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按照邵堰所说,这处暗井,并不是之前发掘出的那种用于检修地下水道的渗水井,而更像一处地底建筑的通风井或者是出入井。
元羡说:“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下面应该还有一个很大的地下空间才对?”
邵堰道:“江陵在此地建城数百年近千年,历经数朝战乱,城多次被毁,毁了又建,建了又毁,如今郡守府的这些区域,在西梁灭国时也被损毁过部分,李郡守在时,也多次重修府中建筑。这暗井,依我看,甚至不一定是西梁时所修,其壁砖不似西梁时物。”
元羡说:“既然如此,你再下去看看,能否找到其他痕迹。”
在受元羡所用后,邵堰得过不少赏赐,很是感激元羡。不过,元羡已不是郡守夫人,不日又要搬离郡守府,邵堰虽是觉得受元羡器重有莫大好处,却也不想什么都听她的,例如,元羡很显然想要进一步探查这口暗井,要是真查出些什么来,难道元羡要让人把整个郡守府挖了不成?邵堰不觉得这是什么好事。
邵堰面有难色,有意推辞,元羡看出他所想,不待他拒绝,说:“匠作曹里,应该还有不少人愿意为我效力,我想调查这井,总有办法,但我相信你的能力,才招你来查看,你难道是要推辞吗?”
面前夫人恩威并施,邵堰便也无法再拒绝了,只是说道:“夫人即将离开此地,却在郡守府里大肆挖掘,小人只恐此事会影响夫人名声,并非推辞办事。既然夫人看得上小人的能力,小人自当效力。”
元羡说:“没有关系,你再下去看看吧。有发现自是好,没有发现,也可以就此作罢。”
“是。”邵堰应了,准备再次下井检查。
其实元羡自己也想下井去看看,但别说她提这件事,只要她稍稍表现出这个意向,周围仆婢心腹就马上表示出要死谏的模样,让她只好不提,以免让大家为难。
此时,井中已经搭了用三个长梯连在一起的梯子,这才能触到井底去。
元羡坐在井边,看着这个情况,对在做准备的邵堰道:“江陵地下水多,这么深的井却没有积水,实在匪夷所思,这是怎么做到的呢?”
邵堰道:“回夫人,这里地势本来就较周围高些,周围又有其他暗渠可以疏通水流,水就不会往这里流,还有就是周围可能修过隔水墙,把水隔开了,这里就更不容易积水。”
元羡对地下营建没有什么了解,说:“这样就行?”
邵堰道:“小人主要是做地上建筑营建,最懂地下营建的是负责皇陵营建者。但是,最基本的营建道理,小人是懂的。”
元羡若有所思,道:“如果是这样,你觉得这地下是有一个陵墓吗?”
邵堰却持反对意见,说道:“江陵城左近有龙山,龙山风水最佳,能修建大型陵墓的贵人不会放弃龙山而在这里修陵墓。”
元羡不由想:“如果不是陵墓,岂不是便是地下密室。”
她对邵堰道:“你再下去仔细看看吧,不管是什么,总该有个结论。”
邵堰再次下井,这次因为要仔细检查,不像之前那样简单看一下就上来,是以有两名护卫跟着他一起下井,为他掌灯,并保护他的安全。
此时天色已晚,忙完一天事务的燕王得知元羡在上清园里挖土,就也赶了过来。
燕王到她跟前,低头看着她道:“我听人说,你没回去用晚膳?这里是什么事,这么重要?”
元羡抬头看他,见他满眼关心,便说道:“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好奇而已。”
“既然能让阿姊好奇,我就更好奇了。”燕王凑到她跟前,要她给自己解释解释。
元羡带着他走到一边,遣退随从,对他讲了讲自己的推测。
地下暗渠一直存在,至少是西梁皇宫最初修建时就建了,这几十年来,暗渠可能一直被人使用,不过因每年水涨水退,会带走线索,很难发现什么端倪。
李文吉这次被人带走,用假李文吉自杀来掩盖真李文吉被带走一事,是为了蒙蔽自己,不让人去找回李文吉。
李文吉被带走前,歹人已经在暗渠中活动,应该是计划周密,才无声无息从暗渠带走了他。
李文吉可能是自己愿意跟着他们走的,也可能不是。但他被带走后,便失去了身份,李文吉自己不可能愿意看着这种事发生,所以,最有可能是,他是被胁迫的,后面也无力反抗。
歹人拿着没有身份的李文吉,是要做什么?
李文吉可能知道些什么事,这是歹人想要知道的,或者是李文吉知道的事对某些人有威胁,可以用以胁迫他人,他被歹人逮在手里,就是作用。
元羡说到这里,燕王本就深邃的眼在夜色里更显深沉,他心说,阿姊说来说去,就还是在考虑李文吉的事。他心情不太妙,不过没特别表现出来,问:“那你让人在这里挖地洞,难道与此有关?”
元羡陷在自己的思绪里,没有发现燕王情绪不对,摇头说:“又是另一件事。”
她讲到这处暗井,可能连通地下密室,对于元羡和燕王这等出身之人来说,很清楚这等地下密室不是什么稀罕物,大族之家都会有藏人藏物之处,更何况这个郡守府所在之地,从几百前年开始,不是贵族宅邸就是皇宫内院,发现密室也是理所应当。
当初修建洛阳永宁寺,便在地下挖出三十尊金佛。
元羡说起可能有密室一事,燕王却并不是那么热衷,对于他来说,就挖出一整间密室的财宝,他也不一定看得上。对于无上权力来说,财宝实在算不得什么。
其实,他认为元羡也这样想,所以元羡说到这里后,他就提到:“难道这密室牵涉什么隐秘吗?”
元羡便说了胡祥之事。
“胡祥?李文吉的宠妾。”燕王之前特别替元羡的婚姻不值,当然会了解到李文吉的这个宠妾。
元羡说:“她比起是李文吉的宠妾,更像是他的乳母兼大管家。”李文吉根本没有男人之爱,只知道被照顾,以及被支配。
“啊?”燕王一愣,听出元羡此话里的嘲讽。
但他没听出来元羡是嘲讽李文吉,还是嘲讽胡祥。不过,在燕王看来,元羡对一个妾有情绪,就是对元羡身份的一种侮辱。
元羡说:“她可能在这里发现了什么,或者是这里有她不愿意被人发现的秘密,不然,不至于匆匆掩埋此地。但现在也不清楚到底是什么情况,就让他们下去看看。”
燕王说:“那个胡祥不是回洛京了吗?找人把她逮出来拷问,也就一清二楚了,不必如此复杂。”
元羡轻叹一声,没搭理他这个建议。
可以马上就找到线索,和费时费力去洛阳逮住胡祥,又师出无名拷问她,当然选择前者。
燕王随即拉住元羡的手,说:“不管是有什么密室,能挖出什么来,能有你吃晚膳重要?反正有人在这里看着,我们先回去用晚膳吧。”
元羡挣脱不了手,只得由着他逮着自己的手,甚至不由想,他手可真是热,热到发烫,也可能是自己在风里坐久了,又穿着麻衣,的确被冻透了,居然会贪恋他的体温。
不过想到自己都这样冷,她便意识到一会儿要吩咐厨院准备些龙眼姜汤来,让做事的奴仆护卫们驱寒。
元羡看向燕王,说:“你难道还没用晚膳?为什么没有吃?”
燕王理所当然道:“你没有吃,我当然也没法吃。勉勉甚至都没吃呢。”
“啊?”元羡心情复杂,只得就被燕王拉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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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元羡且去忙她的,燕王回到青桐院,叫来亲信,做了一些吩咐。
对元羡一心去琢磨李文吉失踪一事,燕王心下恼怒郁闷交织,在这件事上,他可不是同元羡一条心,他一直有自己的想法和诉求,可说是和元羡全然不同。
在邵堰的认真检查下,果真发现了一条密道,密道暗门在暗井中部较下的位置,由砖石严丝合缝地堵住,如果不是邵堰对建筑营建有经验,很难将此处暗门找出来,又由两名护卫共同用力,才将这堵住暗门的砖石一块块抠出,打开暗门。
随着暗门打开,从里面传出潮湿发霉腐败的味道,将火把沿着暗门后的通道扔进去后,先是看着起了一层鬼火,很快鬼火也灭掉了。
这种空间,往往伴随着毒气,不能轻易进去,邵堰让两名护卫随自己一同暂时先出暗井,向夫人汇报后再做接下来的安排。
元锦让婢女先端了龙眼姜汤让他们驱寒,这才询问发现的情况。
邵堰见元羡没在井边,便问起来,元锦只得解释,说:“主上有事先离开了。”
邵堰便对元锦道:“锦娘子,劳你去同夫人讲,在井下发现了一个暗道,但暗道里有毒气,一时半刻不能进去,看要怎么处理。”
元锦一听事情有进展,不管那暗道里是不是有毒气,这总能向元羡交代了,而且大家都对地下世界好奇,正需要元羡吩咐他们去探查清楚,大家就再长些见识,说不定真有什么前朝密宝呢。
燕王对密宝毫不动容,不代表他们不喜欢财宝啊。
元锦兴奋道:“有劳你了,晚膳已经备好,你们先去用些膳食,休息休息,我这就去禀报主上。”
元锦亲自跑去桂魄院,看元羡已经用完晚膳,便上前对她小声耳语,说了邵堰他们的发现。
元羡其实没有太多惊讶,她认为这是理所应当,不然,没有必要修建一处暗井。
元锦随在元羡身侧,一起去上清园时,见元羡并无喜色,元锦便问道:“发现了暗道,主上为何并不欢喜?”
元羡回答道:“邵堰费了这般功夫才找出暗门来,可见这暗门并不容易被发现,胡祥当初匆匆掩埋此处暗井,且严禁别人提起此事,恐怕不是因为这个暗门或者密室,而是更严重的事。”
元锦问:“主上,会是什么事?”
元羡轻叹道:“应该是她早就知道地下暗渠和这些通道的事,而且一直在利用这地下暗渠,也许她和在暗渠中活动的势力有关联,怕通过这个暗井,让外人发现这些事,才匆匆掩埋了暗井,堵住了暗井与暗渠之间的通道。”
“原来如此。”元锦明白了元羡的意思。
元羡又说:“高燦被燕王杀了,断了很多线索。高燦在遇事后,未经严密思考,下意识的反应便是利用暗渠杀人,他也的确如此做了,这说明那不是他第一次这样做。府中以前应该还有人失踪,可能就是被他这样杀了,并把人消了踪迹。”
元锦说:“主上所说有理。”
元羡又叹了口气,要不是燕王把人杀了,这些事,本来就该有答案的。但要是去找燕王理论,那还不如去找阎王理论。
高燦以前是小奴仆,短短时间做成主事,甚至还识字通文,这不仅是因为他自己聪明且刻苦好学,肯定有人培养他提拔他,李文吉没有培养人的意识,那么,是胡祥培养提拔了他的可能性更大。
元羡再次吩咐人去把曹芊叫来自己跟前问话,待到了暗井处,这里远远地便被清场了,又有护卫守卫,仅剩了几个人留在暗井边看着。
元羡到后,匆匆用过晚膳的邵堰上前向她见礼,并同另外两名一起下井的护卫对她汇报了发现暗门的过程,并说那暗门有近几年使用的痕迹。
元羡听后嘉奖了他们几句,又问邵堰:“邵工师,依你看,何时进暗道查看才能确保安全?”
邵堰道:“一般至少通风一两天,或者可对通道鼓风,约莫一两个时辰足以。”
元羡便吩咐准备鼓风设备,对暗道鼓风。
其他人都对这暗道密室极有兴致,好似里面真有财宝,大家发掘出来,自己也能得到一样,但真正可能得到里面财宝的燕王及元羡,却是都没有什么兴致了。
燕王是本来就没有兴致,元羡是以为可以从中发现一些机密,但她如今觉得应该是不会有自己感兴趣的机密的,不仅如此,从她的推断来看,之后可能会面临挺复杂的情况。
她本来以为胡祥是个争一点后宅权位的女子,如今看,却并非如此,她是小瞧她了。这个胡祥是个非常不简单的人物。
待曹芊前来,元羡到稍微暖和一些的清音阁里见了她,向她询问高燦的升迁一事。
曹芊已经知道高燦因为不尽职并冲撞燕王而被杀,既然当事人已死,此时元羡问起他的事,曹芊便也没什么可隐瞒的,拉拉杂杂讲了一大堆,一听就知道,两人之前关系不算好。
根据曹芊所说,高燦之前就是个小奴仆,但因为长得俊一点,就在李文吉跟前伺候,李文吉是好文墨音乐之人,高燦就想尽办法读书识字,甚至会吟诗,也会吹笛,于是就更得李文吉看重,渐渐做了李文吉身边的主事。
元羡听她不提胡祥,便只好问道:“他和胡祥关系如何?”
“呃。”曹芊一愣,迟疑片刻后才道:“他又不是宦官,哪能和胡氏走得太近,不过,既然他得府君看重,自然和胡氏没有矛盾。”
元羡问:“胡祥打压李文吉身边的其他人,难道没有打压高燦?我记得李文吉身边之前的近人是叫周阳和鲍太极,这还是李文吉给两人起的名,这两人呢?我回来便没有看到他们。”
曹芊道:“这两人都是犯了事,怕府君责罚,自己偷偷跑掉了,府君怜惜他们在身边伺候日久,没有责怪,没让人去逮捕他们回来。”
元羡说:“难道府里没有人怀疑,认为两人可能被害死并处理了吗?”
曹芊再次一愣,苦涩道:“府中年年死的人也不少,两人就是被害死处理了,又能如何?要是讨论这等事被胡氏知道,不是自找死路?是以奴婢并未听人讨论过此事。”
元羡说:“胡祥手段如此,你替她做过这等恶事吗?”
曹芊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张了张嘴,最后沉默了。
这沉默倒不是因为她做过为胡祥处理人的事,而是元羡手里也是杀人如麻,竟然会把这种事称为“恶事”,难道,是府君已死,县主之后要对付胡氏了?不过胡氏去了洛京,还为李文吉养育着三个儿子,想来县主不至于对她赶尽杀绝吧。
曹芊心神不属,元羡看她这样,让她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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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深夜,邵堰才说密道里可以进人了,不过,暗井之中本就黑暗,也不在意是否是深夜。
到得深夜,井中甚至比外面还暖和一点。
元羡早回桂魄院去忙了些别的事,邵堰等人准备进密道时,元锦去向她汇报,元羡便再次来到现场看情况。
看来燕王嘴上说着不关心此事,但有他的护卫一起负责这暗井一事,有什么情况,他的人还是第一时间去汇报给他了,所以,他竟然也匆匆赶了过来。
元羡打着呵欠,看了衣冠齐整的燕王一眼,府中还在为李文吉打斋设灵,夜深人静之时,从灵堂方向远远传来道士的诵经斋仪之声。
元羡说:“你不睡觉,过来做什么?”
燕王道:“我听说你来了,才过来的。”
元羡轻哼一声,说:“这是撒谎了吧,你根本没睡下,还穿着白日里的袍服呢。”
燕王也不在意自己被揭穿,说:“我想着阿姊你会来查看情况,是以专门不睡觉,等着呢。”
元羡听着护卫们汇报了进密道查看的流程,觉得没有疏漏,才示意他们下去查看。
燕王凑在元羡身边道:“阿姊,我俩来打赌。”
元羡神色冷峻,眉目在夜色里却如蒙薄雾的牡丹花,有种冷到极处的艳色,她说:“谁和你打赌啊,我又不想得你什么。”
燕王故作伤怀道:“人无欲无求,我却又有欲又有所求,奈何!”
元羡只好说:“你想赌什么?”
燕王笑道:“赌密室里是什么?”
元羡心说这个难道我会输给你?她一下子来了胜负欲,说:“用什么做彩头?”
燕王道:“用二十七个月里的三月,怎么样?”
“如果我赢了,就变成二十四个月!”燕王认真说。
元羡愕然,心说这算什么赌注,她失笑道:“行吧。如果你输了呢?”
燕王看着她说:“阿姊想要什么?”
元羡一愣,在这变得寒冷的夜里,面前的年轻人变得很是陌生,他的眉目如星月一般夺目,又带着神秘莫测的深意,让人竟然生出被侵夺的危险感。
元羡沉吟了几息,凑到他耳边轻声说道:“如果我赢了,我要对李文吉的处置权,你不准动他。”
燕王神色随即变得更深,他抬起手来,想要抓住元羡的手,但又忍住了,他笑了起来,说:“好!”
见燕王这般爽快,元羡反而心生疑虑。
燕王说:“阿姊,你快说,里面有什么?”
元羡道:“里面应该只有死人的尸骨。”
燕王愣了愣,眼里虽有笑意,却神色严肃,道:“我猜里面什么也没有。”
第97章
见燕王信心满满的样子,元羡就觉得他肯定在背地里捣了什么鬼,或者提前就知道什么。
不出元羡所料,燕王果真在背后捣鬼了。
进了密室的护卫很快上来汇报,密室里什么都没有。
元羡脸色瞬间变沉,本来大家都对进入密室发现些什么带有期待,他们的期待甚至比主人还要高,结果,里面什么也没有,大家本来就很失望,再看元羡也脸色很难看,不由就更是失落了。
元羡沉着脸瞥了站在不远处的燕王一眼,说道:“不管是什么情况,我要进去看看。”
“呃?”燕王顿时神色一凛。
元锦已经劝元羡说:“地下脏污危险,主上怎能下去涉险。”
连邵堰也上前说:“夫人身份贵重,怎么能去里面。要是出现垮塌怎么办?”
元羡却根本不顾大家反对,说:“如果我一进去就垮塌,那说明我命定如此。”
留下这样一句话,元羡也不管别人怎么阻止,已经走到井边,沿着搭在井里的长梯往下爬了。
元羡行动太快,奴仆和护卫根本反应不及,再说,元羡是女人,男人们也不敢上前去拽住她,不让她下井,而在此地的女子,除了元锦,也只有另外两个女护卫,她们平时慑于元羡威严,也不敢去阻拦她,结果这样一耽误,元羡已经爬下长梯几步了。
燕王在小时同元羡一起长大,在一起相处了四五年,幼时对年长几岁的阿姊很是敬服,加上又没想那么多,自然没在意元羡这执拗的性格,此时见元羡非要亲自下井,他才觉得自己刚刚的行为,让元羡觉得是一种挑衅,这是适得其反了。
燕王本来就追着元羡,见元羡已经自长梯而下,他便也赶紧踩上长梯,跟着下去了,没想到两人没有协作默契,本来在井中安放的长梯摇晃起来,吱嘎着往旁边移动。
井中为了作业,已在不同阶段打入粗铁钉挂上烛灯,井中很是亮堂,元羡抬头一看,就知道是燕王跟着下来了,她恼道:“你跟着做什么!快回去!”
几个燕王亲卫见燕王亲自下井,也是心思复杂,要去劝也不行,不劝也不行,只好扑到井边去,欲言又止。
燕王一手拉住长梯侧边,一脚踏在井壁借力,一松手,就这样向下移动了近一丈,他动作太快,元羡也没想到他会乱来,只见烛火光芒晃动,光线游移,人已经往下掉了,她怕燕王掉到井底去,一手攀着长梯,一手要去拽住往下掉的燕王。
燕王只是不想自己踩在元羡头顶而已,才想到她身边,这对他不是什么难事,没想到元羡会来拉他,他看准井壁,借力一蹬,已经又抓住元羡身边的长梯,只是被元羡手臂一带,往元羡撞了过去,一时之间,反而让力量不稳。
这实在不是他所想的,但是已经来不及,元羡却没想到燕王不想撞到自己,还以为自己精准地拽住了他的腰带,把他拉到了自己旁边来,两人被这冲撞之力带得都撞到了井壁上,长梯被两人带得不断晃动,长梯本就是三个梯子绑起来而成,虽然绑得很稳,却受不住这样的剪切力,下方传来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嘭”地两声,长梯上部向下掉去。
“啊?”元羡惊讶。
两人都在瞬间意识到梯子从中间的绑缚点脱落了。
元羡恨不得给乱来导致这种危险状况的燕王一巴掌,但这种危急时刻,一是做不到,二是这不是内讧的时候。
“阿姊,你把我抱紧点。”燕王一手揽住元羡的腰,一脚踢在往下掉的梯子上,梯子往下掉得更快了,但两人也随着这力道离开了梯子,元羡知道了燕王的用意,两手抱住了燕王。
在两人不断下落过程中,燕王看准节点,一脚蹬在井壁上,两人随即被带得往中间的梯子上撞去,元羡随即一把拽住了梯子,两人再次撞在梯子上,站上了梯子。
下方传来了最上段梯子摔到井底的“嘭嘭”“咔咔”声,在梯子下坠过程中,还有烛灯被带得脱落掉了下去,火光在井中明灭,井中只剩下很少两盏烛灯,光线一下子变得昏暗。
两人此时站在同一阶长梯上,长梯因刚才的撞击而不断摇晃,两人一时不敢再动弹,以免下方的绑绳再次脱落,两人就又要来一次坠落了。
元羡低声呵斥紧紧扶住她腰的燕王:“李彰,你刚刚在做什么?你为什么要下来!”
燕王看着搂在怀里,近得呼吸相闻的元羡,他本来也觉得自己刚刚的作为差点让元羡陷入危险,有些自责,此时被元羡一顿数落,那种自责就又被冲动的情愫替代了。
他鼻端有井中还遗留下来的潮湿的发霉的腐臭味,但更多是元羡身上的熏香味和女人身体的暖香,他的目光从元羡的嘴唇移到她的眼睛上,皱眉道:“是你先乱来,还是我?你不要因为是阿姊,就总是觉得自己是对的,我是错的。”
元羡:“!!”
元羡瞪大了眼。
上方众护卫眼看着两人掉下去了,都惊吓过度,马上要下来营救,不过元羡和燕王两人都没关注到上方的情况。
元羡被燕王这指责瞬间拉回了理智,甚至不由想到父亲在她幼时对她的教导,例如“言慢心善”、“三思后行”,元羡马上沉静下来,而此时长梯依然还在摇晃。
燕王见元羡瞬间安静,身体甚至也僵了僵,他不由一愣,也后悔自己刚刚说出那句话了。
他早在成长过程中学会了压抑自己,很少会这样在言语里直接发泄自己的情绪。
虽是后悔自己说了心声却是蠢话,燕王却依然紧了紧搂住元羡腰的手,轻声道:“阿姊,不要乱动,不然这梯子又要掉下去了。”
元羡呼吸也轻了一些,为了避免自己整个脑袋窝到燕王肩窝里去,她不得不梗着脖子离他远点,仰着头看了他两眼,说:“没有往上的梯子了,我们现在或者站在这里等他们再搭一个长梯进来,或者爬进暗道里去。”
燕王低头看着她,说:“你这么想进那密室里去吧?”
元羡说:“当然,我要去看看,你到底捣了什么鬼。”
燕王笑了一声,说:“哦。你就认定是我捣鬼了?”
元羡说:“不管怎么样,我要进密室里去看看,现在怎么办?你先别动,我继续往下爬。”
燕王却说:“不过是这样简单的事,我为什么要捣鬼?”
元羡心说还不是因为那个赌约。
正如她父亲所说,成大事者,越是在时局变幻莫测时,越是要静观其变,以不变应万变。
燕王的求婚,对元羡来说,坏处比好处多。
而在之前,即使好处比坏处多,结婚又不只是利益之事,她也没法答应燕王,到现在,却是有些摇摆了。
她本来觉得,二十七个月,足以让局势清晰一些,且也足以让燕王冷静下来,打消这个仓促的念头,没想到燕王却和她耍花招,她才刚提二十七个月的事,他就马上能找到招来拆,让元羡觉得心烦。
而现在燕王还真的赢了,少了三个月,那这次少了三个月,下次再三个月,最后时间会变得很短暂,这让元羡觉得他不信守承诺,在这种事上耍花招。
元羡不理睬燕王的狡辩,道:“现在你站在这里别动,我要进暗道里去。”
燕王说:“你别动,我进去。”
元羡说:“你别和我争执。”
燕王说:“你太过分了,由不得别人有其他想法。”
元羡心说我根本不是这样的人,我哪里不容别人有其他想法了?燕王这是故意激自己,她才不会上当。
元羡说:“你快放手,我要下去。”元羡想要推开燕王,但两人现在不动弹,长梯都不稳定,要是她和燕王又闹起来,怕是梯子又得掉下去了。
燕王说:“我不放。”
元羡恼道:“那我俩就这样站在这里?”
燕王笑了一声,低头盯着她,居然气定神闲起来了,悠然道:“那就站这里吧。我觉得这样也很好。就这样待一晚,我也可以。”
元羡觉得他这样子真是讨骂,皱眉看着他,说:“这一点小事,我俩不能达成一致,大事上又怎么办?”
燕王才不会进入她搭的辩论台子上去,跳出思维,说:“这事是特例,能有多少次,我俩会共处这等情况?说不得就这一次了。”
上方的护卫们不知道在干什么,有一些碎屑从井口掉下来,元羡本就仰着头才能看着燕王,此时不由被碎屑迷了眼,只得赶紧闭上眼睛,将脸埋到了燕王的肩上去,抱怨道:“这些人在上面干些什么呢!我们还不如赶紧进密室里去。”
燕王本来一手扶着梯子一手搂着元羡的腰,此时看有东西掉下来,不由放开了搂住元羡腰的手,抬手护住她的脑袋。
元羡一感觉到箍着自己腰的手拿开了,在这短暂的时间间隔里,她就向下滑了一步,然后迅速向下爬去。
燕王:“……”
燕王被气得说不出话来了,眼睁睁看着元羡爬到暗道入口,爬了进去。
他没法阻止她,只得也跟了进去,上面的人在向下喊什么话,他也没注意去听。
**
因为这密室里没有东西,进来检查的护卫自然就没留灯在里面,这下面也没留人,元羡在这完全的黑暗里,只有自己的呼吸声,鼻端是土腥味、霉味、腐臭味,她竟然也没有觉得害怕。
燕王取下了暗道口处挂着的烛灯,随着他钻入密室,为这密室里带来了光亮。
元羡闭着眼睛,感受这空间里的一切。
此时,在井外,是深秋的凌晨,风很冷,再过几个时辰,晨雾可能会笼罩整个花园。
在这地底,一切都是静止的,甚至连空气也仿佛粘稠到无法搅动。
同地上比起来,它甚至让人觉得闷热。
很快,有窸窸窣窣的声音进来了,光也进来了。
元羡睁开了眼,看向从暗道爬进来又把烛灯提进来的燕王。
燕王先看了元羡一眼,又目光四顾,打量这个地底密室。
里面果真如他所说,是空的。这里以前应该放过贵重物品,但是都被搬走了。
这地底密室并不大,只有一丈余见方,也不太高,顶部呈拱形,在最高处,燕王抬手也可以摸到顶部。
里面没有积水,但是也并不是完全干燥,有潮湿腐败的味道。
燕王低声说:“在这地底,倒像是个墓穴。阿姊,我们出去吧。”
虽然燕王说这里像墓穴,但元羡判断,这里应该是修建好的地窖藏宝库。这种藏宝地窖并不少见,几乎所有士家大族都会修建用于藏宝,只是这间地窖估计是至少百年前的人家修建的。
元羡伸手从燕王手里拿烛灯,要认真查看这个密室。
燕王举着灯不给她,说:“你方才自己不拿灯进来,你不害怕?”
元羡说:“当时外面就只有这一盏灯,我把灯拿走了,你在外面站在梯子上,不比我进了里面更危险吗?”
“啊?”听元羡这么一说,燕王心下动容,眼里有掩藏不住的欢喜,他凑到元羡身边去,道:“你要看哪里,我为你掌灯。”
元羡指了指一个角落,那里有暗黑的颜色,不知道是什么,燕王把灯举了过去,元羡蹲下去认真查看一番,说:“像是什么撒在这里,后又腐败烂掉了。”
燕王说:“说不得是你说的死人尸骨呢?”
元羡低低“哼”了一声,要伸手去触摸,燕王阻止了她,说:“你不嫌脏啊?”
元羡说:“脏?你看看你的衣裳,再看看我的衣裳,我的脸,我的手,不是早就脏了。”
燕王之前没注意这些,这时候才关注到,反正以前在军营里,还和身边护卫在泥地里比试武艺,肯定是比这个脏的,他不在意这个,但看元羡脸上身上蹭上了脏污,却是不能接受。
燕王低叹一声,因为角落处的顶很低,他只得半蹲下身来,对元羡说:“那你摸吧,摸了可以用我的衣裳擦擦手。”
元羡失笑,她用手指去摸了摸那摊黑色痕迹,是黏腻的,带着一种很奇怪的难闻味道,燕王赶紧把自己的衣袖递过去让她擦手,元羡一愣,便真的擦了,她目光又看向别处,说:“这里虽是藏保密室,但真的很像一个墓穴。也许这个是人的尸首,但时间太长,已经完全腐败化成了泥。”
燕王心说他阿姊就是不肯承认输了,她的胜负欲可真是强,不过他也没揭穿此事,说道:“这种地方,即使没有明水,但湿度也极高,或者在某些年份,涨水,里面也不一定没有水,只要不是陶瓷玉器金器等物,别的材质物品,几十年时间就会腐败完,很难能保存下来。而如果是陶瓷、玉器、金器,恐怕早就被人拿走了,是留不下来的。我猜阿姊说里面有尸骨,是因为他们说里面起过鬼火,但起鬼火,不一定是有完整尸骨,里面有易燃气体也会如此。我说里面什么也没有,是觉得即使有尸骨,也该腐败成泥看不出了。你看,我和你是公平打赌,绝没有从中作梗对不对?我那么讨厌李文吉,你却拿李文吉来做赌注,我都没有生气,你却生气。”
元羡目光沉静,多看了他一眼,燕王这话听起来很是那么回事,她之前心中的愤懑也已消散,说:“我刚刚是错怪你了?”
燕王说:“当然啊。”
元羡慢慢站起身来,燕王也挪了挪身体,站起身来。
元羡说:“这里没什么好看了,我们出去吧。”
燕王说:“你都错怪我了,你不给我道歉赔礼吗?”
元羡回头看他,说:“这里面空间逼仄,很是憋闷,有什么话出去说吧。”
燕王说:“出去有外人,你更不会说了。我觉得这里面挺好的,虽说像个墓穴,但我俩在里面,死了也是合葬,你说是不是?”
元羡见烛光随着他的话语在他脸上跳跃,因为他这突然而来的荒唐言语而不知是该笑,还是该生气,她神色数变,最后定格在无奈上,说:“别说什么死不死,这不吉利。”
燕王说:“你非要下来的时候,不是也说下面垮塌,埋在下面是命定如此吗?你看看,你能讲,别人不能?”
元羡被他这锋利言辞逼得步步后退,她羞恼道:“是我一时不够冷静,慌不择言,错怪你了,向你道歉,好了吧。”
燕王站在她面前,低头看她,发现她脸上在暗门洞口蹭上了一些带石灰的泥屑,便把自己的手在衣裳上擦了擦,伸手为她擦脸,元羡一惊,要避开,燕王说:“脸上都是泥灰。”
元羡不在意地说:“出去还会蹭脏的。”
燕王却紧追不放,道:“但现在可以擦干净啊。”
元羡蹙眉看着他,燕王一边为她擦脸,一边说:“阿姊,你没发现一个问题吗?”
元羡心说自己是不是没有注意到这密室里某些细节,问:“什么问题?”
燕王道:“你一直把我当当年的孩子,没有把我当成人,所以在想法上,难免产生想要保护我、教导我的念头,但我不仅成年了,甚至从很多年前就独当一面了,我之前都听你的,只是想亲近你,但你却没有搞明白这件事。”
元羡一愣,已经明白其中道理。
多少辅政大臣和渐渐长成的幼主之间,不是也有这个矛盾吗?
她陷入思索,想着之后要怎么才能平衡这种关系,突然,燕王的脸便距离她极近,直到他的略沉重的呼吸都拂在她的脸上,她才意识到这个问题。
元羡明白他要做什么,她马上就要后退避开,燕王本来为她擦脸上泥灰的手已经托住她的后脑,不让她躲开,嘴唇就这样落在了她的唇上,开始吻她。
“啊?呃?”元羡和李文吉都不接吻,顿时又愕然又惊奇又慌乱,脑子就如糊上了热烫的蜡油,心下产生“这这这……怎么回事”的惊异感,又产生“我是不是应该极力反抗”的想法,但还没有实施,她又想,和李彰在这个小密室里打起来可不妙,而燕王看她没有反抗,已经呼吸变得更急促,更用力地吻她,灵活而有力的舌开始侵犯她的口腔。
元羡脑子里想了一些志怪小说里,人妖杂处**、人神在云里翻腾的事,几乎不能呼吸。
燕王没想到元羡这样僵硬地站在这里,由着他亲吻,等理智稍稍回笼,他停止了深吻,又用唇贴着她的唇啄吻她,这一方小到如墓室的密室,空间里全是两人呼吸和接吻的回音,几乎震耳欲聋。
元羡总算从那团迷乱里回过神来,这方小密室里气味实在不好,潮热腐臭,就像两人此时见不得光的行为。
元羡喘了口气,才觉得自己呼吸顺畅了一点。
燕王近在咫尺,因为太近,他的面孔再次让元羡觉得陌生,烛火让一切都变了形。
元羡低声道:“即使我打赌输了,也还有二十四个月。”
燕王再次低下头去亲吻她的唇,她微微侧头避开,燕王的嘴唇落在了她的脸腮上,又移到她的耳朵上,**她的耳垂。
元羡只觉一激灵,燕王贴着她耳朵轻声说:“可以那时候结婚,但又不是不能在之前私相授受,是不是?”
元羡全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皱眉想骂他,燕王已经又说:“刚刚难道你觉得不能接受?这种事上,李文吉会比我好?”
元羡想法已经有点迷乱,在烛火晃动里,她脑子突然一激灵,想到中炭毒精神迷乱,而被自己近卫官勒死的卢沆。
元羡非常费力地拽着满脑子邪念的燕王退到了暗道口,说:“这里面聚集了很多毒气,我们赶紧出去。难道你想死在这里吗?”——
作者有话说:新年快乐呀~
第98章
燕王状况比元羡好一点,元羡觉得呼吸不畅,开始头疼。
燕王还在说傻话,道:“一起死在这里也行。”
元羡强忍着头疼,语带恼意,说:“我可不想死。”
燕王又要亲她,元羡猝不及防,加上已在出口处,被抵在墙边,躲无可躲,再次被他得逞。
燕王亲个没够,元羡觉得这亲吻又热又潮,濡湿混乱,还带着这狭小空间里的腐臭,感官和味道都一言难尽,却又让她觉得自己像是一条被纠缠的蛇,处在生和死之间的一种状态里。
不只是当阳县的庄园里蛇多,元羡骑马出坞堡,很容易看到纠缠在一起**的蛇团,就是这江陵城郡守府,花园里要是不经常巡视除蛇,蛇就可能到寝房里去。
元羡感受到燕王紧紧缠着自己,强壮、热烫、带着蓬勃的生命力,而她身体里的欲念由他点燃,也如火线一般开始蔓延。就像她时常看到的,那些纠缠在一起的难以分开的蛇团。
她觉得不只是李彰在发疯,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
这里没有天下,没有血脉,没有权位,也没有身份差异与仇恨,只有如墓穴的密室,深埋地下,里面是污浊的空气,腐烂成泥的尸骨,不管权贵黔首,不管年轻年老,不管男人女人,最终都会走到这一步,成为一滩无法分辨的黑泥。
这让元羡想不顾一切地放纵自己,如一条在阴暗处爬行求偶的蛇一样,只要最少的食物生存下去就行,但是,这种疯狂的**却一闪即逝,很快就收敛成豆大的灯火,把她带回现实。
她死命推开了燕王的脑袋,红着眼睛瞪着他道:“你再发疯试试!我死在这里,做鬼也不放过你。”
燕王手里的烛灯已经放在了暗道口,爬出去只有三尺距离,燕王鼻息粗重,眼睛湿漉漉地盯着元羡,看元羡气极了,他声音变得舒缓,低声道:“他们马上就搭好梯子,我们就可以出去,放心,不会死。是你自己非要下来的,你不会忘了吧?”
元羡脑子稍稍清醒一点了,她放松了身体,靠在暗道口子处喘气,这个暗道较窄小,只能供一个人爬进爬出。
想到自己非要进来,燕王也跟着爬进来,结果只看到空空如也只剩尸泥的密室,自己会做出这样匪夷所思的行为,是因为什么?
并不是非得亲眼见证这个密室是空的,里面什么也没有,是因为燕王要和她打赌,也不是她输不起,而是她此时才意识到自己内心深处,对燕王并不全然信任,府中护卫,也许在燕王的命令下,只按照燕王的意志行事。自己处在被蒙骗的位置。
这是一件很小的事,又是一件极大的事。
她无法接受自己不能掌握真实与权力,被人隐瞒,被人戏弄。
她在此时想到母亲说过的一句冷酷却又绝对正确的话,权力,都带着怀疑和鲜血。这世上没有绝对的信任,夫妻、父母子女,概莫能外。
母亲平静地说出这些话,让她明白京中发生的那些血流成河的杀戮是因何而起。
元羡轻叹了一声,方才的所有欲念都因这回忆而消退,内心同**一样变冷,她知道自己一直以来的心魔,从未退去。
她对谁,都没有绝对信任。
燕王盯着她,在元羡放软态度后,便低头亲了亲她脏兮兮的额头,说:“我知道,你是觉得那些护卫都听我的,他们会合起伙来听从我的命令,不管这密室里有什么,都对你报这里面什么也没有,是不是?你不能接受的是被欺骗和戏弄。”
元羡仰头看他,没有回答。
燕王道:“阿姊,你不是因为输了恼羞成怒,是你怕我蒙蔽你,我欺骗你,我想掌控你。是不是?你觉得李文吉比我好,也只是因为你觉得自己能掌控李文吉,而你不一定能掌控我?”
元羡轻出了口气,到暗道口后,她的头疼有所减缓,她没有回应,她的沉默,就是答案。
燕王道:“现在亲眼所见,我没有做那些事。阿姊,没有谁可以控制身边一切人和事,总有很多事很多人会超出所料。你在别的事上总能料事如神,我这里就不行。你觉得是为什么?”
元羡白了他一眼,道:“好了,我不想听了。”
燕王说:“你不仅打赌输了,还冤枉我,还不许我讲,你这样可不是为人师表的样子。”
元羡说:“我不是已经道歉了吗?”
燕王没有乘胜追击,声音放软,说:“既然你亲眼所见了,以后就信任我吧。不管如何,我都不会骗你,做有负你的事。”
元羡看了看大部分地方陷入幽深黑暗的密室,说:“好。这里幽魂作证,你不骗我,不做负我之事。”
燕王心说我又不怕幽魂,道:“天地皆可作证。”
元羡轻呼口气:“好。”
那烛灯在两人没有注意到时,突然燃尽,光亮瞬间消失。
两人皆是一惊,燕王把元羡紧紧抱住,说:“没有灯了,你要是害怕,我就陪你说说话。”
元羡心说我才不害怕呢,只是空间变得黑暗后,时间就像被粘稠的黑液拖曳住,过得极为缓慢。
她听到燕王的心跳声,感受到他温热的体温,生出一种“被男人抱着是这种感觉”的感受,她想要推开,又觉得没有必要,一番犹豫后,又释然了。
**
两人很快就被属下救了上去,寒气袭来,元羡又穿着不保暖的麻衣,顿时觉得透心凉。
元羡和燕王两人都满身脏污,是在井壁和密室暗道里蹭上的泥土和泥灰。
两位贵人莫名其妙变得这般狼狈,下属们纷纷神色复杂,好在此时是深夜,月亮又被厚厚云层所掩,没有灯火的地方都黑暗一片,也可以遮掩他们的神色。
在元锦心里,元羡是一个理智的人,是以她难以理解元羡非要下井进密室里去亲自查看这件事,燕王追随而去,也是难以理解的,这位大王居然这般不顾及安全。
元羡目光扫过被挖得一片狼藉的花园,看向燕王,说道:“郡守府下的暗渠密道影响郡守安全,这些地方,简单打扫过则罢,不要掩埋,待胡公回来,都交给他看过,看他如何处置。不知殿下意下如何?”
燕王不指望元羡在众人面前对他有亲昵的表现,他恢复了虽风度翩翩却尊贵庄重让人难以接近的模样,对元羡颔首道:“阿姊考虑周全,就这么办吧。”
元羡如此吩咐下去后,又道:“大家辛苦了,除了在此值守之人,都回去休息吧。”
燕王随在元羡身侧,和她一起回寝处歇息。
夜风寒凉,燕王尽量走在上风方向为她挡一些风。
元羡看了看他脏兮兮的样子,要是年少时,没有如今这般沉重的压力,她多少会因他这狼狈样而笑不可遏。
当然,她也知道,自己不比身侧的年轻人干净多少。
燕王发现她的目光,见属下们或在前掌灯,或在后护卫,距离脏兮兮的两人有点距离,便低头凑到元羡耳边小声道:“阿姊在看我什么?是不是觉得我挺拔雄健,已经是大好男儿了!”
元羡无奈地瞥了他一眼,说:“君子贵自谦,内敛也是美德。”
燕王笑道:“多谢阿姊你的称赞。”
元羡“呵”了一声,说:“回去好好洗洗吧。”
两人正好走到去桂魄院和青桐院的分岔路口,元羡道:“快回去好好休息吧,都四更天了。”
燕王却道:“我送你到桂魄院门口再回去,你身边没几个人,这郡守府又不安全。”
元羡本要拒绝,对上燕王关切的目光,便又没有说出口,道:“好。”
一起到了桂魄院门口,只见院门开着,院子里屋檐下的几盏风灯亮着,映着满院落一片清冷,正房大门也开着,一个小小的身影坐在大门口的马扎上,两个婢女陪着她。
见元羡出现在院落门口,那小小的身影便动了起来,她身上披着的厚披风落在地上,她跑下檐廊,跑向元羡。
她的两个婢女也跟了过来,见小主人扑到女主人腿边,便行礼解释说:“女公子起夜去找主人您,没有找到人,便不肯再去睡,非要等着您。”
元羡正要说勉勉两句,没想到勉勉动了动鼻子,仰头望着母亲,微皱眉道:“阿母,为什么你这样脏,还有些臭。”
元羡无奈无言。
燕王在后方笑了起来,对勉勉道:“我和你阿母一起摔了跤,是以摔脏了。”
光线不够明亮,勉勉这才看到站在院门外的燕王,她瞪大了眼,发现燕王也是脏兮兮的,只是燕王一身紫袍,脏处在夜里不够明显,她阿母穿一身白,脏了就很明显。
勉勉正要问为何会摔跤,元羡已经吩咐婢女带勉勉去睡觉,见勉勉还想同燕王讲话,她便道:“快去睡觉。你叔父要回去沐浴,不能一直这样脏着。”
“好吧。叔父,小女告退了。”勉勉有模有样地对燕王行了个告辞礼,这才被婢女先带走了。
元羡又回头看了燕王一眼,虽然两人在不久前才有过亲密行为,但此时她又冷静下来,礼仪周全地对着他行了一礼,道:“殿下快回去吧。”
燕王痴痴地多看了她几眼,知道自己不走,元羡不会进院子里去,便只得先走了。
这种时候,他又不由想,如果两人是夫妻,那便可以执手一同进屋,而不是在院门口送别。
元羡回屋,婢女们又忙碌着为她准备了浴汤。
一番洗头洗澡毕,就已经听到远处的鸡鸣狗吠,五更的梆子声也传来。
往常这个时间点,元羡便起床开始新一天的生活了,不过今日她还没有准备入睡。
元羡跪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人发呆,虽是到了这个时间点,她反而没有睡意了,准备就这样开始新一天的生活。
值夜的婢女跪在她的身后,为她慢慢擦干头发,又抹上护发油,元羡见小婢女避着她的目光偷偷打了个哈欠,便说道:“你下去吧。这里不需要人了。”
对方本来准备为元羡梳头发,听了她的吩咐,便整理好妆台,起身后退两步,再转身无声无息地离开了房间。
元羡自己拿了梳子慢慢梳理头发,头发还没有完全干,得再晾很长时间。
元羡的生活里,她接触了大量贵妇人,大家在一起闲聊,或多或少聊到自己的夫君,两情相悦而成婚者,少之又少,几乎就没有,偶尔有,也是表亲间的婚事,但这也难以经受权位和生活里的各种磋磨。靠联姻能得到的是后代和利益的延续,而不是其他。
既然婚姻如此,女人还能有什么男女欢愉吗?能相敬如宾,已然是让人羡慕的了。
不说欢愉这件事,生育带来的恐惧与苦难,对她来说,比起当年她外祖父年老昏聩杀宗室,让人头滚滚,都还要来得深重。
随她南下南郡的婢女和年轻妇人,当时有上百人,这才过去多久,因为生育而死的人,就她记得住姓名的,便有近十人了。她到当阳县生活后,结交的同龄妇人,眼见着她们怀上孩子,后来人就没有了,即使是她当初生下勉勉,也费了很多力,她甚至也做好了自己死在产床上的心理准备。
她轻叹了一声,心说,男人哪里懂这种恐惧和苦难,他们永远不会懂,也不可能指望他们感同身受。
她深深爱着自己的女儿,会将自己的一切给她,希望她永远无灾无难快乐享福,但是又希望她能自强自立做一个能承担起责任的领主。元羡想为她遮挡一切风雨,又希望她能成为一个可以为他人遮挡风雨的强大的人。
一切矛盾的心态都在女儿身上。
但即使如此爱她,元羡依然后悔当初为了“生育继承人”而和李文吉行夫妻之事,将她带来这个世界上。
元羡默默看着镜中的自己,心再次冷硬起来。
**
三日后,前往长沙面见长沙王的曾懿回来了。
曾懿去时,元羡安排了宇文珀带着商队前往长沙城贩货,这其一是把她抓到的长沙王的那些手下借着商队遮掩带去送还给他,以表示燕王和她的诚意;其二是遮掩曾懿的身份,因为燕王派亲信同长沙王接触的事,并不希望被外人知道。
曾懿回城后,马上就去找燕王汇报同长沙王见面商谈的结果。
燕王亲切地让曾懿同自己同席而坐。
曾懿行完礼坐下后,打量了燕王一番,不由笑道:“属下一别半月,殿下怎的清减如此之多?”
曾懿就是这样喜谑之人,在燕王面前,因为要做师长,已经算是收敛的了,但此时却还是忍不住笑谈了一句。
燕王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也没太在意,道:“在此吃不下睡不好,自是要清减的。好在很快就回北方了。”
因李文吉之死,如今郡守府中都吃素食,他也不能例外,自然吃不好,以前和阿姊天各一方时,并不是日日想念,如今住在一起,每日可见,伸手可及,反而日日思念,夜夜都有想法,翻来覆去难以入睡,如何不会变瘦。
曾懿说:“属下本以为有县主在侧,殿下会乐于在此久住,又有县主照料饮食生活,怎么可能清减。”
燕王知道他就是故意的,针对自己之前和他商谈娶阿姊的事提醒自己。
燕王每日对着元羡冰火两重天,心里苦涩,嘴上却很是正经,说:“不管到哪里,不让所爱担心才是好郎君。九叔休要再拿此事为谑笑之谈资,如果我想娶阿姊,是想让她来照顾我,我颜面何存。”
曾懿见燕王一脸严肃认真,这毕竟是他效忠的王,再谑笑下去,恐怕没法收场了,曾懿道:“殿下是好男人啊。县主应当会明白你的心思的。”
燕王在心里苦笑,心说她那么聪明,肯定是一早就明白自己心思的,她也不是不愿意,也不是愿意,所以他现在只能把这件事拖着,一直挨到她明确答应。
燕王说:“你去见长沙王,情况如何?”
“我们将长沙王那些被抓的属下送过去,长沙王并没有表示感谢。那些人,除了那位叫柳玑的半老徐娘,被长沙王召见了外,其他人都被送走了。他们都无足轻重。”曾懿继续说道,“长沙王对下官说,他忠于陛下,只是,他为陛下征战多年,屡立奇功,但陛下封他为长沙王,打发他到偏僻之地,实在是让他寒心,而且他现在只有五百王军,这还不够打山匪的。所以希望我把这些情况禀报给你,让你回洛京后,为他向陛下传达他的这个意思。”
现在天下已经一统,除了北方和突厥的战争外,其他地方没有什么大战事,要是有大战事,按照皇帝所想,也是怕这些手中有兵权的王谋反。
之前长沙王南下带着五千兵马,现在怎么可能只有五百兵员,燕王根本不信,问道:“只有这些?”
曾懿道:“别的,他都没有表示。您的这位叔父,本就是狡诈之人,怎么会轻易做出其他承诺。他倒是说,他对殿下您,有长辈对子侄的爱护之心,希望您也尊重他那一把老骨头。大意是,您不针对他,他就不会坏您的事。”
燕王冷笑了一声,道:“长沙城如何?”
曾懿道:“长沙城通过湘江连通湘州南北,控制洞庭,为湘州之枢纽,且土地肥沃,出产丰富,实乃一处良地。只是属下推测,您这位叔父觉得此地距离中原太远,远离朝廷核心,如果他有心造反,从东部和北部都可制衡于他,这数百年来,占据长沙此地者,不管是想割据一方,还是想扩大范围沿长江向上向下攻打荆州、扬州,都难以成功。且湘地民风彪悍,又是蛮夷之地,他难以征兵,只要他有别的心思,在长沙自是坐困愁城。”
燕王颔首表示自己明白了,心说,只要能把北方政局稳住,不要出大乱,他这位叔父在长沙,也是难以造反的,只能困守于此。他又想到元羡给他的制衡长沙王的建议,让长沙王每年往返于京城和长沙,心说那也是个好建议。
当然,燕王并没有心思寻求长沙王给予自己夺取皇位继承人的支持,第一是长沙距离京城太远了,用处不大,第二是燕王不喜欢他这位叔父,第三是他比他父亲更认为各地的封王应该减少王军数量,五百都算多了。
燕王问:“你在长沙,可还有其他发现?”
曾懿道:“我们到长沙后,一直被监视着,很难私底下再去做些什么?不过,长沙商业颇为繁华,除了我们这种商队可频繁出入长沙城,益州、吴越等地,到长沙的商队也多,甚至广州、交州也和长沙交往密切。只是,广州、交州为蛮荒之地,长沙王很难得到此二地的什么支持。但是,如果殿下更进一步,倒是需要加强对广州、交州的控制。”
燕王沉吟片刻,问:“那个宇文珀呢?”
曾懿笑了起来,说:“那个男人,句句不离他英明神武的女主人,还说要是县主是男人,可立不世之功,奈何是女人,太可惜了。”
燕王道:“想来你完成了我的吩咐吧?”
曾懿听出大王语气里的危险意味,当即收敛笑容,肃然道:“殿下的吩咐,属下不敢有一丝一毫怠慢。既然宇文珀如此尊崇县主,我说县主之后做寡妇太可惜了,如果她和殿下您成婚,之后同殿下您回燕地,可为燕王妃,如果还有其他情况,便能更加尊贵,如此一来,即使是她身边奴仆,不也能跟着获益,他听明白了属下的意思,说会去劝说县主。”
燕王轻叹一声道:“宇文珀在阿姊跟前颇有地位,阿姊待他如长辈一般,会考虑他的意见的吧?”他其实不敢确定,只是觉得什么办法都去想想。
曾懿虽然认真办了燕王委托之事,此时又肃然问道:“殿下真是非县主不娶吗?”
燕王低低“嗯”了一声,非常认真,曾懿说:“虽然县主天香国色,但毕竟比殿下您年长不少,她又是您堂兄的遗孀,总之,此事并不好办。属下追随殿下数年之久,以殿下长辈之心为殿下计,大丈夫何患无妻,再说殿下身份尊贵,要娶谁都好办,但县主这事真不好办。让陛下知道,恐怕也会降低他对您的评价。”
燕王说:“陛下处,我会好好斟酌的。再说,阿姊还在孝期,我也在孝期,此事可以从长计议。”
曾懿这才松了口气,心说您脑子没因美人坏掉就好。
燕王又问起另一件他非常在意的事:“长沙王对李文吉之死,有何表示?”
曾懿道:“我们到之前,他应该就知道李文吉已死了,我同他谈起此事,他倒是真的很痛心,说李文吉年纪尚轻,天不假年,怀疑他是被县主害死的,我说李文吉死了,对县主没有任何好处,他便冷笑起来。如此一来,属下担心他会在李文吉之死一事上做文章。特别是如果他知道殿下您和县主之间有私情,岂不是还会再把李文吉之死栽赃到您头上?是以此事殿下最好守密,不能让人拿到这个把柄。”
燕王见曾懿虽是不劝谏自己对元羡的心意,却处处又是不支持的。
他没有接这个话头,说道:“真的李文吉没有死,那个被捞起来的尸体,是李文吉的替身。”
“啊?”曾懿惊得双目大睁,“这……”
燕王道:“我已经派了人去秘密寻找真李文吉,不管如何,都得在阿姊之前先找到他,然后处理掉他。”
曾懿张了张嘴,心说他一直都认为他这位主上虽然不是过分良善者,却也是悲悯之人,李文吉可是他堂兄啊。
曾懿想了想,说:“杀了他,难道有活着的他有用?他在南郡经营数年,可是掌握着长沙王不少把柄,又和本地大族相交,应该也握有不少本地大族的机密吧。”
燕王听他这样一说,更确定了另一件事,带走李文吉的人,是否也是看重他这一层用处?
不过,燕王说道:“长沙王的把柄,南郡大族的秘密,只有要对付他们时,才需要,如果本来就是想用他们,根本不需要。水至清则无鱼,上位者要有容人之量。这也是九叔你的教导啊。”
曾懿心说看来他是主意已定了。
两人在一起谈了一整晚,第二天,曾懿才离开青桐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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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曾懿对燕王回报情况时,宇文珀也到了桂魄院拜见元羡。
第99章
元羡对世界有很大的好奇心,如果可能,她倒希望可以去见见各地风物。
她不曾到过长沙,是以宇文珀来对她汇报这次行程的情况时,她也让宇文珀对自己讲了讲长沙的风物。
宇文珀知道她的喜好,便也挑着讲了不少。
这些满足了元羡的一些好奇,宇文珀说:“奈何县主女儿身,如果是儿郎,天下哪里您去不得啊。”
元羡轻叹说:“如果去修道的话,能少不少约束,也能四处行走。”
宇文珀被她这貌似避世之言吓了一跳,当即劝道:“主上何出此言,虽则府君没了,但您有才有貌有家世有庄园钱粮,还愁不能再嫁吗?”
宇文珀作为元羡的家奴,要是元羡要去修道,这对他们这些家奴可不是什么好事。大家都希望跟着主子鸡犬升天呢。
元羡平常就和佛、道接触挺多,到江陵城后,又一直支持妙尚真人的清源观,给钱给物,如今短短时间,清源观便开始扩建,香火也比以前旺了很多,还建了收留女婴的育婴堂,并办了学习道家经典及医药的学堂,这些可都是在元羡的财物及权势支持下才能达成的。
别人见元羡大力支持清源观,还以为她是因为之前打击了卢道子后,又给予道教一定补偿,积累功德。
宇文珀却担心元羡真有出家为道之心,所以才大加布施。
元羡知道同宇文珀谈这件事,根本谈不到一块儿去。他虽然是宦人,却是一点也不明白女人。
元羡说:“你且安心,我自是会仔细斟酌。即使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李旻考虑。再者,还有你们。”
宇文珀知道她本性里便没有避世退让,也许元羡说“修道”只是想以退为进,他马上又说:“此次同曾长史一同前往长沙,曾长史同我提到燕王的王妃病逝,府君也过世了,您和他十分般配,可以嫁娶。曾长史是燕王身边最重要的谋臣,他的这个意思定然就是燕王的意愿啊。”
说到后来,宇文珀甚至再次挺直了脊背,非常急切地看着元羡。
元羡没想到曾懿会对宇文珀讲这番话,这说明燕王把自己的这个想法告知了身边的谋臣,如今宇文珀也知道了这件事,这实在让她非常气恼,恨不得去打燕王一顿,心说男人有几个能守密?
宇文珀本来以为元羡会较为高兴,毕竟燕王身份高贵,年轻英俊,从任何方面来说,他都是佳偶。再说,元羡年纪不小了,又是二婚,还能嫁给燕王,别说是做正妃,就是做侧妃,也是不亏的。
当然,宇文珀也知道,元羡因为她父母之死,对如今的李氏皇族有很大敌意,当初和李文吉析产别居,也正是因此。
但是,此一时彼一时,如果元羡能做王妃,对元氏一族及前朝魏氏活下来的宗室,也是一件好事。
元羡本就是善权谋看重利益之人,她能不明白这些道理吗?
元羡知道和宇文珀讲别的,宇文珀不一定能听进去,便说道:“宇文叔,此事你休要再提。如今陛下年老,太子不修德行又身体羸弱,陛下有废太子之心,齐王同燕王各有支持,我才新死了丈夫,和燕王这等事传出去,于燕王和我都没有什么好处。”
宇文珀听后,道:“可以等到过了孝期嘛。”
元羡心烦地道:“那你最好守住这个秘密,两年后再谈此事。”
宇文珀听到“两年”这个时间长度,心说燕王能等您两年吗?心下已经有些凉了。又想,元羡要再嫁,过了燕王这店,怕是找不到更好的了。
宇文珀本就善于收集情报,又对元羡汇报了他在长沙打听到的各种情况。长沙王到了长沙后,和当地士族相处并不好,难以降服当地士族,宇文珀认为他如果不能利用当地士族的势力,他应该是没有办法聚集有力的兵力的。
元羡若有所思地颔首道:“原来如此。”
“郡守贺棹在长沙官声如何?”
宇文珀道:“不太好。长沙郡长沙蛮素来难以管理,又凶恶好战,贺棹乃北人,在当地如果不能笼络好当地士族,更难以立身。他到长沙郡时日尚短,能勉强治理下去便不错了。”
元羡没想过贺棹之子之死这事,贺棹对自己没有一些想法,不过,只要他不来给自己使坏,她便无心去打压他。
**
李文吉下葬这日,江陵下了一场细雨,天气越发冷了。
送葬的队伍很长,蜿蜒在龙山里。
挽歌是李文吉活着时他自己写的,这次就正好使用。
待葬礼办完,元羡便带着女儿和一干仆婢家奴搬出了郡守府,搬到了距离郡守府两条街的双凤坊里,此处府邸乃是一处四进宅子,比郡守府要小不少,不过府中主子本来就不多,只有元羡和李旻二人,仆人们暂时则只能挤一挤。
李文吉的人,除了早早为元羡所用的,其他人,大多被另做安排了。
元羡之后要回洛京去,之前便已经派了得力主事先回洛京去为此做准备,在宇文珀回江陵城后,便又安排宇文珀带着人和物资作为第二批人回洛京去打点安排。
为给元羡提供帮助,燕王也安排了人同宇文珀一起先行回去。
如今,元羡从郡守府里搬出来了,不只是元羡府中的仆婢们知道主子回洛京提上了日程,就连当阳县庄园里的仆婢庄丁们,大多也知道了此事。
元羡从李文吉死后便在谋划自己离开南郡后,对在南郡的产业的管理,这段时间,便对庄园、作坊、商铺、商队等做了安排,在安排好后,元羡甚至还抽时间同大部分人一一谈了话,让这个安排尽量让大多数人满意。
元羡暂时不明洛京具体局势,本是不想带李旻一起回洛京的,但是,把女儿放在当阳县,她也同样不放心,最主要是离别之苦也难以承受,最后还是决定把女儿带在身边。
李文吉下葬,她带着女儿搬到双凤坊县主府后,因房屋变少,加上勉勉说“害怕”非要和母亲一起住,元羡便只得让女儿又搬到自己房中来住了。
两人每晚睡在一起,勉勉都要让元羡讲故事才能睡,元羡便把《史记》从头开始,每天以故事形式讲给她听。
勉勉以前更喜欢听侠女、志怪等故事,都是乳母、婢女们讲给她听的,开始听《史记》时,还不太习惯,好在母亲讲的,没得选择,多听几天后,稍稍明白一些了,才听出了趣味来。
府中因为守孝,便也闭门谢绝见客,每日还要茹素。
不过水产,诸如鱼虾蟹等被归为“水菜”,不算荤菜,是可以吃的。
元羡觉得女儿年幼,吃不好,身体差易生病,是以家中茹素后,每顿餐食都让厨房里准备了各色水菜。
好在元羡和勉勉都是喜欢吃鱼虾蟹等水菜的,是以守孝之时,饮食上并无太大问题。
虽然县主府闭门谢客,但燕王前来,并不会把他拒之门外。
燕王亲自到了府上,元羡在正房里接待了他。
勉勉最近都由元羡教导,玩的时间比前段时间倒多了很多,元羡待客时,勉勉便也不学习,跟在元羡身旁。
勉勉和燕王相处时十分亲近,见他来,也不避忌什么,上前拉着他的手引他去榻上坐下,还专门坐到他身边,说:“叔父,母亲说我们要去洛京。我还没去过,洛京是什么样的?”
燕王对她简单讲了洛京的情况,便含笑对她说道:“我要同你母亲谈些机密,你可以自己去书房看书吗?”
勉勉看了她母亲一眼,元羡略颔首,勉勉虽是不太愿意,但还是起了身,跑出了房门,甚至还让婢女们也避开一些。
元羡问燕王:“是何机密,要避着勉勉?”
燕王道:“我安排人一直在调查萧吾知的下落,有了一些线索,他可能是去了洛京了。”
元羡微皱眉头,虽然萧吾知此人为人冷酷、杀人如麻、危害极大,他还刺杀自己,作为西梁萧氏宗室,他又图谋不轨,元羡当然想解决掉他,但是,元羡对他的厌恨,怎么可能同当初自己听到父母死时,对李崇辺的恨意相比呢。
当然要解决萧吾知这人,但站在元羡的位置上,总有办法的,有的是人愿意为她和燕王效力,所以,元羡觉得萧吾知不是心腹之患。
元羡问:“既然查到他可能去了洛京,那有查到李文吉吗?李文吉是否被他挟持回了洛京?”
燕王知道元羡会问这个问题,他说道:“没有查到李文吉的情况。”
元羡不像燕王这般,可以调动很多人为她去调查这种事,所以,最终还是得依靠燕王去查这件事,说:“阿鸾,不管如何,有李文吉的消息,我希望你可以通知我。”
燕王笑着说:“阿姊,你放心吧。我不会瞒着你的。”会告诉你他的死讯。
说完这个情况,燕王便提到回洛京之事,道:“如今有陆路和水路回洛京,你看,我们走哪条路?”
元羡愣了一下,她没想过要和燕王一起回洛京,她一直认为燕王早就该走了,没想到他却一直没有走,难道是非要等到自己一起走才罢。
元羡起身,去拿了一册她亲自画的地图来,这地图只有一部分,正好包含了从南郡到关中及关东等地。
元羡将地图在案桌上铺开,燕王便挪到她跟前的案桌边去坐下,倾身看地图,说:“阿姊这地图画得清楚明白。”
岂止是清楚明白,地图旁边还以灵秀从容的笔记写着备注,标记各处要点,距离、路况等。
元羡说:“走水路有两条道,第一条是走长江从江陵至扬州,再走邗沟从扬州到山阳,再转通济渠从山阳到洛京。冬日亦可行大船,二三十日可到。第二条是江陵到夏口,夏口转汉水到襄阳,再到洛京,冬日汉水、丹水水浅,难行大船,且要转陆路,也需一月余才能到。再就是陆路,从江陵到当阳,再到襄阳,从襄阳到南阳,经伏牛山到洛京。冬日里怕下雪耽误行程,如果不下雪,马车走得快,半月到二十日便可达。如果是快马,十日也可到。”
之前贺郴南下北上时,因为是夏秋,山里无雪,陆路骑快马,都很快。
贺郴当时赶路,不顾艰辛,更是不到十日就到了。
元羡看燕王听完后没有及时给出意见,便接着道:“如果殿下要赶路,可骑快马走陆路,赶在大雪封山之前,十日不到就可赶回洛京。我入京带着不少仆从和财货,只能用大船走第一条水路。约莫一月才能到洛京。如果殿下也走这条路,这般漫长,恐怕会耽误殿下要事。”
燕王听出元羡话语里的疏远意味,自从之前“私相授受”之事发生后,元羡就不会和他在密闭的房间里单独相处了。
燕王神色柔和,脸上的笑甚至很纯稚,看着元羡,说道:“二兄齐王回京后,同大兄太子闹了不小的矛盾,如今京中情势紧绷,陛下心思难测,我从陆路急着赶回京城,也不过是加入乱局,还不如就走水路慢慢回京。”
元羡在之前一直把燕王同幼时那个可爱的小孩子联系起来,是真的相信过,面前的燕王是个纯稚的年轻人,没有什么深沉心思,也没什么坏心眼,不过,这般相处一个多月近两月后,她是再不信了。
此人面上纯稚温良,但实则心思深,想法多,且不达目的不罢休,实在不好相与。
元羡认真说道:“虽则京中太子与齐王发生矛盾,但是,近水楼台先得月,要是不近在陛下身侧,发生什么事,你远在他方,却是反应不及的。”
燕王和元羡凑在一个案台前,相隔极近,他笑看着元羡,柔声说:“阿姊一心为我所计,我当然明白你的心意。不过,以我所知,陛下身体其实还算康健,不会那么快出事。我所到一地,将当地情况写成密信送回京中陛下案头,他会更满意的。阿姊莫要担心。”
元羡无奈,只得不说了。
燕王于是做下决定,道:“既然走水路,从扬州北上,我便去安排船只,算个好日子,就启程吧。”
元羡已经安排了人带着物资先沿水路或者陆路到洛京准备,这次便是她带着女儿和一些亲信仆婢护卫带一部分行李随燕王的大船回洛京,其他人便在之后携物乘她自己的船走水路。
因一直在做准备,且才刚搬过一次家,不少行李都没有拆开,如此这般,北上洛京的行李便也准备得很快。
只是因要离开江陵,即使她还在孝期,不便待客,却依然在家中接待了不少女客。
因当阳县的各大家族也知道她要走,故而在当阳的友人们也纷纷来江陵,为她送行。
朴香梵携着高仁因带了两马车各色程仪前来,因高仁因的婚事被卢道子给耽误了,朴香梵本来为她相看的表亲又和其他人家定了亲,高仁因至今还没有说上更好的亲事,朴香梵便恳请元羡为她再费些心,为她在京中相看一门佳婿。
元羡觉得自己的婚姻都是一塌糊涂,又被燕王纠缠得心烦意乱,还要给干女儿做媒,真是心里苦涩如涩茶,加了七八种香料熬煮,那苦涩味依然浓郁。
虽是觉得天下没有好姻缘,但高仁因总得嫁人,元羡只得应了,说:“我到京中安顿下来,便为仁因相看着,给你们寄信。”
朴香梵拉着元羡连连道谢,又说一番惜别之言。
到得十月初九,此日,宜结婚、出行、搬家,南郡官场官吏及各大士家贤士,纷纷出动,到沙市长江码头送燕王一行回洛京。
燕王年轻随和,到南郡近两月,和本地不少人关系密切,这次回京,还带着好几名南郡贤才回京为其效力。
元羡依然穿着孝服,戴的幂篱也为白色,长及腰部。
牵着女儿上船时,不少人朝她遥遥行礼,元羡简单回礼,没有多说什么,先于燕王上船去了。
勉勉对这个场面颇为兴奋,她之前虽坐过船,但这还是她第一次坐四层高的大楼船,又是行于宽阔不见对岸的长江,实在让她开眼了。
到得船上住宿的舱室,勉勉在房间里左瞧右瞧,说:“这个船可真大啊,和家里寝房一样大。”
元羡“嗯”了一声,道:“我们可要一两月才能到京城呢。接下来的日子都要住在这房里。”
勉勉带着向往地欢喜道:“我喜欢这里,也想去京城。他们都说,京城比江陵城还大。”
元羡神色不由带上了一点伤怀,对勉勉来说,洛京是一座宏大的城市,对她来说,那里虽是她的来处,也是她必去之地,但那里有她的很多痛苦。
燕王在码头上和送别的人群依依惜别,过了大半时辰才上了船,待船总算启程,已是一个时辰后。
燕王喜欢长江的壮阔,一直在甲板上吹风,元羡带着勉勉上甲板去看了不到一盏茶时间,她怕江风把勉勉吹得生病,到时候就麻烦了,便又把勉勉带进了房里。
燕王便也前来,看元羡在看书,勉勉在和婢女玩双陆,他就过去把婢女的位置占了,和勉勉玩双陆,又说:“只是这样玩没意思,我们用个宝物做彩头吧。”
勉勉反应极快,惊异说:“这岂不是设赌?”
燕王在手里把玩着骰子,道:“怎么能叫赌?我们只是自家人玩游戏啊。”
如今这船上只有勉勉一个小孩儿,本来是准备把元镜带着一起走的,他和勉勉从小一起长大,在船上可以一起玩耍,不过,因元随这次不和元羡一起回洛京,元羡便也不忍心拆散他们一家人,这事也就作罢了。
没有同龄玩伴,勉勉便一直在元羡身边,她听叔父这样讲,疑惑了一下,又去看她母亲,见元羡在看书,没有理睬两人,她思索片刻后,言辞郑重地对燕王道:“叔父,虽是自家人,但有彩头,就是赌博啊。在府里,要是设赌局、参与赌博,都要打二十大板以上,还要罚钱,甚至要降了工钱和职司。”
燕王愣了一下,和勉勉一样去看了元羡一眼,元羡跪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握着书,目光只在书上,娴静高雅,只是的确不搭理他和勉勉。
他当然知道元羡在管理上非常严厉,她严于律己,也严于律人,没想到连勉勉也是被她教成了这样。
燕王只好说道:“赌博的确不对。那我们就不要彩头,谁输了,就奏一曲,如何?”
勉勉在学古琴,又会简单吹笛,虽是技艺都不怎么样,但还是可以完整地演奏一曲的,当即就应了。
两人战意滔滔,玩得不亦乐乎,结果,第一轮,燕王输了。
勉勉欢喜拍掌道:“叔父,该你奏一曲,你奏什么?”
燕王故作失落,道:“既然输了,拿横笛来,我吹奏一曲吧。”
勉勉目光一转,从榻上起身,噔噔噔跑去一旁的箱子边,从里面拿出用布囊装好的横笛,去递给燕王,道:“来吧。”
燕王接过,从布囊里拿出横笛,认真打量了一阵,说:“这横笛挺新的。”
勉勉颔首说:“这应是父亲的收藏,阿母觉得是好笛,就带上了。”
燕王顿时脸色就不对劲了,勉强干笑,在勉勉耳畔小声道:“我不便使用,没有别的横笛了吗?”
勉勉又偷瞄了元羡一眼,说:“阿母使用长笛,你能用吗?”
燕王笑道:“可以。你去拿来吧。”
勉勉看元羡专注地看着书,便又跑去拿了元羡的长笛来给燕王,燕王认真摩挲检查了两遍,试了一下音,便端正姿态,认真吹奏起来。
笛音轻快悠扬,如鸟鸣婉转,又喜悦又活泼,但很快又转为幽怨悲伤,勉勉听着,先是脸上带上了傻笑,甚至和着乐曲的节拍轻轻点头拍手,之后又忧郁起来,眼神怅惘。
本在认真看书的元羡不由也抬头看向吹笛的燕王,他距离元羡不太远,但侧对着窗户,窗外映进来的阳光让他的面孔半明半昧,他的脸上有温柔的意味,长眉入鬓,眼眸明亮,挺鼻红唇,元羡不由在心中感慨,真是个漂亮的年轻人,随即想到自己和他在密室里发生的那些事,不由便又热红了脸,她赶紧把目光转开,去看窗户外的辽阔江面,正是烟波浩渺,波光如鳞。
燕王吹完一曲,就去观察窗边的元羡,只见她目光平静地望着窗外远处,神思悠悠,不知在想什么。
燕王本想问她是否喜欢,见她故意不看自己,只得把目光赶紧转到勉勉身上,勉勉已经热烈拍掌,道:“叔父,你吹得真好,这是什么曲,我从未听过。”
燕王用手巾擦了擦笛子口,横放在膝上,道:“此曲名《善善摩尼》,是龟兹乐曲。你没听过并不奇怪,待回了洛京,那里很多胡人,也有各种胡曲,我找来演奏给你听。”
勉勉欢喜道:“好。”
“这《善善摩尼》又是指什么呢?”
燕王认真道:“这是他们那里的感情歌曲所改。”
他又轻声唱起这首歌来,边唱边用手轻拍长笛。
唱完之后,勉勉笑着不断鼓掌,但是问:“叔父,这是龟兹语吗?中原语是什么意思?”
元羡不由也看了过来,燕王想了想道:“那我再试着唱一遍中原语的?”
在千秋岁月中承诺,
纵使千万年,我的心中别无他人,
唯有卿卿寄托魂魄!
愿与你结金石契,
白首不分离……
唱到这里,燕王就停下来了,勉勉望着他说:“后面呢?”她听得出,叔父很显然没有唱完全曲。
燕王笑道:“就是这样了,后面的我也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哦。”勉勉相信了,道,“没有关系,待到了洛京,我们找到龟兹人,让他们译来听,我把它记下来,拿给叔父您看。”
燕王笑道:“吾儿真是贴心啊。”
勉勉也嘿嘿笑起来,但意识到自己掉了门牙,就又马上抿上了嘴。
元羡看两人玩得高兴,心情也好了起来。
燕王的船队,除了主船楼船外,还有另外几艘用于护卫之船,船只顺流而下,很快就到了夏口,元羡本就是有意边走边游的,船队每到一处码头,她便会换一身男装,带着也穿男孩儿衣裳的勉勉下船,在几名护卫的保护下,到城里去逛一逛,看看各地风物。
燕王身份尊贵,往往要同当地官员见见,没有她这样悠闲。
十日后,一行人到了扬州。
虽然如今洛京乃是天下第一大城,但扬州实则也不遑多让,甚至比洛京更多了几分绮丽。
元羡带着勉勉在扬州城里游玩了两天,又采买了不少物品,燕王则接见了当地一应官员,收受不少程仪,随后,船队才再次北上。
一路走走停停,比起之前预计的一月行程只多不少,到得十二月初,一行人才到了如今天下最繁华的都市,也是帝国的中心,洛京——
作者有话说:这是倒数第二卷完结啦,下一卷就是京城篇,可能风格会有一点变化。
元羡在从文章开始到这一卷结束,都是独当一面的团队领袖,一个地方的土皇帝,下一卷开始,她就只是一个大场景里的小人物了,心态都会有差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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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因有一应官员会在通济渠码头迎接燕王,元羡并不愿意同他一起面对这个大场面,故而,在船距离洛京尚有几天水程时,她便要求同燕王分道扬镳。
燕王担忧道:“之前刺杀过你的萧吾知至今没被找到,你自行前往洛京,遇到危险,可怎么办?”
元羡可不认为这是什么问题。
她说:“萧吾知当时刺杀我,是因为卢沆与李文吉,而我本身同他无冤无仇,他怎么还会为了杀我涉险。”
燕王跪坐在靠着窗户的垫席上,窗外已是北方的冬日之景,不过,因各地的税粮在陆陆续续运进京中,加之各种商船,河上一片舟船繁忙之景。
元羡这一路不是在看书就是在处理事务,或者教导孩子,即使在船上,也并无一日得闲,这时候来找燕王谈论分开进洛京的事,比起是同燕王商量,更多只是将一件已经决定好的事告诉他。
燕王目光柔软,落在元羡脸上。
元羡一身素白,未施脂粉,但她容色美丽,姿态端严,不需要特意的打扮,她在哪里,也都会成为人们关注的对象。
燕王知道自己无法改变她的决定,只好退而求其次,道:“既然这样,我安排人随着你的船走,方便你我联络沟通,你有什么需要,便也可以吩咐他们处理。”
元羡知道一味拒绝燕王,并不妥,便颔首应了。
燕王在一丝犹豫后,又道:“陛下赐了积善坊中宅邸为燕王府,我上次入京,因此宅邸尚在修缮,我并未去看过,更未进去住过,但是,根据这宅邸的地址,我想,它应该是从前当阳公主府的一部分。”
燕王此话有未尽之意,但不需要他讲更多,元羡便明白他的意思。
元羡坦然道:“阿鸾,你不必有愧疚之情。当初的公主府,不是赏赐给你,也是赏赐给别人。如今它属于你,我至少还能进去看看,能有追思的地方,我只会高兴。”
燕王看她的确不介意,便紧接着说道:“我让人将你当年所居的院落都按照原来的样子进行了修缮,正是希望你能够回去居住。”
元羡依然很坦然,很直接,说道:“阿鸾,我明白你的心意,但是,我已经有了别的安排,并不想回去原来的地方了。”
燕王急切问:“为何?你方才不是说想回去追思吗?”
元羡深琥珀的眼眸,一如被太阳余晖照耀的林中深潭,幽深,复杂。
“阿鸾,回到那里,我只会想到我父母的死亡。”
燕王眼神瞬间幽暗,他想说点什么,最后又陷入了沉默。
元羡没有多做解释,任由这沉默在缭绕着沉香、檀香等香味的合和香里漫延。
燕王只好自己打破这沉默,道:“你不想回积善坊居住也无妨,我在其他坊里为你安排住处吧。洛滨坊怎么样?这里风景很美,我们幼时常从积善坊出来,沿着洛河堤岸漫步到洛滨坊去。”
元羡认真看着燕王,柔声道:“阿鸾,我虽并不想辜负你的好意。但是,我也没有办法接受你的安排。”
燕王问:“为何?你是认为我不会守那二十四个月的约定吗?”
最初明明是二十七个月的约定,结果变成了二十四个月。
元羡道:“在你面前,在陛下面前,表现得足够柔弱柔顺,的确能够得到更多照拂,但是,我有自己的脊梁,这样做,我心里不能坦然,无法欢喜。这阵子,我思索良多,认为进京后,我们的确不能有过多交往。既然我本就在孝期,那正好独居守孝,才是我的本分。”
燕王一听,就觉得元羡便是故意找了这么一个好听的理由,事实定然并不是这样。
虽是如此,燕王也无法把上面的盖子彻底掀开,以免听到自己更不愿意听到的理由。
不过,他又想,此一时,彼一时,到时候再说吧。
燕王道:“那你有地方住吗?”
他当然知道元羡之前就安排了几批人进京了,但是,未免惹元羡不快,他并未安排人调查元羡的人都去做了些什么,是以,燕王还不知道元羡在京中有些什么安排。
元羡一笑,道:“我只是死了丈夫,又不是没了钱财,怎么会没有地方住。”
燕王顿时一愣,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
元羡安抚他道:“阿鸾,我又不是十几岁的小娘子,不通庶务。我的事早就做好了安排。”
燕王问:“那你住哪里?不会这也不想让我知道?”
元羡道:“可以让你知道,但是,我不想让别人知道,你明白吧?”
燕王并不明白,问:“为何不想让人知道?难道真的就独居深宅?”
元羡道:“京中权力场是什么样子,难道你不清楚?我暂时不想让人知道我住哪里。”
燕王脸带沉思,颔首道:“嗯。都依阿姊所愿。”
元羡这才道:“我安排人买下了履道坊的一处院落,这次入京,便住在履道坊。”
元羡当然不止买了这一处院落,不过,她也不想把自己的安排都告诉燕王。
燕王一听,不由叹道:“履道坊在伊水畔,距离南市也不远,虽是个好地方,但此处多住商贾百姓,距离皇城和定鼎大街都较远啊。”
履道坊在洛京城东南方向,宫城皇城在城西北,权贵云集的地方也在城西方向的定鼎大街左近。
元羡说:“我不想距离京中权贵太近,住履道坊挺好。”
燕王心想,元羡曾经是洛京城中权贵中的权贵,但是,朝代更迭,时移世易,权贵早就换了不少,曾经的人上人,如今见到别的新贵,怕是心中会不好受,而且,这些权贵,即使他们自己假装对元羡有礼有节,但他们的下人,却最是看人下菜碟。
元羡是前朝宗室,父母皆亡,丈夫又死,自己还没有生儿子,只有一个女儿,她又不愿意住自己那里去,反而住在平民聚集的区域,那些捧高踩低、不长眼睛的人的闲话,怕也难听。
燕王在心中叹息,但也只好颔首道:“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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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羡随即便在当天夜里,带着勉勉和一干仆婢护卫等人在码头上上了另一艘她自己准备的小不少的船,她的一应行李物件,也都搬了过来。
燕王跟过来看了看,发现元羡的这艘船虽不够华美,却足够安全,便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安排了身边得力亲信贺郴带着数名武艺高强又不晕船的护卫到元羡船上跟船随行。
贺郴出身差,即使燕王器重他,他本也很难身居高位,得到重用,更何况在他受命到南郡去联络元羡之前,他在燕王身边的地位并不算高,能力也不能算很出众。
不过,随着经常受命去保护元羡后,他在燕王那里便有了独特的地位,成了燕王亲信中的亲信,是以,他也明白自己要怎么做,才能一直保得这份地位,甚至更进一步了。
贺郴向燕王表达了自己万死也会保护住县主及女公子的意思后,便到了元羡的船上去。
元羡的船小,且只有一艘船,是以在第二天早上比燕王的船队更早出发,一路往洛京进发。
一路上,元羡只见洛水中舟船如梭,来来往往,十分繁忙,比之她当年还居住在洛京时更加繁华。
越是接近洛京,河道里的船只便越多,船行驶的速度便也越慢。
一路上也遇到多次检查,不过有贺郴拿着燕王府的腰牌和文书,便也通行无阻,直到腊月初九,船总算进了洛京城中,然后沿着伊水直达了履道坊外的小码头。
洛京城中水道通畅,城中水上交通便也极其便利。
元羡看上履道坊,也与此地在伊水畔,交通极度方便有关。
元羡带着女儿从船上下来,并未乘坐府中安排来的马车,而是准备步行前往她这处宅邸。
从履道坊北坊门入坊,再往西走一段路,便到了一处坐北朝南的宅院,大门上有着“素月居”的牌匾。这里,便是元羡定下的居处了。
素月居,也是元羡定下的居所名称,表明其心如月,纯净哀伤。正可用于守孝。稍稍改改,在这里修道,都没一点问题。
勉勉一路上对所有事物都好奇,问东问西,元羡初时还认真回答,之后便让仆婢带着她,为她讲解了,不过,仆婢们对洛京也不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于是,勉勉还是拉着元羡的手,要问元羡。
元羡只好说:“我哪能一下子对你讲清洛京的所有事,待之后慢慢来吧。”
勉勉说:“好吧。阿母你不想讲,我之后可以问叔父,他也知道很多洛京的事。”
元羡一愣,说:“他有他的事忙,以后怕是没有多少时间来我们这里。”
勉勉这才疑惑道:“叔父不和我们住在一起吗?”
元羡吃惊问:“谁同你说了,他会和我们住吗?”
勉勉说:“叔父说他会和我们住,一直在一起的。”
元羡愕然,心说李彰真是对孩子满口胡说,这种话让别人听到,可如何得了。
元羡只好道:“这种话不要再说。他是燕王,住在燕王府呢。他那只是未免你伤心,安慰你的话。”
勉勉果真马上流露出失落失望,不可置信道:“他是骗我吗?”
元羡想了想道:“不是欺骗,他只是为了安慰你,是好意。”
勉勉还是不能接受,说:“但是,我想和他住一起,这样,就可以总在一起用膳,还能一起下棋,吹笛,读书……”
元羡只好道:“偶尔可以去见一见。”
勉勉控制不住情绪,哭了起来,道:“阿母,我不要。我们为什么不能住在一起?您让叔父和我们一起住吧!您让人去请他来!”
元羡满心烦躁,说:“你是女公子,这样哭闹成何体统。没一点贵主的样子。”
勉勉只得克制自己的情绪,不再大哭,但是不断抽噎。
勉勉刚到新宅就哭了一场,陷在情绪里,别的都听不进,元羡不想一直安抚她,让婢女带着她去了寝房里收拾,自己则由管家管事仆婢们簇拥着,查看她的这处新买不久,只简单修缮添置家具的宅邸。
京中寸土寸金,居大不易。
不过,元羡不缺钱,但她也并没有购买太大的宅邸,主要是不想太过引人注目。
这处位于履道坊的宅子,只是一处三进的宅院,又带一处花园,花园在宅院西边,同伊水临近,于是从伊水里引了一条暗渠进园,形成了一处种植荷花的池塘。
这种宅院,在城东南区域不算小了,不过,京中权贵富商云集,这种宅院,在京中便也不算大。
因这宅院并不太大,加之元羡和勉勉本就要守孝,是以宅子里也并不需要特别多仆婢伺候,在元羡的安排下,留在这处宅子的近身仆婢管事,约莫只有二十来人,又有护卫门子车马夫等约莫十来人,如此一来,宅子里主仆一起,也只有四十人上下。
虽然这些人不算少了,但是比起元羡在南郡时身边仆婢成群,且京中权贵家中奴仆至少上百人,便实在算不得多,仅刚刚够宅中使用而已。
有的粗活奴仆,甚至一人身兼数职,不然,宅中根本无法运转。
连宇文珀这种老人,除了负责宅中护卫外,还得做府中负责迎来送往的管事。
好在元羡刚回京,她又非常低调,并对奴仆要求严格,是以,京中旧人便也不知道她回京了,府中暂时也没什么迎来送往的事。
有的话,也只是坊中邻里,看这家主人来了,派了仆婢前来打探消息。
元羡的这处宅子,是元羡在此年秋天安排人进京先买下来的,这宅子在之前属于一名谢姓商人,不过对方因一些原因不再留在京中,便卖了这宅子。
元羡认真查看了这座宅子后,对这宅子非常满意,并因此赏赐了前来负责此事的管事。
在简单安顿下来后,元羡便遣走了燕王安排前来护卫她和勉勉安全的贺郴一行人。
虽贺郴未收到燕王让他离开的命令,但元羡是一名女人,还是寡妇,贺郴带着几名男护卫,的确不便在她的宅子里多做停留,在元羡说了些客套话,以厚礼感谢他们的保护并提到不便让他们继续护卫后,贺郴就带着人离开了。
在两天后,元羡才从府中仆婢处得知,燕王回京了。
燕王的船队停靠在官方新潭码头上,因燕王此次是受皇命南下公干,完成任务回京,是以皇帝龙颜大悦,甚至专门安排了左丞相带人去迎接。
如此一来,此事自是在京中传遍。
受元羡命出门采买,或者受命调查京中商业情况的仆人,也都听到了这些消息,回府后,便滔滔不绝将此事告知了元羡。
元羡不是喜欢闷在府里的人,但她刚回洛京,府中各种事务都待她决策,便也不能出门四处走动。
宇文珀同元羡道:“陛下安排左相前去迎接燕王,便可见陛下对燕王的看重。”
元羡思索片刻,李彰对她讲过,皇帝李崇辺这次召他回京,待他极其亲厚,其作为父亲对待儿子的慈爱,甚至让李彰这个当事人很是感动,完全忘记他曾经把自己扔在老家不管,后又把他扔到京城做人质,然后把他扔到燕地去的事。
男人可真是容易被上位者的几句话打动。
元羡在心里嘀咕。
她觉得李彰太容易被人打动了,当然,这是缺点,对元羡来说,也是优点。
元羡道:“不管陛下是否真心爱护这个儿子,他做出这种样子来,在如今对燕王来说并不算坏。虽然陛下的这些故意为之的行为,让他几个儿子之间的矛盾变得更大。”
宇文珀想了想,说道:“皇家无亲情。”
元羡愣了一下,认为他所说有道理。即使真有兄弟亲情,但是为了那至高无上的权力,他们自己,以及下面依附他们的人,也会让这亲情变淡,直到成为仇恨。
再说,李彰同他另外的兄弟是否有亲情还另说,他们从小没在一起长大,又都出自不同生母。
就说元羡,让她自己如今对胡祥所生的三个孩子视如己出,那是不可能的,她不去针对他们,便是克制了,要让她教导女儿,和那三个孩子要有深厚亲情,爱护他们,元羡也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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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王回京后,第一时间便是进宫去向皇帝问安,并亲自汇报这一次南下的所见所闻。
陛下留了他在宫中用膳,并留他在宫中住了一晚。
第二日,燕王才出宫,回燕王府修整。
当日午后,他便改换装扮,隐匿身份,悄悄出了燕王府,乘坐小船从洛水到了伊水履道坊旁,再步行进了履道坊,到了元羡所居宅邸素月居的北面后门。
元羡正在查看对洛京城中的商业情况调查,如她如今的身份,因她丈夫李文吉是李氏宗室,又被追封公爵,对于他的遗孀及子女,按理宗正寺每月会给一些救恤金,但是这点钱,仅够简单地过日子不饿死而已,如果想要活得稍微体面一些,必得靠自己想办法。再说,元羡并未去申领,是以这个钱并未拿到。
元羡虽然在南郡还有自己不小的产业,但那毕竟还是太远了,远水解不了近渴不说,她也不指望南郡的产业在长时间远离她的亲自掌控后,还能保持之前的发展和利润,是以,她之前就做好了计划,要在洛京及周边城镇中发展自己的产业,并就此加强和南边的联系,完成南北货物的交流贩卖。
小婢女素馨如今成了元羡身边的贴身女仆,她见元羡还在同几名管事谈话,便在门口轻声打断他们的话:“县主?”
元羡抬头看向她,素馨这才迈着轻盈的步子到她跟前,对她耳语道:“燕王殿下来了。您看?”
元羡一愣,燕王没有派人提前送来帖子就这样贸然前来,实在很不合礼数,但元羡也拿他毫无办法,她只好让管事们都先离开,且不知道燕王要在这里待多久,她只好说:“我先把这些资料看了,明日再召你们来商谈。”
打发走了管事,她赶紧起身,简单收拾了衣衫,出门去迎接燕王。
燕王穿着一身锦袍狐裘,贵气天成,迈步进了院子里来,对着元羡行礼,道:“未先送来帖子,便前来打扰,还请阿姊莫怪。”
我怪你,也起不了什么作用啊。
元羡在心里无奈地嘀咕,在遣退一干婢女后,说:“殿下可别这般多礼,我可受不起。我听人说,你是昨日到京的。”
燕王上前,对元羡笑道:“是的。本是前日便能入京了,但城中需要准备迎接,故而专门拖到昨日上午才进城来。生生比阿姊你晚了几日。”
元羡说:“你一路辛苦了。”
燕王道:“不辛苦。”
他目光在宅院的建筑上扫了扫,说:“这处宅子,逼仄了些。”
元羡一边引着他去花厅,一边说:“就仅我同勉勉居住,再有一些服侍的下人,不需多么大的宅子。”
燕王皱眉道:“但这里实在太委屈阿姊你了。”
元羡心说这已经不小了,不过不想同他继续谈这个话题,要是再谈,燕王又要提让她搬去城西的大宅,便说:“这宅院虽不大,但是五脏俱全,宅子西面有个花园,你要不要去走走?”
燕王欣然道:“好,我们去走走吧。”
元羡马上又要从花厅出门,燕王见她只着素衣,身姿高挑越显单薄,让人心疼,便又说:“花园里定然冷,阿姊再穿一件裘衣吧。”
元羡之前住南郡,冬日虽冷,却没有冷到需穿裘衣的地步,加上她喜欢运动,不怕冷,是以根本没有做过裘衣。
如今,她才刚刚进京,根本没有时间准备裘衣,而如她这等身份,也不可能去购买成品的裘衣,只会专门做,而专门做裘衣,好的毛料千金难得,制作又需要很长时间,是以她此时根本没有裘衣穿。
元羡因他这话一愣,倒没去想自己要出门需要穿着裘衣,而是想到女儿第一次到北方过冬,别冻到了。
燕王第一时间没有意识到元羡没有裘衣这个境况,只见元羡一怔后,才稍稍意识到这个问题。
元羡本人倒未因为这件事而窘迫,反而说道:“如今尚不太冷,我也不怕冷。再说,我是在守孝,穿过分奢靡的裘衣,也不妥当。”
燕王看着她,沉默下来,他心里觉得万般难受,但无法表达这种难受,也无处表达这种难受。
他进屋的时候,便自己脱下了狐裘,此时,他将狐裘捧到元羡跟前,说:“哪能阿姊受冻,而我却华服锦裘。我可以把这件裘衣给你吗?”
元羡愕然,道:“我是寡妇,你是小叔。”
燕王皱眉,只好不再出声,但他也不肯再穿狐裘,把裘衣放到了一旁榻上。
他看元羡身姿单薄,而自己从法理上没有办法接近她,温暖她,就很是痛苦,他本认为,自己长大后,可以将所得的好东西都和她分享的。
元羡想劝他不要闹脾气,别把自己冻病了,但又不想同他就这件事拉扯,只好转移话题道:“如今花园池塘里只有残荷之景,但园子里种了腊梅,尚可一看。”
燕王道:“那我们去走走吧。”
元羡同他一起出了花厅,亲自领着他从一处侧门到了旁边的园子里,只见此处园子虽小却精致。
说是池塘,但其实只是一个方圆四五丈的小池子,池子里种着的藕荷在冬日已经残败,因此处宅院换了主人,又没来得及进行清理,故而很显萧索。
在荷塘旁边,靠南的位置有一处小假山,假山上种着菊花,但菊花也已残败,只是假山东边和荷塘西边的腊梅正在开放,香味浓郁,甜香扑鼻。
燕王望着那金黄灿烂的梅花,再看身侧日思夜想的心上人,有种自己走入了一个甜梦之感。
只是虽然甜而绮丽,但终归只是梦。
因为他无时无刻不想伸出手去,紧紧握住身侧女人的手,这种绮念就像不断吐出的蛛丝,形成牢牢的网,绑缚住他,而他却不得不克制,知道自己不能这样做。
在花园的北面,是一处二层水榭,因在冬季,且元羡最近忙着事务,没有空闲来此处打发时辰,此处水榭的所有门窗都关着。
因这小花园一眼即见全貌,没有什么景色可供漫步流连,燕王便指了指那处水榭,道:“阿姊,我们去那水榭看看吧。”
元羡说:“好。只是,我才刚在这里安顿下来,这处水榭里只是简单打理了,未曾好好布置。你不要见怪。”
燕王心说,只要是和你在一起,就是去哪里也成啊。
不过,这般轻佻的话语,自然只能埋在心里。
他颔首道:“无妨,我们进去看看,你要如何布置,告诉我,我让人来安排也成。”
元羡轻叹一声,心说谁要你来安排。
两人沿着荷塘边的青石路走到水榭边,婢女先行去开了水榭门,又进去开窗。
元羡吩咐婢女说:“我和燕王殿下要在这里坐坐,你们准备些茶点暖炉来。”
“是。”飞虹飞快应了,带着人进水榭里认真检查了一遍楼上楼下,里面虽然没有布置齐整,却也已经收拾得干净整洁,用来接待燕王,并不失礼。
检查完后,她开了几扇窗透气,又去安排人送矮榻、花瓶、暖炉、香炉、茶点、倚枕等物来。
燕王比元羡先踏进这座水榭,这水榭自是无法同皇室贵胄家的水榭相比,它为四方形制,只有一丈出头见方,楼下还有一较窄的木制楼梯连通二楼。
燕王看了看这窄小的水榭,窗户大开之下,冬日暖阳映着水榭里的木制地板,他又回头,元羡已经进来了,这里面是如此窄小,燕王总觉得元羡不论在房中何处,都在他的身边,以至于让他顿时对这窄小的空间很是满意。
元羡望着楼梯,说:“殿下要上楼吗?”
燕王道:“当然要上楼去看看,这花园虽小,却很是精致,冬日在楼上煮茶赏景,岂不是神仙日子。”
北人的审美,主要还是以阔大庄严为主,这种小花园,绝不是主流,燕王这话,元羡便也当成是他的礼貌客套。
燕王先行一步,沿着这仅够一人行走的楼梯上了楼,元羡这才提着裙摆,一步步走上楼梯。
楼上地上铺着垫席,摆着茶桌,蒲团等物,燕王脱了鞋,着袜走到窗边去,在垫席上跪坐下,便倚着窗栏往外看去,外面不仅可以看到花园全貌,还能看到院墙外不远处的伊水以及更远处其他人家的房屋屋顶。
燕王不由在心里叹息一声,心说,这个花园,果真还是太小了。
元羡随着他去坐下,问道:“殿下前来,只是来看我的居处吗?还是有其他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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