的果香。
“人有爱意的时候,身上会散发一种独特的‘味道’,该怎么形容呢?像是月晕般温柔的光环?哈哈哈,别用那种眼神看我,你的目光利得像要在我身上剜个洞。”
她继续自顾自地说下去,像在陈列珍藏的标本:“我观察过很多人。并非所有人都具备这种‘光环’,有些人像宇宙深处的黑洞,只会贪婪地吞噬别人的情感与能量,简直是行走的毒瘤。知道吗?我明明毫无绘画天赋,却执意投身艺术,就是想找一个完美的媒介,来观察、捕捉然后笨拙地临摹她们的情感纹路。”
“这很有意思。我能清晰感知他人情绪的潮汐涨落,但只是单纯地‘品尝’。但我始终不大懂,你们到底在爱什么,这种情感从哪里长出来的。”
安稚鱼静静听着。换作旁人,或许早已对唐疏雨投以异样目光,但她见识过艺术道路上形形色色的偏执灵魂,只要不危及自身,她都抱以沉默的理解。
“听你这么一说,你才更像那个吞噬一切的毒瘤。”
“是吗?”唐疏雨笑了,像得到糖果的孩子,“谢谢你的评价,我一直最信你说的话。”
她拈起一根金黄的薯条,贝齿轻轻咬下,发出细微而清晰的脆响。
“我之所以选择和你做朋友,是因为你的情感光谱很特别。表面上像个对什么都淡淡的‘淡人’,但我笃定,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一定燃烧着什么。可惜这么多年过去,我始终没找到那扇门的钥匙,所以——”
她微微前倾,目光是前所未有的专注与诚挚,
“——试着将你的情感,往我这里倾注一些,好不好?”
安稚鱼抬起眼睫。
“什么?”
“我想我是爱你的,很深,很深。”唐疏雨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只是,我并不喜欢你。在我看来,爱和喜欢,是两种完全独立的情感,没有必然的因果。”
空气中浮动的咖啡香忽然变得粘稠,安稚鱼感到太阳穴传来隐隐的胀痛。
“疏雨,我身上没有能滋养你的情感养分。绑在一起,你只会‘饿死’。”
“不,你误会了。”唐疏雨轻轻摇头,“我不需要你以世俗爱侣的方式对待我——牵手、亲吻、上床。我只需要安静地待在你身边,看着你就好。你大可以去爱画中那个虚影,只需让我偶尔嗅一下,你身上是否会被薰染上那种痴迷的‘气味’。”
她将安稚鱼视为一种另类的缪斯,却不愿对方只是静坐的模特,她渴望的是安稚鱼亲自投身情感烈焰时,所迸发出的、最真实夺目的光与热。
安稚鱼感到一阵无力,“这不行。”
“噢,那好吧。”唐疏雨从善如流地接受了拒绝,眼神却写着“未完待续”,“不过我不会放弃的。那么,现阶段还需要我为你做点什么吗?比如,再次登门拜访,扮演你的钟情者?”
“不用了!”安稚鱼急忙打断,像被烫到一般,“如果她问起,就说你觉得我们性格不合,做朋友更自在。”
唐疏雨立刻做出一个西子捧心般的受伤表情,眼底却无半分波澜。她没有“告白”被拒的尴尬,只是重新拿起叉子,慢条斯理地继续享用她的蛋糕,仿佛刚才只是讨论了一下天气。
忽然,她抬起头,目光锐利如精准的手术刀,瞬间剖开安稚鱼试图隐藏的层层伪装:
“哦,对了。那个你心甘情愿亲手喂食蛋糕的人是你姐姐,对吗?”
安稚鱼的呼吸没有紊乱,嘴角和眉梢的肌肉控制得恰到好处,连脸颊都未曾泄露一丝绯红。她早已对这类窥探筑起坚固的心防。
“不是。”
回答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唐疏雨的眉眼弯成新月,像终于捕捉到猎物踪迹的猎人,“我不信。我更相信我的鼻子。还记得在佛罗伦萨那个充满颜料气味的出租屋吗?我推门进去的那一刻,就清晰地闻到你身上缠绕着一种气息——既柔和得像初春暖阳,又猛烈得像濒死挣扎。”
“小鱼,你的这种东西很吸引我,我很爱你,你知不知道,但是你总不信我爱你。”
安稚鱼脊背猛地一僵,几乎要控制不住将手边冰凉的咖啡泼向对方的冲动。
难怪唐疏雨总是毫无理由地、固执地缠绕在她身边。
那所谓的“爱的气味”究竟是什么?
“那么现在,”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响起,“你还能闻到我身上的味道吗?”
*
天空像一块吸饱了水却迟迟不肯拧干的厚重灰布,沉甸甸地压在城市上空。
安稚鱼不记得自己是如何魂不守舍地回到家的,记忆有些断片,只残留着玄关处,安霜投向她的、那双盛满担忧的眸子。
两人一里一外,隔着无形的门槛,静静对立。
安霜伸出手,轻轻捏了捏她冰凉的指尖,随即用自己温热柔软的掌心,整个包裹住她微颤的手背。“事情不顺利吗?”
安稚鱼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触感一片冰凉。嗓音带着奔波后的疲软,甚至有些沙哑。
“还好。”
安稚鱼牵了牵嘴角,挤出一个勉强的笑,任由对方将自己牵到沙发旁坐下。
安霜或许看出她脸色苍白得厉害,又怕沉默会放大不安,便伸手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任一部喧闹的偶像剧声音流淌出来,为寂静的客厅填补上虚假的生机。
“今天我买了几束新鲜的花,要不要一起学着插花?就当散散心。”
安稚鱼机械地点了点头。刚跟着走到铺着素雅桌布的木桌旁,一滴眼泪却毫无征兆地挣脱眼眶,重重砸在深色的木质桌沿上,发出清晰而孤单的“啪嗒”声。
她自己也吓了一跳,这泪来得全然没有铺垫。她慌忙用眼角余光瞥向身旁——安霜正低头含笑摆弄着几只造型各异的花瓶,似乎并未察觉她的失态。
“我回房换件衣服。”她几乎是仓皇地丢下这句话,趿拉着拖鞋匆匆逃回卧室。房门在身后合拢,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她才抬起微微颤抖的手,用手指揩过眼下。
指腹上,是一片湿热的濡湿。
安稚鱼背靠着冰凉的门板,身体缓缓滑落,最终跌坐在柔软的地毯上。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唐疏雨的敏锐,是一种能剥皮见骨的、令人战栗的能力。
爱真的有味道吗?它究竟源自何处?是肌肤的纹理,肌肉的记忆,奔流的血液,躁动的细胞,还是那颗日夜搏动的心脏,或那些蜿蜒曲折的血管?
她猛地扯开衬衫的领口,近乎粗暴地低头,深深吸气——鼻腔里只有洗衣液残留的、千篇一律的人工香精气味,横冲直撞,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莫名的,一股强烈的反胃感猛地涌上喉咙,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扑进卫生间,对着马桶剧烈地干呕起来。
她盯着盥洗池光滑的陶瓷表面,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个认知:爱,是令人作呕的。
她颓然地坐倒在冰凉的地砖上,寒意透过薄薄的衣料,丝丝渗入肌肤。下一个问题,如同暗夜中的潮水,漫上心头:
她的爱,对于安暮棠而言,究竟是带着花蜜般轻柔香甜的,还是如同此刻胃里翻涌的、痛苦作呕的?
*
华灯初上,墨色的夜幕被远处高楼的零星灯火灼出几个昏黄的窟窿。
安稚鱼觉得自己又变成了那条被困在圆形鱼缸里的金鱼,缩在客厅的角落,沉默地摆动着无形的鳍,呼吸着被稀释过的空气。
往常,除非是逢年过节,家里很少这样频繁地聚在一起吃晚饭。这几日却一反常态,大抵是因为安霜病着的缘故,大家都怀着“见一面,少一面”的隐痛,刻意营造着一种脆弱的热闹。
安稚鱼仰面倒在沙发上,目光失焦地望着天花板上那盏垂下水晶流苏的吊灯,耳中充斥着从厨房里传来的、规律而温暖的锅铲与铁锅碰撞的声响。
大门处传来钥匙转动锁孔的细微声响。她像被惊动的鹿,立刻从沙发上坐起身。
紧接着,是门被推开时带来的气流微动,以及衣料摩擦发出的、属于不止一个人的窸窣声。
安稚鱼有些厌恶自己此刻过分的感官敏感。她站起身,从这个角度望过去,恰好能将玄关处正在换鞋的赵今仪和安暮棠的身影,一览无余。
这一刻,她恍惚觉得,自己才是这个家里格格不入的客人。
赵今仪保养得宜的脸上,眉毛习惯性地向上挑起,使得面部的肌肉走向显出几分刻薄的扭曲。那双精明的眼睛里,没有惊喜,也没有欢迎。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居然没人告诉我一声。”
她的视线像带着钩子,从安稚鱼脸上滑过,然后牢牢钉在身旁的安暮棠身上。
安暮棠没有接话,只是沉默而利落地弯腰,换好了舒适的室内拖鞋。
当她直起身时,恰好用自己的身形隔断了赵今仪与安稚鱼之间那道无声对视的桥梁。
“前几天。”她的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是吗?还要回佛罗伦萨那边吗?”赵今仪追问,语气像在审阅文件。
安稚鱼如实点头,“要的。”
“到时候告诉我航班,我去送你。”赵今仪脸上堆起一个程式化的笑容,随即转向厨房方向,那笑容瞬间消失,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责备,“怎么是你在做饭?不知道自己身体什么情况吗?”
安暮棠将脱下的外套随手扔在沙发扶手上,动作间带起一阵微不可察的风。
“说明是她自己想做。否则,这个家里谁能强迫得了她?”
“我在跟你说话吗?一点规矩都不懂!”赵今仪面色沉了下来。
“人长了嘴就是用来说话的。意思传达清楚不就行了,谁说不一样?”安暮棠眼皮都未抬,语气依旧平淡,却像藏着细小的冰棱。
安稚鱼感到空气骤然紧绷。她站在原地,唇瓣动了动,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转过身,像一抹无声的影子,溜回了自己的卧室,轻轻关上了门。
安暮棠的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那扇合拢的房门,然后走到饮水机旁,给自己接了杯温水。玻璃杯与桌面接触,发出清脆的“叩”声。
“你高兴了?”赵今仪冷冰冰的话语再次响起。
安暮棠端起水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才掀起眼帘。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疲倦与冷淡。
“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你能不能少费心揣摩我。”
“可惜,我总是能猜到点子上。”赵今仪恨恨地瞪了她一眼,终是转身进了厨房,脚步声里都带着怒气。
电视机里还在不知疲倦地播放着偶像剧。安暮棠抬眼看向屏幕,画面上主角们正因为可笑的误会互相伤害,一方涕泪交加地乞求原谅。
她只觉得心烦意乱,拿起遥控器随手换了个频道。屏幕上跳出色彩鲜艳的动画片,是家喻户晓的喜羊羊与灰太狼。她正出神地想,到底哪一集灰太狼才能如愿以偿,安霜带着笑意的喊声从厨房里传出来,招呼她们帮忙端菜。
四个人,各自占据着餐桌的一方,像维持着某种脆弱的平衡。
饭桌上本该是食不言的。安稚鱼小口嚼着自己夹到碗里的菜,味同嚼蜡。忽然,一道存在感极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让她如芒在背,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
“今天相亲怎么样?”
那道熟悉的、带着独特冷冽质感的嗓音响起,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丝毫关切,反而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议题。
安稚鱼用一种掺杂着惊愕和抗拒的眼神,看向突然发问的安暮棠。
“很好。”
“这么说,进展得很顺利。”
闻言,安霜脸上露出些许疑惑和纳闷,但只是安静地吃着饭。而赵今仪,则好整以暇地给自己倒了一杯橙汁,仿佛在欣赏一出与己无关的戏剧。
“当然。”安稚鱼挺直了背脊,面不改色地编织着谎言,“对方脾气好,性格温柔,包容又友善,怎么会不顺利。”
“打算什么时候结婚?”安暮棠的追问接踵而至,像冷静的法官在敲击法槌。
安稚鱼迎上她的目光,唇角扯出一个近乎挑衅的弧度,“那不得等着你这位好姐姐,帮我好好参谋一下吗?”
安暮棠收回视线,低头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优雅得像在完成某种仪式。“好,你等着吧。”
这顿晚饭,就在这种莫名压抑、暗流涌动的氛围里结束了。赵今仪并没有在这里久留的意思。
她拎起自己昂贵的手提包和外套,语气不容置疑:“小棠,走了。”
安暮棠沉默了几秒,目光扫过餐桌上的碗碟,“我把碗洗完。”
赵今仪闻言,竟真的重新坐回了沙发上,目光如炬,看着安暮棠将剩下的碗碟一个个仔细清洗干净,擦干,归位。
然后,她才起身,近乎是“押送”般地,领着安暮棠出了门,仿佛生怕安暮棠与安稚鱼之间,再多说一句话,再多停留一秒。
人走了,偌大的屋子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声响,只剩下令人心慌的寂静。
安稚鱼已经习惯了方才那令人窒息的紧张感。她没有立刻逃回卧室,而是陪着安霜坐在沙发上,目光空洞地看着电视屏幕上光影变幻。
“你怎么不请个阿姨来做饭、打理家务?”她轻声问,打破了沉默。
“因为做饭和家务,也是生活的一部分啊。”安霜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柔软的坚定,“能让我真切地感觉到,自己还在认真地活着。其实做饭并不麻烦,你觉得妈妈的手艺怎么样?”她的尾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寻求肯定的雀跃。
“很好。”安稚鱼由衷地说,“好到可以去开个私房菜馆了。”
安霜脸上立刻绽放出满足而得意的笑容,“我也这么觉得。”
“她们以后会天天过来吃晚饭吗?”
“不好说。但我看得出来,你不太喜欢这样的场面。很抱歉,这几天一直在勉强你。”
“没有。”安稚鱼摇摇头。她不会,也不忍心去责怪一个身患重病的长辈,尤其对方是怀着善意。
“你和小棠是不是吵架了?”安霜试探着问,眼里藏着担忧。
安稚鱼的心漏跳了一拍,“没有。”
“我不信。你不要骗妈妈。”
“真的没有。”安稚鱼垂下眼睫,盯着自己的指尖,“只是发现,有些人生观念合不来。减少接触,对彼此都好,也能相安无事。”
安霜轻轻叹了口气,点了点头,“其实我和今仪,很多观念也常常合不来。但人生就是这么奇怪,两个不完全契合的人,反而能磕磕绊绊走得更久。如果两个人真像严丝合缝的拼图,那反倒是一件很恐怖的事。”
她握住安稚鱼的手,语气带着恳求:“跟姐姐试着好好相处,行吗?也许将来某天,你遇到难处的时候,她还能拉你一把。”
安稚鱼在心里苦笑,母亲所说的“打好关系”,与她和安暮棠之间盘根错节的纠缠,根本是两回事。但她还是点了点头,算是应承,也算是对病人的一种安抚。
*
夜深了,窗外的云层愈发厚重,远方的灯火渐次熄灭,世界沉入无边的墨色。
两人互道晚安,各自回房休息。
安稚鱼毫无睡意,侧躺着,睁大眼睛望向被窗帘缝隙分割的、那片有限的漆黑。其实在这样浓重的黑暗里,视觉几乎失效,但她固执地不肯闭合眼帘,仿佛在与什么无形的力量对抗。
这种僵持持续了一段时间,直到眼皮开始酸涩发胀,生理性的疲惫终于强行合上了她的双眼。
意识开始模糊,脑中的思绪像被搅乱的泥水,感官逐渐剥离,屋内屋外的声音都远去,遁入一片虚无。
直到——
一阵极其细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像冰冷的蛇游进耳膜。
是衣料摩擦的声音。但那质感并不柔软,反而带着一种偏硬的、类似塑料薄膜的滞涩感,持续发出令人不安的杂音。
在万籁俱寂的深夜房间里,突然响起异动,安稚鱼的第一反应是房间里进了虫子,或是老鼠。
大脑中的警报瞬间拉响,安稚鱼猛地从床上坐起身!
就在抬眼的刹那,从窗帘缝隙漏进的、那缕稀薄的月光,清晰地勾勒出一个坐在她书桌旁椅子上的、沉默的人影。
那人影正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
有贼!
这是安稚鱼脑中炸开的第一个念头。极度的恐惧让她喉咙发紧,下意识就要尖叫出声——
嘴唇还没来得及张开,一只带着凉意的手就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猛地捂了上来,力道之大,压得她脸骨生疼,几乎要碎裂。
与此同时,一道熟悉到刻入骨髓的、带着晚香玉尾调的冷冽香气,强势地钻入她的鼻腔。
安稚鱼的胃部一阵翻江倒海,强烈的呕吐感再次涌上喉头。
安暮棠的脸在朦胧的月色下若隐若现,因为逆着光,看不清她具体的表情,只能感受到那股几乎要将人吞噬的、沉重的压迫感。她整个人的阴影笼罩下来,香气混合着窒息的威胁,让安稚鱼觉得自己下一秒就会死去。
“嘘——”一个极低、极冷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响起,气息拂过皮肤,激起一阵战栗,“别出声。”
感受到身下人不再剧烈挣扎,安暮棠覆盖在她唇上的手指,才一根一根,极其缓慢地松开,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
安稚鱼惊魂未定,大口喘息着,手指紧紧攥住胸前的薄被,像抓住救命稻草。
“你……你怎么进来的?”她的呼吸依旧短促,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你问的是哪一扇门?”安暮棠的声音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玩味。
“大门。”
安暮棠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快消散在空气里,短暂得像是幻觉,却带着翻墙入室、与情人幽会得逞般的隐秘快意。
“我有钥匙。至于你的房门,”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安稚鱼因恐惧而微微放大的瞳孔上,“我也有钥匙。”
“你有我房门的钥匙?”
“嗯。刚才找人配了一把。”
“你配这个做什么?”安稚鱼的声音因震惊和愤怒而拔高。
“以免你再把我关在门外。”安暮棠回答得理所当然,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完全意识不到自己行为有多么惊世骇俗。
“你真是有病。”安稚鱼是真的动了怒,她掀开被子,想要下床将这位不速之客赶出去。腿刚伸出床沿,脚腕就被一只冰凉的手握住。
那五指修长有力,紧紧贴合着她脚腕的皮肤,微微使力,带着镣铐般的禁锢感。
“今天的相亲怎么样?”
安暮棠再次开口,问出了和饭桌上一样的问题,但语气截然不同。
安稚鱼试图把腿缩回来,却发现安暮棠握得更紧,指节甚至微微泛白。
“我不是已经在饭桌上回答过了吗?你记忆力衰退了?”
“我不要听那些冠冕堂皇的、或者是为了气我的话。安稚鱼,你很幼稚。”安暮棠的身体微微前倾,阴影更加浓重地投在安稚鱼身上,“我在问你真实的感受——今天、的、相、亲、怎、么、样?”
安稚鱼用力挣扎了一下,脚腕上的禁锢却纹丝不动。
“我再说最后一遍,很好,非常好。”
安暮棠猛地站起身。
她的手终于松开了对安稚鱼脚腕的束缚,但下一秒,却以更大的力道压住了安稚鱼单薄的肩膀,将她重新推倒在柔软的床铺之上。
“好?你说好?!”安暮棠的声音骤然拔高,一直以来维持的冷静表象寸寸碎裂,露出底下汹涌的、近乎疯狂的怒意。
“安稚鱼,你怎么能这么滥情?!前几年是谁像块甩不脱的麦芽糖,不顾一切地追在我身后,任由我怎么冷漠,怎么推开,都死死咬着我不放。为什么这段时间就突然转了性子?说去相亲就去相亲,张口闭口都是别人如何好,然后就像碰到什么肮脏的瘟疫一样,迫不及待地要把我一脚踹开?!”
安稚鱼惊愕地瞪圆了眼睛,胸腔因愤怒和委屈剧烈起伏。她刚要开口反驳,那股馥郁到令人头晕的晚香玉香气就再次铺天盖地地笼罩下来。
细长的、带着凉意的发丝垂落,扫过她的额角,带来微痒的触感。紧接着,唇上传来带着和怒意的、近乎撕咬的力道。那不是亲吻,是侵占,是掠夺,不带爱人之间的温存。
对方的舌尖强硬地顶开她的牙关,闯入她的口腔,强迫她交换着带着苦涩味道的津液。安稚鱼感到喉间的肌肉痉挛般收缩,几乎要窒息咳嗽。
在她觉得自己快要因为缺氧而昏迷的前一秒,安暮棠才猛地分开了彼此的交缠。两人都在黑暗中急促地喘息着,空气里弥漫着情欲与愤怒交织的、危险的气息。
安稚鱼的声音同样不稳,“你凭什么跑来对我说这些话?你觉得很委屈吗?你不是也一样!和別人拉拉扯扯,纠缠不清!现在我好不容易决定放过你了,你又跑来摆出一副受害者的姿态。安暮棠,你很卑劣。”
说完,她不知道从哪里爆发出一股力气,猛地抬手揽住安暮棠的脖颈,然后低下头,用尽全身力气,在对方的锁骨上,狠狠地咬了下去。
牙齿陷入皮肉的瞬间,她尝到了淡淡的铁锈味。
一时间,房间里只剩下两人粗重而混乱的喘息声,她们在昏暗的光线里死死地瞪着对方,像两匹受伤的、试图用眼神杀死彼此的小兽。
“我和谁纠缠不清?”
安稚鱼不想让自己显得像个斤斤计较、翻旧账的怨妇。过去的事,她只想让它彻底过去。
“我管你和谁,你也少来管我今后的事。”
听到这句话,安暮棠竟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瘆人。
“我不管你?我凭什么不管你?”她的手指抚上安稚鱼咬过的牙印,动作轻柔,语气却带着偏执的疯狂,“你还和我姓着同一个‘安’,还是我名义上的‘好妹妹’,我不管你谁管你?我应该管你,管到你死,或者我死的那一天才对。”
“你又不是我亲姐姐。”安稚鱼抬腿用力去踹她,却被对方更轻易地制住。
“有没有血缘关系,很重要吗?”安暮棠俯下身,拽住安稚鱼睡衣的领口。德绒面料柔软,领口被轻易扯开,大片肌肤暴露在微凉的空气里,激起细密的颗粒。
“你要是真的那么在意,我们现在就可以把彼此的动脉扯出来,然后打一个死结。这样,算不算另一种意义上的血脉相连了?”
她的手指,带着灼人的温度,按上安稚鱼的唇角。
“你晚上在饭桌上说什么来着?让我想想。你说,要我帮你参谋一下,是吗?”她的指尖顺着下颌骨的曲线,缓慢地向下滑去,带着羽毛轻搔般的触感,却激起安稚鱼一阵剧烈的战栗。
“婚礼这么重要的事情,确实该事无巨细,好好参谋。”
安稚鱼咬住下唇,抑制住差点脱口而出的呻吟。
“比如这儿,”安暮棠的指腹摩挲着她唇角那道细微的小红痕,“口红下面可以掩盖的,这道已好的小伤口,你会告诉你的结婚对象,是我咬的吗?”
她的手指继续下行,像毒蛇游走,划过脖颈,停留在锁骨凹陷处。
“还有这儿轻轻一舔,就会立刻绷紧、站立起来,敏感得不像话。”她的指尖挑开睡衣最上方的纽扣,“上次我留下的那个牙印,消退了没有?该给你买多大胸围的婚纱礼服,才配得上我这好妹妹的身段?”
“你会不会在婚礼结束当晚,用你这双手去挑逗对方,说一些庸俗的情话?”
安稚鱼一只手死死捂住安暮棠不断吐出危险话语的嘴,另一只手拼命去擒住她继续往下作乱的手。
“停,你住手!”
安暮棠却伸出湿滑柔软的舌尖,极其色情地,舔过她紧紧捂住自己嘴唇的掌心。
“啪嗒——”
骤然亮起的刺目光线,如同审判的聚光灯,瞬间驱散了房间里所有的黑暗与暧昧。
安稚鱼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几乎停止跳动。她僵硬地、一点点地转动脖颈,看向房门的方向——
那里,本该空无一人。
但此刻,却静静地站立着一个披着羊毛披肩的身影。
安霜面无血色,像一尊骤然风化的石膏像,那双总是温柔含笑的眼眸,此刻空洞地、难以置信地,死死盯着床上几乎纠缠成一体的,她的两个女儿。
安稚鱼第一次感到血液逆流,耳鸣目眩是什么体验。
☆、第38章
“出来!”
安霜冷着脸抛下这句话, 拢紧了披肩走到客厅去。
安暮棠转过头来,看着身下一脸惊魂未定的妹妹,她看见安稚鱼胸前衣服扣子还未系, 才刚抬手去扣上一枚——“啪。”
安稚鱼毫不客气地用力把她的手给打掉了, 而后往她肩头推了一把。
“你高兴了?你开心了?你爽了?”
安暮棠站立在床边, 脸上没有被抓包的羞赧和无措,倒是气定神闲。
“她迟早有一天不是也要知道?”
安稚鱼瞪了她一眼, 更是想抬脚去踢她,但现在没这个时间, 只是自己穿好了衣服, 又在衣柜里再找了一件厚外套裹着。
安暮棠在一旁静静看着,只觉得此地无银三百两。
客厅的吊灯再次亮起, 惨白的光线如利剑般劈开深夜的宁静, 灼得人眼睛发疼, 无处遁形。
两姐妹跪在地板上,纵使隔着一层厚地毯, 还是又冷又硬, 疼得关节骨要碎掉,寒意顺着脊椎一路攀爬。
安稚鱼不敢抬头,视线死死锁住沙发那雕刻繁复的椅脚,仿佛那是她唯一的浮木。
头顶传来安霜极力压抑却依旧沉重的吸气声, 她不由自主地跟着屏住呼吸,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几乎要撞碎肋骨, 她忍不住浑身发抖。
“什么时候开始的。”
这个问题不算难答。但安稚鱼在思考是该回答自己感情的开始, 还是两人发生关系的开始, 犹豫之间, 她听到安暮棠冷静到近乎漠然的声音:“不知道。”
安稚鱼不可思议地看了她一眼,这种回答听上去像是不屑,无疑是火上浇油。她第一次觉得处事向来游刃有余的安暮棠,骨子里完全是个不可理喻的疯子。
但她对安暮棠的了解告诉自己,这人不会在权衡利弊之间挑一个全是弊端的回答,也许安暮棠会把责任全推给自己,如果是这样,她也没什么好责怪,欣然接受,本来一切的开端就是自己造成的。
目光还未收回,就听见“噗”一声闷响,安霜抄起手边的丝绒抱枕,狠狠砸在安暮棠的头上、肩上。抱枕滑落,孤零零地瘫在地毯上,像一团被遗弃的云。
“不知道?!”安霜的声音因愤怒而拔高,撕裂了客厅里凝滞的空气,“是无耻到完全目中无人了吗?安暮棠,你告诉我,‘羞耻’这两个字,你还认不认识!”
抱枕砸到她头上,又落到地上,孤零零地躺在一旁。
“我确实不记得。”安暮棠抬起头,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眸里,此刻带着真诚,但这种品质在现在可算不上好东西,反而让人感到挑衅和放肆。
安霜像是被这句话狠狠刺中,猛地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地在原地踱了两步,抓起茶几上半凉的水杯,仰头灌下,试图压下那过快的心率和翻涌的气血。
“呵,你姐姐不知道,那你说。”
不同于安暮棠即便跪着也依旧挺直的、带着某种傲骨的脊背,安稚鱼的背脊弯得更低了,仿佛不堪重负。
她们没有血缘关系,这份“不同”在此刻成了她无法无畏的原罪。她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声音轻得像叹息:“一个月前。”
一个月前,SF活动结束,那是她们之间“七天约定”的开始。安稚鱼固执地将一切孽缘的起点定在那里,那是她主动伸手,强求来的纠缠。
“你撒谎。”
安暮棠的话几乎是立刻响起,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
话落,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猛地相撞,安稚鱼不懂,这人的脸颊还是白生生的,没有惭愧的粉,眼珠黑得发紫,里面看不见惊和恐。唯独眉头似蹙非蹙,昏柔的顶光落下,面容看上去像是洇开了一层浅薄的悲伤。
安稚鱼不懂自己的眼眶为什么睁得更圆了一些,里面迅速积聚起滚烫的湿意,像是被火烤着。
她嗫嚅着唇瓣,不懂为什么要向安霜解释,要向安暮棠狡辩,“我没有。”
她轻飘飘地吐出这三个字,如同金鱼在水中吐泡一般,然后转过头低下。
安霜回过身,她知道一段感情不是无故产生的,三十天的□□纠缠背后,是长达六年的相濡以沫与惺惺相惜。这个认知像冰冷的潮水漫过胸腔,带来灭顶的窒息感。
“怪不得……怪不得你们这几天的相处这么古怪。”她的声音带着疲惫与难以置信的颤抖,“你们不觉得恶心吗?你们还记不记得自己姓什么?记不记得你们叫的是同一个母亲!还知不知道你们是姐妹!”
她的音量再次拔高,锐利的目光直刺安暮棠:“安暮棠,你告诉我,你打算怎么收场?啊?是打算就这么偷偷摸摸一辈子,还是玩腻了就把你妹妹一脚踹开?你恶劣不恶劣啊!”
“妈妈,这个问题你不应该问我,你应该问妹妹。”
“你说什么?”
安暮棠扭头,目光沉沉地落在安稚鱼身上,“关系主导权从来就不在我这儿,不是我想怎样就怎样。”
“少给我来这套诡辩!”
安霜的怒火再次被点燃,她逼近安稚鱼,声音压得更低,却更令人心慌,“你之前闹着要解除领养关系,是为了什么?就是为了能名正言顺地跟你姐姐在一起吗?”
安稚鱼一愣,随即摇头:“不是,和她没有半分关系!我只是觉得我的人生规划,应该和安家的每一个人都割裂开。对于这点,我很抱歉。”
这是她深思熟虑后的决定,此刻却显得如此苍白。
“你发誓。”安霜盯着她,脸色苍白得吓人,让安稚鱼瞬间想起她并不稳定的健康状况。
几乎没有犹豫,安稚鱼抬起一只手,大拇指用力按住小指,将剩余三根手指笔直地竖起的姿态带着一种决绝的意味:“我发誓——”
话音未落,一只微凉的手猛地擒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她感到骨骼生疼。安稚鱼顺着力道看去,安暮棠修长的手指紧紧箍着她,那枚戴在她指间的素圈戒指,在灯光下反射出碎光。
安稚鱼眸光一暗,没忍住蜷缩了手指,随后甩开了安暮棠的禁锢。
安暮棠的话一字一句钻进她耳朵里,“你的人生规划里没有我吗。”
安稚鱼下意识反问,“难不成你的就有我了吗。”
“你没问过我,你也不信我。”
耳边是茶杯炸碎开的尖锐叫音,安霜几乎是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她忍无可忍,上前扇了安暮棠一巴掌,“事到如今你还没觉得自己错吗。其他的我也不想知道了,我就想知道你们谁先开启的这个头?”
“我。”安暮棠捂着半边被扇的脸,那巴掌足以给她脸上染上一层红,看上去倒是有几分认错的态度,只不过话说得铿锵有力,丝毫不怕再落下一巴掌。
“是我先引诱她的。”
安稚鱼摇头,抓着安霜发颤的手,“不是这样的……是我一直缠着她,求她给我收拾烂摊子,求她——”
“在我范围之内,我不愿意的事没人能让我去做。”安暮棠一牵动嘴角,撕裂般的麻木感就涌上来,仿佛在提醒她闭嘴,抱着自己高高在上的自尊心一同安静下来。
“是我主动给你的手机安装追踪器,因为我不准你的行程对我有分毫隐瞒,是我主动提出成为你唯一的绘画缪斯,因为我不准你的画笔,勾勒出除我之外的任何身影,是我主动去那个小镇找你,因为我怕你在祭拜完生母后,会产生任何我不能接受的的念头……安稚鱼,如果我不愿意,你那所谓的‘七天胁迫’,根本不会开始。”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砸在安稚鱼的心上,也砸在安霜的认知里。
“我处心积虑,在你过去的每一寸光阴里塞满我的痕迹,让你只能依靠我的呼吸存活。”她凝视着安稚鱼,眼中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是偏执,是痛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结果你现在告诉我,你规划的未来里没有我?”
这些迟来的东西,过了表达的时机,如同屋檐下初凝的冰凌,早已失去了水的柔韧,只剩下冰冷的坚硬和迟来的刺痛。虽然本质一样,但又不一样。
安霜已经在一旁惊得难以说话,她看不出来自己优秀寡言的大女儿揣着这些腌臜的心思。
“够了!我不是来听你们的诉衷肠的!我现在要给赵今仪打电话,我要问问她,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她有些踉跄地拿起手机,深吸一口气,对安稚鱼说,“你先回房睡觉,把门关好。所有事,明天再说。”
睡觉?经历了这样兵荒马乱、心脏几经碾碎的一晚,谁还能安然入睡?
安稚鱼整个人都是懵的,像被抽空了灵魂的木偶。
她机械地后退两步,意识到自己无法在这个令人窒息的空间里多待一秒。她可以接受明天的审判,但绝不能在此刻假装无事发生。
她转身冲回房间,很快又出来,身上已经换了一套可以出门的便服,手里紧紧攥着手机。
“抱歉,我不留在这里了,给你们添麻烦,我以后不会再出现你们面前。”
安霜看着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空气都再次凝固。最终,她疲惫地闭上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一片荒凉。
“解除领养关系的事,不用等到我死了。你想什么时候办,联系我。到时候你想当天上的鸟,还是水里的鱼,都没人能管你了。”
安稚鱼愣住了。她没想到,最终的“惩罚”竟是这样一种近乎放弃的“成全”。这或许是安霜看在过往情分上,对她最后的仁慈。而这仁慈,比责骂更让她感到无地自容。
她喉咙哽咽,一句话也说不出。忽然,她走到安霜面前,屈膝,弯腰,额头重重磕在柔软的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这是一个充满愧悔与诀别意味的举动。
这个动作,彻底刺激到了原本还能维持一丝镇定的安暮棠。
她猛地意识到,这一磕头,或许就要将安稚鱼从此磕出她的生命。她还想动作,但长时间跪坐让她的双腿麻木僵硬,刚一试图起身,就险些栽倒。她只能下意识地伸手,紧紧抓住近在咫尺的安霜的手臂,借着这点支撑,才勉强摇摇晃晃地站直身体。
“妈……”她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无法抑制的慌乱和哭腔,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迅速染红了眼眶,“你让她别走,我和她之间的事,还没有说完,还没有解决,你说过的事情要有始有终。”
安霜想抽回手臂,却被她抓得更紧,看着大女儿泪流满面、摇摇欲坠的样子,终究没忍心用力推开。
“安暮棠!你还不明白吗?”安霜痛心疾首,早已顾不得什么优雅仪态,“她是个聪明人!她知道什么该取,什么不该取!你醒一醒!”
“不是这样的,我了解她,她不是……”安暮棠用力摇头,泪水更加汹涌,清澈的眼白布满血丝,那总是清冷自持的面具碎裂殆尽,露出底下近乎绝望的脆弱。
“我从小想要的,你们都不给我,为什么现在还是不行……”
她的哭声越来越大,软化了原本清晰的吐字,将那最后一点倔强的自尊也融化在模糊不清的哽咽里。那未尽的话语,被汹涌的泪水淹没,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悲伤与不甘,在惨白的灯光下无声蔓延。
????????
作者留言:
姐姐好不容易勇敢一次,发现妹妹因为大脑宕机而不跟自己统一战线,破防ing 另外,其实我的大纲是he来着……[彩虹屁]
☆、第39章
安稚鱼跌跌撞撞走到楼下, 一看时间,已经是夜半一点,街道空旷, 只有几盏孤独的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 将她的影子拉扯得变形、瘦长。
她搜了一下附近, 有几家好评较多的酒店,环境相对安全, 于是挑了最近一家入住。
房间位于十二楼,比她想象中还要静谧。双层隔音玻璃仿佛一道无形的屏障, 将楼下城市隐约的喧嚣彻底过滤, 连偶尔驶过的车辆鸣笛声,都变成了遥远、沉闷的嗡鸣。
安静是好事, 但对于安稚鱼来说同样也是一件坏事。
这过分的安静, 反而成了回忆最好的扩音器。那些她拼命想要压制的画面和声音, 争先恐后地在她脑海中清晰起来。
仿佛安暮棠对她做的那些事,说的那些话还发生在眼前, 她总是很讨厌回想少年时期的事情, 因为那些提醒着自己,大胆却愚蠢,安暮棠不喜欢她,厌恶她, 简直是避恐不及。
但是安暮棠却说, 她是故意的, 她是刻意让自己沦陷的。
安稚鱼仰倒在床上, 眼泪从眼角缓缓掉下去, 隐没在发丝中。她明明已经扭头朝着另一条平坦的路走了, 可是转身又发现之前那条荆棘路没了尖刺, 反而生长出了一簇一簇的花。
安稚鱼不会觉得欣喜若狂,只是觉得是死之前看到的海市蜃楼,昙花一现而已。
情绪一多,便忍不住找人倾诉,她翻了翻手机,从头滑到尾,没敢给任何一个人打过去。她要怎么说呢,难道告诉别人她喜欢上自己的姐姐吗,亦或者不提这层关系,那她们之间这么多纠缠又是做什么呢。
安稚鱼觉得一阵窒息,这些东西只能她一个人打碎牙往下咽。
“啪嗒”一声,手机从颤抖得无法自持的指间滑落,砸在柔软的羽绒枕上,发出一声闷响,枕面随之凹陷下去一小块。她维持着俯卧的姿势,脸埋在带着酒店枕头里,很久很久,直到脖颈传来僵硬的酸麻感,才像重新上紧发条的玩偶,缓缓抬起头来。
安稚鱼趴在床上,目光不由得盯着手机,她保持了好一会儿这个姿势。良久,她才把手机放在手心中,细细观察了一番,又用手指去摸索每个地方。
平整,光滑,冰凉。
没有任何的凸起或凹陷。
安暮棠说的跟踪器在哪儿?
安稚鱼倒吸了一口凉气,一想到这事她就一阵心慌。不得不说,这种事不光彩,也不合法。
这个认知再次攫住她,让她浑身发冷,如坠冰窟。若是放在从前,在她还对这份扭曲的感情抱有卑微幻想的时候,她或许会为安暮棠这种病态、极端的占有欲感到一丝隐秘的欣喜,甚至将其解读为一种另类的、深刻的在意。但现在已经不同,发生了这么多事情,安霜的那一巴掌虽然打在安暮棠的脸上,但是也足以提醒她,要理应顺着世俗,把这份畸形的感情给抹杀掉。
她可以不在乎自己身败名裂,可以孑然一身承担所有骂名,但安暮棠不一样。
安暮棠本该拥有光明顺遂的人生,站在阳光底下,接受所有人的艳羡。哪怕这人内里早已斑驳腐朽,但表面看上去,她仍是那抹最干净、最纯粹的白。
安稚鱼实在不忍心,因为自己这不容于世的感情,而往那抹白色上,泼洒下哪怕一滴污浊的墨点。
手机壳不是用手指撬就能打开的,安稚鱼看了一眼时间,准备等到天亮后,维修店营业了再去把追踪器拿出来。
这么想着,她又倒回床上去躺着,宛如一条濒死搁浅的鱼。
当所有秘密都被赤裸地摊开在阳光下之后,那颗始终悬在悬崖边缘、饱受煎熬的心,反而“咚”地一声,落回了实处。
再不需要战战兢兢地掩饰,再不需要小心翼翼地揣度,一种近乎破罐子破摔的轻松感,夹杂着巨大的疲惫和空虚,席卷了她。
安稚鱼拉过被子,将自己紧紧裹住,像一只寻求保护的蚕。极度的精神耗竭最终战胜了一切,然后她不知不觉睡过去。
而城市的另一端,注定有人彻夜无眠。
赵今仪还是第一次在半夜时分,看到主动寻自己的妻子。
两人坐在沙发两头,赵今仪眼皮发困,撑着精神给自己泡了一壶茶。她先是递一杯给了安霜,对方不要,她再往自己嘴边送。
“电话里听着你很急,发生什么事了?”
闻言,安霜的嘴唇嗫嚅好几次,这种事情实在不堪启齿,她咬了咬牙,没把今晚的事情说出来,只是换了一种叙述。
“这么多年,你就没觉得她们姐妹俩比别人要更亲密一点吗?”
赵今仪笑了一下,“你别告诉我,你是现在才看出来的。”
话落,安霜站起身,看着沙发上气定神闲的人,一阵心寒,“所以,你早就知道她们俩的事情了,是不是!”
赵今仪脸上的笑僵着,颇像是皮笑肉不笑。
见她不说话,安霜上前一步,握着她的肩头晃了又晃,“你当初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为什么不做些措施!现在你又在干嘛!”
赵今仪反手擒住她的手腕,没使什么力,只是轻握着,倒像是安慰。
“告诉你什么,你领养她的时候又怎么不说她是谁生的女儿?我还怕你是没跟你的白月光在一起,特地带她回来求个慰藉!我甚至都不敢想她们在一起的话,算不算了了你一桩心事!所以,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赵今仪眉头一挑,走到窗边,抬手拨开窗帘一角,看向外面的浓浓夜色。“大概就算是我的一点小小报复吧。看着你为此痛苦、为此焦虑,我这些年心里积攒的委屈和不甘,仿佛才能稍微平复那么一点点。这样算来,我们之间,也算是一来一回,扯平了。”
“胡说八道!”安霜拔高音量,“上一代人的瓜葛与下一代有什么关系,你简直是诡辩。小棠也是你的亲女儿,你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她往漩涡里越陷越深吗。”
赵今仪倏然转身,眼底那些因失眠和激动而泛起的红血丝,在冷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刺目,也再没有了方才时的疲倦。
“呵,眼睁睁?你向来薄情寡义,对待我这个一同长大的青梅尚且如此,所以你不爱她我没什么可说的,不过我可不像你这么不负责,但我还能怎么办,说不听打不动,难不成我还能杀了我亲女儿吗。”
她越说越激动,猛地拿起桌上那杯已经冷掉的茶水,仰头一饮而尽。冰冷的、带着苦涩余味的液体滑过喉咙,却丝毫无法浇灭心头翻腾的火焰。
“既然动不了我自己的女儿,”赵今仪放下茶杯,眼神骤然变得冰冷、锐利,像淬了寒冰的刀锋,直直射向安霜,“那没办法,我只能选择对别人的女儿下手了。”
安霜一阵寒毛立起,“你要做什么。”
“放心,没成功。”赵今仪的语气忽然变得异常轻松,甚至带着一丝遗憾,仿佛在谈论一件与己无关、只是稍有瑕疵的计划,“意大利那地方,枪支管制实在太严。雇来的人手脚又不干净,用刀手法差得要命。不仅没伤到预定目标,还伤到小棠的腿。”
“你疯了吗,这种事违法!要是被收集到足够的证据,够你忙的。”
“我养律师来做什么的,混吃混喝的吗。赵今仪嗤笑,“违法?你我这个位置,谁敢说自己的钱完全干净?你们安氏集团去年那桩税务纠纷,需要我提醒你是怎么摆平的吗?
她顿了顿,向前一步,伸手,用指尖轻轻点了点安霜的心口位置,动作带着一种亲昵。
“我这辈子,无论是在商场上,还是在家族斗争中,都没在什么事情上真正栽过跟头,包括当年从底层一步步爬上来,从那些虎视眈眈的亲戚手里夺权。唯独……”她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刻骨的怨怼,“唯独在‘人心’这两个字上,我输得一败涂地。而你,安霜,尤甚。”
安霜猛地挥开她的手,像被毒蛇咬到一般,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别生气,对身体不好。”赵今仪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又放柔了声音,那变脸的速度快得让人心惊,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的关切,“我本来不想说这些来气你的,真的。是你,总是要提起这些话头,逼得我不得不想起以前那些不愉快的事情。”她轻轻叹了口气,仿佛自己才是受了莫大委屈的那一个。
“原谅我,是我失态了。等天亮了,我就打电话叫小棠回家来,我们母女俩好好谈谈心,把话说开,不就好了吗?总会有办法的。”
安霜没说话,冷着一张脸,她不是一个不愿意吵架的人,只是在某些事上懒得吵,不愿意解决而已,放一放就过去了。这对于赵今仪来说何尝不是另一种冷暴力。
两人的婚姻就这样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数十年如一日。
房门一开一关,正如半小时前。
赵今仪维持着站在原地的姿势,一动不动,直到窗外深沉的夜色开始一点点褪去,天际泛起一丝微弱的、鱼肚白的曙光。
她眯起眼,看着那逐渐变得刺眼的朝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先是拿起座机,打给住家管家陈姨,用平静无波的声音嘱咐对方,炖一些清热降火的药膳汤,给安霜送过去。然后,她才拿起自己的私人手机,给安暮棠拨过去。
电话那一头显示正在通话中。
她意识到,安暮棠应当是挂了自己的电话。
她又坐在沙发上想了想,眼睛闭着,困意扰得头疼,但很难入睡。
直到浑身肌肉不大舒服,赵今仪才动了动筋骨,她翻着联系人。
看到几乎是多年未点开的名字,那个日夜都被她咬在牙齿上,恨不得咬碎吞下去的名字。
安稚鱼。
赵今仪调整了呼吸,给对方发了个信息——“定个时间,我们见一面。”
安稚鱼收到消息的时候,才刚钻进一条被高楼阴影切割得狭窄的小巷。抬起头,那家小小的维修店就在眼前,像是一个沉默的避难所。
店门推开,老板正坐在玻璃柜台后,脑袋几乎要埋进手里那部拆开的手机零件中,听到动静,头也没抬,习惯性地招呼:“贴膜还是修理?”
安稚鱼将手机轻轻推过柜台,冰凉的玻璃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简述了检测跟踪器的诉求。
老板这才抬了抬眼皮,透过镜片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点审视,随即又低下头去,手里动作不停,“跟踪器?哦……你等会儿,我手上这个还没弄好,你看旁边也堆着一堆活,按次序来的。急吗?不急的话下周来拿。”
下周?安稚鱼在心里苦笑,她没有那么多时间可以耗费在这种小事上,“插个队要多少钱?”
“一个手机50,你自个儿算一下。”老板用沾着些许污渍的手指了指旁边那摞待修的机器。
安稚鱼扫了一眼,数量不少。她没有犹豫,拿出手机利落地转了账,“这里的钱,包括你手上正在修的那个。”
“我知道。”
老板接过安稚鱼的手机,动作熟练地开始操作。头重新低下,一切都埋在那个堆满工具和零件的柜台后面。
安稚鱼试图看清,但角度刁钻,索性放弃了,目光转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远
好一会儿,老板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你过来,走近点。”
安稚鱼收回思绪,依言凑近。
“你这里面没找出什么实体东西,不像是买了硬件装进去的。”老板指着拆开的手机内部。
安稚鱼蹙起眉头。她不认为安暮棠会在那种情境下骗她,毫无意义。“怎么会?你检查仔细一点。”
老板叹了口气,带着点行业权威被质疑的不耐:“美女,真的没有,我里外看了两三遍,能拆的都拆了。不过嘛,”她话锋一转,“要知道对方的行踪不一定要装实物。”
“你什么意思?”
“我打开你手机看一眼,你不介意吧?”老板拿起已经组装回去的手机。
安稚鱼颔首:“你随意。”
“成。”
她看见老板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不像是在点开应用,倒更像是在测试什么,指尖划过屏幕的轨迹带着一种探寻的意味,显得有些怪异。
“找到了,你过来看。”老板站起身来,将手机平放在柜台上,两人一同弯下腰,目光聚焦在那方小小的屏幕上。
“你看,”老板一边操作一边解释,“一般来说,你拖动应用的时候,如果是空位,应用会直接占过去。如果碰到另一个App,那个App会被弹开,你的应用才能放进去,中间会有点延迟。”
边说边随手将一个应用拖进一个文件夹,里面是计算器、日历、应用商店之类的系统自带软件。安稚鱼注意到,那个应用在拖到一个看似空白的位置时,竟然在旁边停顿了几秒,才不情不愿地被塞进去。
接着,老板让她的手指滑到这个文件夹的末尾,那片空白区域。神奇的事情发生了——她的指腹明显感觉到屏幕下有东西在随着移动,但那地方空空如也,没有图标,没有颜色,只有手机屏幕的触感反馈在固执地提醒:这里存在一个“隐形”的物体。
但无法打开,无法删除,像一个数字世界的幽灵。她几乎从不整理手机,即便偶尔调整图标位置,也绝不会特意点开这个存放系统应用的文件夹。
“以前搞诈骗的,就把这种转账软件伪装成这样,有些人误点了链接下载了,因为看不见,一直发现不了,直到钱被转走才报警。”
老板点着屏幕,“你怎么惹上这东西的?又是怎么发现的?”
“不知道,”安稚鱼避重就轻,“可能就像你说的,点了什么不该点的链接。”她将手机又推过去,“能处理吗?比如彻底删掉它?”
“能是能,我得连上电脑仔细看看。不过估计要花点时间。”
安稚鱼脸上掠过一丝烦躁,“你要加多少钱?”她以为是钱的问题。
“不是钱的事,”老板摆摆手,“是这玩意儿比较麻烦,不常见。”
“那需要多久?”她追问,下午还有必须面对的事情。
老板侧过身,露出身后架子上的一些旧手机,“你先拿个临时的用着,不是免费,要么买要么租。”
安稚鱼看了一眼时间,不再纠缠,随手从里面挑了个还算顺眼的,换上自己的手机卡。
*
赵今仪定的位置没在咖啡店,也没在家里,而是在她的办公室里。
安稚鱼进去之前,被一位面容严肃的女助理礼貌而彻底地搜了身,检查是否携带尖锐物品或录音设备。这阵仗,让安稚鱼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讽。
推门进去,赵今仪正背对着门口,望着落地窗外的城市景观。听到声音,她缓缓转过高背椅,目光落在安稚鱼身上,不带什么情绪,只对着远处的客用沙发扬了扬下巴:“你很准时,坐吧。”
安稚鱼没有客气,多年未曾单独面对这位名义上的母亲、实际上的压力来源,她发现自己内心竟异常平静。或许是因为,过往的惶惑源于未知,而今天,她很清楚对方要说什么。
赵今仪处理完手头最后一份文件,才不疾不徐地走过来,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她脸上没有怒气,甚至唇角还噙着一抹极淡的、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笑意。
“发生了这么多事,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找你吧。”赵今仪开口,声音平稳,带着久居上位的从容。
“知道。”安稚鱼回答得同样简洁。
“你不用怕,”赵今仪身体微微前倾,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我今天不是来骂你,也不是威胁你。只是以一个母亲的立场,请求你,断了这份不该存在的关系。不要再抱有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相应的,我会给你非常丰厚的补偿,你要的资源、人脉,我都可以给你。无论事业还是生活,你未来的路,绝对不会差。”
安稚鱼忽然想起那些古早电视剧里的经典台词——“给你五百万,离开我孩子。”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竟成了戏中人,真是荒诞又现实。
“其实我没有想着再纠缠谁,我跟她说过了,只是她不接受而已。”
“分手是一个人的事,只要有一方想分,另一方的意愿就不重要了。”赵今仪接着,“她性子倔,咬定的事情就不放手,她有见识,但又没见识,只不过是没看过什么好风光罢了。”
“对了,你养的那只猫怎么样了。”
这话题转变得太快,安稚鱼一时没意识到对方想说什么。
“你知道吗?”赵今仪忽然话锋一转,说起了看似不相干的往事。
“小棠小时候很喜欢猫,和你一样,也养过一只。也不知道是中了什么魔,一天二十四小时恨不得都黏在一起,上学都偷偷带着,关在房间里和猫玩,连钢琴课都敢逃。”
“我很生气,把猫送走了。”赵今仪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如何。
“她居然又想方设法找了回来。那猫可能受了惊吓,应激,病了。我就把那只病恹恹的猫放在她面前,不许任何人救治。她就那么看着,看着那只猫在她面前,一点点断气。”
赵今仪的目光锐利地射向安稚鱼,观察着她的反应,“她哭啊,哭到嗓子都哑了,不吃不喝好些天。但后来,她也就不再养任何小动物了。你看,事情总会被掰回正轨,只是看手段狠不狠而已。”
安稚鱼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几乎要嵌进膝盖的皮肉里,裤子的布料被揪得变了形。
作为一个养猫的人,赵今仪轻描淡写叙述的往事,不啻于一场血腥的恐怖片。
她仿佛能看到那个小小的、孤独的安暮棠,是如何在极致的恐惧和绝望中,眼睁睁看着心爱之物消逝,又是如何被这种残忍的方式,硬生生磨平了棱角,学会了“听话”。
那一刻,对安暮棠汹涌的心疼几乎盖过了所有情绪。
赵今仪注意到她细微的反应,凑近了些,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动作像是长辈关怀,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要做成一件事情,心就得狠一点。我知道你性子软,像棉花。想来,你跟小棠说的那些分手的话,也没什么杀伤力吧?别是给了巴掌又塞颗甜枣。小棠这种人,你就得对她狠,把她的念想彻底打碎,否则她总会心存妄想,纠缠不休。”
“你要我说什么?”安稚鱼抬起眼,眸色清冷,里面压抑着翻涌的情绪。
“这个还要我教?无非就是把她的感情贬低得一分不值,让她觉得自己的付出像个笑话,你觉得好笑且恶心。她自尊高,又拉不下脸面,不会舔着脸去再求你的,这种手段对于她这种性格来说很好用。”
安稚鱼沉默了几秒,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桌上那杯没人动过的咖啡,散发着若有若无的苦涩气息,萦绕在鼻尖。
然后,她缓缓地摇了摇头。
“对不起,我做不到。”
“什么?”
“我做不到为了快速处理一件事,而去违背心意说谎话,再把一个人的真心和尊严踩在脚下,又把自己伪装成高高在上的施舍者或厌恶者。我对她有情义是真的,我爱她也是真的,我恨她也是真的。我不能为了达到目的,就全盘否定这些真实存在过的东西,她很好,我做不到去侮辱她,这会让我感到恶心和自厌。”
安稚鱼松开手,从沙发上站起身,脊背挺直。桌上的咖啡还在冒热气,散发出一阵若有若无的苦。
“我也不要你所谓的那些补偿,唯一的希望只有请以后不要再随意抛弃她的‘猫’了。小孩子最珍贵的心意,不该被那样粗暴地对待。如果你能做到,我愿意再去找她聊一聊,毕竟当断不断的对她来说也很不尊重,不是吗。”
☆、第40章
清明的天总是阴沉得厉害,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细雨如雾,绵绵不绝。空气里卷着湿冷的草木气息, 钻进衣领里, 惹得人一阵瑟缩。
脚下的山路被连日雨水泡得泥泞不堪, 安稚鱼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鞋底沾满了厚重的泥浆, 每一步都分外吃力。
还好,这座坟茔所在的山坡不算高。雨丝暂歇, 她照例带了一把旧镰刀上山。走到坟墓前, 她驻足,目光沉沉地落在那块石碑上。
这处阴宅是从别人手里买来的, 倒也沾着几分人间烟火气。
坟前总有人依着时令种些菜蔬, 一旁的高台上还立着一株樱桃树, 花期已过,绿叶间藏着细小的青果。周遭人烟不算稀薄, 但这并不意味着, 会有人好心到替一座无主的孤坟除草。
更不可能是拜错了坟头。墓碑上的字,是她去年特意请人新刻的,字迹清晰深刻,笔笔有力。
安稚鱼默默烧了纸钱, 火苗舔舐着黄纸, 映得她脸颊微微发烫。她跪下, 规规矩矩地磕了三个头。
抬起头时, 视线不经意扫过旁边的菜畦, 一束早已枯萎的花, 突兀地躺在绿意盎然的菜叶间。包装纸皱得不成样子, 颜色褪尽,若不细看,只当是随风刮来的垃圾。
她下意识环顾四周。邻近的几座坟茔都离得颇远,这束残花,不像是风能吹来的距离。
这样的事,不是第一回了。年年清明回来祭扫,年年都能见到这样一束不知来历的枯萎花朵。
起初还以为是哪家远亲,可那场大地震后,血脉近些的几乎都折在了里头。再远些的亲戚,谁又会年年来这荒山祭奠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安稚鱼将烧尽的纸灰仔细地用带来的水浇灭,看着黑色的灰烬彻底渗入湿泥,这才转身下山。
山脚下聚居着不少人家,靠山吃山,即便后山坟茔遍布,他们也安之若素,无人打算搬离。
安稚鱼从狭窄的田埂小道穿出来,左边那户院门紧闭,右边那户却热闹得很,院子里支起了烧烤架,炭火正旺,肉香混合着烟火气弥漫开来。
安稚鱼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院子里忙碌的女主人。主人察觉到视线,也看了过来,是个面容和善的中年女人。
“今年天气还是不大好啊,”女人扬了扬手里滋滋冒油的肉串,熟稔地搭话,“上山路不好走吧?”
安稚鱼点点头,算是回应。
“进来吃点?刚烤好的!”女人热情地招呼。
安稚鱼摇摇头,脚下却往前挪了几步,停在院门边,并未进去。“大姐,跟您打听个事。”
“你说。”女人一边翻动着肉串,一边应着。
“这后山……平时有人管理吗?”
大姐回头瞅了眼郁郁葱葱的山林,“这荒山野岭的,谁管啊?不过你要是放火烧山,那肯定有人管,‘放火烧山,牢底坐穿’,没听过吗?”
“噢,我不是这个意思。”安稚鱼连忙解释,“我是说,那些坟平时会有人帮忙打理吗?”
“嗨,那更不可能了!这又不是公墓。我们平常上山种地,也不会去动别人坟头的草,谁那么闲得慌?除非自家祖坟,或者你花钱雇人。”
安稚鱼虽然心里清楚,但还是忍不住去问问,其实答案和心里想的也没什么区别,她夸了一句肉烤得很香,然后就走了。
*
几日后,城市另一端。
窗外的梧桐新叶初生,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窗,洒下满室金黄。流云在天际缓缓游移,时光显得静谧而慵懒。
安稚鱼赶到餐厅时,安暮棠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等候。阳光温柔地铺在木桌上,也将安暮棠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冲淡了她眉宇间惯有的清冷。
“不好意思,路上堵车。”安稚鱼脱下略显厚重的外套,店内的暖气让她脸颊微微发红。
安暮棠的目光从她进门起便锁在她身上,此刻微微下移,落在桌面那盆小小的、绿意盎然的盆栽上,指尖无意识地碰了碰叶片。
安稚鱼不习惯这样直奔主题,尤其是明知接下来要谈的话注定不愉快。她试图寻找一个轻松的开场。
“不先点菜吗?”
安暮棠抬眸瞥了她一眼,眼神平静,早已不见那晚的失控与疯狂。“我不觉得,我们接下来要谈的话,能让你有闲心吃得下东西。”
安稚鱼哑然。确实如此。但她还是固执地招来服务员,点了两份简餐,仿佛这点仪式感能缓冲接下来的艰难。
“最近,还好吗?”话一出口,安稚鱼就感到唇瓣干涩,声音也带着不自然的僵硬。
安暮棠极轻地呵了一声,眼底浮起一丝嘲弄,“在家里被关了几天,没网络,没自由,没人理会。你觉得呢?”
“你那晚不该来找我的。”
“我只是不明白,”安暮棠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执拗的穿透力,“安稚鱼,你教教我,一个人的感情,怎么能收放得那么自如?那五天里,明明一切都还好好的,你装成情意绵绵的样子,为什么我一说要回去,你就能立刻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安稚鱼脸上强撑的笑意彻底僵住,然后一点点褪去,唇角最终只牵起一个苦涩又勉强的弧度。感情哪会转瞬即逝?不过是日积月累的失望,堆砌成了无法逾越的高墙,只要再需要一件事,就可以引燃崩塌的引线。
“一直追在别人身后跑,会很累的。”安稚鱼的声音低得像叹息,“总有一天要停下来。更何况,从一开始,我知道选择你就是一个错误。明知道是偏路,没人走的地方再走下去只会是悬崖峭壁。”
“两个人一起呢?”安暮棠微微歪着头,黑色的瞳孔里罕见地流露出纯粹的困惑与迷茫,像迷路的孩子,“两个人一起绕着走,也不行吗?就算真的是悬崖,一起跳下去,不行吗?”
“时限过了。”
安稚鱼垂下眼,避开那让她心口发紧的目光。这四个字,她说得极轻,极淡,却像一块沉重的冰,砸在两人之间。
窗外树叶摩挲,沙沙作响,如同无形的浪潮,瞬间淹没了安暮棠。
她感觉心脏像是被那声音裹挟着,猛地翻转,然后不断下沉。
过了一会儿,她抬手,用力揉了揉脸颊。安稚鱼下意识地看向她白皙的侧脸,那上面早已没有了那晚鲜红的指印,但某种无形的痕迹,似乎还烙印在那里。
“抱歉,”安暮棠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种疲惫的认命。
“我不懂得怎么去爱一个人。我讨厌把‘喜欢’和‘爱’挂在嘴边,害怕看到对方嫌弃或不耐烦的眼神。我的理智和情感,好像永远在错误的时间点上争夺控制权,弄得一团糟。”
“我知道,”安稚鱼眨了眨酸涩的眼睛,“所以,我等了你很久。”
她们很少这样心平气和地剖析彼此的情感,这近乎“岁月静好”的假象,反而让她如坐针毡,仿佛有细密的虫蚁在皮肤上爬行。
“可你从来没有给过我正面的回应。”安稚鱼补充道,“不管在哪个阶段,尤其是我们以前共住在一起的那段时间。”
“其实那时候,我很恨你。”安暮棠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自嘲,“因为我觉得你把我的人生、我的思绪全都搅得天翻地覆。等我好不容易理清一点,才发现你已经在里面占了一块地方。我觉得这样不对,我厌恶那样的自己。”
她向前倾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被撕裂的痛苦。
“我怀着这种矛盾的心情,和自己纠缠到血肉模糊,筋疲力尽。等我终于累了,倦了,说服自己,准备不管不顾跟你一起走下去的时候——你呢?你却说你累了,你要自己走了,把我一个人丢在那个烂摊子里。”
安暮棠靠回椅背,下了结论,眼神空洞:“看,我们又不同步了。安稚鱼,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我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却发现舞台上又只剩我一个。有时候,我真的想杀了你,然后我再自杀。这样,就彻底清净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流动得极其缓慢。两人沉默地对视着,直到安稚鱼眼眶发涩,几乎要承载不住那汹涌的情绪。
她哑着嗓子,每一个字都说得无比艰难:“对不起,算我亏欠你的。”
“其实,你成人礼那天”,安暮棠的目光飘向远方,陷入回忆,“我本想借此机会告诉大家,我们之间没有血缘关系。所以我先从那5%的股份入手,想着一步步来,总能找到机会,彻底解除我们法律上的那层关系,然后,或许就能……”
“就能在一起了”——这未尽的三个字,终究还是哽在喉间,没有说出口。
毕竟在此刻此景下说出来,像是最拙劣的笑话。她转而说道:“可惜,被我妈察觉了意图。大概是我手段太稚嫩了吧。那时候千方百计想解除关系,现在又绞尽脑汁想阻止你解除,结果,没有一件事是如我所愿的。”
她抬眼,望向安稚鱼,眼底是一片荒芜:这世界怎么就这么恶心?”
安稚鱼半垂着眼,十指紧紧交扣放在桌面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在这春意融融的午后,她的指腹和掌心却不断沁出冰冷的汗意。
“但我们,本来就不是一路人。”她艰难地组织着语言,“也许这样对你是好事。”
“是吗?”安暮棠冷笑,“好在哪里?”
“你该有光明顺遂的人生,幸福的家庭,在方方面面都无可指摘。”
“是啊,”安暮棠截断她的话,顺着她的意思,语气却尖锐如刀,“现在,全被你毁了。然后又自己站在高地,指挥我让我像什么没发生一样,再走回去。”
话音落下,安稚鱼只觉得手心的凉意瞬间窜遍四肢百骸,让她如坠冰窟,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你难道不该对我负责吗?”安暮棠轻声问。“你冠冕堂皇,知不知道眼睛里的东西会出卖人。”
安稚鱼的拳头握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再次握紧。她的目光落在安暮棠手指上那枚素净的银戒上,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会有别人的。”
“算我欠你的。总有一天我会还你。”
安暮棠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像是要把她的五脏六腑都用眼睛剜出来似的。
“对,你本就该拿一辈子来赔!”她的声音里压抑着浓重的恨意与痛苦,“我恨你,恨到想把你一口一口吃掉,骨头都不剩。安稚鱼,我会和你纠缠到死。”
安稚鱼脸上露出一种近乎无可奈何的疲惫,“这种丑闻,对你名声不好,对你家公司也不好。”
“我辞职了。”安暮棠平静地抛出一个炸弹。
“什么?!”安稚鱼猛地抬头,惊怒交加,“你别告诉我是什么为情所困这种鬼话!”
相比于她的激动,安暮棠显得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解脱。
“我不想再被人管着,困着,像被人掐住脖子一样生活。这个答案,你满意吗?”她顿了顿,眼神骤然变冷,带着疏离的锋芒,“还有,你是我的谁?你有什么资格来质问我?”
这一句,瞬间浇熄了安稚鱼所有的火气,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无力感。
“差点忘了,你的生活,早就和我没关系了。以后,也不会再有关系。”她拿起外套,站起身,“既然话都说开了,天色也不早,我该回去了。”
“看来任务完成得不错,”安暮棠仰头看着她,话语像淬了毒的针,“我妈这次,打算奖励你什么?”
安稚鱼苦笑着,对于安暮棠愈发尖刻的言语,她已感觉不到多少难受,只觉得对方像个得不到心爱玩具的孩子,在用尽最后力气撒泼打滚,那姿态,可怜又心酸。
“自由。”她轻轻吐出两个字。
安暮棠明显怔住了,方才强撑起来的所有气势,在这两个字面前,土崩瓦解,碎得一干二净。
“是吗?”她扯了扯嘴角,最终只化作一句轻飘飘的,听不出喜怒的话:“那真是,恭喜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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