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游蓝曾经带给安稚鱼一只渡鸦, 说是废了好大心力才捕来的。
若试图伤害或对渡鸦产生威胁,它便会牢牢记住捕猎人的脸,再传播信息给后代或同代, 从此之后, 捕猎人再想靠近那片区域, 便再也看不见渡鸦的身影,它们会完全无声息地躲藏在高处或密林中, 捕猎人只能空手失望而归。
家里对养鸟并没兴趣,某次意外, 那只渡鸦飞离了出去, 再也再山林中看见过它的身影。
正如安暮棠,察觉到安稚鱼的心思后, 便以各种事物推脱很少归家, 再加上安稚鱼上学, 两人几乎没了见面的机会。
捕猎人只能空守,再看不到渡鸦, 更遑论捉捕。
安稚鱼每次鼓起勇气问赵令仪, 姐姐去哪了,对方只会如实说安暮棠最近忙着办签证。
时间久了,她就不问了。
主题作画和评论会对于安稚鱼已经是家常便饭吗,现在偶尔会有人联系她买画, 上次因lris的展览, 她的画被人拍下来放到网上, 小火了一波, 不过她又很快让人删了帖子, 说是侵权。
不过从此, 她的社交账号便热闹起来, 会偶尔在上面发布一些平时灵感,短短时间内涨了几万粉。
这日子开始被夏天的温热侵袭,安稚鱼已经脱掉了外套,穿上了短袖。
她走到教学楼的楼下大厅,看到有几个工人正在往名誉墙上修改着什么,还有些人围在旁边窃窃私语。
名誉墙上除了成绩十分优异的,还有拿了国家级或国际上比赛的名次的人,除此之外,几乎没有人能轻易上榜,所以很少会进行改动,因为压根就填不满着硕大的一面墙壁。
安稚鱼看见工人将名誉墙上的一张照片撕了下来,小心翼翼放在旁边的盒子里,又用了工具仔细刮掉那儿的名字和获奖信息。
“她们为什么要擦掉这个人的信息呀?”安稚鱼主动问了问前面一个女生。
“啊,你不知道吗,那个女生死了。”
“什么?”
“听说跳楼自杀了,所以连带着她的名誉一起擦了,说是影响不好。”
“那个女生是谁呀?”
女生看了她一眼,摇摇头,“没看到,听说是个跳舞的,我们不是一个班。”
“哦哦,好的。”安稚鱼点了点头,看见有些人女生脸上带着悲伤的神色,还有几个是哭过的。
大概这女生的人缘很好。
安稚鱼第一次接触到这种场面,不过因为和对方并不熟悉,所以心里除了尊敬以外并没有更多的情绪,转身便赶着去找校外的游蓝。
两人的关系至今还很微妙,游蓝很喜欢猫,隔三差五就要来家里撸跳跳,时间长了安稚鱼也没有那么排斥她,偶尔还会约出去逛逛。
游蓝这人也不坏,就是纯缺心眼。
一出校门,就看到旁边挥臂的游蓝。
两人坐上车的后座,司机开了一点冷空调,刚好吹掉身上那一点浮躁。
“我妈听说你要来,特地亲自下厨做一桌子菜,你不要太感动。”
“你不是说阿姨不在家吗?”
“哎呀,之前确实是不在的,但最近我姐出了点事情,她说什么都要守着。”
“什么事?”
“到家了再说吧。”
安稚鱼躺在椅背上,也不再多话。
道路两旁的树往后快速流动,游蓝家的房子就在隔壁的a区,离自己回家也不过百来步的距离。
一进她家中,偌大的房子不冷清,反而很热闹,大多是她们家的亲戚朋友,不过同辈的几乎没有,游蓝攥着她参观家里鱼缸中的鱼。
走走停停最后进了她房间。
游蓝点了两杯奶茶,往安稚鱼面前推了一杯。
“最近家里压抑得慌,我都快待出病了。”
“怎么了。”
“你没听说吗,你们学校有个人跳楼了,从三楼跳下去的。”
安稚鱼连忙想到今天被除名的那个女生,不自觉嘬了一口甜腻腻的奶茶。
“听说了。”
“你知不知道之前有个舞蹈比赛,赢了第一名的可以去俄罗斯芭蕾舞团学习。”
“不知道,我又不学跳舞。”
“嗨呀,那女生和我姐是同班同学还是好朋友,本来我姐拿了第一名今年就要去俄罗斯了,结果她好像是气不过直接跳了楼,想吓我姐。”
安稚鱼愣神了一下,想起第一次见到游惊月时,她从舞蹈教室出来,身旁紧跟着一个搭上她肩膀的女生,不过她当时只注意到了脱俗的游惊月,全然没看那个女生一眼。
“啊?这能吓得到?跳楼对游惊月也没什么影响吧。”
“谁知道呢,关键是我姐真的被吓到了,现在精神状态很差。”
“那她还出国吗?”
“不知道,没敢问。”
“真是搞不懂,要是我朋友获奖要去深造,我肯定给她开个香槟庆祝个666天,她怎么这么阴暗?”
说到恨处的游蓝抱起奶茶杯子猛地吸了一大口,透过吸管能看到一个小小圆形塑料杯底。
直到透明杯子又被灌满了温水,一颗药被安暮棠一同递给眼前的游惊月。
游惊月精神状态不是很好,坐靠在书桌旁,唇瓣微微泛白。
她接过杯子抿了一口放下去,轻声道了一声谢。
“那女生生命有危险吗?”安暮棠看着眼前的人开口。
“没有,我去医院看过她,她从三楼跳下去,恰好有树枝缓冲,浑身多了一层皮外伤,多休息就能好。”
“她为什么那么做?”
“不知道,我不太懂,也许是怪我和她争,也许是最近家里的生意不好,也许……她不能再和我一起去国外进修。我和她最近关系闹掰了。”
最后一句话没有再加“也许”的字眼。
游惊月突然捧着脸,向来人淡如菊的她有一丝的慌乱。
“我不是想这样的,她给我的感受太沉重了,不许我和别的女生玩,连讲句话都会生气,总是观察我的社交账号,上次和她冷战,她一晚上没睡给我发了几百条消息,说我再不理她她就要去死,然后……她就真跳了。”
安暮棠将那杯水又往前推了一点,“她没想死,只是想控制你,否则她就不是从三楼跳下去,而是三十楼。”
游惊月点头,“对,那天去医院的时候我也很生气,我也是这么说的,然后她就发疯了,说死之前也要先带上你,后面医生来给她打了镇定剂,我就走了。”
“带上我?”安暮棠的音量终于是提高了一点。
“她说,不会眼睁睁看着我们俩结婚。”
“好极端的人呐。”安暮棠感叹了一声。“那你还去俄罗斯吗?”
游惊月微微抖动的肩膀停下来,她看着桌面,“去,为什么不去。她是她,我是我,我练了十几年的舞,落了浑身的伤,怎么会因为一个神经病全部放弃。”
“我受不了这种窒息的掌控,一想起来我就浑身想吐。”
“挺好的,惊月。没人会受得了。”安暮棠弯起指节在桌面上敲了敲。
游惊月想谈的是一场平淡但轰烈的恋爱,一直享受着舞台聚光灯的她也要找一个完美的结婚对象,漂亮、多金、事少,会在事业上给予支持。她很鄙夷这种飞蛾扑火的举动,仿佛下一秒就会掐上自己脖子的疯子只会令人作呕。
安暮棠看了一眼时间,两人已经在房间里讨论了一天,现下更是错过了吃饭时间段,也没人来提醒她们,因为都当她是来开导游惊月的,无人打扰。
“时间不早了,你早点休息,有事给我发消息,好吗。”
见着安暮棠已经起身推开椅子,游惊月突然上前握住她清癯的手腕,安暮棠回头看向她,在等她。
“小棠,你不会像她这样的对吗?”
安暮棠微张着唇,而后噙着一抹温柔的笑,另一只手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抚慰。
“惊月,我们不是一直都是朋友吗,你知道的,我对朋友没有畸形的占有欲。听说俄罗斯气温很低,记得添衣。”
游惊月垂下眼皮,“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无情?”
“没有,以爱来绑架别人是最低级最恶心的做法。晚安。”
说完,她等着游惊月自己松开对自己的禁锢,而后打开门,出去。
她没急着走,只是站在凭栏角落,没人会看到她。
也许以前是不确定,但是今夜的事情让她确定,自己和游惊月的爱情线不会相交。不对,准确来说她对游惊月从来就没产生过爱情,不过结婚是另一回事,婚姻本质是交换,无关爱情。
安暮棠的脑中一点点瓦解掉游惊月带来的各种可能性,她只是轻微叹息,倒是诧异这世界上还有这种为爱疯魔的人,她无法想象。
刚一转身要下楼,就看到同样从房门出来的安稚鱼,安暮棠透过她身后看了一眼房间,那是游蓝的。
安稚鱼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几乎有半个月未见的姐姐,一时不知道开口说什么。
不过对方也没准备听她说什么,只是要下楼。才刚走到转角,安暮棠问她:“你怎么在这儿?”
那语气里带着探究,安稚鱼生怕她又误会自己“视奸”,仿佛自己什么都能做出来,不过也对,都能对自己的姐姐产生那样的心思,还有什么不能做的。
“之前游蓝约我来她家玩,今天刚好得了闲就来了。”
“你倒是闲。”安暮棠摔下这句话,跟游家的长辈打了个招呼,说了一些漂亮的客套话,便走了。
安稚鱼以前很讨厌a区到d区这么长的路程,而现在却觉得太短,她看着安暮棠的身影在眼前晃,像是夜晚浓浓绽开的白昙。
她快步跟了上去,咬着牙并肩而行,“你最近很忙吗?”
安暮棠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
“下次回家是什么时候?”
安暮棠突然脚步一停,没料到的安稚鱼往前跨了一步才又移了回来。
“你问这个做什么。”
“不能问吗?你以前都在家的,突然很长时间见不到你,我有点怕。”
安暮棠看着她在夜光下依旧亮莹莹的水润眸子,是很真挚的神情,混着耳边拙劣的借口,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受,安暮棠愿意再问她一句。
“怕什么,家里有鬼吗。”
“家里只有我一个人,还不如有鬼作伴。”她小声地回复。
安暮棠沉默,自从她有记忆开始,脑海里就没有母亲陪伴的记忆,只有黑漆漆又空落落的大房子,而陈姨做完事情就会离开。
别人说时间是无形无感的,抓不住看不见,只有安暮棠知道时间是有形状的。是刀片,一刻一刀,割扯她细微的神经,剐薄继续生活的意志力。
熬到后面习惯就好了。
这是安暮棠习惯麻痹自己的话,但看着安稚鱼那一张总惹人生怜的脸,她却无法开口残忍地说出来。
刻薄的恶人此刻也会对一个怯懦的人产生几分怜惜。
安暮棠吸了一口气,带着夜间花香的稀薄空气卷入肺中,有些沉重。
“我知道了,我会多回去的。”
“所以下一次是什么时候?”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终究没舍得掉下来,安稚鱼没忍住笑了一声,看上去很傻。
“不知道,如果你想见我,可以给我打电话。”安暮棠顿了一下,想到安稚鱼不喜欢打电话,只好又补了一句:“发消息给我也可以。”
“如果次数多了,姐姐你会嫌我烦吗?”
安暮棠看了她一眼,实话实说:“嗯。”
安稚鱼突然静声,她试探着去碰安暮棠的手,对方没有躲闪,于是她小心又大胆地一点点牵上去,两个人的手心温度都不高,微凉,合在一起也是凉的,产不出更多的生理性反应。
“那你烦吧,你大概要烦我一辈子,我改不掉。”
“如果我不愿意呢,我会找个地方躲起来,你找不到我。”
“你会去哪。”
“你笨不笨,我怎么会告诉你?”
“好吧,你不告诉我也没关系,足够我找你到你死的那一天。”
安暮棠第一次听到这么难听的话,但她对于生死并不忌讳。
“你不是比我小三岁,那多出来的三年怎么办。”
“我为什么要活那三年?画家和缪斯是同生共死的。”
两人突然停了下来,安暮棠脸上浮现一种奇怪的神情,不似喜不似怒。
“安稚鱼。”
突然被点了大名,她浑身一抖,这压迫感不亚于上课被老师突然盯住然后起立。
“这些话别让妈妈她们听到。”
“噢,我知道的,在中国人面前少阔谈生死。”
“不是,只是……她们会惊怒然后悲切。”
“这么严重吗?”
“你千万不要告诉她们,我给你当过模特,特别是妈咪。”
安稚鱼虽然不太理解,但还是点了点头。
*
虽然话是这么说,但是安稚鱼还是很少会给安暮棠打电话,让她回来,仅有的两次是因为生理期不舒服。
她几乎是痛睡到天亮,只记得安暮棠会在自己的房间里坐一晚,然后天亮了又离开,像沉默的山。
好几次,丢在旁边沾着血渍的内裤是安暮棠洗的,因为安稚鱼第一夜几乎难以站立。
安暮棠也没恼,只是会无语到笑一下,然后捏着她的下巴问她:“你叫我来是不是给你洗裤子?”
安稚鱼涨红一张脸,好在她可以不用说话,装一装虚弱就可以混过去。
但有好几次,她口渴醒过来,开了夜灯,会看到坐在床头边的安暮棠,没有换家居服,依旧是一身外出的服装。
安稚鱼哑着声音问她在这儿做什么。
安暮棠只是说:你不是怕一个人?
其实她是要走了,美国到这儿的距离要坐16小时的飞机,没事的话她不会回来,若要不眠分几个12小时给安稚鱼,其实也没关系。
安暮棠学不来表露心声说实话,表达关心对她来说已经算是抽筋剥皮了。
她把布偶猫抱下来放到安稚鱼的房间里,这儿已经装好了一层封窗,猫儿很难再乱跑出去。
安稚鱼捏着跳跳的毛茸茸爪子,也许是猫毛飘进眼里,眼角不知不觉蓄上一层水雾。
她没有去握安暮棠的手,只是把猫爪放到安暮棠的手指上,“你听到它说什么没有。”
光是握着爪子不能读心,安暮棠默然,只是顺着她的话:“它要说什么?”
“它说记得想我。”
“好。”
安稚鱼一眨眼,眼睫毛就润成一片。
“你不要擦掉我。”
安暮棠后知后觉明白她说的是什么。
“好。”
然后把猫爪放进被子里,给安稚鱼掖好被角,“不打扰你休息了,我走了,晚安。”
安稚鱼把被子拉过头顶,听到床头的小夜灯“啪嗒”一声关掉了。
*
忙碌可以解决大部分的烦恼。
除了吃饭睡觉以外,安稚鱼把自己的行程排得很慢,除了学校学习以外,空闲时间她会和唐疏雨看各种展览,对方也不知道哪来的渠道,总会搞来很多稀奇古怪展览的门票,甚至有一次还给她预约上了失恋博物馆的票。
没事做的时候,她也不会待在家里,会发邮件给游万杰问问关于作画的想法。偶尔会上社交软件回复粉丝的私信,不过只回应与画相关的,别的不会理。
直到某天打扫整理画室时,她才发现那两盒明信片找不到了,明明就放在桌子上的。
安稚鱼把整个画室几乎翻了个遍,也没看见明信片的身影,排除掉猫吃卡片的可能性,她想不出第二种可能性。
只时可惜那两盒明信片确实很好看。
直到某天,大门口响起了门铃声,安稚鱼收到一封DHL信函寄件,摸上去里面是一张长方形硬纸。
安稚鱼小心翼翼拆开,里面掉落出来的是一张明信片。
左上角用订书针别了一张景色照片,照片下是流云渡水的字迹,最后一笔总会晕染出笔墨。
明信片左上角:夏
「屋顶派对漂浮着气泡酒与烧烤的烟。一个韩国女孩指着曼哈顿天际线说像她所戴的发箍,我们躺倒在懒人沙发上看星星,谈论星际穿越是否真的可能。飞机掠过银河时,我许愿让此刻延长——你听过曼哈顿悬日吗,此刻献给我的妹妹,也许我们会在那时相遇。」
——安暮棠
原来姐姐还是把那两盒明信片带走了,悄无声息。
安稚鱼摸着那张照片,是安暮棠举着气泡酒和相机碰杯,身后的天际绚丽夺目,衬得她松弛舒适,对方大概没有特地构思构图,画面有点模糊,人与景的占比失调,但安稚鱼觉得哪哪都好看。
从此之后,安暮棠便按着四季给她寄明信片,信中从来不说她会想念安稚鱼,只是偶尔分享她的生活或是这儿的景色,一张明信片总会写得满满当当,写到末尾字迹越来越小。
于是安稚鱼便数着日历算算下一个月还有几天,春夏秋冬之间隔了多少天,多少小时分钟,大约还是秒比较快度过,她又换算成秒。
春
「在美国西部暗夜保护区,我躺在沙丘上等待流星雨。当双子座流星同时划破天际时,传说共享此刻的人会拥有对称的命运轨迹。望远镜里土星环正在倾斜,而呼吸间沾着对方衣领上的沙粒气息,你现在有没有闻到?」
——安暮棠
安稚鱼便低下头拽着自己的衣领仔细闻,是否有沙粒的气息,她突然有些难过,她们为什么不是双生子,最好是共享感觉,视听温触,生死悲痛,喜怒哀乐,不眠不休。
春夏去,秋冬来。
安稚鱼已经收到了八张明信片。她的个子又长高了一些,17岁的声线也不再像15岁时那么稚嫩。
偌大的屋子里依旧只有她一个人,和刚来时几乎没什么区别,这两年她和两个母亲的关系缓和多了,虽然也不怎么聊天,但至少独处时也不会再觉得尴尬无措,会偶尔提出所求。
安霜和赵今仪还是忙,仿佛进入年关时她们为了公司会比平时还要忙,对于年夜饭也只是匆匆吃了两口,再各自塞给安稚鱼两个大红包,然后穿衣出了门。
某种意义上,她们还挺般配的。
安稚鱼躺在床上,抱着手机给安暮棠发了一句新年快乐。
安暮棠:红心黄心emoji
安稚鱼:你那里热闹吗?
安暮棠:还行,尤其唐人街那很热闹。
安稚鱼:下一次的明信片什么时候给我(伸手)
安暮棠:保密。
安稚鱼:你假期怎么都不回来,跳跳说她都快忘记你长什么样了。
安暮棠:抱歉,有点忙,各自事情都很多。
说完,她发了一张照片,昏暗的灯光,床上堆了几件衣服和书本,安暮棠随手俯拍,能看到她的膝盖上还放着笔电。
安稚鱼:怎么每次拍照都这么敷衍?
安暮棠:抱歉?
安稚鱼:想见你。
安暮棠:下张明信片给你写早点,我找几个摄影师手把手教我拍照。
安稚鱼不满意地扁嘴,然后去软件上买了一班最早去纽约的机票,她知道安暮棠的地址。
????????
作者留言:
妈呀,累死我了,好久没写这么长的章了。 其实我本来是想把姐的春夏秋冬明信片内容都写上的,但是觉得没这个必要,怕你们不爱看觉得我水文[眼镜]于是随便挑两张写写。
☆、第22章
林士果广场正举办着新春炮竹文艺大汇演, 有专业的人士燃放鞭炮,安稚鱼蒙着耳朵,听到噼里啪啦的声音伴随着人群的欢呼。
空气中还弥漫着淡淡的火药味, 舞狮的锣鼓声仿佛仍在耳边回响。安稚鱼在且广场的喷泉边停下, 拿出手机。
现下已经是傍晚, 她手上提着两份热气腾腾的饺子,这是安暮棠在ins上偶尔会记录的水饺, 有一次包装盒出现在照片上,安稚鱼几乎是辨别了许久才确定是这一家。
更何况, 新年应该是要吃饺子的。
两份饺子提在手上, 时间久了颇有分量,她又怕饺子会黏在一起, 于是站在路边, 点开已经很久没用过的Citymapper, 冷冽的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安稚鱼把大半张脸都埋进围巾里, 只露出一双眼。
她在目的地栏输入了安暮棠的公寓地址:APP上显示最优路线步行后也得换乘地铁两次。
她跟着导航, 穿过市政中心的古典建筑群,大约步行十分钟左右,钻入了那个古老而繁忙的地铁站。
折腾这一趟鼻翼都有些发汗,安稚鱼扒拉着纸质包装盒, 里面的饺子还冒着热气。店老板是个中国女人, 走之前祝她新年快乐, 还送了一张熊猫冰箱贴。
经过两次换乘, 当地铁从皇后区的地下驶出, 开上高架桥时, 她隐隐约约觉得快到了。广播报出“Court Sq”站时, 她随着人流下车。
出站后,眼前是长岛市熟悉的现代天际线。她穿过两个街区,一栋灰蓝色的玻璃幕墙公寓楼映入眼帘——Hayden LIC。
站在门口她有些不可思议,老实说这是她第一次一个人,来到这么远的地方,而且还是在没有告诉任何人的情况下,可以说危险系数拉满,若是发生意外都没人知道。
但她还是一鼓作气这么做了,只是因为很想见几乎两年没见的姐姐。
她很想问安暮棠,为什么放假也不回来。
算了,安稚鱼低着头并着脚尖,安暮棠不喜欢别人缠问她一些没意义的事,特别是在情感方面。
她正要敲门,手指蜷缩,往上三轻一重地敲着,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开了一条缝。
映入眼帘的是披着羊毛毯的安暮棠,她也许是刚醒,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素净的一张脸没有太多精气神,安稚鱼莫名感到一种很温暖的感觉,她说不太明白。
饺子被她放到脚边,她几乎是扑到安暮棠的身上。随即又立马分开,生怕对方不喜欢这样的鲁莽。
眼见着安暮棠往后退了一步,她心里的猜测又证实了几分,有些被人捏着心脏挤出酸水般的难受。
安暮棠只是想好好看看她,毕竟许久未见,安稚鱼又高了些,几乎和自己差不多,脸上也不再是以前的微圆的鹅蛋脸,能看出点削瘦的尖下巴,连带着五官都更立体了,褪去了青涩稚嫩,很漂亮。
浑身还带着一路上的风尘,这个人只是相见她一面,跋山涉水为她而来。
“你怎么来了,提前都没说过。”
安稚鱼将饺子放到桌上,又把围巾取了下来,坐在旁边的长沙发上,手心放在膝盖上,身板微直,挑不出一点差错的坐姿。
“给你一个惊喜呀,这种阖家团圆的日子,也许你会想家人。”
安暮棠心下一软,虽然国外不比国内有极其浓厚的过年气氛,但越是这样,她就越会觉得自己身处异国他乡,这种孤独压不下去,想着这个夜晚注定难挨,于是她准备大睡一通。
“我给你买了饺子,但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口味,就随便挑了一些。”
“饺子?”安暮棠看向桌上的那两盒,走过去打开,“怎么这么巧,这家的味道我很喜欢。”
“碰巧看到,就随手买了。”安稚鱼眨眨眼。
“那确实很巧了,趁还没冷,你等我拿两个碗。”
安暮棠很少会在公寓里做饭,因为一不注意头顶上的烟雾报警器可能就要叫,她更多的是买了各种基酒来调鸡尾酒,心情不好时多喝两杯又是第二天了。
饺子端上桌,安稚鱼奔波了一路,其实没什么胃口,她买两份只是想陪着安暮棠一起吃,于是用筷子戳了一个饺子放碗里,细细慢慢地啃咬。
“你什么时候回去?”
安稚鱼一愣,自己不是才刚来吗,为什么就要赶着自己回去?
她唇瓣嗫嚅,“三天后。”
“这么快?”
“你觉得快?”
安暮棠点头,“毕竟飞来这儿都得十几个小时。”
“不过来都来了,你有没有想去玩的地方。”
安稚鱼低头看着碗里几乎要戳烂的饺子,她有想过去明信片里写到的地方看看,但是这几天的时间太宝贵,她更多的是想待在安暮棠身边,然后什么都不做,只是闻着她身上的味道。
但她没敢说。
“没有,太累了。”
“是我疏忽了,抱歉。”
“没有。”她答得又快又急,态度反常到安暮棠不禁多看了她两眼。
安暮棠不知道她今晚怎么了,也许是太累了,总能察觉到安稚鱼的情绪有些不太对劲,疲惫中夹杂着激动,一双水洗过的石子眼总是巴巴地看着自己,欲言又止。
她揉了揉安稚鱼的头顶,然后走到岛台,背对着安稚鱼做着什么,偶尔能听到瓶子碰撞的声音。
不多时,她举着一杯橘色的“饮料”走过来,杯身是落日余晖的颜色,越往上则越发明亮轻盈,过渡为一种透亮的赭石色。
“尝尝。”
“这是什么。”安稚鱼不由得伸长脖颈去看。
“长岛冰茶。”
冰茶?安稚鱼盯着那颜色,感觉有点像冰红茶?那应该是甜的。
于是她捧着杯子,早就口渴的她不知情地灌下一大口,突然间口腔里爆炸开什么味道。
酒精爬上喉管留在舌上味蕾,安稚鱼呛咳了好几下,脸色涨红。
安暮棠将一旁的水杯推给她,没忍住笑,“你怎么喝这么猛?”
“我,我以为是冰红茶。”
安暮棠撑着下颌,觉得她这样的狼狈很有意思。
“那很不幸,它虽然叫这个名字,可是基酒里完全没有茶成分。”
“我不喜欢这个……”安稚鱼趴在桌上,脸蛋被挤压出一道软肉,声音糯糯的。
“本来只是让你放松一下。那你喜欢什么。”安暮棠满脸无辜。
“我喜欢你——调的别的,非酒类饮品。”她闭上眼,小声呢喃。
安暮棠哑然失笑,“早知道给你用养乐多做别的了。”
饺子吃不完,安暮棠没有浪费的习惯,将它们简单收拾放进冰箱里,第二天再用微波炉热热。
两人躺在偌大的床上,安稚鱼感到床垫很软,整个人仿佛躺在棉花往下陷。
安暮棠将她剩下的那点酒一饮而尽,长岛冰茶的后劲很足,她几乎有点飘飘然。
为了保持清醒,她用了毛巾打湿冷水,自己倒回床里,再把毛巾敷在发热的脸颊上,这种冷热刺激很舒服。
安稚鱼迷迷糊糊睁开眼,这好像是两人第一次即将同床共枕,她一想到这儿,被酒精熏得无知觉的脑子驱使她靠过去,然后撑着下颌看安暮棠。
盖在她脸上的毛巾是偏粉的,落地灯光再一照,粉色便有些发红,像躺着的新娘,覆着红盖头,布料顺着她的五官起伏而画出曲线。
安稚鱼便静静地盯着,俯身,用眼神去隔布轻描摹至她的鼻梁,下移,到柔软的嘴唇。但躺着的人感受不到上方流动的情愫。
眼睛往往能完成嘴唇无法做到的事。
房间静谧无声,若是再仔细一点,能听到安暮棠的呼吸音,安稚鱼喜欢现在,喜欢安静的房间充满姐姐的声音。
如同她们之间总是隔着什么厚障壁,窥不见,打不破,就那样长久树立着。
安稚鱼顿感呼吸深长,而后又别过脸去揉揉眼,长长的睫毛往下投落出一片失望的阴影,她蹭进安暮棠的颈窝里。
安暮棠没醉,她将温热的毛巾拿下去。把毛茸茸的头推开了一点,轻柔的发丝撩得她发痒。
“你做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很喜欢现在。”在某个没人认识她们的世界一角,只有她们依偎在一起,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
安稚鱼把头移靠了回去,生怕安暮棠反感这样的亲密。
“要是能做一辈子姐妹就好了,为什么不能是共感的双生子呢,这样的话我们就流通着同一份血液,能透过它听到彼此的心跳,说不定细胞分裂的时间都是一样的,最终一起生又一起死,再骨灰相融回到最初的模样。”
她借着酒意上头,说出来的话自己都不知道是不是在做梦。
安暮棠掀起眼,盯着白色的天花板,眼里的迷蒙逐渐消散,又恢复到平日清醒的状态。
“你真的是想和我做姐妹吗?”
安稚鱼觉得自己的酒意又醒了几分。干嘛要这样问自己。
“除去这个身份,我们还能拥有什么别的?”
“你想有什么。”
“你想我们可以有什么,我就想要什么。”
安暮棠哂笑:“我要想想。”
对方什么都没说,安稚鱼却一下子跳起来,连不堪折腾的床都痛苦地呻吟。
“你说真的?”
“我说什么了?”安暮棠慢慢地闭上眼,仿佛刚才不过是自己随口的消遣。
“你说,你会想想。”
安暮棠坐起身,指节因使力捏攥毛巾而泛白。
“你想被钉在世俗耻辱柱上吗?”
“她们和我有什么关系。”安稚鱼拧起眉,胸口因激动而明显起伏。“难道顺从她们我就会获得一切吗。”
“再说了,我可什么都没说,但是你自己想到这一层。说明……你对我也不是全然没有感觉的,不是吗。”
“你坐在火堆旁边感受不到热意吗,安稚鱼。”
“你不也将手伸过来取暖了吗?更何况,是你,引诱我这样做的。”
“你,真是个,疯子。”安暮棠很少会“夸”谁是个疯子,这在她那是一种最高评价。
然后疯子压住她的手腕,整个人付在她的上方,力量在这两年成长不少,足以和安暮棠抗衡。
她看见安稚鱼的脸离自己越来越近,鼻尖几乎要碰到。最终对方理智回笼,只是擦过她的下颌,将头埋在锁骨上,温热透过真丝衬衫一点点晕开。
“这世界总要有疯子。多我一个不算多。”
安暮棠有些后悔给她喝那杯鸡尾酒。
她很容易地挣脱开安稚鱼对自己手腕的禁锢,然后轻轻附上对方的肩胛骨。
安稚鱼什么都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但是这种bd的,又大胆的话,落在别人耳中大概会直接摔门而跑。
但在安暮棠听来,恍若天籁,此刻脑子里迅速充满了多巴胺,整个人的血液都要沸腾般。
于是安稚鱼不知道的秘密又多了一件——她获得了另一个疯子的青睐。
久久没有得到回应的安稚鱼闷在她怀里,指甲却掐在手心软肉里几乎要紧张到抠烂。
“我的18岁你会回来吗?”她在好奇对方会不会直接消失从此不再见她。
安暮棠想了想,对方的生日也是在冬天,没有太久了。
“不知道。”
“成人礼不是很重要?”
“一个数字而已。”
“不,它意味着我成年了。妈妈还说要给我她公司的股份,说明这个日子很意义非凡,不是吗。”
说到股份,脑子迟钝的安稚鱼都能感受到安暮棠的神思恍惚了一会儿。
“睡吧。”
她闻着安稚鱼身上极浅的酒气,这样说道。
????????
作者留言:
在解除存续关系期间,不会有什么发生的。
☆、第23章
安暮棠前一晚上问过安稚鱼有什么游玩计划, 安稚鱼整个人窝在被子里,手肘撑着膝盖想了一会儿,说她想看星星。
于是凌晨5点, 困得睁不开眼皮的安稚鱼被安暮棠从床上拖起来。
她脑子困得一片混沌, 好在昨晚那几口酒精还不至于头痛的地步。
安暮棠已经把行李箱收拾好, 她记得昨天安稚鱼出现在家门口时,并没有带什么行李, 她看了一眼安稚鱼脱下的外衣和裤子,又从自己的衣柜里拿了几件较厚的衣服丢给她。
“穿。”她言简意赅。
“起这么早干嘛呀。”安稚鱼哀嚎了一声, 又倒回床上。
安暮棠走到她身前, 把衣服一件件往她身上套,时不时叫她翻身抬手。
“你不是说要看星星, 现在再不起怎么看得到。”
“现在不是5点吗?”
“对, 到托雷小镇应该差不多是晚上。”
“什么镇?那是哪儿。”
“犹他州。”
安稚鱼从床上爬起来, 整个人穿得像米其林轮胎人,户外的温度不比室内, 夜间温差更是极大, 若不穿厚实估计能冻成冰棍。
她一路上眼皮就没全睁过,只知道把头埋进围巾里,跟在安暮棠身后走,下了飞机到盐湖城机场, 她的瞌睡才算醒了大半。
安暮棠提前预定了越野车, 这个车型和适合应对路面的冰雪情况。
安稚鱼只负责躺在副驾驶继续睡, 直到沿途地貌从都市逐渐变为覆盖着白雪高山, 和红色峡谷。
几乎是到了快下午5点左右, 冬季的太阳开始下山, 天色渐渐变暗, 安暮棠在镇上超市买了些高热量零食和水,提回车上,从里面挑了一根能量棒递给安稚鱼。
“我们要到了吗,姐姐。”安稚鱼接过已经撕开包装的零食,往嘴里咬了一口,味同嚼蜡。
安暮棠没急着回话,只是翻出了自己的活页本,对着上面的计划。她身边的电子产品很多,但总喜欢手写日程,这会让她产生一种仪式感,从而认真对待每一天要完成的重要事情,而且很容易翻阅。
“如果不出意外,大概还有3个小时。”
安稚鱼扭动了一下上半身,“我屁股都要坐麻了。”
“出去走走。”安暮棠依旧没抬头。
看着车外的冰天雪地的景象,安稚鱼不出去就知道有多冷,她摇了摇头,环抱着双手,闭上眼。“no~你开了大半天的车,不累吗。”
“习惯了。”
“真可怕。”
安暮棠笑笑没说话,确定计划无误之后把本子放到一旁。
安稚鱼盯着那个本子,问她:“我能看看吗?”
“可以。”
终于算是得了一件可以消遣的事情,安稚鱼连忙拿过本子翻开,手指轻轻捏着纸页。
日期标在左上角,下面的事件都写得很简略,但会写上开始时间,精确到分钟,一天事件大多不超过五件。
她慢慢翻阅,最前面的纸张有些过于干燥甚至边角有泛黄的痕迹,能追溯到安暮棠几年前的日程。
安稚鱼一点点看着,仿佛自己身临其中,参与到这两年安暮棠日常的点点滴滴,弥补了自己不在她身边,阔别两年的遗憾。
可惜,这里面没有一件事是与她自己有关的,一点都没有。仿佛没有她,安暮棠也生活得很好,比在国内还要好。
直到随手再翻到后面的2月29日,此面一片空白,唯有一道圆珠笔轻划过的痕迹,还有末尾的一黑点。
安稚鱼盯着那日期看了又看,29号是她生日,当然了,她只有在闰年时候才真正过上一次生日,其余的年份,家里人会选择3月1号。
她躺在椅背上,摸过上方别着的圆珠笔,余光不经意瞥过正在开车的安暮棠,神情认真。她扭着上半身,面对着车窗,然后拿过圆珠笔在那一页的行程上写:
1.回家。
2.给妹妹过生日。
3.记得给她准备生日礼物,她会很开心。
安稚鱼几乎是憋着一口气快速写完的,字迹潦草,线条还歪抖,勉勉强强看出写的是什么内容,她把本子还回去时,封面还留着她手心溢出的冷汗。
她真的非常想让安暮棠在那天回家,毕竟4年的一次的生日极其难得,又恰好是她18岁。安稚鱼没什么想要的礼物,就只是想看见安暮棠出现在她面前,然后多看看两眼,说说话。
安暮棠选择开车到小镇边缘一条僻静的土路岔道,远离任何路灯。然后暂时停在这儿。
周围已经是一片浓黑,这让晚上的冷意平添了几分。
安稚鱼扒在车窗上看外面,墨色的天融在她墨色的眼瞳里。
安暮棠甩了甩手腕,几缕蓬松的发丝从耳后掉下来,她下意识撩起。冬天时,她不太喜欢扎头发,但现下要出去,又怕冷风将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她摸了摸手腕,那儿没有陌生的紧绷感。
安稚鱼看见姐姐上半身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拧着眉,心情不大佳的样子。
“怎么了,没油了吗?”
安暮棠下意识想抽烟,她并没有烟瘾,但在烦躁或暂时无法解决某个紧要事情时,她就有这么个念头,烟草会暂时麻痹掉紧张的神经,达成逃避。
“不,没想起带发圈。”
闻言,安稚鱼从裤兜里摸出一根红色的,但因用过多次所以弹性已经不如新的。
“我这里有。”
“居然有多余的?”
“嗯……洗衣服时忘记拿出来了。”
安暮棠的目光从发圈往上一挑,看到安稚鱼因缩脖钻进毛巾里,只有小巧的鼻尖和一双水润圆眼,看上去像是平静的湖面,透着一股温润和耐心。
她不喜欢看这样的安稚鱼,看上去总很好欺负,而安暮棠恰好又知道怎么撩拨起妹妹脆弱的心弦。
于是她靠了过去,将柔顺的头发拨到安稚鱼的那一面,以满不在乎的,自然语气说道:“帮我扎。”
从安稚鱼的视角看过去,浓密黑色的头发下是白皙脆弱的脖颈,又往她这儿故意歪靠,那脖颈上的肌肉线条便显露出来,多了几分坚韧。
安稚鱼连忙低下头,手指缠弄着红发圈,细绳便一圈圈绞着她的指节,仿佛是她的心被捆成一团乱麻,最后勒到分块,烂在胸膛里成红泥。
“你不帮?”安暮棠睨了她一眼,带着几分似有似无的嗔怒,轻飘飘的,不像怪她,更像调情。
安稚鱼把那些藏着的发丝一点点顺到手心里,颇有些笨拙地用发圈绕着一圈又一圈,生怕对方会疼,不敢用力,却不敢不用力,最后累得她偷偷深吸了几口气。
安暮棠也没抬手去碰那发绳,仿佛很不在意。
她只是熄火并关闭所有车灯,最后一点光源也消失在眼前,周围一片死一般的安静漆黑。
“别怕,眼睛适应十五分钟的黑暗,更能看到你想看的。”
安稚鱼眨眨眼,其实她想看的一直都在,而且已经看到了,这么一关灯,反而看不到了。
但她不敢说,只是缩在车门旁,静静等着十五分钟的消逝。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到车门被打开,随后是安暮棠的声音从车外传来。
“下车。”
安稚鱼念念不舍告别暖气,咬着唇把车门打开,一股清冽刺骨的寒气瞬间涌入鼻腔。
眼前这不是在城市里看到的、稀稀落落点缀着几颗亮星的天空。这是一种压倒性的、令人窒息的存在。
银河像一条巨大而汹涌的乳白色河流,从未如此清晰地横贯于漆黑的天幕之上。它不是平面的,而是拥有着深邃的、天鹅绒般的质感,无数密密麻麻的星点汇聚成它的波光。
因为新月,天空中没有一丝月光的打扰。绝对的黑暗赋予了星辰绝对的统治权。它们不再是温和地闪烁,而是冰冷、锐利、像亿万颗钻石的切面。星光如此明亮,甚至能在他脚下的新雪上投出一道淡淡的影子。
安稚鱼忍不住将头抬高,再抬高,直到颈椎无法再承受。
安暮棠从车上取下三脚架,然后把相机放上去,“你要不要来拍照试试看。”
安稚鱼注意脚下,小步地朝着相机移动,她走到三脚架面前,身后是靠上后背的安暮棠,说话和呼吸的热气绕着圈地撒在她耳边。
“本来想借一下天文望远镜的,但是没借到,先委屈你一下。”
“没有。”安稚鱼不知道该看前面,还是该听后面。
大概是见她动作僵硬,安暮棠浅笑一声,握着她的手去触碰相机。
“我们先调到m档,然后把光圈开到最大……再设置一下曝光时间,对焦的话,手动吧。”
对焦到无穷远再往回稍微转一点,又再通过试拍和回放调整至星星清晰,安稚鱼又再听到姐姐的话音响起。
“冬季的银河要比夏季的暗淡。这些星座我并不了解,不打扰你了,你自己拍。”
安稚鱼听到踩压石子的脚步声,以为安暮棠要走,眼前的星河再磅礴也吸引不了她的注意力,她扭头往后看去,其实安暮棠只在她距离一步的身后看着自己。
安稚鱼又转过头,她已经不太敢保证昨晚那些话哪些是真实说出口的,哪些是她睡觉做梦臆想的。
安暮棠突然开口,“你有没有听说过洛希极限。”
“它说的是,当一个天体太过靠近它的行星时,超过了一定距离,行星的引力潮汐会温柔又残酷地把它撕碎,让它从一颗完整的星星,化作环绕行星的星尘环。”
如果执意超过那个临界距离,两个星星就会分不清你我,再也无法成为独立的个体,变成一团混乱而痛苦的尘埃,永远缠绕,却永远无法真正拥抱。
“这个距离称为洛希极限。”安暮棠走到她身边,踢走脚下的一块小石子。
两人的目光在无声星河下交汇。
安稚鱼对天文学没兴趣,她第一次听说这个宇宙法则,“这个名词还挺……悲凄的。”
“把美好的东西撕裂开大概都是这样。”
安暮棠取下相机,翻找着刚才拍的照片。“你要是喜欢星星,就应该让它远远地挂在那儿,拍下来也不错。”
“可是我们不是星星,我们之间没有洛希极限。”安稚鱼执拗。
星星冰冷、锐利、无情。但人心不一样,温暖、柔软,房室之中关押着爱。
只不过这份关系不能像星空一样任人可见,它只能被藏在宇宙黑幕中。
她听到安暮棠在夜色里叹了一口气。
“你还真是,偏执。”
*
翌日。
安稚鱼要回去了,她直到启程前都一言不发,想看看眼前的人会不会挽留她。
但是安暮棠没有,只是问了一下她的时间和机场,随后开了车送她去JFK。
一路上两人无言。
安稚鱼没什么行李要托运的,她拿了登机牌往前慢慢走着,安暮棠也不过是距离半步跟着她。
安稚鱼看到人群来来往往,还有些人即将分别而在做告别,甚至痛哭流涕。
她听得心烦,不知道往前走了多少步,安检通道入口就在前面,明确的止步线映进眼帘,她攥紧护照和登机牌,然后僵硬地转身。
安暮棠的双手还揣在蓝色的羊绒大衣里,平淡的神色刺痛安稚鱼的眼。
但她还是要问,问到底,要将所有东西打碎得到一个确切的答复才算完。
“你会回来吗?”
安暮棠愣了一下,眼前人悲切可怜的神色,仿佛自己才是那个即将要离去的人。
她点点头,“当然。”
“什么时候。”
安暮棠没急着回答,“你想我什么时候。”
“现在和我走。”
安暮棠拧起眉,但很快又松了回去。
“好吧好吧好吧,你别这样,你知道我是开玩笑的。”
安稚鱼看着她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样子,这么近在咫尺,但又这么远在天边,像雾一般抓不住碰不到,看不真切但又无法彻底消散在眼前,在心里。
“你还会给我写明信片吗?”
她送给出去的卡片还剩下22张,居然还有22张,两年的光阴,对方却只肯给她写8张。
安稚鱼看着那条止步线,心里默默算着。
若不出意外,安暮棠还要留在这儿再读两年,经此一别,若不是在两个月后的18岁成人礼上相见,那便又隔一个两年才可以再见。
而她自己也要继续升学,再见到安暮棠的机会微乎其微。
安稚鱼没办法去逼着另一个人来迎合自己,一而再再而三,明着暗着来回转折,撒泼装乖,几乎什么法子都用遍了,原来安暮棠不是娇弱的海棠花,是又冷又硬的顽石。
止步线。
止步于此的警告线。
安稚鱼朝着安暮棠挥挥手,“再见。”
安暮棠却转过身,没入人群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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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将迎来熟悉的目录:下一章:回国 [狗头][狗头]
☆、第24章
安稚鱼一落地就睡了整整一天一夜, 浑身酸软,脑子浆糊,明明什么都没做。
醒来的时候恰是傍晚, 窗外的景色正是昏黄, 天际像是从哪儿偷滴了一点墨蓝, 然后不知不觉晕染开,将那点最后的温馨吞噬殆尽。
这种时刻醒来是最糟的, 总有种无边无际的孤独感袭来。
她摸了摸肚子,准备去厨房冰箱里摸点什么速食来解决晚饭。
才刚走到客厅, 大门就传来解锁的声音, 安稚鱼呆在原地看向门口,来的不是安暮棠, 而是和安暮棠长相和气质几乎有三分相似的赵今仪。
对方风尘仆仆, 一进门先脱了外套随手挂着, 然后换了拖鞋擦过安稚鱼的肩膀,她挥了挥手里的文件, 扔下一句话:“跟我来书房。”
那说一不二的气势让安稚鱼不敢啰嗦, 快速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头发然后跟上去。
赵今仪的书房在二楼,这层楼几乎不是用来睡觉休息的,没有卧室则少了几分居家的意味,仿佛是个小型公司。
安稚鱼下意识挑了一旁的待客沙发坐, 总有种等待审视的感觉。
赵今仪把手里的文件资料快速整理了一下, 然后抬眼看了一旁的安稚鱼, 她敲了敲桌面, “坐我面前来。”
椅子刚被拉开, 一份文件就被对方掉了个方位转向, 白纸黑字完全呈现在安稚鱼眼前。
“先看看。”命令从头上丢下来。
安稚鱼硬着头皮翻了几页, 大拇指大概摸了一下厚度,起码有几十页。
赵今仪的上半身往后一靠,一只手自然搭在桌面上,言简意赅道:“这是这两天起草的股份转让协议。”
安稚鱼突然觉得那几十张纸有千斤重,她一时没敢多碰。
“当然了,也不是说现在签个字就完事了,其实现在还完全没必要起草文件的,但是安霜非要催着,也不知道她急什么,毕竟转给你的是我公司的股份。”
安稚鱼如坐针毡,她知道安霜和赵今仪分别继承着各自家族的企业,是很典型的B2B制造业和B2C医疗健康产业的结合。
安家所拥有的晟隆精密,为赵家的瑞□□命集团提供机械与设备,而瑞康再掌握健康数据,反向提供给晟隆,供其判断市场趋势。
两者的客户资源共享加上技术赋能,同时又因各自所占领域不同,很难存在竞争吞并,这也就是当初安家提出婚约的主要原因。
安霜和赵今仪谁也控制不了谁,不过偶尔还是可以的,在赵今仪想讨好安霜的时候,她可以接受对方的所有明面上的算计,比如现在。
安稚鱼虽然姓安,但她也是赵今仪的女儿。不过要想从赵今仪这儿得好处,安稚鱼还是有些不敢想,总觉得像做梦。
看着对方的眼神放空,赵今仪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好又敲敲桌面提醒安稚鱼回神。
“我和你妈妈说好了,她给你在家办成人礼晚会,我给你办好公司的事情。”
“这么麻烦吗?”安稚鱼觉得头大。
“我亲爱的小女儿。”赵今仪勾起唇角,“谁让你选了一条艺术路,你还记得我在你入学的时候说过什么,艺术的变现有很多方式,只会把嘴皮子说破推销别人来买画是最低端的一种。记住把你的画挂出来,过了那晚上你就知道该怎么赚钱。”
“果然,你妈妈还是把你养得太好了。不,你跟着你姐姐成天转悠,她没教你点什么?”
安稚鱼哑言。只好摇摇头。
赵今仪冷哼一声,“过段时间带你去公司看看股东大会,还要看她们是否投同意票,不过你不用担心这个。”
“我那天要做什么吗?”安稚鱼紧张地往前倾。
“准备脑子和耳朵。”
赵今仪笑笑,“你不用发言,别紧张。至于晚会,你打扮得体就行了。”
她站起身来推开座椅,仿佛要离开。走到门边,她突然转身回头看安稚鱼。
“你这几天不在家?”
安稚鱼没敢骗她,于是点头承认。
“在哪里?”
“就……出去随便转两圈。”
“去美国转悠的话,那是挺随便的。”
对方揣着答案提问,仿佛是玩猫抓老鼠,但安稚鱼也没有自己被抓包来的局促,毕竟她也没说什么。
“没看出来,你和姐姐的关系变这么好了。”
“还行吧。”
赵今仪拧了拧眉头,“没事的话别待在这儿了。”说完,趿拉着拖鞋转身消失在眼前。
安稚鱼也不想在这儿带,那份文件还孤零零躺在桌上,她看那密密麻麻的文字就觉得头晕,但又不敢不拿回去,万一到时候赵今仪又问自己点别的答不上来,那很麻烦了。
于是她拿着文件夹放回了画室里,这儿像是她的储物间似的,什么重要的都放这儿,也是她休息时能喘息的地方,毕竟只属于自己。
安稚鱼扯过一张画纸放地上,屁股往下一坐,将双腿分开一些,僵硬的肌肉舒展起来让她觉得自己还活着。
画室没开灯,现下已经是入夜,只有窗外的光投入进来能助她识物,周围的东西都披上一层朦胧的纱。
安稚鱼跪坐在地上,握着铅笔再看纸张一时下不去笔,她用指腹轻微摩擦过纸面,脑子里的思绪断断续续,像是被那杯长岛冰茶给冲散。
周围昏黑,这种环境促使生长难以见光的念头。于是黑点成线,再交绘成面,在纸上画出脑子里的妄念。
而这些画面和之前梦里的一模一样,只不过上位者不再是安暮棠,而是自己。
安稚鱼紧握着笔身,指甲抠进手心里,像要把那只笔给折断。
她自诩不是什么圣人,也做不来柏拉图式爱情,外表披着人畜无害的皮,实则内里腐朽流出情欲的臭水,望着高不可攀的月亮抓心挠肝。
但她不敢把那些黑色的心肝掏给对方看,安暮棠应该是不喜欢的,于是她只能再披着皮,装出小意温柔求对方施舍点爱。
安稚鱼削了削发钝的笔尖,转而猛地刺向画上的自己,抱着脸觉得自己这样很恶心,她难道是世界上第一个喜欢上自己姐姐的人吗?
笔尖又被折断,断端滚落在纸上。
安稚鱼站起身,双腿已经发麻到几乎很难保持正常的行走姿态,她把这个当做是亵渎月亮的惩罚,可惜太轻了。
那些不堪入目的纸张被她揉作一团,然后全部丢进垃圾篓里,而丢在里面的这些垃圾,如果不是她特地嘱咐,陈姨不会帮她清理,一般都是自己处理。
安稚鱼有些自暴自弃,锤了锤双腿然后直接躺在地上,黑润的眼珠转了转,两行清泪从眼尾滑下去,下着房间里最小的雨。
她举着手机,反复点开和安暮棠的聊天对话框,手指在表情包里滑来滑去,自从在美国被拒绝两次之后,她就不敢再装作无事人一样,没心没肺地再给对方发没营养的消息。
安稚鱼和那些情窦初开的人都没什么两样,小心紧张地表明心意,被拒之后是涌来的无措和局促。
人一旦慌乱起来就容易做错事,比如手忙脚乱地告诉对方:我其实不喜欢你,我们还是做朋友吧。而受惊的渡鸦会飞回林间,再次给出拒绝。
那么自己一定会由尴尬变为不屑和恨意,以此来自欺欺人消磨掉心里的情愫。
泡在情爱迷药里的人大多就是这样,要把关系变得烂到不能再烂,直至无法再捡起来,然后才寻找下一段。
安稚鱼想到了这一点,她和安暮棠当不成朋友,这种关系会更加拧巴,扭曲。
她轻轻地吐出一口气,只是给对方报了个落地平安,勿挂念。
*
刚走到大门口的安暮棠停下步子,她将手机从包里拿出来,屏幕上跳出安稚鱼的消息。
听到声响,院子里的西卡站起来,借着路灯看清楚是主人。
手机的亮光全照在安暮棠的脸上,显出长途跋涉,没有休息的疲惫神情,整个人都恹恹的。
她没回复消息,将消息设置为免打扰,而后息屏放回包里,然后对西卡做出一个噤声的手势。
行云流水做完这一系列动作,她往后退了几步,没有入门,只是出去绕着偌大的别墅,最终走到后面停下。
画室的灯是熄的,独独只有安稚鱼的卧室是亮着的,偏黄的灯光透出几分温馨静谧。
安暮棠站在暗处,任由昏暗包裹自己,前方地面的树影张牙舞爪,显出几分可怖。
也不知道盯着窗户看了多久,直到卧室的灯也熄掉,她才回过神来,撩了撩发丝,然后转身离开了这儿。
她赶在安稚鱼18岁成人礼前一个月回来,连行李都没收拾太多,只草草装了一些必备品。
她在楼下便利店买了一盒口香糖,然后回到酒店去。这一个月她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做。
*
自从那晚的消息没得到回复后,安稚鱼也没敢继续发些骚扰信息了,生怕安暮棠一不耐烦拉黑自己。她可不想再连夜坐飞机去求人家把自己拉出来。
最近已是寒假,没有课程再让她保持必要的忙碌,安稚鱼也不是很想出去玩,一连推掉几次唐疏雨的邀约,次数多了,对方也就不找她了。
没事做的时候,她就会疯狂地画画,不在乎理论技巧,也不管画面是否漂亮干净,只是单纯地抒发感情,一天下来,中指的左边会凹进去一块,手掌侧也是铅笔的灰黑。
地面上的画越积越多,她也从来不看,只当是废料,全部一股脑地丢进垃圾篓里,一有满出来的趋势,她也不倒,只是抬高腿往里狠狠踩一脚。
赵今仪最近回家的次数比较频繁,大多数都是径直走进书房里,一呆就是好一会儿,有时候看到安稚鱼,也不跟她说些什么。
虽然赵今仪对自己一直没什么明显的态度,但是这种微妙的改变还是被她捕捉到。那是一种淡淡的无视和恶意,这种东西不需要用嘴巴和眼神表达出来,冷漠就是最好的载体。
安稚鱼之所以这么敏感,是因为初期和安暮棠相处时,对方便是如此,这种东西也会刻在dna里传承下去吗。
她不清楚,只是减少出画室的次数,避免跟赵今仪碰面,于是地上的画再多了几张。
这种脆弱的平衡直到某天终于被打破。
画室的门被敲响,门后是赵今仪,她今天穿了一身工作正装,甚至化了淡妆,让人不大能注意到她脸上细小的皱纹。
“准备一下,下午带你去公司。”她的语气很平淡。
安稚鱼点点头,“我收拾完这儿就换衣服。”
赵今仪透过门缝窥到里面的布局一二,杂乱但不脏,尤其是地上的画纸几乎要堆成一座小山似的。
两人坐上了车,星空顶闪着漂亮的光点,让安稚鱼不禁想起在托雷小镇看到的星空银河,还有安暮棠告诉她的洛希极限。
好不容易收拾出的一点心情也随之消散了。
“我看你画的数量很多,灵感从哪里来?”赵今仪的声音从旁边悠悠响起。
“生活里。”
这是一句很空很敷衍的回答,但听上去又好似是这么回事。
赵今仪也不恼,“你平常是画景多一些,还是人物。”
安稚鱼反着说:“景,大自然带来的灵感是最多的。”
“噢,这样。挺好的,人物呢,不喜欢画?”
安稚鱼发怔,“也画的,只是比较少,我不太擅长画人体。”
“多练习一下不可以么。”
“可以,但是画出来的比较硬……”
赵今仪点点头,没再说话。
进了公司,安稚鱼全程跟在赵今仪身后,也不左顾右盼,只是盯着自己眼前的路,电梯的数字在不断变化着,直到电梯门打开。
现下离股东大会开始还有近20分钟的时间,赵今仪给安稚鱼挑了个位置。
“会议总是乏味,你要是感兴趣就听一听,不想听也不要玩手机。不过,这涉及到个人利益,应该不会有人不感兴趣?”
安稚鱼没吭声,她从小不愁吃喝,除了上次为了摆脱家里压抑的氛围而跑去便利店打工以外,她目前对于“钱”这个东西没有急切渴望的念头。
而今天所谓的股份,对于她来说,无非是在“0”的后面再加几个“0”,有没有这笔保障,她都可以靠自己的画来赚钱。
毕竟靠别人,永远靠不住。
股东们陆陆续续来齐入座,赵今仪坐在主位,将话筒压在嘴边。
安稚鱼对于这些晦涩又难听的话语实在没多大兴致,她坐的位置也很不起眼,因为她只负责听,而不负责发言。
她听到什么章程规定的直系亲属……法律条例……三分之二的同意票数……
那些字已经变作苍蝇似的在耳边嗡嗡作响,还有股东对赵今仪提出的问题,各方有来有回。
安稚鱼揉了揉脸,努力让自己保持平静,再忍一忍,忍过去就好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离门最近的她听到有急促的脚步声,还有什么人急切说话的声音,愈来愈近。
安稚鱼扭头的同时,会议室的门也被打开。
她在这儿看到一个几乎不可能出现的人。
????????
作者留言:
够了!我说够了,别锁我了,我什么都没写(倒瘫)
☆、第25章
安稚鱼瞬间顾不上礼貌体面, “唰”地一下站起来,椅子向后一退,摩擦过地面发出极其刺耳的声音, 正在举手表决的股东们也不知道是被推门声吸引, 还是安稚鱼发出的噪音看过来的。
赵今仪看向门口, 神色不变,坐在主位上依旧不急不慢地翻着眼前的文件。
“小棠, 你怎么在这儿?”
公司里的股东大多对安暮棠有印象,赵今仪几乎是从小就把她带在身边, 办公室还特地打造了另一个隔间供她玩耍休息。
安暮棠先是对在座的各位鞠了一躬, 而后走到赵今仪的身边。
“我来这儿,是因为这个股份转让不作数。”
赵今仪睨了她一眼, 脸上带了些显而易见的薄怒,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给我出去,这不是你闹的地方!”
安暮棠今天穿着得体大方, 气质极佳, 手上拿着几份文件袋,很明显是有备而来,而不是临时起意。
她没理赵今仪的话,只是打开自己的文件袋, 里面的资料显露出一角。她当着众人的面全数拿出来。
整个会议室里, 众人皆坐下, 只有安稚鱼和安暮棠是站着的, 只不过一个人紧紧盯着讲话的人, 而讲话的人却将目光放在手中的证据上。
“突然前来打扰了会议, 我在这里先跟各位股东和董事道歉, 而同样作为股东之一的我,有权质疑一项严重违反公司章程的决议。”
安暮棠不紧不慢地表述,咬字清晰,声线平稳如死水般。
赵今仪没打断她,只是身体向后靠向椅背。
“我反对将我集团5%的股份赠与安稚鱼。因为她在法律上根本并不是我母亲的直系亲属。本次赠与完全不符合公司章程第三章第二十五条的规定。”
此话一出,坐在下方的人均是脸色一变。
她们虽是集团的一份子,但对赵家的家事可是完全不了解。
安暮棠不等众人反应,只想速战速决,又抽出第二份文件。
“这是我从市民政局调取的官方证明。上面清晰显示,赵今仪董事长从未与安稚鱼办理过合法的收养登记手续,也就是说,在法律上,她们不存在任何收养关系。”
安暮棠紧接着拿出最后一份文件,是户口本复印件。
赵今仪瞥了一眼,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偏浅色的眼瞳落在安稚鱼的身上。
安暮棠又继续道:“安稚鱼的户口独立存在,但是,‘户主’那一页‘与户主关系’一栏写的是‘非亲属’。并非‘养女’。而户口确实挂靠在她人之下办理的,也就说,这不能证明任何家庭法律关系。”
“最后一点声明,则由我的律师来代替我发言。”
说完,她便往旁站了一点。身侧的律师则拿出了法律意见书。
站在门边的安稚鱼只觉得耳鸣,浑身血液逆流般涌上心口,大脑,让她呕不出咽不下。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她甚至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她仿佛感受到身上黏附着别人的视线,或探究或同情或可怜。
她伸手搀扶着门把手,直到律师的口中传来:赵今仪女士与安稚鱼女士之间不存在法律认可的直系亲属关系。
自然,也就不符合章程规定的直系亲属条件,股份赠与,违反章程,应属无效。
安稚鱼已经不在乎股份到底有效无效,她只知道她和赵今仪无血缘关系,自然,她和安霜也不会有。
她无意识地抬手抓了一下脸,指甲颤抖着几乎要往上挠出一道血痕来,她抬了几次眼,才将目光艰难地落在安暮棠身上。
安暮棠此刻像是一个赢家,脸上仿佛没太多情绪,但安稚鱼却觉得她应该是带着笑意才对,那种从内而外自然散发出的愉悦。
让她想起安暮棠第一次掐上自己脖子的时候,对方脸上的神色正如此刻。
眼前的大门就这样敞开着,右边是让人窒息的窃窃私语,左边是无人之境。
她看见那些带着铜臭的票子恍若从头顶上洋洋洒洒,而安暮棠则站在她的对立面。
她怕的不是贫穷和身份突转带来的效应后果,而是怕这一切都是由安暮棠带来的。
一时之间,自己居然什么都没有了。
意识到这点的安稚鱼,胸口剧烈起伏了几次,几乎没有犹豫,落荒而逃。
只留下台上的安暮棠。
*
安稚鱼是怎么回家的,她不记得了。又或者说,现下她躺着的床不是自己的,而眼前的家也不是家。
她坐到床尾凳上,不知道自己是该愤怒还是伤心,人被重大事情冲击的第一反应原来是茫然。
直到眼泪先替她做出了回答。
早上的会议无效,晚上的晚会自然也没有举办的必要了,她们前来参加是看中安家和赵家的人际关系,而不是安稚鱼。
哪怕这场成人礼晚会的主角是她。
天色渐渐发暗,琼瑶碎玉般的雪花洒满人间。
她听到屋外有很浅的闹音,是人声。
安稚鱼扭动着僵硬的脖子向门口看去,只听到大门被砸上关闭的声音,她一时分不清是有人回来了,还是夺门而出。
她在静静等着两位阿姨的来临,然后再把自己赶出去。
安稚鱼坐在黑暗中,突然想起小时候自己也是过生日,邻居家同龄少年送给自己一个大型的熊玩偶,那时的她很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友情和礼物,直到后面她才无意中得知,那个玩偶不是邻居买来作为礼物送自己的,而是与女友分手后,将两人的分手礼物转赠了过生日的自己。
安稚鱼每每想起这件事,心里都还会犯恶心。
她觉得自己就像那个熊玩偶。
有些东西天生被人给予鄙弃丢掉的命运。
而现在的18岁,没有人再送她不要的东西为礼物,因为她本身就是那个被抛弃的,不要的。
这是一份永生难忘的成人礼物。
想到这里的她突然一下子就想通了,欣然接受了这份命运,难不成还能去死吗。
只不过还有一件事她不明白,她要去打破砂锅问到底,她要把关系折磨烂到无法捡起的状态才肯罢休。
否则,她这一辈子都无法释怀。
安稚鱼用冷水重新洗了一把脸,擦干水珠之后径直走到电梯门口,她的指腹擦在3的按键上,但下一秒,她又直接按下了5楼的观景层。
她看到躺坐在单人沙发上的安暮棠,沙发的椅背偏矮,她整个人的上半身往后仰,能看到凸显有张力的颈线条和五官起伏。
听到电梯的声响,沙发上的人动了动搭在小几上的手指,纸张翻叠的声音沙沙作响。
安暮棠起身,如海藻般的头发便自然垂在她的身后。
两人在不开灯的黑暗中对视,四目相接。
“这个生日礼,你还喜欢吗?”
安稚鱼看不清对方的目光,她在揣测,也许对方眼里带着厌恶、得意、讥笑。
她也试着摆出点无谓的态度,但是眼睛直通心脏,太过通透,只流露出无法遮掩的痛苦。
她张开唇瓣,刚才脑海里的一切愤怒的质问落到嘴边,只化为微微颤抖的一句:“为什么?”
安暮棠的视线没有移动,依旧是静静地看着她。
安稚鱼突然庆幸刚才的自己没有力气大声质问,否则对方如此冷静的样子会衬得自己像个十足的疯子。
“我不是已经在股东大会上告诉你答案了,你为什么还要问。”
安稚鱼哑然,忍不住一压眉,泪珠断了线一样地往下滚。
“因为没有血缘关系,所以可以随便对我?”
安暮棠没有说话。
安稚鱼一下子冲了过去,掐住对方的清瘦的肩头,逼安暮棠和自己对视,直到安暮棠看见她一向清明水润的眼里爬上了些红血丝。
“在美国的时候,在我祈求你回来参加我18岁生日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安暮棠嗫嚅着唇瓣,久久说不出话来。
“你说啊!”安稚鱼一下子提高了分贝,“你告诉我你那时在想什么,是在考虑是否满足我的愿望,还是在想你需要收集哪些证据!”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你那时候不是很会说吗,为什么现在你要装哑巴!”
安稚鱼彻底爆哭出来,她跪坐在地上,松开对安暮棠的桎梏,却忍不住一下又一下地打在安暮棠的肩膀上。
她发现自己的眼泪怎么擦也擦不完,眼前人的模样总是浸泡在水雾里。
“你怕我和你抢什么,钱吗,还是权利。你总告诉我利益至上,所以呢,我也排在你心里的第二位是吗,或者说,其实还排不上……?”
“那我真是恭喜你,想要的东西都这么轻而易举。”
“原来你之前都告诉过我了。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蠢,玩起来很有意思。”
安稚鱼不说话了,但眼泪依旧向下流,眼睛像是两片无尽的却是最小面积的湖。
“前面的你不说算了,我也不想知道了。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安暮棠掀起眼看她。
“我向你表露心声的那两次,你在想什么。”
良久,安暮棠才回她:“疯了。”
“你不觉得我们很般配吗?”
“我的所作所为,你的所作所为。”安稚鱼突然站起身,投下来的阴影将坐着的安暮棠包绕住。
“姐姐,你为什么总说得这么冠冕堂皇?”安稚鱼不解地歪了歪头,手指指向小几上的纸张。
那儿已经不是白日里的资料文件,而是安稚鱼在这三年时间内画的画,用浓烈大胆的笔触画出对姐姐的觊觎,漂亮鲜艳的色彩却是一笔一笔勾勒出肮脏又无法见人的恶劣心思。
“你看看,这画上的每一个动作都是你做过的,坐着的,站着的,冷脸的,笑的。”
“包括这一张。”
安稚鱼抽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张,上面画的动作不堪入目。
安暮棠看了一眼就别了过脸去,“这不是我做过的。”
安稚鱼双手捧着她的脸,眼里浮现出诡异的柔情。她凑近,两人的鼻尖几乎要碰到一块儿。
“那是你梦里对我做的,你知道是什么梦吗?”
安暮棠的眼微微瞪圆了一些,她看到安稚鱼的唇瓣还要张合,她连忙开口:“闭嘴!”
安稚鱼不听,“春.梦和噩梦都是你。”
话落,她手上的力道不减,带着满腔委屈和怒气低头咬上安暮棠浅色唇瓣,对方先是不动,而后强烈挣扎起来。
两人的唇瓣辗转碾磨,血腥味在口腔里扩散开,再混着对方的口津一起吞下,毫无准备的安暮棠抬手掐着对方的脖颈往前推,自己才得以喘息。
两人堪堪缓过气,安暮棠罕见地动怒,“安稚鱼,你疯了吗!”
安稚鱼充耳不闻,方才被对方这么狠力一压脖子,现在连着太阳穴都突突直跳,那种久违的欢愉感又从某个地方偷偷爬上来,满脑子叫嚣着。
她用指腹擦着安暮棠破血的下唇,“姐姐,不是你先引.诱我的吗?”
说完,安稚鱼抬腿就想分挤进姐姐的双腿之间,想给自己找一个支撑点。
但还没碰到,她的小腿上就是一痛,天旋地转间,她整个人就被安暮棠压在身下,双手腕被对方死死擒住,安暮棠又回归到居高临下的样子。
借着微弱的光,安稚鱼从仰视的角度才看到安暮棠冷白左脸上,有着极其浅淡的红印。
不过她看不太清,正要抬身查看时,又被安暮棠压制了回去。
“你还想来?”安暮棠的声音冷得毫无情绪。
“为什么不可以?”
安稚鱼已经完全破罐子破摔,既然什么都没有了,也就意味着什么都可以做。
谁知道这会不会是她们最后一次见面?
“你知不知道,在梦里我们俩也是这个姿势。”
安暮棠拧眉,当即放开了她。然后自己坐到对面的沙发去。
“现在没有了血缘,我们现在算什么。”安稚鱼揉着手腕问她。
“首先,排除爱人。”
安暮棠将那些满含少年心事的画揉成一团,丢进一个空花盆里,然后点燃打火机,一把火将这三年烧了个干干净净。
☆、第26章
安霜赶来的时候, 发丝和肩头还残留着点点白雪。
而安稚鱼盯着眼前的黑咖啡,为了显得不那么局促而开始用勺子搅动液体。
她不太清楚为什么对方要约自己来咖啡店,明明这一路上都飘着风雪, 几乎寸步难行。
安霜率先抿了一口咖啡, 瓷杯碰到托盘, 发出清脆的声响。
“最近这一个月,公司出了点岔子, 我太忙了,还没来得及问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安稚鱼缓缓撩起眼皮, “你不都知道吗?”
“是的……但是也不知道……”安霜很小声地嘀咕着, 最后几个字几乎融进咖啡中,难以听清。
安稚鱼看了看窗外的景色, “为什么在家不可以聊, 还要特地出来。”
“因为家里的耳朵和眼睛太多了, 换到一个陌生的环境,我认为对你有好处。”
安稚鱼怂了一下肩膀, 随后彻底落了下去, 两只手肘都撑在桌面,整个人像刚出锅的面条一样懒散。
安霜努力撑出一个看似温和的笑,“你有没有什么想问的,我知道你现在情绪肯定很不好, 你不用硬撑, 想说什么直接说。比如这两天的事。”
“我想知道我妈妈是谁。”安稚鱼张着唇, 又补道:“亲生的。”
安霜双手十指相扣, 搭在桌面上。
“也许接下来我说的话可能会让你觉得气愤, 但这是你想知道的, 我认为不该隐瞒。”
“十几年前, 南方发生了一场大地震,当时公司正处于提升企业形象的时候,我便去了南方的一个小镇上,那儿死了很多人,有很多孩子一夜之间没了亲人,包括你。”
安霜顿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和你有缘分,你当时才这么小一个”她抬手比划了一下,“又可怜又可爱,我当时有些触动,便和赵今仪商量着领养你,不过当时由于我和她婚姻和双方公司的特殊性,各退了一步,同意之余把你的户口放在别人那儿,当时是让我的秘书和律师去处理你的领养事情,不过由于一些公事,她现在已经辞职了。”
“说来很惭愧,我当时同情泛滥,加上需要处理的事情太多,连你的身份都没有完全调查清楚,只听到你的亲人全丧身在地震中,便急匆匆办了这么一件事。”
安霜转过身,打开包,把里面放着的文件袋拿了出来,递给了安稚鱼。
“里面是你想知道的身世,但时间太久了,不敢保证一定齐全,不过应该也不差什么了。”
安稚鱼捏着那粗糙的袋子,觉得从会议到今天的时间太短,便问她:“这是你这两天连忙查出来的?”
“这是赵今仪给我的,我才刚一落地,这份文件便到我手里了。”
说完,安霜的十指忍不住转动。
安稚鱼看了一眼文件,又看了一眼安霜。
“我想了一晚上,应该喊你妈妈还是阿姨,但想来想去,你对我有养育之恩,姑且还是喊你妈妈,可以吗。”
“当然,只要你愿意,我一辈子都会是你的妈妈。”
安稚鱼没说话,只是抿唇,“既然知道我们没有血管关系,为什么还让她给我5%的股份?”
安霜摇头,“我们虽然是妻妻,但是我对她的公司并不了解,也没有管理权,完全不知道章程里规定直系亲属这一条。而且,她也没跟我说。”
“老实说,我并不知道小棠捣乱和她之间有没有必然的联系。”
“你对你的女儿和妻子不了解吗?”安稚鱼觉得这话简直有些好笑又可气。
安霜神色一冷,她唇瓣张了又闭,闭了又张,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安稚鱼捂着咖啡杯子,自从她从加拿大被接回来之后,别墅里除了陈姨只有还在读书的安暮棠,整个房子终日安静无比,加上隔音效果又极好,简直是个活脱脱的寂静岭。而她们两个因为忙,一年到头能见到的面能用两只手数清楚。
这样的话,谁又能和谁交心呢。
安稚鱼刚来的时候都受不了这种压抑,每时每刻都想叫着跑出去。
“虽然公司里知道了这事,不过你不用担心,你又不进入赵家的管理层,这些事情和你沾不上半点关系。至于学校,你也要到了出去留学的时候,再忍半年,拿了offer出国之后没人会认识你。”
安霜喝了一口咖啡,“思来想去,这件事对你都没有什么明面的影响。我也不会让她们把风声放出去的。”
“有的。”安稚鱼突然出声。
“嗯?”
“有一件事。”
“什么事。”
安稚鱼握紧拳头,唇瓣上的伤口还没完全愈合,若是用舌尖去顶舔,还能感受到细微的疼痛。
她要在这个家里怎么待下去呢,虽然赵今仪和安暮棠并不会对她做什么,也不会伤害她,但是这种近乎窒息的气氛是很难忍受的。
冷漠本身就是一种伤害。无声无息,无伤无痕,却能悄然在精神和心口上划着一刀又一刀。
而她,又不知死活地和安暮棠撕破了最后的体面,明明对方已经告诫过她了。
安稚鱼突然觉得喉头被人扼住,一阵一阵地发酸发疼,是不是她逼得太紧了,所以安暮棠才做出这样的事情?
果然,她还是把一切事情都搞砸了。
她一垂头,泪珠就猛地掉下来,砸进咖啡液面,溅起若有若无的水花。
安霜递上一方纸巾,有些笨拙地去为安稚鱼擦眼泪,对方却一侧脸,躲了过去,最终半空中只剩下她无措的手。
“你今后有什么计划吗,有没有想好去哪个国家读书,或者妈妈给你办一个艺术走廊可以吗,你想开展,亦或者是拍卖都可以。”
安稚鱼抬手擦眼,眼皮被她粗鲁地动作而擦红,“对不起,我现在还没心思想接下来的事情。”
“你没错,这很正常,你年岁还小。”
“谢谢。”
安霜哑然,两人坐在沙发上一时无言,直到咖啡快要变凉到难以下肚,她才揣摩着开口。
“你想不想搬出来。从那个房子里,搬出来。”
安稚鱼抬高满是水雾的眼,看向安霜,她看到面前的女人罕见地露出紧张神色,像是怕自己拒绝,她从来没见过安霜以这种讨好的模样跟谁说话,所以她愣住。
“我在云屏区有一套公寓住房,如果你愿意的话,那儿只会有我们两个人一起住,不会有人打扰你。”
安霜下意识用指腹在桌面上画了一个房子的模样。
安稚鱼盯着那个简笔画。
若是这么说来,现在变成了赵今仪和安暮棠住在这儿,而她却和安霜住在另一处,仿佛两人各自带着一个女儿,完全割裂开。
这种情况让安稚鱼心下茫然。
她,不考虑安暮棠吗?她不怕安暮棠会心里不爽快吗。
安稚鱼觉得自己脑子里一团浆糊。
她不由得又回想起安霜说起的那番话,也许是缘分使然让对方生出收养的心思。
但安稚鱼又很快从那番冠冕堂皇的说辞里清醒过来。
不是母爱泛滥,她只是为了提升企业形象的一个手段,利益权衡之下还混着一点安霜对她生出的可怜可惜。
她无非是搁浅在沙滩旁的鱼,双眼瞪着大海,唇腮疯狂鼓动汲取氧气,最终幸运地等到了安霜,把自己捡回去丢进了鱼缸里。
再以温柔神色告诉别人:没有我,它早死了。
然后,安稚鱼的不幸开始了。
对,就是这样的。
她始终是那个经人倒转几手的玩偶熊。
安稚鱼本想出口拒绝,但话到嘴边,她又哽咽起来。没有什么比现下的处境更糟糕了。
“好。”
安霜面上一喜,“我现在让人去给你收拾行李好吗?我今天推掉了一天的行程,可以陪你。”
安稚鱼点点头,“还有那只布偶猫跳跳,请也记得一并带上。”
她的东西不算多,除了冬季的衣服要撑箱子一点,林林总总算来不过四个行李箱,绘画工具除外。
安霜的公寓不大,但应有尽有。
安稚鱼选了一个卧室,便将东西快速收拾了一番,随后关上房门,在书桌面前坐下。
桌上放着安霜给自己的文件袋,她捏了一下,并不厚,对于赵令仪给她的那个几十页的文件来说,几乎没有任何可比性。
她将里面的东西都拿出来,不过一张纸,和几张照片。
那一张纸上只写着一个女人的简单生平。
沈又青,女,出生于安山县枕河镇陇西大道57号……
在镇上完成小学到高中的学业,18岁却辍学,直到19岁经资助再考入首都美术学院,22岁公派留学,25岁回国任本校讲师,26岁回到枕河镇教学绘画,直到同年因地震而不幸去世。
其间附上了一些沈又青不同成长时期的照片,和绘画作品。照片画质像素差,却也能看到照片中的人透出的精神和朝气蓬勃的气质。
安稚鱼捏着那薄薄的一张a4纸,原来寥寥黑笔就能勾勒完一个人绚烂的一生。
她的眼泪像是决堤的河岸,不断冲刷着脸庞,然后全部砸落在偏黄的照片上。
她捏着那张纸,猛地起身,然后推门而出,安霜正坐在长沙发上,似乎等着她。
安稚鱼将纸放在她眼前,声音如同在沙砾里磨过,“这会不会太少了点。”
安霜略显疲惫的眼神落在那纸上,沈又青这个人都快要刻在她和赵今仪的骨子里,至于这份资料不过是赵今仪给她的一个提醒。
“你想知道点什么?”
安稚鱼突然一时无言,念头争先恐后地冒出来,落到嘴边一时便想不出来该说什么。
“我妈妈她,家庭环境好吗?”
“不好。”
“她和你认识吗?”
安霜实话实说:“认识。”
“所以那笔资助是你给的?”
安霜垂下眼,默认便是答案。
那张纸被攥得发皱,安稚鱼咬着唇,深呼吸了两次才问出口:“我和你有血缘关系吗。”
“没有。”她回答得斩钉截铁,“我只是很欣赏她,理念,想法,创作,才华,还有她这个人。”
“若非要说,我和她应该算作soulmate。”
“我在咖啡厅不是说过了吗,我看到你的第一眼就觉得很有缘分。”
安稚鱼闭着眼想了想,把那些好的坏的都糅杂起来仔细想了一会儿。总感觉她们之间的线互相扯成一团,理不清,死结横生。
简直是排列组合的孽缘。
“可以把我妈妈的地址给我吗?”
安霜将凌乱的发丝拨了拨,“那儿地震后又重修复,你应该是找不到了。”
“那也拜托告诉我。”
“好,我回头让人给你。”
安稚鱼道了一声谢,转身就要回房间。却听到安霜唤她。
“以后,就不要回你姐姐的那个家了。”
“为什么?”
安霜抬手碰了碰她的手背,“你要是不在,我会担心你。”
安稚鱼点头,其实她也没想着回去,也没什么合适的立场回去,毕竟行李都搬来这儿了。
而且安暮棠应该也不想看见自己,只会心生怨怼和厌烦。
????????
作者留言:
soulmate:形容在情感上彼此深度寄托的亲密关系, 可适用于友情或恋人关系。 本章出现的地名是虚构的,无需深究。 先提一下怕误会,赵今仪和安霜的婚姻是建立在双方自愿的基础上,不存在谁强迫谁。后面再说明两人婚姻,这里不写这么多信息量。[彩虹屁]
☆、第27章
冬雨冷冽, 从灰蒙蒙的天空洒下来,飘在山草枯木间,刮进鼻腔里, 带来一股湿漉漉的土腥味。
现下不是清明, 无人祭拜, 整座山都透着一股死气和萧索,头顶有时传来几声鸟鸣。
安稚鱼捏了捏鼻尖, 在一座墓碑前停下,她弯下腰去仔细分辨上方的雕刻字迹, 虽然已不大清晰, 但还是能看出上面刻着的名字 ——沈又青。
她在石碑前站立了一会儿,望着后方凸起的小土堆, 上方杂草横生, 几乎快要占据下方的泥土。
安稚鱼从小没祭拜过谁, 就连外婆死的时候也不是这样埋葬的,周围挤满了人, 圣经和圣歌绕耳不绝, 沉重且庄严,但和眼前的又不大相同。
她蹲下身,从布袋子里拿出一把在山脚买的镰刀,刀刃锋利崭新。她往空中划了两下还算趁手, 便踩着石头, 小心又大胆地往那土丘上除草, 没敢直接站上去, 只是绕着圈地挥刀, 最后挂了白幡, 放了电蜡烛, 再烧了钱纸和香,磕了三个头。
半空中高悬着浑浊的白烟,燃不到高树处,便被山风和雨丝打散。
冬季的夜色来得早,气温更低,做完一切的安稚鱼沉默又回到墓碑前,被泥泞占满的裤脚擦在鞋上,脏污一片。
她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比如告诉里面躺着的人自己近况如何,学会了什么,结交到几个朋友,很平安顺利地活到18岁来见她一面。
安稚鱼像是抱着一团乱线球,从里面找不到一根能开口的线,她张了张嘴,而后又闭上,兀地又张开,最后再又闭上。
那些线又编织成了晾干在绳子上的毛巾,拧到手心发红,手指发紫,还是挤不出一滴水来。
太陌生了,那些血缘仿佛都融进了雨水里,暗红也稀释成一片白,以至于相顾无言。
于是安稚鱼只能看着墓碑,棺材和草土是薄薄的一层,隔出了遥远的生死,一人在里躺着,一人在外站着,极近又极远。
她只能保持缄默,直到红丝爬上眼球,眼眶发涩。
夜幕降临,无光源的情况下几乎快要看不清周围的一切,安稚鱼抬头望了望天空,冲锋衣帽子流下随着她的动作而摔出水珠。
她回过神,将东西有条不紊地收拾回袋子里,然后挽起裤脚走到沈又青的身前,冰凉的手心拍了拍冷硬的石碑,用着一种轻快的语气说道:“妈妈,我走啦,下次再来看你。”
最后一个字附进发酸的喉管中,成为苦涩的哽咽。
山路不大好走,她几乎是弯着腰扶着树,磕磕绊绊走下来的,从狭窄的巷子里出来后,入眼的是开阔的大道,这儿并不直通镇上中心,周围不过都是居民自建平楼,但现下没人出来,反而更少了些热闹和烟火气。
眼前只有一条路,安稚鱼只能顺着走出去,身边是透过屋窗打出来的光线,柔和温暖,还能听到电视机的家庭剧,碗筷碰撞的叮咚声,时不时伴着几声女人训斥孩子的高音。
万家灯火通明,只有没有一盏是属于她的。
安稚鱼看了看手机,回复了几条安霜的消息,便点开导航,准备按着上面的路一路走回酒店去,镇上没什么好一点的酒店,更别说有连锁的企业,两人也不挑,随便凑合一晚上就行。
她放下手机,脚下顺着墙壁拐了个弯,笔直的大道两边是停满的轿车,只有路灯还能探出头来透个气,而她看见许久未见的人正立在昏黄的灯下,浑身裹着一层光色朦胧,身影被拉得细长,风卷起那人的乌黑的发丝和透明的雨丝,冷暖交织在一人身上。
安稚鱼停在原地,往后看了一眼,身后无人。往前再看一眼,没有看到有打着灯光的车,却看到安暮棠走近,再走近,直到近到没有再进步的空间,她那张淡极生艳的脸盖住路灯光源,让安稚鱼足以看清她湿润的眉骨眼睫。
这还是上次发疯闹掰之后,两人第一次见面。
安稚鱼深吸一口空气,那股冷钻进肺部的刺痛让她下意识屏住呼吸,她完全没有处理这种事情的经验,除了无措以外只有无边的尴尬,连着手上袋子的重量都重了不少,好似要将她的手拽断下去。
“你怎么来这儿?”她压了压嘴角,连语气都刻意,想让自己看上去很不好惹。
“太晚了不安全,妈妈让我带你回去。”安暮棠倒是显得轻松自在许多。
“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你为什么会来这个镇子。”
“找妈妈有事情。”安暮棠顿了一下,而后撩起眼皮看向她,“不然,你觉得我应该要为什么来这儿?”
温柔的雨丝融到安暮棠黑沉的眼珠里,恍若荡开一池春水,在光影的作用下,给人一种拼凑出情丝的错觉。
安稚鱼嗤笑一声,“那你还真是个好姐姐。”
安暮棠充耳不闻,只是转过身,踩着影子慢慢地往前走。
她没打伞,也没用别的什么东西来遮雨,安稚鱼以外她是开车来的,兴许就停在某个地方,但走了一段,几乎要走出这条街了,也没看到安暮棠要偏往哪辆车。
安稚鱼停下来,“我们走回去吗?”
安暮棠侧过身,目光清平,仿佛问她:不可以?
“我没开车。”
“那打个车。”
“你试试。”
安稚鱼不想再共走这条路,走到酒店有1.2km,这无疑是在刀尖上漫步1.2km,这种窒息又酸涩的感受还不如让她直接去死。
她走到路边,等着出租车。安暮棠也不说什么,只是站在她身后静静一同等着。
不知道等了多久,连脸上的水雾都能汇成几道水流,安稚鱼往着空荡荡的路面总算是放弃了,她踹了一脚路边阶梯,然后转过身往前走。
她突然想到什么,猛地回过头,“你是不是知道这里打不到车。”
安暮棠挑眉,“是。”
“那你不说?”
“我说了你愿意信吗。”
安稚鱼哑然,那确实是不信的,“你怎么知道这儿不会有车。”
安暮棠走上前来,看了一眼四周。
“这儿都是坟山,冬夜冷且危险,这个点还来的,八成只有鬼了。”她睨了一眼安稚鱼,嘴角带着点笑,“噢,还有两成是你。”
安稚鱼瞪了她一眼,抛下“无情”两个字便大步快速地往前走。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到地段开阔处,周围的光也明亮起来,能看到有些商铺还开着。
安暮棠的声音从后面淡淡响起,“我饿了。”
安稚鱼回过头,“关我什么事,我没钱。”
“我有,坐下一起吃点。”
说完,她径直走到旁边的一家饺子店门口。
安稚鱼没吃午饭和晚饭,肚子已经饿过了,却不想跟安暮棠一起进去,她宁愿回去买桶5块钱的泡面,也不要跟安暮棠面对面坐着大眼瞪小眼。
“我不吃,你自己吃去。”
“我要是跟妈妈说,我找你把我自己给弄丢了,她会不会带上你一起来找我。”
“她怎么会信你这话,扯。”
“那你走了试试看吧,看等会会不会再回来。”
两人就这么无声对峙着,最终还是安稚鱼败下阵来,她相信安暮棠什么都做得出来,连股份都能抢回去,还有什么做不出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安暮棠倒是很悠闲,也不嫌弃菜单油腻,手指捧着放到安稚鱼面前。
“我不吃。”
“你一天不吃不饿?”
“谁跟你说我一天没吃。”
“对于祭拜,还能有心情和时间顿顿不落饭食,那我真的要高看你一眼了。”
安稚鱼被噎了一下,“你讨不讨厌?烦不烦?”
“抱歉,我这人本来就不讨喜,你是第一天知道吗。至于烦?我不太懂。”
安稚鱼唇瓣嗫嚅,她的确不是第一天知道,而且在她见到安暮棠的第一面就知道这人不讨喜,但是她还是费劲地在她身上找出喜人的点,想来真是匪夷所思。而烦人,安暮棠从来都不会来烦扰她,只有她自己,不知死活地总喜欢凑上去。
“不说?那我随便点了。”说完,安暮棠接过笔,在不知道沾了什么脏东西的纸张上写着,指节有力,整个人淡然的像不沾淤泥只沾雨渍的白莲。
这副模样是很讨喜的,但安稚鱼却越看越不顺眼,指尖掐进手心肉里,泥潭里挣扎的只有她自己,而安暮棠总是这样,站在一旁,衣角不染污秽,就这样静静看着自己沦陷。
店里无人,除了她们俩,只有小工在后厨烧水和老板如流水线般快速包饺子。
饺子上桌的很快,安暮棠吃得慢条斯理,安稚鱼吃得味同嚼蜡,连里面的馅料包的是什么都没尝出来,只是一个个往嘴里塞。
就算是温馨的闲暇氛围也变得诡异难挨。
宾馆离这儿很近,这儿最高只有四层楼,甚至没有安装电梯的必要。
安稚鱼今天走了不少路,上楼梯时腿肚子都在打架,脚心一阵阵地发疼,她每每往上迈一个阶梯,都会凝神下来听安暮棠是不是还在后面跟着。
从二楼走到三楼,再一直到四楼,后面的脚步声都随她一样没停下过。
安稚鱼心里发毛,安霜的房间就在隔壁,也许她只是去那儿汇报一下“任务结束”,这么想着,她心里一边担惊受怕一边逼迫自己又冷静下来,整个人恍若要精分。
直到走到走廊尽头,她停在门口,安暮棠也停在她身旁。
安稚鱼诧异地看她一眼,指着旁边的门道:“你是不是该去那儿。”
安暮棠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我去妈妈那里做什么?”
“那你来我这里做什么?”
“你觉得我会对你做什么?”
安稚鱼抿唇,“不会,但是我不想跟你一个屋,你自己下去开房。”
“没房。”她言简意赅。
安稚鱼拧眉,她吐出三个字:“我不信。”
“你可以不信,这和我进不进去睡觉没关系。”
安稚鱼盯着门沉默,她沉默是因为这房间是安霜订的,就连房卡还是她拿给自己的。
良久,她才感叹一句:“为什么每次你要做什么事,都像是老天在帮你。”
安暮棠一愣,接过她的房卡往房门上一靠。
“老天不会帮人。”
这世界上哪有这么多的天时地利人和,大多是蓄谋已久的人为。
房间偏小,配色装潢毫无美感可言,甚至墙纸都脱落了一角,一张床一张沙发,还有一个连不上网的电视机与不知道是否干净的热水壶。
这种房间已经不谈舒适,不过是过夜。
安暮棠只是脱掉有些湿润的外套,然后走进了卫生间里,快速洗头吹干,她不太敢洗澡,生怕这儿藏着什么摄像头。
安稚鱼躺在床上,觉得自己的处境非常迷惑,若是窗户纸没捅破,她还能泰然处之,但这东西一破开,纵使别人都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依旧带着一样的态度对她,但是她自己难过心里的坎。
那安暮棠呢,又是怎么想的,她完全没个头绪,那人简直像一团雾,又浓又淡,看得着摸不到,打不散却又总在眼前飘。
安稚鱼捂着脸在床上滚了一圈,听到卫生间的门打开之后她又立马坐起身。
几乎在安暮棠出来的那一瞬间,她又钻进卫生间去洗脸刷牙,连五分钟都没要,她就又从卫生间钻出来爬上床,把被子盖到头顶去蒙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到被子外面传来安暮棠的声音。
“如果你把你自己憋死,我视而不见算谋杀吗。”
安稚鱼掀开被子,把额外的枕头抱在怀里,准备就这么睡。
眼皮才刚闭上,她感受到怀里的枕头再向外扯,她又睁开眼看向力道而来的方向。
安暮棠低下头看她,指着枕头:“不好意思,你抱的是我的枕头。”
一个大床上只有两个枕头,安稚鱼像是拿了个烫手山芋般立马丢给了安暮棠。
不一会儿,眼皮上方的光熄灭,周围黑暗一片,安稚鱼感到身旁的床垫往下陷,而后是洗发水的香味徘徊在鼻前,那味道过于浓郁,不亚于鼻腔里烧起了火。
安稚鱼往床边再挪了个位置。
“今天的事情还算顺利吗。”
“我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现在我们连聊两句都不行了?”
安稚鱼扯嘴角,她从床上坐起来,连带着被子都掀开。
“我们发生了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还能聊天?到底是我太小心眼了还是你心太广了?我对于你来说就这么无所谓吗,无论发生什么都这么无所谓?”
闻言,安暮棠坐起身来,将枕头垫在腰后。
“我没这么想。”
“那你怎么想?我是人又不是物件,不像你一样冷血冷心的,做什么都当吃饭喝水一样坦然。”
安稚鱼本想去摸灯,但她在墙上乱晃了两下都没按到开关,一时气急索性就不按了,骂了一声又回到床上去。
“你怎么又沉默,总是沉默,和我沟通就这么困难吗!”
安暮棠敛着眉头,“你冷静一下,这房间隔音应该不好。”
隔音差,也许就会传到隔壁去,虽然不至于每个字都能听清,但终归弊端很大。
安稚鱼深吸气,“行行行,是我又不理智了。我这两天想了一下,我已经没法子了,你就当我那晚上喝醉了脑子抽风,什么都没发生过好了,既然她们还可以面不改色地维持母女关系,我们也可以再维持姐妹关系。”
“你不就是这么想的吗,给我一个妹妹的名头,但是什么都不给我,我现在顺你的意了,大家都皆大欢喜,等我出国留学之后你更没什么顾虑了,我又不会抢你的位置,你的钱权,说不定我哪天心情好了再送你几幅画,你拿去烧了撕了送人我都随你,怎么样,这样是不是让你轻松很多,你以后和谁结婚关我屁事,你要是愿意的话我给你包个大红包。”
“不是这样。”
安稚鱼一愣,“行啊,那我也不送你画了,那上面不会画你和我,也不给你红包了,老死不相往来,行了吧。”
连珠炮般的话一停下,房间里就陷入凝滞般的氛围。
窗外还在下雨,雨丝斜斜地贴在玻璃上,发不出一点声响,连风声都很弱。
“你是这样想?”安暮棠的声音终于响起。
安稚鱼的手指揉搓着自己的衣角,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她不是这样想?
她不知道自己的心里到底要干什么,那心间丝丝缝隙里居然生出一些惶恐的喜意。
她一时语塞,又觉得自己很拧巴,明明刚才都说得那么难听,但是嘴和心却又不对账,鬼知道自己到底要怎样,简直像是条拧成麻花的烂帕子,发出些奇怪的味道。
“怎么,哪句话不符合你心意。”
安稚鱼能听到安静的房间充斥着两人的呼吸声,一急一慢,一缓一促。
“没有,挺好的,就这样吧。”
18岁的少年心事终于迎来落幕,这不亚于上方的砍刀终于落下,木台上是溅飞的热血,安稚鱼一时找不到自己掉落的头颅丢在哪儿了。
她不过是将话拉到最难听的程度,任由自己拉满再拉满,静等着对方把拉条拉回去,告诉自己:不是这样的,别怀揣着这么大的恶意。
可是对方居然就是这么想的,一开始就是这么想的,简直是甩了安稚鱼一个巴掌,讥笑着告诉她:你才知道?
安稚鱼站在床边一时不知道自己是该哭还是笑,她还没问清楚呢,到底是哪种,是要给她寄画包红包的那种藕断丝连,还是老死不相往来的决绝。
她一定要亲耳听到对方说出口才罢休。
于是她爬上床,将窝在被子里的安暮棠拽出来,手心紧捏着对方清癯微凉的腕骨,恨不得就地握碎。
“就这样?就哪样?你有这么恶心我吗?你很讨厌我吗?还是说恨我,恨我对你揣着那些恶劣的心思,意.淫,亵渎,坐在洁白的画纸面前,想着自己的姐姐褪下衣服,用画笔染出你面颊上的绯红和身躯上的红痕,画出你眼下的泪水和腿心——”
那话激得安暮棠直接抬手去捂她的嘴。
她看了一眼墙壁,而后浅浅地吸气来缓解手腕上的疼痛,“你不要再说了。”
“是我不好。”
安稚鱼一愣,从她的身上起来,连带着手上的力度都松开,她在黑暗中看不清安暮棠的脸,无法捕捉到对方的每一寸情绪。
“你说什么?”
“是姐姐不好,引领你走了一条歪路。”
“对啊。”安稚鱼轻飘飘的接上,“就是因为你不好,我才变成这样的,谁叫你引诱我的,你每次都搬出来姐姐这两个字的时候,我压根不会有什么道德上的感知,我只是想,你和我一起下地狱不好吗,你不是本来就在地狱里吗?”
她突然弯下腰,将头埋在安暮棠小腹上,感受着里面传来的热度。
“你是恶魔吗?”安稚鱼抬起头,眼里的清澈与朦胧隐匿在昏暗里。
安暮棠盯着天花板,眨了眨眼,而后揉了揉安稚鱼的耳垂。
“你太累了,睡吧。”
“你怎么又不理我的话了。”安稚鱼的声音里透出茫然。
“你要我说什么。我无法说出那些淫.靡的话,也说不出难听决绝的话,思来想去,只剩下沉默了。”
“那也比什么都不说的好。”
安暮棠点头,“你非要如此的话,我只能说,今晚过后都不要再见面了,不要寄明信片,不要发消息,不要再以我为灵感,不要再想那些不该有的念头。”
“你说得这么温柔做什么。”
此话一出,又是长久的沉默。
“我一开始就知道我们没有血缘,但是我对你没有爱情,因为不是亲人,所以我不想你拿那5%的股份,因为没有亲情,所以我对你生不出怜惜。若非要说,是我可怜你。人心易变,我要你的心意做什么。”
安稚鱼静静地看着安暮棠,这空中的温度已然比屋外的高了不少,但一呼一吸之间还是觉得刮割着肺叶,连肺泡都要炸开一般。
“果然,你还是这样说话我比较习惯一点。就应该这样,无情无义的样子最招恨。”
她扯出了一个笑容。然后掀开被子,钻进去,周围皆是冷的,她也没往安暮棠那边靠近,只是蜷缩成一团,捏着枕头。
“以后没必要不见面了是不是。”
“是。”
“那你今天干嘛来见我,以你的脑子想不出托辞吗。”
“你在庆幸什么。”
“你说,我要你说。”
安暮棠屏息凝神一瞬。
“我来看看你会不会一时想不开。”
“你怕我死?我死了你不应该开心?终于少了一个包袱。”安稚鱼翻身,语气里带着些不可置信的颤抖。
“我还在这个恶心的世间活着,你居然敢死?你想解脱,你做梦,要下地狱就一起死,否则你刚才说的那些话都是做什么,过嘴瘾?别让我看不起你。”
安暮棠咬字极重又缓慢,仿佛每一个字都是磨着牙刮出来的。
安稚鱼的喉间吞咽滚动,她像丢了魂一样脑子发昏,上手想去碰安暮棠。
手指才刚碰触到,对方却猛地甩开她的手。
在这个漫长又煎熬的夜里,只留给安稚鱼一个模糊起伏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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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冒头)国庆快乐[彩虹屁]
☆、第28章
“今天的曼哈顿又下雪了, 我什么时候才能看到悬日。”
唐疏雨指着落地玻璃外的雪,感叹一声。
安稚鱼没抬头,只是垂眸继续挑拣细线和贝壳, 模型初见结构。
“你做这个装置, Doris打算给你多少钱?”
“不是你联系的吗, 你不知道报价?”
唐疏雨耸肩,“我只是贴了个你的邮箱而已。还真不知道。”
安稚鱼手上动作停了一会儿, “好吧,三千美金。”
“那还行啊, 够你之前在美院一年伙食费了。”唐疏雨拍了拍她的肩膀, 见把手里的线给震掉,又连忙给她放回指尖捏住。
“不好意思啊, 力气有点大。”
安稚鱼没说话, 自从去了佛罗伦萨直至现在毕业, 她就和国内的人和事慢慢断了联系,一开始还需要家里赞助一切开销, 时间长了, 她偶尔做一些兼职和获得奖学金来攒钱,连那些资助都不再用了,全被她暂放在一张卡里,想着什么时候回国了再还给她们。
至于什么时候回国, 她没想过, 也没什么理由回去, 除了定期回去祭拜以外, 她几乎不在那儿多待。
她现在想的只有把眼前的艺术装置的活给做完, 钱货两讫, 没有顾虑。
金色的电梯停留在第七层, 宴会大厅的门被打开,Doris女士的靴子踩在白色地毯上,几乎没发出一点声响,她的视线跨越过已布置得几乎快要完成的婚礼场地,落到蹲在地上的两个具有东方面孔的女孩上。
“艺术家都有着你们这样漂亮的脸吗?原谅我我一时分不清你们谁是Joy。”
安稚鱼站起身,双腿因血液不循环而发麻打颤,她走过去伸出手与对方相握。
“你好,我们早上通过电话。”她挽过唐疏雨的手臂,“这位是我的室友Serena,如果没有她,我们不会在这儿相遇。”
Doris的红唇扬起,“是的!我的妻子告诉我这一切发生的时候,我还不敢相信。”
“我想这一场婚礼有你的帮助下一定非常完美。”
安稚鱼摆出一个柔和的笑,“但愿如此,只不过我的东西还没做完。”
Doris看向她身后那堆大致成型的装置艺术,“看上去已经很棒了。说实话,我和我的妻子很喜欢海,本来是想准备一个海边婚礼的,但是这冬季实在太漫长了,只好办在室内了。”
“不过,若是你的艺术品放在海边,那一定会更壮观。”
“其实放在哪里都没关系,只要能为您的婚礼增添些氛围就已经完成它的使命了。”
Doris夸张地感叹一声,“你说话可真好听,我越来越觉得找你是个正确的决定了,我一定会给你们留一个最好的观礼位置,如果你们等会儿还有时间来参加我的婚礼的话。”
“那是我们的荣幸了。”唐疏雨顺势接过话。
说完,三人又互相再夸彩虹屁,罗里吧嗦地结束掉这段对话。
直到金主走出宴会厅,唐疏雨才垮掉笑僵的脸部肌肉,抬手揉了揉。
“我脸都要笑烂了。”
安稚鱼不否认,拿出手机算了算时间,距离婚礼开始,她所剩的时间不算充裕,几乎没有休息的余地,于是又回到那堆材料面前继续做事。
整个房间又恢复到安静的状态,唐疏雨盘腿坐在安稚鱼身边,看着她一点点将作品完工。
“诶,我突然想到,以后你结婚的时候,自己布置现场可以省一笔钱,之后再把创意又卖出去,又可以再赚一笔。”
贝壳在安稚鱼的指尖上翻了个身,转个圈地滑掉在地毯上,寂静无声。
“那我估计只能赚一份,省不了了。”
“为什么?”
“没结婚对象。”
安稚鱼实话实说,她曾经坐在画板面前幻想过与爱人一起步入婚礼殿堂的场景,不过这场粉红色泡泡也只能在脑子里冒出来了。
“我呀。”唐疏雨探出头,毛遂自荐。
安稚鱼没理她,这种玩笑话唐疏雨一天要说800遍,比一日三餐还要准时。
“嗨呀,一点情趣都没有。”唐疏雨撇嘴,从地毯上站起来,顺着空荡荡的房间走了又走。
直到日光一点点抬高又落下,安稚鱼最后剩下的那点工程也即将做完,只差一点收尾。
唐疏雨的目光在那上方停留了好一会儿又移开,起初她还是为安稚鱼的创作能力感叹的,也许随着时间推移,看过安稚鱼为了赚钱做过太多或粗糙或精美的艺术品,连带着自己的审美能力都有些“麻木”。
不过她还是非常乐意记录,她认为这是一种热爱生活的体现,这会使她看上去像个能融入社会的正常人。
地上有还没沾挂上去的细白网纱,唐疏雨弯腰将那片纱拾起来,一抬手直接挂在了安稚鱼别着的红色发夹上,网纱纯洁无暇,乍一看像是婚礼头纱。
安稚鱼正忙着处理指腹上沾着的胶水,对于唐疏雨的举措早就习惯,若是表现出情绪,反而还引起唐疏雨的兴致,于是她习惯地无视,然后做自己的事情。
唐疏雨眨眼观察了她好一会儿,白色的网纱落在白色的长T恤上,倒是衬得她认真的面庞上平添几分恬静。
于是唐疏雨拿出手机对着这一角拍了一张照片,而后放下手机,时不时给安稚鱼帮点忙。
婚礼开始是在傍晚,如Doris所说确实给了她们一个离台最好的位置。
合适的光打在新人身上,两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氛围轻松又舒适,直到捧花被丢到安稚鱼手上,她盯着那洁白的花束出神,她发誓,自己没上去抢,但不知道这花怎么就随着她们的舞蹈丢到自己这儿。
她抬起头,婚礼宴会上的人几乎都在跳舞,没人注意到她。
“果然,这个位置确实好。”
唐疏雨摸了摸捧花,又拿出手机拍照,“感觉今天这个婚礼能给我制造出一个g的照片量。”
安稚鱼一时无话可说,将捧花放到一处。
*
回到酒店,唐疏雨趴在床上抱着手机点点又戳戳,一时在床上翻两个滚,惹得安稚鱼看她好几眼。
“你做什么呢,这么激动。”
“我想着把今天的照片组成个九宫格呀,主要多拍拍你做的东西,来一发宣传,说不定下一次接单就在明天哦。”
唐疏雨将手机屏幕往她眼前晃了一眼,“怎么样,我挑的这些怎么样?有没有展现出你的水平。”
安稚鱼坐在床上,膝盖上放着笔电,压根看不太清她的屏幕,只是看到九张米白色。她移过眼,“随你吧。”
“那我再在评论区附上你的邮箱,以免有些人看不到。”
安稚鱼张开唇,想到自从上次唐疏雨把邮箱放上去之后,每天一打开就是一堆垃圾邮件,什么内容的都有。她还得费心力去挑筛,但思来想去,她还是没说,只是随唐疏雨去了。
这几天一睡醒就是忙着做装置艺术,她还没来得及看邮箱,指腹在触碰屏上滑了两下,第一眼锁定在标题为《Stazione F》的邮件上。
“Stazione F”是最近在佛罗伦萨举办的艺术家驻留计划名,这种活动项目是邀请艺术家在一段时间内,入驻到一个全新环境进行创作研究,也包括和别的艺术家一起生活和交流。而每次的时间和地点并不固定,这由主办方自己决定。
以及,在投资方的支持下,主办方会为各位艺术家提供各种资源支持,比如资金和材料技术,很适合安稚鱼这种并不富裕的艺术家。
毫无疑问,这是个很好的机会,对于个人发展而言,不论是人脉还是技术。
只不过安稚鱼的名气和经验都偏弱和少一些,主办方大概率是不会主动邀请她的,所以她只能自己准备了资料和证明去申请名额,而这封回复她已经等了快一个月了。
安稚鱼的手指下意识蜷缩,她的眼睛在那几个英文字符上停留了许久,直到看见“Congratulations”,她的心才从半空中落下来。
事情办完,时间已然不早,但她内心还有些难以平静下去的愉悦,像是春风吹过生长的野草,一点点往上冒着头,压不平折不弯。
酒店房间的灯已经熄灭了,唐疏雨绵长的呼吸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安稚鱼翻了个身,因为睡不着而抱着手机准备再刷几分钟。
手指往下一滑,之前唐疏雨的动态便更新到她眼前。
还是那个九宫格,九张照片无一例外都是与婚礼有关的,精致的现场、洒泪的新人、绸缎婚纱裙摆等等,怎么还有自己?
安稚鱼太阳穴一跳,轻声地从床上翻坐起来,她点开自己的大图,这九张里面她就占了两张,一张是她头戴网纱正忙着摆弄作品时,另一张是她拾着捧花的照片。
她又退出去看了一眼唐疏雨配的文案:此处应该配有bgm。
下面有共友评论文案:这题我会!《今天你要嫁给我》
还有不少人点赞,虽然安稚鱼不认识她们。
一种奇异的感觉从心头溢出来,出于别的原因,唐疏雨没有直接拍新娘,只是拍了裙摆,但下面的人图又是她自己,怎么看都像是自己的婚礼。
安稚鱼捂着额角,发现点赞的人近乎20几个,几乎都是她认识的人,大概是没给谁造成误会。除了有几个别的没见过的。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还是没发出去什么。
如果是陌生人的话,这对于安稚鱼来说也没什么烦恼,毕竟大家都不熟。
她在黑暗里坐了好一会儿,准备第二天一早让唐疏雨把帖子删了。
*
Stazione F举办在一个月之后,持续时间同样是一个月,刚好介于短期和中期的一个临界值上。
安稚鱼之前就在佛罗伦萨待了三年,这里的风土人情对她来说已经没有刚来时的新奇,只不过没有生活烦忧,确实给她提供了完成一件作品的完整时间,甚至在闭幕晚宴来临之前,她的作品就已经提前完成了很久。
晚宴的目的不是吃饭,而是展示,场地中央是核心展示区,画作被挂在演讲台主墙上,便于每个人都能看见,而小型的装置艺术则放在餐桌之间或是走廊上,其余的则直接存放在隔壁的预览室里。
每个人都几乎穿着正装出席,房间里的暖气很足,安稚鱼只穿了一身很普通的素色礼服,这还是她去外面借来的,若是把她丢进人群里,一眼也看不到她。
晚宴正式开始前,主办方要进行发言,安稚鱼则坐在自己位置上,这种官方发言向来很枯燥,看见有专人拿着摄像机拍照,她硬着头皮打起精神听了几句,时不时观察一下四周,往嘴里塞一口吃的。
演讲台上的主办方还在慷慨激昂讲话——“在此,我要特别向我们的战略投资方晟隆精密,致以最崇高的敬意,感谢你们的非凡魄力”
安稚鱼鼓动的腮帮子忽地停下来,手上的叉子“咣”的一下砸落到瓷盘上,不过索性台上麦克风声音极大,她这点声响算不上什么动静,无人注意。
晟隆精密。
晟隆精密?
这四个字并不是以中文念出来的,只有前两个字是谐音,但却像尖刺一样从耳膜上微微扎出来,安稚鱼忽地一瞬什么都听不清了。
耳边的声音又响起:“最后,让我们共同举杯,为感谢晟隆精密的慷慨支持,为所有艺术家的卓越才华,为在座各位共同缔造的美好夜晚!”
她看到周围人举起高脚杯,众人的目光带着热切投向演讲台上,唯独剩下她一个还愣着。
“Joy?你为什么不举杯?”
同桌的一位红棕色卷发女人看向她,眼里带着一点关心和好奇。
安稚鱼顿时对对方露出一个微笑,而后手忙脚乱地举起杯子,望向演讲台。
她一拧头,恰好看走上演讲台的晟隆精密投资方。
头上的顶光过亮,照在人身上,几乎只能描摹出骨相和身架,难以看清妆容皮相。
安稚鱼的手指攥紧了高脚杯,底下的那颗心直往胸膛壁扑,砸得她头晕目眩,浑身的血液从心室涌出直往脑子上冲,一阵阵的血腥从口腔中蔓延出来。
她的心脏比眼睛更抢先一步认出那位被千般感激,万般尊重的最大投资方是安暮棠。
安稚鱼突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仿佛刚才吃下肚子的那些东西都要重新回到原位。
安暮棠正站在麦克风前发言,说得一腔流畅的英文,和在纽约留学时候的样子别无二致,但半句入不进安稚鱼的耳朵里。
“居然有这么年轻的投资方吗,在我印象里,事业有成的人大多上了年纪了。”
安稚鱼冲着红发女人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大概是上帝的宠儿。”
“哦,是的!看上去真迷人,让我们来猜猜看这位女士有没有对象,你说待会儿我去要她的联系方式,她会给我吗?”
安稚鱼一时答不上话,因为这个答案她确实不清楚。那晚说的便是不论谁结婚生子,都不要给彼此送上祝福,如果安暮棠和游惊月结婚了,就算是不告诉自己也在意料之中。
“我好像记得她有订婚对象了,June,你大概要失望了。”
红发女人失望地摸了摸头发,“真糟糕,不过如果她喜欢我的作品,我可以酌情给她打个折。”
说完,她俏皮地对安稚鱼眨眨眼。
安稚鱼生硬地转回头,投资方在上面发言,她没理由离场是个很没礼貌的行为。
这种压抑的情绪一直在脑子里叫嚣碰撞,以至于演讲一结束,她便率先走出了这儿,去到了隔壁的预览室里,这儿的东西制作出来虽然带着人的情绪,但终归没有从内长出生物的生气,让安稚鱼能够从刚才的社交场合里松口气。
她觉得自己就像条误入人类社会的傻鱼,遇到什么事情只能遵循本能的甩鱼尾,如果无法游离,她就只能待在泥潭里等死。
晚宴还没结束,走廊上散着一些观赏艺术装置展品的人,而展品主人大多会待在旁边,时刻等待着为别人讲解,但这儿的都是同行,其实并不需要废什么口舌。
安暮棠从餐厅那儿出来,沿着走廊慢慢看着,偶有人会和她打招呼,来到这儿还颇花了一点时间。
她走到一个转角处,那儿空出一片地,上面摆放着一座被蓝色灯光浸润着的艺术装置。
大量多类、大小不一的蝴蝶被白色的细线连成偌大的一片,吊在半空中,浅钴蓝色的光晕投在翅膀上,从不同角度转换光影,可以看见恍若振翅而飞的蝴蝶,鳞次栉比,春光皆馥。
安暮棠虽然对艺术涉足不多,但她知道大多艺术装置为了突出悬挂的物品,会利用灯光将那些细线尽量隐形,放眼望去今天别的展品也是这样,唯独这件,反而用了白色的线,在蓝光下十分扎眼,反而是要一起同那些蝴蝶作为重点突出。
安暮棠往前再凑近一些,她细细观察着那些蝴蝶,并非是纸折的,也不似是用别的材料制作的,她不确定是否都是真的蝴蝶标本,因为她看见蝴蝶翅膀并非是完整的,可以看见一些细微缺口。这种美带着一种极强的脆弱和破碎感,显得尤为惊心动魄。
她的眼眸往下一移,看到这件作品称为《Veil of Wings》
要将整个装置看成一面由翅膀组成的帷幕,意味着美丽和自由是由挣扎和牺牲换取的。
何其痛苦。
作品名下是艺术家的名字——安稚鱼。
安暮棠没有在这里继续停留,只是一边往前走,一边拿出手机。
直到有人喊住她,她回过头去,却看见安稚鱼,只不过,唤住自己的不是她。
安稚鱼看见June拿着杯子走向安暮棠,她下意识去拽June的手臂,但这种举动会异常明显,她又立即松开了,显得像是June将她抛弃在原地。
她站在原地,一时不知道是应该走上前去,还是应该直接出去这个预览室,她用余光瞥了一下旁边,因为旁边作品挡路,她若要出去就得绕着圈,显得自己很怕谁一样。
思来想去,她还是硬着头皮走到同伴的身边。
“你好,我是June。”说完,她对着安暮棠伸出手去。
“我是Autumn An。”安暮棠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不过分疏离又带着边界感。
安稚鱼抿了抿唇,不知道是否要作自我介绍,在犹豫之时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已经来到她身前等候了一会儿。
安暮棠扬起眉尾,说的是中文:“因为认为很熟,所以不用握手,是吗。”
安稚鱼一愣,一时分不清这话是在揶揄自己还是在讽刺自己,这话听上去有两个意思。
她舔了一下发干的唇瓣,而后伸出手贴上对方的手心,安暮棠的温热瞬间包住她的冷湿,这种物理反差让她下意识排斥。
“抱歉,我有点不方便,允许我去一下卫生间。”
June连忙看向安稚鱼,眼里盛着关怀,“你今晚好像一直不太舒服?”
“没有。”安稚鱼一怔,“好吧,有一点,最近肠胃不太好。”
“需要我陪你去吗?”
“不用,你们聊吧,要离开这儿的时候给我发消息。”
“可怜的鱼,真的没事吗?”
“没事。”
安稚鱼往后退了几步,她完全没做好和安暮棠面对面谈话的准备,再等等,也许一天,一个月,一年。她的成长速度没有安暮棠那样快,做不到笑面虎背后捅刀,这一点,她甘拜下风。
从宴会厅里一出来,安稚鱼就没打算回去,现下大家已经不用在刻意聚在一起,少了她一个也没谁会直知道。
她走到外面的露台上,这儿的暖气就没这么足,但多吹吹风也是很好的,让她清醒一下,不要见着安暮棠就又不知死活地扑上去。
她拿出手机查了一下今晚出现在感谢名单里的投资方,除去安暮棠的企业以外,剩下几个也和艺术没多大关系,她勉勉强强能从这些企业的所占领域来试图理解它们投资的原因,但是安家却是主攻精密制造,怎么看都扒不上一点边儿。
不知道捧着手机看了多久,直到脸颊上的红晕都被吹成冷白,她才回过神来,摸了摸泛起鸡皮疙瘩的手臂,准备回去,一转身,便看见站在一旁的安暮棠。
安稚鱼移开眼光,准备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走回去。
刚一擦过肩膀,她又没忍住问出声:“这么巧?”
“你指什么。”
“你在这儿。”
安暮棠想着这句话微微歪了一下头,幅度小到可忽略不计。
“为这种艺术活动投资,看似是一种国际化慈善方式,实际是提高企业美誉度和社会形象,没好处的事情我不做。”
而对于这种企业家而言,履行社会责任是表面花样,更多的是获得进入一个高价值文化圈层的通行证,也是一项社会价值投资,只不过乍一看仿佛没捞到切实的好处,实际内里的潜力才是最大的。
“再者,这种场合,作为最大的投资方,不出席那可不大好。你说呢,大艺术家?”
安暮棠的尾音向上勾着,挠得安稚鱼心里发痒。
这些商业间的东西她从来不涉足也不愿意去了解,算了,她没这个脑子和安暮棠打个有来有回的。
“你说得对,没好处的事情你从来不做。”
安稚鱼理了理被她捏得发皱的裙子,顺带整理好了情绪。
“祝你有个愉快的夜晚。”
话落,她径直从安暮棠身边走过。
晚宴结束,安稚鱼回到酒店去,将身上那身礼服换下来,快速冲了个澡来压住烦躁,连头发都没吹干,就这样呆坐在床上。
她盯着天花板叹了一口气,世界有时候大,有时候又很小,小到参加个活动都能看见安暮棠。
她甚至有那么一瞬间想过以后不要再参加这种国际化的大型活动,她又不靠这东西赚钱,还不如开个个人展来得快,如果说是交友或图名气,那这些东西对她来说也毫无价值。
发呆之际,丢在床上的电话突然响起,格外刺耳。
安稚鱼爬过去把手机拿起来,那是主办方的电话。
按理说,这么晚了,主办方不应该还工作才对,难不成是询问自己活动后的感受?
她没想太多,果断接了电话。
“你好,Joy,这里是Stazione F,这个时候打扰你很抱歉,但是我是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有一位私人藏家对你的展品很感兴趣,出了14万2千美金,所以我特地来问问你是否有出售的意愿?”
安稚鱼一时没想到居然有人会在那种场合想买自己的东西,毕竟那儿出彩的大佬展品实在太多,她的那副蝴蝶展品实在算不上什么。
但是这绝对是个好消息,再清高的人也是要挣面包的,而且这14万对于安稚鱼目前来说简直可算是天价,意味着她有很长一段时间不用为了刻意攒钱才去追求自己的梦想。
“感谢你这个时候还打电话给我,我当然是愿意的,除去必要流程以外,请问一下,对方是否有留下邮箱或是别的联系方式呢?”
“亲爱的,你是想单独和那位藏家联系购买吗,脱离主办方的话并不保险,我不建议你这样做。”
“不不,我只是想写邮件感谢一下对面,以及一些相关的保存事项。”
“这非常遗憾,对方要求匿名购买,除了金钱以外没留下任何东西,我们不可以违背买家的意愿提供信息,至于保存事项,你可以告诉我们进行转达。”
安稚鱼小小的“啊”了一声,“这样么,好吧。”
“好的,在此再送上祝福。至于转账扣除掉30%佣金之后会在30个工作日内到达。”
电话挂断,安稚鱼满脑子都是14万,她想给唐疏雨打个电话来报这个好消息,但是下一秒她又打消这个念头,不论关系如何,终究别让别人知道自己过上好日子,即便以唐疏雨的家境来说,这点钱不算什么,但是她还是决定保险一点。
她脱下浴袍坐回床上想着下一步应该做些什么,手心握着被子,无意识地摸索。
手机屏幕忽地亮起光,安稚鱼的目光追随过去,将手机拿起来。
不知道谁又给自己发了邮件,之前让唐疏雨删掉帖子之后就没有垃圾邮件了,时隔两个月突然又收到邮件还有些不习惯,她猜了一下也许是Stazione F主办方发的。
她快速扫了一眼,有一封未读邮件顶置在最上方。标题并不是SF,而是四个U——UUUU。
安稚鱼皱起眉头,内心已经往垃圾邮件偏移,但现下无事,加上心情好,她还是点开来看了一眼。
邮件信息非常简便,放眼看过去几乎是洁白的一片,内容也异常简短。
——“Congratulations.Wishing you all the happiness you deserve.”(恭喜。愿你得到你应得的所有幸福。)
没有开头常见的Dear,甚至连安稚鱼的名字也未写上去。
而正文下方同样也没有常见落款,连Best wishes都无。
看上去是一封毫无诚意的祝贺邮件,没头没尾。
安稚鱼只好又看了一眼发件人,那儿的名字只有一个Autumn。
在英文里是秋天的意思,而秋日正是海棠果缀满枝头的时节。
这是安暮棠的英文名。
现在是冬季。这封邮件怎么看都不合时宜的出现在这里。
安稚鱼盯着亮光屏幕,眉头越拧越紧,这封邮件不是垃圾信息,依安暮棠的性子也绝对不会做出“冒失”,“不小心”,“发错人”这种事情。
她在恭喜什么?
安稚鱼没想出来自己有什么东西值得对方大半夜发个邮件来祝贺,就连她拿到美院offer那天,对方都没发个手机短信来问一声,机场也没去送别。
就这样人间蒸发一般,断联三年。
她忽地想起那个14万美金,机构一般会收取30%的佣金,除去所收的佣金,剩下的四舍五入是两个9开头。
这是所谓的婚礼份子钱吗?
安稚鱼后知后觉,安暮棠是不是看到唐疏雨的那个模棱两可的婚礼帖子。
她的手指悬空在键盘上,半晌才落下去。
她忽地想发一封邮件回去问,又觉得直接打电话比较快,但是手机才刚解锁屏幕,她才发觉她没什么理由去问。
目前她虽然没再花安家的钱,闲暇时刻也不回去,但是她还没有和那边彻底脱离领养关系,就连安霜还会逢年过节给自己发祝福,非要细细算来,她和安暮棠名义上还是姐妹。
姐姐给妹妹送上一声新婚祝福,再包个份子钱。
听上去合情合理,要问什么呢,有什么可问呢?
安稚鱼觉得胸口憋着一股气,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憋得她大脑缺氧,心口发慌。
她本来还想着给对方解释这个乌龙,但想来安暮棠压根不会在意,而那14万顶多算是三年不见的见面礼了。
安暮棠每次都这样,借着所有名义把所有事情都做得滴水不漏,封死所有可问的话头,于情于理挑不出差错,在这段扭曲的关系里,她永远是主导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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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留言:
姐的嘴会比金刚石还要硬[好的]
☆、第29章
安稚鱼一晚上没睡, 又在酒店里从白天待到晚上,脑子还是异常活跃,但不一定清醒。
不清醒却疯狂的后果就是她打算去找安暮棠。
以前说好的, 两人老死不相往来, 但是明明是安暮棠先出尔反尔的, 她怀揣着一种“万一”的想法,但仔细想想又觉得自己简直是有点犯贱, 但是贱就贱吧,人生不过三万天, 疯一下怎么了, 艺术家总带着点不正常的基因。
她从SF那儿费尽千辛万苦,打着圈地弄来投资方所住酒店的地址。
然后拎着几小瓶买来的基酒, 站在安暮棠所在的房门口。
酒店走廊又细又长, 黄色的灯光投下来反而显出一股孤寂的意味, 周围安静无声,只有她自己的心跳声在一股一股地跳动, 震得她手指都要握不住袋子。
安稚鱼蜷缩着手指, 向房门上敲了三下,又惊醒过来是否按门铃会比较正式一点。
她下意识去寻找门把手那儿是否有按铃的按键,腰才刚一弯下,近在咫尺的门把手便远离她, 取而代之的是来开门的安暮棠。
对方审视探究的眼神连带着黑色的阴影从安稚鱼的头顶上落下来, 让她一时连腹稿都忘了个干净。
“我好像不记得我按了什么服务。”
安稚鱼直起腰板, 几乎与安暮棠等高, 让之前的压迫感立马削减了几分。
“大晚上打扰你, 主要是找你有点事。”
面对这个答案, 安暮棠没侧身, 也就是没打算让她进去,依旧堵着门口。
“哦?什么大事值得你亲自上门来。”
安稚鱼把手里的袋子往身后藏了藏,“嗯,你不是买了我的艺术装置吗,我来跟你说说保存和运输事项。”
“谁跟你说我买了你的东西,有购买记录吗。”
对方神情坦荡自然,打了个安稚鱼一个措手不及,她掐了一下手心,购买记录确实是没有的,因为买家彻底匿名。
“很好猜啊。”
安暮棠突然笑了一下,只不过眼里却没什么笑意。
“我们又不是小孩子了,不用装着明白揣糊涂了。”安稚鱼再进一步。
“你现在做的事情不是稚童行为吗。”安暮棠紧握着门把手,势必不让一只苍蝇进去。“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但是没必要。如果你非要给什么注意事项,给我的特助吧。”
“我不认识你的什么特助或秘书。”安稚鱼生怕她话落关上门,连忙用手抚上门。
“你连我的住址都能弄到手,还有什么是你做不到的?”
闻言,安稚鱼抬眼看向安暮棠,对方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大概是没生气的。
手上力度忽地一重,安稚鱼又跨了一条腿进去抵着门,引来安暮棠的皱眉。
“求你,求你让我进去。”
安暮棠沉默一瞬,视线落到安稚鱼腿后的袋子上,依着袋子形状她大概推测安稚鱼买了些什么东西。
“你买这么多瓶,想灌醉我?”
“没有,我就是想试试调酒。”说完,安稚鱼又往身后努力再藏起来,生怕对方再看出点别的东西。
安暮棠脱口而出:“以我对你的了解来说,我还真有点怕你一时不快往里面下毒。”
“这条街有一家酒馆,去那儿说。”
说完,安暮棠关上了门。
安稚鱼讪讪地把袋子放到地上,又从里面扒拉一包白色包装的东西,然后火速装进了自己的包里。做完一切不过几分钟,安暮棠又开了门,简单地披了个厚外套和围巾。
这条街道的治安还算好,酒馆离这儿并不远,两人挑了个临窗的位置,酒馆中央有人抱着吉他在唱歌,周围的人时不时附和唱两句,氛围还算融洽。
“三年不见,希望你能说出点别的新的东西,那些话别再翻来覆去的说了。”安暮棠开门见山。
“我一直缠着你说,是因为你不肯说。”
安暮棠低头看着菜单上的鸡尾酒,话音懒懒地从下方传出来:“你明白我也清楚的话到底有什么好说的。”
“感情这种东西是一句两句能说清楚的吗。”
“所以你花了六年还没释怀?我要夸你吗,安稚鱼。”
安稚鱼抠着木桌上的一条开裂的缝隙,“那就先别说,喝点酒。”
“你怎么总这样。”安暮棠无声叹了一口气,撑着下颌问她,“要喝什么。”
“长岛冰茶。”
“还喝这个?”
“我就喝过一次。”
安暮棠无言,给自己又点了一杯尼格罗尼。
而后她的手指微微弯起,随着旁边的歌曲节奏敲着桌面,看上去不像是想进行谈话的样子。
周围有人玩游戏,起哄声此起彼伏,几乎如海潮一般涌向她们这儿,躲不掉又盖不住。
安稚鱼拧头看向人群那儿,又看向安暮棠。
“我读书的时候她们会玩一种游戏,叫做Never have I ever。”
Never have I ever不过是另一种真心话游戏,只不过没有大冒险,玩家伸出五指,轮流说出“我从未做过某事”,在座的玩家若有做过这件事的,便喝一口酒放下一根手指,直到某人全都放下了五指,就算那人输,接受真心话惩罚。
安暮棠一眼就看破安稚鱼想玩什么把戏,这么多年过去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把心思就这样明晃晃摆在面上,总拿一些脆弱的借口来掩盖,还沾沾自喜藏得很好。
安暮棠看了一眼窗外,浓厚的夜色吞噬着整个城市,每个人的心思和情绪都在夜里默默生长,现下没有白天那样明媚的光线,好像一切都不为人知。
“好。”她丢下答复。
安稚鱼瞬间来了精神,但又怕自己的小心思太明显,于是假装说道:“玩的人是不是有点少了。”
安暮棠又看懂了她的欲盖弥彰,笑道:“你是想整个酒馆的人都知道你那点少年心事吗,比如想和姐姐上床?我怕等会儿有人报警抓你。”
安稚鱼面上一沉,默默吸了一口自己的长岛冰茶。
良久的沉默后,两人将一只手伸出来,五指悬空在鸡尾酒上方。
“谁先说?”
安暮棠用另一只手拿了两个骰子,“比个大小吧,大的先来。”
两人各自投了一次,安稚鱼掷出了6点,她舔了舔下唇,为了显得内容不那么刻意,她准备先说几个常见的话题,但又能给安暮棠使点绊子的。
“我从未有过校园恋情,也就是说我母胎solo。”
安暮棠:
她这是什么意思,想打探自己和游惊月是否谈过吗?若承认,便要弯下一根手指然后喝酒,算她自己输了这个话题,后期的总体输赢对自己不利;若不承认,又告诉了安稚鱼自己和游惊月没有任何关系,安稚鱼又要想入非非了。
安稚鱼好似没有她印象里的那么笨。不过眼前的输赢只是一时。
安暮棠喝了一口酒,弯下一根手指。
安稚鱼咬着吸管,牙齿在吸管上磨了又磨。
安暮棠知道这完全不是闲聊,而是针对自己的审判。但她对安稚鱼比她自己还要了解,实在没太多要问的,只好故意踩着对方有的东西而强行让对方输了游戏,以已知来对抗未知的猜测,她觉得这个游戏的赢家还是自己。
安暮棠:“我从来没有办过婚礼。”
她的目光落到安稚鱼的手指上,等着对方认输这一局。
但安稚鱼的手指依旧伸展着,直到这个话题彻底冷掉。
安暮棠微不可察地拧着眉头。
“虽然是游戏,但是也不要撒谎,要不然没意思了。”
安稚鱼愣了一下,“我没撒谎。”
安暮棠抬起眼在对方的脸上巡视,确实是坦然没有心虚。
安稚鱼微微一笑,“我从来没因为世俗而压制过我的感情。”
安暮棠眉心一跳,冷声道:“安稚鱼。”
“怎么?”对方无辜。
“说这些有什么意思。”
“不过一个游戏而已,姐姐你玩不起吗?”
安暮棠咬着牙,心里默默骂了一句疯子。
她的手指悬着轻微颤动,半晌,她说道:“恕我不能回答这个问题。”
“为什么?”
“你再装糊涂试试看。”
安稚鱼往后一躲,生怕安暮棠抬手扇自己一巴掌。
不过比起痛,也许先来临的是对方身上的晚香玉味道。
“好啊,只要你说你直接认输这一场游戏,我就不玩了。”
安暮棠虽然输人,但是气势上不输阵,上半身往前倾,依靠在桌沿。
一字一句清楚道:“算我认输。”
这种劲劲的模样看得安稚鱼心里发痒。
“行,你提前终止了游戏要有惩罚。”
“什么?”
安稚鱼硬着头皮自顾自道:“怎么,你玩不起啊。”
“你是不是只会这一句?”
“对啊,没办法,我是幼稚鬼。”
安暮棠冷哼,“如果是什么亲密举动劝你打消这个念头。”
“当然不是,我还怕你恨着来咬我一口。”安稚鱼起身,“你等我一下。”
说完,她便径直往吧台那儿走,也不知道跟调酒师说了什么。
安暮棠也没心思去看她,只是盯着窗外,指尖摩挲着桌沿。
大概十分钟,安稚鱼捧着一杯调酒回来,“输的人酒尝尝另外一个人调的酒吧,比如这杯我调的玛格丽塔。”
安暮棠盯着那杯酒,“喝你亲手做的东西,确实算是一种惩罚。”
在五光十色的灯线下,鸡尾酒的颜色不大清楚,只能看清楚杯口沾了盐圈。
“你没往这里面投毒吧。”安暮棠盯着那杯酒,迟迟不敢喝。
“没有,我可不想坐牢,再放出来的话你不知道都结了几次婚了。”
安暮棠嘴角一扬,语气平淡,“你不是刚结了一次?”
安稚鱼没打算回复这个话题,只是把酒杯往前又推了推。
安暮棠看了一眼,玛格丽特口感偏向酸甜果味,比不上她刚才的尼格罗尼来得烈性。
她酒量向来好,索性一口气喝了半杯,就当今晚是一场梦,两杯酒来告别梦境落幕。
“好了,其实我往里面投了点东西,但不是要人性命的毒药。”
“说清楚。”
安稚鱼觉得唇瓣越发干燥,仿佛那杯酒是自己喝了。
“我放了一点催.情的药。”
她的声音并不大,在这种嘈杂的地方来说几乎快要听不清,但落在安暮棠的耳膜里就是震耳欲聋,连带着心脏都被狠狠撞了一击。
“刚才你弯了一根指头,我全直,总的来说这个游戏你又输了。”
安暮棠已经没有别的话要说了,只是好耐性地等着对方的真实目的。
安稚鱼挪了个位置,从对方的对立面换座到安暮棠最近的一个位置,然后弯下腰,贴着安暮棠的耳廓,大胆汲取着对方身上的香味。
她的声音如毒蛇一般往安暮棠的耳朵里钻,尖牙释放出毒素麻痹着安暮棠的大脑神经。
“你说的对,人心易变,我不要你的心意了,我要你的人。”安稚鱼深吸一口气,“和我做一次。”
安暮棠的手指不自觉握紧成拳,她的手抚上安稚鱼的腰身,虎口一掐将人猛地推开。
“拿捏我的感觉爽吗,自我已经开始颅内高潮了?”
安稚鱼也不觉得难堪,“其实和你待在一起我就很难保持干燥。”
安暮棠别过眼去,目光落到眼前还剩下半杯的催情酒,简直邪恶。
而后对安稚鱼伸出手心,“把那个东西给我。”
“干什么,你还想拿出去找解药?”
安暮棠没回她话。
安稚鱼只是打趣,她知道对方没那么蠢,于是很乖巧听话的把那包粉末送了出去。
东西躺在手心里,安暮棠翻看了两遍,上面写着的是意大利语,她看不懂。不知道是不是所谓的药劲上头,浑身无端燥热。
她拿过那杯长岛冰茶,将剩下的粉末全部下在里面,再用手指直接快速搅了搅递给安稚鱼。
“喝掉。”
安稚鱼接过那杯酒,又看见安暮棠再端起方才剩下的半杯下了药末的酒。
安暮棠举杯和她相碰,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在庆祝夜生活的开始。
“不想被我做死在床上就快点喝完。”
☆、第30章
安稚鱼觉得身后的床像是砧板, 而她自己就像一条洗干净,剥了鳞片的鱼,等人宰割。
主人的手指从她的颈动脉往下滑, 顺着她急促起伏的胸膛一直落到尾。刀尖从腹部下方刺开, 一点点往鱼肉里划, 疼痛顺着刀口如蛛网般顿时蔓延至四肢百骸,安稚鱼觉得自己顺着刀口被分成两半, 她在酒精的深海里感觉一阵接着一阵的窒息。
鱼会不会在海里被淹死?
安稚鱼觉得应该会,毕竟她现在作为人, 张开唇瓣汲取空中的氧气, 还是不够,直到红润的唇瓣上起了白色的干皮, 她依旧处于窒息的状态, 这让她回想起第一次被安暮棠扼住颈动脉的时候, 短暂的窒息后是劫后余生的快感,那种游走在生死夹缝里的惊心动魄, 让她整个人的心脏要跳出来一般。
如果可以, 她愿意把这颗心脏剖出来,送给安暮棠,不论对方是否接受,她要直接塞进安暮棠的嘴里, 让对方咽下去。
鱼卵里有没有液体?
安稚鱼不知道, 她觉得自己的某个地方仿佛有什么东西爆开一样, 戳着鱼卵膜上, 里面温热的液体一点点往外流, 她不知道从哪流出来, 也许是五脏六腑, 卵膜一破,就忍不住开始收缩。
她要是真的有鱼尾的话,那此刻一定是在疯狂摆动,但她不能动,否则她的能直接夹住安暮棠。
但她得做点什么来缓解一下,于是不受控制地踩向安暮棠的肩膀上。
对方动作一停,抬起头看向她,简直是毫无活力又精神抖擞的一条鱼,不仅抖擞,而且真的在抖。
“你又来。”
安稚鱼不敢出声,一张嘴,她的那些嘤咛就要止不住地往外冒,她喊得嗓子发哑,嘴皮发干。
鱼向来生活在水里,丢了太多水还不得死吗?
她摇摇头又点头,哼哼唧唧小声道:“你快点,我想喝水。”
她催了一遍,宰鱼的主人不动,这条鱼又催了一遍。
安暮棠居高临下地欣赏她的姿态,“我有个问题。”
安稚鱼想去抓她的手,安暮棠压住她的手腕不许她乱动。
“你那个药是不是过期了。”
“可能对你无效吧?”
“是吗,你老实告诉我,那包粉是什么。”
“我不是昨晚跟你说过了吗。”
安暮棠没说话,只是折腾安稚鱼。
“不说实话,你是不是还想吃?”
安稚鱼瘪嘴,眼泪从眼角止不住地往下滑。
“还不说?”
“好吧,其实是酸糖粉。”
安暮棠没说话,只是静默在原地几秒。这条鱼被料理到鱼肉发散,几乎没有劲头,连甩尾的能力都没。
安稚鱼哑着嗓子,哭着问她:“可不可以给我喝点水。”
她没听到对方的话,只嗅到一股晚香玉的味道,浅浅淡淡就是最烈的情药。
安暮棠的手指碰到她的唇瓣上,抹了一下又一下,随后撬开她的牙齿,搅着软热的舌,要她把手指上的东西舔干净。
“够了没有?”
安稚鱼皱眉,几乎带着哭腔,“我不要这个。”
安暮棠很有耐心,换上一副小意温柔的模样,“怎么办呢,只有这个。是不是不够,不够再来。”
安稚鱼喘了一口气,“这个和梦里的一点不一样。”
“梦里?”安暮棠抓到什么重点,“那我们按照它来。”
“我对你说的是sweet talk,还是dirty talk?”
安稚鱼想到那句梦里的“乖孩子。”听得她浑身发抖。
但她阳奉阴违,“dirty talk,越难听越好。”
话落,安暮棠冷不丁地突然抬手拍她的屁股。
“我发现你真的很讨骂,还讨打。”
*
安稚鱼还是觉得口干,一脚踩在毛毯上差点没跪下去。
她掀开一角窗帘,屋外恰是晨曦初照。在冬季意味着这个时间不算早了。
她撑着墙壁站起来,整个人宛如死过一遭,酸、软、痛、燥。
然后她像个刚出锅的面条,软软的瘫在沙发上,闭着眼。
“砰”。
玻璃杯碰上桌子,发出的响声将她从朦胧的睡意里拉回来。
安暮棠已经穿好了衣服,整暇以待地坐在另一旁观察她,双手十指交叉,搭靠在膝盖上。
两人相顾无言。
安稚鱼拿起那杯子,透明的液体随之而微微晃动,她看了两眼。
安暮棠笑了一声,“你还怕我在里面给你下春.药?”
“不是,我怕你下的酸糖粉。”
闻言,安暮棠睨了她一眼。
“我以前一直以为你是个海豚,遇到事情只会假模假样地把身体鼓起来,毫无杀伤力,没想到,你还会放毒液。”
“谢谢夸奖,这得于姐姐你的栽培。”
安暮棠突然又笑,嘴角扬起弧度,却还是清冷的样子,没有半分易人的意思。
“其实,你昨晚上也挺爽的,是吧。虽然被折腾的人是我。”
“你又要说什么?如果又是什么情情爱爱,要死要活的废话,你可以闭嘴了。”
“我们别这么累了,我也没打算跟你谈恋爱,当个炮友好了,你爽我也开心,还不烦你。”
“安稚鱼,那包酸糖粉对你的大脑神经有毒害作用吗。”
安稚鱼哑言,“睡了一次还在乎两次三次吗。”
“我现在才发现,你内里简直黑得发烂。在佛罗伦萨读的这三年,思想已经开放到这个地步了吗。”安暮棠敲了敲额头,做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噢,不对。差点忘了,不背德的事情你不做。”
“我们睡了这么一晚,你对我是你姐姐这个事情毫不挣扎,对于你已经结婚有妻子这件事也毫不在意?唐疏雨知道她的妻子跟自己的姐姐搞在一起吗,简直不知廉耻。”
“廉耻能当饭吃的话我早撑死了。那有屁用。我们之间不用再谈真心了,彼此当个消遣的对象有什么不好的?至于唐疏雨,我们之间的事情和你没有关系。比起烂,你比我没好到哪儿去,一个引诱妹妹的人装什么圣人?”
“引诱?你口口声声说我引诱,我到底对你做什么了。我不是说过不可以,也不能吗!安稚鱼,你毫无人格魅力,我喜欢你什么?喜欢你背叛世俗伦常,还假惺惺用画笔画出五彩,然后转过身告诉大家:这个世界的一切非常美好。我请问,你们搞艺术的人都是疯——”
话还没说完,最后几个字就被安稚鱼叼着送到她嘴里,然后用唇瓣磨碎,再用牙齿将那些字一点点狠狠拆成碎屑,挤出血腥的味道,任由蔓延到每一个牙齿上,洇在口腔粘膜上,融在唾液里,然后彼此交换。
没准备好的安暮棠一时喘不过气,她一推开安稚鱼,对方就像是尝到腥甜的猫,按着她的后脑勺往自己唇边送,另一只手还不安分的,又精准地要掀开安暮棠的衣角,快速地顺着滑腻的曲线要去拽扯金属扣子。
直到安暮棠怒极,抽手甩了她一巴掌。
那巴掌用了十足的力气,在她冷白的脸上留下一个明晃晃的五指印。
安稚鱼不哭也没恼,捧着那方即将要肿起来的脸,嘴角一咧,圆润的杏眼里透出的是天真无辜。
“这才叫疯子。”
“昨天打屁股,今天打脸。倒是很齐全了。”
安暮棠用力擦掉唇瓣上残留着的唾液和丝丝腥血。
“今天又长见识了,你和路边疯狗别无二致。”
安稚鱼坐在她腿边,声音轻柔如春风,“你装什么,你要是真是遵循世俗伦常的正常人,那你昨晚在做什么,明明占遍好处还要站在制高点上佯装指责,你这是什么意思?”
“如果我没记错,你的内衣上应该还沾着我的东西。”
“你是不是还想被抽另外一张脸?”
“你要记住,是你骗我。”安暮棠挪开和她的距离,“难不成我要去街上找个流浪汉吗,相较之下,你确实要干净点。”
“姐姐,你说话还是这么伤人啊?”
“是吗,不见得,否则你怎么被我骂了无数次还要贴上来,我有时候怀疑你是不是有什么m属性?”
“如果你是s,我也不是不可以。”
安暮棠:
安暮棠甚至怀疑那两下给她打爽了,而后冷脸低声:“滚出去。”
“试试吧,我说真的,你这样把我推开,我只会对你的执念越来越深,只要我吃饱了,我就不会再念着你了。”
“可惜你没上限。”
“怎么会,试试吧。我不爱你,要不然我就不去结婚了。”
话落,安暮棠目光一动,“你到底为什么跟别人结婚?你不觉得良心痛?”
“我没有良心啊,要不然就不会喜欢上自己的姐姐了。”安稚鱼说得坦然。
安稚鱼想了一下,伸出一只手来比了个数字“你让我过足了瘾,我就再也不缠着你了。7天,怎么样,应该不耽误你处理事情。”
“我要躲着唐疏雨的眼皮子底下,和你当炮友7天?”
“你不是教过我说话要准确吗。”安稚鱼的头往安暮棠的身上靠,大胆又放肆地闻她身上的味道。“准确来说,我们这是偷情7天。”
在唐疏雨的眼下,在世俗聚光灯下,在母辈的庇佑下。
大胆又小心,姐姐要和妹妹互相带着爱恨,偷情7天。她们要站在世界的身后。
安暮棠的眉头越皱越紧,“你拿什么让我相信你的鬼话。”
她怕她食髓知味,然后一发不可收拾,别说7天,也许要缠她70年。纠缠到头发发白,脸满皱纹,就连墓志铭和棺木上都要刻着对方的名字。
“随你啊,要是我到时候还缠你,你把我杀了吧,我不会变成鬼来找你的。”
“这怎么不算是一种鬼话。”
安稚鱼一怔,而后又扬起笑,挤出脸上的梨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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