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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95

    第91章


    经过认真勘察,贺郴对元羡和燕王回禀了这个处在耳房里的洞口的情况。


    该洞口处在耳房和后房砖石所砌的厚墙下,因此,该洞口只有一尺长,不到一尺宽一尺高,而且无法再扩大,如果要把这个洞口扩大,就会破坏墙体,可能会导致墙体垮塌。


    这么小一个洞口,仅能供一个身材较瘦小的人进入。难怪高燦发现这个洞口后,他自己也没下去过,因为以他的身形,他也没办法安然下去,那假冒李文吉的尸体,还不知是被他怎么用力给塞下去的。


    别说是燕王身边那些身材高壮的北方男子了,就是元羡身边较壮实的女子,要进入洞里也较为吃力。


    如此一来,又要会水,还要瘦小灵活,最后也只找出来四个仆婢,其中包括范义,还有两个瘦小的只有十三、四岁的少年,还有一个尚未长成的刚被选入县主女护卫队接受训练不久的小女娘。


    元羡做下安排,两人一组,用绳索绑住腰,先下一组进去探查情况,然后再下一组下去协助捞尸体。


    下方是水,没法水中用灯,只能靠摸索和感受,十分危险。


    元羡便又做了安排,去请建筑工匠来,想办法在不影响房子的情况下将墙体拆除,然后再拆掉地板,扩大此处洞口。


    事情很快安排下去,开始井井有条又迅速地实施。


    范义和另一个小女娘奋勇当先,要第一组下去查看情况。


    元羡摸摸她们的小脑袋,说:“你们的安全为重,发现任何情况,都赶紧浮上来汇报,要是过了一刻钟你们没有上来,我也会让他们把你们拉上来。”


    范义丝毫不觉得此事是难事,反而安慰元羡说:“县主您就放心吧,这事很容易的。捞死尸比救活人容易得多。”


    范义这话一出,其他人反而说不出什么来了。


    元羡恶狠狠瞪了跪在另一边的高燦一眼,说:“希望凤来、素馨两人还活着。”


    “是,是。”范义意识到问题,赶紧回应。


    范义在腰间绑了绳索,绳索另一头被绑在搬来的拴马石上,她的目光里只有元羡,又对着元羡颔首说了一句“县主,我下去了”,便脚先进了洞口,慢慢爬下去。


    绳索由护卫拉着,一点点地往下放,也有人在洞口照着烛灯,虽有烛灯,却也看不清下方情景,只能看到一片漆黑。


    范义的声音从下方传上来,经过回音回旋,有些嗡嗡的,她说:“这下面是个大洞,水在缓慢流动。”


    贺郴在洞口向下问:“下方可能呼吸?憋闷吗?”


    范义过了几息才回答:“不憋闷,有气流通。”


    众人都流露出惊讶,元羡则松了口气,她亲自去问:“你在下方可能接到风灯?”


    范义说:“可以。”


    元羡示意人把使用蜡烛盏的牛皮风灯用绳索吊着放下去,这种牛皮风灯下方是密封的,作为一个在水上飘的莲盏也行。


    收到灯后,范义的语气里带上了兴奋,道:“这水在缓慢流动,这里没有尸体了,县主,我跟着水流向下游找一找吧。”


    元羡听出她声音里的颤抖,道:“不需要你找,水太冷了。”


    范义说:“我还行。”


    这时候,另一个小女娘也要求下水,元羡为了减轻范义的风险,让将这个叫“刘屋”的小女娘放了下去。


    又有几名郡衙的建筑工匠被人匆匆拉来了,他们一路上已经得知自己的任务,到来后,匆匆向两位贵人行礼,就认真打量起这个洞和墙体,其中年纪较大的老工匠对燕王和元羡汇报道:“燕王殿下,夫人,这个房间房梁由墙柱支撑,这墙不起支撑作用,可以将墙体上的砖石完全拆除,不影响这房子的稳固。”


    元羡大喜,吩咐在保护洞口的情况下,安全地把墙体都拆掉。


    拆墙体会有灰尘,也可能会出现意外的危险。


    元羡吩咐把范义和刘屋都从洞里拉上来为两人保暖驱寒,又同燕王出了房间,此时太阳早已升起,光芒射进树林,形成一条条光道,两人便顺势走进了树林里去密谈,护卫们也随即守住树林里各处关键位置,以防又发生曾经出现过的刺客偷袭事件。


    燕王和元羡都是自己做“领主”之人,对不少工程修建有所了解,燕王指着梧桐树林后的围墙说:“《史记·河渠书》中有井渠修建之法,这围墙外便是水道,既然方才墙下的水井中水在流动,那这不就是一个连接水道的井渠吗?”


    元羡也明白是这个情况,说:“此前的确没有想到此点,如此一看,这个下面说不得有一条井渠,只是不知这井渠是何时修建,我之前却未听人提过,也未从此地史书志书中看到。”


    燕王说:“这个地方真是充满秘密。如果这是一条井渠,那应该还有不少地方有这种竖井,只是不知之前李文吉是否知晓此事。”


    说到李文吉,元羡微微拧眉,道:“我记得很清楚,李文吉被发现死在荷塘里的前一晚,我去找他时,那绝对就是李文吉本人,不是替身之类的人物,而当晚李文吉也没有从上清园的大门出入过,如此一来,李文吉要用替身替死,自己再离开上清园,那他就该是从密道离开的。现在就不知这密道入口在哪里。也许从这条井渠调查,能够查出些什么。”


    两人站在一边细语,其他仆婢护卫都离得较远,以免听到二人密谈。


    燕王眼神里压抑着些许阴郁,等瞄向元羡时,他又含情脉脉中带上了一些委屈,说:“李文吉找替身替死来骗过你我,自己偷偷跑掉了,阿姊以后是不是就又指望着他,不想再理睬我了?”


    元羡一愣,这问题就实在太过复杂。


    元羡轻叹一声,道:“现在还不清楚李文吉为什么要用替身来假死离开,他完全没有理由这样做啊。再有,也不知道他离开后去了哪里,现在在哪里,是要做什么。”


    燕王听她这样一说,之前他还只是烦闷,此时便瞬间怨气冲天,声音甚至都大了不少,幽怨又愤怒地道:“阿姊就还是一心关心他,只想着他为什么要离开,现在如何,你可想过他对你是否有情有义,是否有为人夫为人父的责任和意识,他怕是视你为仇人,才这样做的吧。他一个三十多岁的老男人,心机深沉,心思丑恶,欺骗妻女,自己跑掉,难道你还要为他的自私行径找理由?然后原谅他?”


    元羡实在难以理解燕王为何不就事论事,这样闹情绪又有什么意思,反而让人思绪混乱,她看着燕王带上阴沉的脸,说:“阿鸾,我当然知道是这样。但既然他未死,自然是要弄清楚他去哪里了,然后找到他。”


    燕王更愤怒,他控制不住脾气地一把拽住元羡的胳膊,元羡此时穿着白色孝衣,孝衣为粗布所制,并不细腻,之前元羡为前夫穿孝衣,燕王还觉得不错,此时又生出无限嫉妒和痛恨,心想李文吉那么差劲的人,阿姊还要为他穿这样又粗糙又单薄的孝衣,把他五马分尸都不解恨。


    元羡要把他的手推开,燕王顺势便又抓住了她这只手,眼睛都红了,委屈道:“你要找到他做什么,你其实还是想他的吧,希望他回来吗?以后还要在一起吗?”


    元羡自己就长得高大,又常年骑马练剑,不仅身姿矫健,还颇有武力,加上平常可没有任何人敢欺负她,她也不会面对被人钳制的情况,就算是李文吉曾经对她动手动脚过,那她也是可以瞬时反制的,但此时她却被燕王抓着胳膊和手而难以挣脱,她才算是第一次发现自己在力量上的不足,而这种不足却不是她通过锻炼可以弥补的。


    元羡皱眉,盯着燕王冷声道:“放开我。”


    燕王看她生气,犹豫着放开了她的胳膊,但是却不放开她的右手,反而两只手拢上去,捧着手,痴痴望着她道:“你真是那么想的?”


    元羡看燕王眼圈绯红,又闹孩子脾气了,不由心烦意乱道:“我不那么想,我该怎么想?他没死,当然便还是我的夫君。”


    燕王瞬间咬牙切齿,声音变得刻薄又大声:“他都假死躲避你,你以为他想和你在一起吗?”


    元羡镇定地冷声道:“这不是他能决定的。”


    燕王瞪大了眼,说:“我不行吗?为什么我不行?我不是更好吗?你知道我对你的心思啊。”


    元羡更加心烦,苦笑起来,把手从燕王的两只手心里抽出来,看着燕王说:“你可以,但你和李文吉,又有什么很大的区别吗?我没有必要费神费力,还被人唾弃指点,就为了换一个夫君啊!换成你,不是比李文吉还更糟糕吗?”


    元羡语气平静地说出了这话,可见元羡真就是这样想的,而不是一时情绪失控胡言乱语。


    但这些话对燕王来说,却无异于万箭穿心,他难以置信地呆愣当场,张了张嘴,半天发不出一点声音。


    元羡说完,其实就后悔了。


    不是因为这样讲后,会让她和燕王之间的关系变得紧张,让她进入不利地位,而是她明白燕王的真心,虽则她说的是实情,但也太过伤害他的感情了。


    元羡想放软语气再说两句安慰之语转圜转圜,但此时元锦已经跑到近处。


    元锦一眼望去,只见燕王和元羡两人僵立在一株高大的梧桐树下,阳光穿过树叶之间的缝隙斜照在林中,形成一道道光路,不知为何,为两人之间的氛围平添了几分寂寥悲伤。这让本想上前汇报情况的元锦露出了几分犹豫,一时没有上前。


    元羡把目光转向元锦,问道:“何事?”


    元锦收敛心神,又上前几步,对着一脸恍惚、神魂在外的燕王行了一礼,然后才对元羡边行礼边说:“县主,墙体已经拆了大半,工匠说不拆剩下的,也可以把井口打开更大。工匠还说,从形制看,下方可能是近百年前修建的暗渠。”


    元羡刚刚和燕王闹了矛盾,心情很差,但不适合在下属们面前表露出来,她勉强笑了一下,说:“好,我马上进去看看。”


    元锦又偷瞄了依然恍然无觉的燕王一眼,赶紧行了一礼,退后几步后,转身跑回了阁子里。


    元羡看了看一言不发的燕王,轻叹了一声,说:“我刚刚那话的确太过伤人心,但也的确是我的实话。我是你的嫂子,不管我丈夫是死是活,我都不会答应和你在一起。”


    说完后,元羡便快步走向了云门阁的后门,进去查看情况了。


    燕王还是站在那里没有动,当然,元羡所说的确没有哪里错了,这件事,本就是他强求,元羡可是从没有答应过。


    燕王又意识到,虽则自己特别厌恶和瞧不上李文吉,但是在元羡眼里,自己居然和李文吉没有什么差别,甚至,还更差。


    燕王微微仰头,晨光映进他的眼里,他眯上了眼,就着这刺眼的光线,陷入思索。


    燕王不会因为元羡说的那些话,真认为自己比李文吉差,至少他是比李文吉年轻的,也比李文吉长得好看吧。


    不过,他随即意识到这在元羡那里没什么用,他阿姊好像已经修成没有情爱欲念的佛身了,没有了人间情欲,所以完全看不到他的优势。


    燕王长长地叹息了一声,脸上流露出悲伤。


    他的思绪乱糟糟的,在元羡这件事上,他实在是痛苦,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去解。


    这时候,他又想到了曾懿,心说要是曾懿在,也许曾懿可以有些实际的法子,不过,曾懿被他派去长沙同长沙王谈判去了,如今没有在江陵。


    “这种事还要找幕僚出主意,在阿姊心里,我岂不是比李文吉的评价更低了。”燕王随即又这样嘀咕了一声,垂下头来,心说,在皇帝的圣旨里,李文吉已经死了,那么,他不死也得死,那就是他的尸首。


    再说,谁说的那不是他的尸首?


    只是高燦而已。


    他凭什么说那不是李文吉的尸首?


    再说,那即使不是李文吉的尸首,也不能就说真的李文吉没死啊。


    燕王随即打起精神来,脑子也清醒了很多,死人就是死人,死人不可能和活人争什么。


    他目光转向一边,看向候在不远处的贺郴。


    发现燕王看向自己这边,贺郴赶紧跑上前来,道:“殿下,您有吩咐?”


    贺郴现在负责燕王安保,即使燕王要和县主密谈,为了确保二人安全,他也没敢避太远,两人小声说话时,他什么也听不到,但是刚刚燕王突然情绪激动,声音大起来,他多少听到了几句,是以心下十分尴尬,又怕燕王求偶不成,心情太差,脾气不佳,他们这些近身侍奉的人,不就倒霉了。


    贺郴可不敢在燕王追求他嫂子这件事上发表任何看法,打击男人的求偶执念,可是不会有好果子吃的。但是如果是支持此事,贺郴可是又觉得一大半人都会骂自己作为下属不劝着,完全是助纣为虐。


    不过燕王却是不像贺郴想的那样,因为被拒绝求爱就失去理智,他已恢复如常,镇定从容,对贺郴说道:“陛下圣旨已下,说李文吉已病死,已让胡睦接任郡守一职。今日高燦胡言乱语,从他之前的话语,根本无法证明那不是李文吉的尸首,如果那尸首已经被水流带走,这可是长江边的城市,城市明渠暗渠都通往长江,尸首从水道进了长江,难道还能打捞上来?或者即使是还在暗渠里,这么深这么长的暗渠,难道要费人费力非去找出来?你去把高燦带过来,我要再审问他。”


    听到燕王这思路清晰的说辞,贺郴松了口气,心说看来燕王没有因为求偶失败而昏头。


    “是。”贺郴应着,又问了一句,“就在这里审吗?”


    燕王说:“是,就在这里。”


    贺郴还不知道燕王要做什么,马上吩咐了两名护卫去把高燦押过来,他则一直在燕王身边不远处戒严。


    高燦一直没有被带走,而是被押在云门阁里,由护卫看守着,等着被问话,此时,他被护卫押到燕王跟前,高燦也没多想,他既然已经犯下罪行,自是要接受各种审问的。


    高燦在燕王身前跪下,燕王右手扶在腰间佩刀刀柄上,问高燦道:“你说那不是李文吉的尸首,证据是什么?”


    高燦道:“殿下明察。只要看到尸首,一眼便知。”


    燕王冷笑了一声,冷冰冰道:“看到尸首?一眼便知?你把尸首扔进暗渠里去,如今那暗渠还不知通到哪里,尸首已被水冲走至少一个时辰了,谁知道还能不能捞到尸首。”


    高燦愣了一下,他才意识到,自己之前又是被县主给误导了。


    县主说那不是李文吉的尸首,他竟然就承认了。


    其实他那时候完全可以不承认,等眼见为实了,再不得不承认,而要是根本找不到尸首,那么那尸首不是李文吉的尸首的实情不就可以被掩盖了吗?


    这岂不是比放火烧尸还更能保密。


    高燦不由后悔不迭,不由又想,县主多智善谋,自己又怎么斗得过她,还是不要想太多了。


    高燦只好把发现那不是李文吉的尸首的过程一一道来。


    李文吉的尸首当初被从荷塘里捞起来,身上沾染了很多淤泥,说起来,当时高燦还参与了清洗李文吉的尸身,那时也没觉得有什么奇怪,或许也有一些奇怪之处,只是贵人遗体已在水中泡了一夜,而且也不适宜仔细查看,以免不恭敬,是以很快就为他穿上了层层里衣和新制的冬款官服。


    在这些之外,也由仵作为他化了脸妆。


    这脸妆一上,大家的确再也没有去认真端详过李文吉的脸了,即使看出一些不对劲来,也会以为是脸妆导致的。


    之后,尸身一直在云门阁里停灵,即使温度低,但尸身也逐渐腐败,云门阁虽较别处温度低,但这上清园里,哪里都是潮湿的,是以尸身就慢慢发生了一些变化。


    这些变化之前没有任何人注意到,直到今天凌晨,素馨在守灵时,发现最近太潮湿,棺材板上也凝了湿气,又有风吹了纸钱灰起来,被黏在棺材板上,她拿巾帕去擦拭时,注意到棺材里的尸首脸上的覆面纸也被灰污染了,于是问凤来是否可以给换一张新的。


    之前小主人被抱来看她父亲遗体时,其实就是换过的,凤来说偷偷换没关系。


    两人换覆面纸时,发现尸体的脸上起了一层干皮,凤来大着胆子揭开了那层干皮,发现干皮下不是李文吉的脸,而是一个和李文吉有一点相像的男人的脸,但绝不是李文吉。


    凤来和素馨都吓到了,意识到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凤来可是李文吉身边的通房大婢女,经常和李文吉有肌肤之亲,马上明白这不是李文吉的尸体。


    两人一通商议,就决定由素馨去找元羡通禀此事,但一向早起的高燦正好进来云门阁检查里面的情况,便在门口遇到了要离开的素馨。


    素馨正是心神不宁之时,看到高燦,又被她问起要做什么,她就脱口而出了尸体的问题。


    高燦比两人更加惊讶,当即进了阁子大堂查看棺材里的尸体的情况,他因为不相信脸上的问题,甚至捞起尸体的裤腿,看了李文吉腿上的胎记,发现胎记也因为尸体放太久而出现了脱落,就和这尸体脸上的伪装一样。


    高燦比凤来和素馨都想得多,这尸体就是那天从荷塘里打捞起来的那具尸体,甚至尸体腿上都有伪装成本人特有的胎记,那岂不是就是说明,这尸体是李文吉本人参与安排的。


    这岂不就可以推断,真的李文吉没有死,他用替身假死离开了这里。


    而高燦跟了李文吉十几年,知道胡夫人在时,李文吉可能有过替身。也许死亡的就是那个替身。


    高燦此时脑子一团乱,正好素馨说这事还是赶紧去禀报县主地好,要如何处置,县主来拿主意。


    高燦想到李文吉定然就是为了逃脱县主的软禁限制,这才使了这金蝉脱壳之技,此时哪能让这个小婢捅破,他对素馨说:“好,但是此事暂时还不能让别人知道,你不要从前面大门走,那里有护卫站岗,你从后门走小路去。”


    素馨当即应了,后门是用锁锁上的,高燦就从腰间取了钥匙,要去为素馨开门。


    凤来则被留在了大堂里继续守灵。


    高燦为素馨开了后门,此时天还没有大亮,即使前门外面是有些亮了,后门外面因为是树林,却还是一片漆黑,高燦比素馨高大有力得多,趁着素馨走出后门,当即便从素馨身后勒住了她,素馨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就晕死过去。


    高燦冷静地开了耳房里的地洞,把素馨小小的身体给塞了进去,他又去叫凤来,说:“凤来,你过来,我有事同你细讲。”


    凤来是会来事的人,虽然她听出高燦的话语里有些深意,好像是不怀好意,但是,如今府中是夫人当家,夫人是善谋善断又为人强势之人,最厌恶别人在府中私底下搞事,若是有人去告发,夫人一向是要为其主持公道的,她想着她最近是忠于职守的,是以她也不怕高燦什么。


    凤来一走到耳房门口,突然从较明亮的地方到了一片漆黑的耳房,便在短暂的时间里什么也看不清,是以没有注意到高燦从旁边袭击向她。


    凤来被塞进洞口时,她还是清醒的,却没来得及呼救。


    把凤来也塞进下方洞里后,高燦本来是想一把火烧了灵堂,但发现这里根本烧不起来,不止如此,前门外面传来有人过来的声音,他只得迅速把棺材里的尸体费力拖了出来,拖去耳房里,费力地扔进了洞里。


    这时候,他已经听到新来接班的两个婢女到了大堂,两人还是小女娘,很是恐慌忐忑地喊了几句“凤来阿姊,素馨,你们在吗?”“有谁在吗?”等等话语。


    高燦把石头和砖头放回了原位,从后门出去了,因为这后门是从房子里锁的,是以他没有办法再把门锁上,只得匆匆偷偷回了自己住处,去换了一身衣裳,将沾染了尸体味道的衣裳扔进火盆里烧掉。


    **


    高燦讲完了当时的情况,一阵阵风吹过,一些梧桐树叶从树上飘落,落在燕王身边,他的影子也被阳光拉得很长。


    高燦看着那影子,说:“殿下明鉴,小人所说句句属实。”


    燕王低声说:“你还真是李文吉的好奴才。”


    高燦窘迫,不敢应声,也不敢抬头看燕王的表情,只是低低垂着脑袋。


    燕王阴沉说:“你讲了这么多,并不能确定那真不是李文吉的尸首。只是,你杀了两个婢女却是板上钉钉,死罪不可饶恕。”


    高燦哭诉道:“小人不敢求得殿下饶命,但还请殿下可以饶恕我的家人,他们什么都不知道,请殿下放过他们。”


    高燦说着,看到燕王的影子动了,随即听到刀出鞘的一声呼鸣,然后有阳光刺眼的反光,他意识到危险,下意识抬起头来,想要躲避,雪白的刀身,耀眼的闪光,是他看到的最后的世界。


    鲜血喷涌而出,洒在地上的梧桐落叶上,还有一些溅在了燕王的襕袍下摆和长靴上,鲜血如珠宝般,带着生命的温度在阳光里熠熠生辉。


    第92章


    元羡进了耳房,工匠们已经将那洞口附近和上方的砖都拆掉了,也拆掉了洞口周围的地板,这让整个洞口都显露出来,但即使如此,洞口也不是很大,约莫一尺半见方,不过,却是可以容纳一个成年男子下去的了。


    因洞口扩大,可供成年男子下去查看情况,便有很多人可以执行这个任务。


    下洞查看情况和打捞尸体的事便也不需要元羡安排,自有元锦负责组织此事。


    耳房和后房此时已连在了一起,空间变大不少,只是,里面此时容纳着不少人,又因之前拆墙而变得脏污,元羡便到了大堂里。


    棺材里已没有了尸体,于是棺材便也被搬到了角落里去,大堂里便空了下来。


    元羡在窗边站定,让人把工匠头领领到了跟前来,向他询问洞口下的“暗渠”之事。


    工匠头领四十多岁,姓邵,他家世代从事城市和官府衙门等营建,他说:“此处应是八十多年前,西梁建国不久后修建的。当时,我的祖父参与了此地的营建。”


    元羡之前只是看本地志书,倒没想到将这些负责营建的工匠叫到跟前询问这有关江陵城和郡守府的营建之事,此时听他这般说,元羡便如获宝物,甚至让人去搬了马扎来,请这位工匠头领坐下讲述。


    工匠头领自然不敢坐,元羡便又让人搬了高榻来,自己在高榻上坐下,工匠这才坐了马扎,为元羡讲解她感兴趣的营建事宜。


    按照工匠所说,这郡守府整个区域以及郡守府外的好些区域,在西梁时期,都是皇宫区域,西梁国乃是元羡的外祖父所灭,西梁国灭国距离此时也才近三十年。


    不过,西梁灭国后,南郡整个区域,直到如今,都再也没有经历过大战,近三十年的时间,虽然又已改朝换代,别的地方,或者经历战争,或者经历天灾,但南郡此地却在较为稳定地建设发展。


    当初的皇宫,也已成为了如今的郡衙和郡守府。


    工匠又说,这个阁子外面的那条水道,如今叫宫河,在以前便是这个皇宫的护城河。


    江陵城多水道,水道太多不利于营建皇宫,于是,当初就填了一些水道,有的水道又不能完全填埋,于是就修成了地下暗渠,用于疏通水流,特别是用于夏季多雨时节的皇宫排水。


    这个阁子下面的水道,应该就是当初的地下暗渠之一。


    元羡没想到居然会有这样的渊源。


    元羡问:“我之前没在郡衙里找到郡衙与郡守府的营建图纸,你家里有这个地方的营建图纸吗?”


    工匠摇头道:“夫人,此地已营建了至少八十多年,又历经战火,而且,西梁孝允帝灭国时,可是烧掉了大量书籍图纸,那时约莫就是烧完了。小人家里虽是世代做营建工匠,却也不敢私藏皇宫的营建图纸啊。”


    元羡沉默地打量了他几眼,问道:“你是西梁灭国之前出生的吧,那你觉得是西梁时好,还是现在更好呢?”


    工匠愣了一下,想了想后,说:“当然是现在好。”


    怕面前的女人误解自己心系西梁以至于给自己降罪,他又赶紧解释说:“夫人,您看,小人家里依然在负责郡中营建,未曾因为改朝换代而失去这营生。西梁时期,国主可不是温和的人,做错了一点都是要杀头的。但现在,郡守可不敢随意斩杀没有过错的工匠。再说,如今天下一统,那么就不会轻易打仗,只要不打仗,日子就总能过下去。要是打仗啊,嗐,人就不是人,人就只是烂肉,随时就会死的,不仅保不住自己,父母妻儿,都是保不住的啊。”


    元羡微微颔首,道:“是啊。所以,你若是知道这郡衙和郡守府地下暗渠的地图,一定要告诉我。不然,燕王在此,刺客借着暗渠行事,我们防不胜防,到时候,追起责来,又要死多少人呢?”


    工匠脸色变了变,他皱眉思索了片刻,说道:“那请夫人容小人回家中询问家父,也许他知道些什么。”


    元羡喜道:“如此甚好。”


    不过元羡却未允许他离开,而是安排了府衙掾吏带着护卫去把他的父亲接来。


    **


    这位工匠首领邵堰虽不清楚郡守府地下的各种暗渠情况,但对郡衙甚至是郡守府中的建筑、明渠、湖塘、花园等等却很清楚,因为郡衙与郡守府的维修,是他们在负责。


    在元羡的详细询问下,邵堰为他讲解了各种建筑、沟渠等的结构,不说那些大型建筑,就只是屋檐下的排水沟,里面就有非常多门道。


    大型都市,特别是做了数百年都城的长安,因一直以来生活的人口众多,城中人口的生活污水乃至于粪尿等排泄物长期渗入土层,导致地下水被污染而让井水咸涩不堪,贵人富人生活用水都要从城外取用,不过,邵堰说,江陵城长久以来也是人口大城,但是暂时却不存在这种问题,便是城中明渠、暗渠设计合理,而且江陵城在长江边上,水系发达,地下水才没有受到这等污染而让城中井水保持了洁净。除此之外,每年雨季,城中虽然水多,也能及时排出,不造成严重内涝。


    元羡听得认真,根据她自己所知,正印证了邵堰所讲很对。


    元羡褒奖了邵堰好几句,还给了他不少赏赐。


    根据邵堰所说,郡守府和郡衙周围水系多,但从未被淹过,是因为每年都会进行明渠清理,而又有暗渠流通,所以无论下多大雨,都能及时将水排走。


    邵堰最后总结道:“虽然这种暗渠可能让宵小利用带来危险,但是,这暗渠却是必须的,如果要填掉这些暗渠,雨水多时,郡衙和郡守府中水无法迅速排出,便会带来水患。”


    元羡颔首道:“好,我明白了。”


    元羡不由对这营建之事感了兴趣,还有不少情况想了解,这时,邵堰的父亲邵老已被接来。


    邵老已年近八旬,身体略佝偻,但精神矍铄,腿脚也较灵便,被郡衙的牛车接到郡守府里,他倍感荣幸和兴奋,要对着元羡行礼,元羡哪敢承受,避让后便让仆婢抬了矮榻供他坐下。


    邵堰向父亲解释了郡守夫人请他前来的原因,询问他是否知道郡守府和郡衙下的暗渠情况。


    暗渠铺在地下,在修建时,当然是有图纸的,但是这里已经建好了近八十年,又历经数朝,那图纸自是找不到了,不止如此,最初设计此地皇宫的家族,也因为某些原因而灭族,即使有活着的族人,也或者迁走,或者泯然普通百姓。


    郡衙和郡守府每年对水渠进行疏通,只是疏通明渠而已,因至今未发生过内涝,便也没有想过要疏通暗渠,在这种情况下,甚至都没有想到要去查看暗渠。


    再说,这郡守府是铁打的府衙,流水的郡守,即使李文吉来此地做郡守已有八、九年时间,但因这里没有出过内涝,便也不会去想检查这片地方地下的暗渠。


    直到此次,发生了杀人事件。


    邵老听完后,说道:“老朽也仅听先父讲过当初萧氏王宫营建设计,并未真正看过图纸,不过,为了排水,这王宫下方的确建有不少暗渠,有的暗渠乃是挖好后铺上陶管,有的则是在原有水渠基础上铺上石条覆盖,再在其上建其他建筑。”


    邵家擅长园林和建筑营建,便也擅长画图,元羡吩咐左右去为邵氏父子准备笔墨纸张,让两人将他们之前了解过的听过的都画下来。


    这边才刚安排好,一直在不时对元羡汇报探查暗渠进展的元锦便又来找她道:“县主,请您移步,我们探查到了不少新情况,需您去看看。”


    元羡起身后随着她出了门,却不是再去耳房,而是从阁子前门往清音阁方向而去。


    元锦向她小声汇报:“县主,燕王殿下把高燦杀了。”


    “啊?”元羡一惊,她刚刚一直在和邵家父子谈话,一时忘记关注燕王了。


    “他为何要杀掉高燦?”


    虽然做出这种事的高燦的确该死,但是,燕王私下杀了他,却不该。


    元锦皱眉摇头,说:“属下不知。您询问邵家父子营建之事时,燕王让人把高燦带去审问,不知高燦说了些什么,燕王便杀了他。”


    元羡脸色变得颇不好看,问道:“燕王如今在何处?高燦尸首呢?”


    元锦道:“属下安排了府中善水的仆役和护卫进入暗渠探查并寻找尸首,但燕王也对此事很是关心,杀了高燦之后,他便吩咐他的手下带走了高燦尸首,随后,他便一直亲自守着我等,还安排了他的护卫中会水之人跟着一起进暗渠查看情况,他的人很是霸道,如果在水中发现什么,怕是不会告知我等。”


    元锦这话自是在向元羡打小报告,不过她本就只是元羡的人,当然事无巨细要向她汇报。


    元羡心下复杂,道:“我本还有不少事要询问高燦,如今却是无法了。带我去看看燕王,我亲自问他原因。”


    元锦想到燕王在杀了高燦后,便一直神色威严,完全没有平常的温和之态,还一直跟着查看他们的探查情况,让所有人都精神紧张,便说:“会否是高燦讲了什么让燕王十分气恼之事呢。燕王虽是要了高燦的命,但他依然一直非常不高兴。”


    元羡轻叹了一声,她虽然略能猜到燕王为何不高兴,却实在不便对元锦讲出,只说道:“他这事你不用担心,我自去处理。暗渠探查如何了?”


    燕王之事自有主上去处理,元锦便松了口气,对她来说,办事不难,应付燕王这等高高在上的贵人比较难。


    元锦答道:“探查较慢,其一是下方黑暗又有不少淤泥,怕有毒气,未敢让他们快速行事;其二是下方已发现多条岔道,应当是有一个暗渠网络,无法很快探查清楚。”


    元羡“嗯”了一声,已看到了站在前方不远处凉亭里的燕王。


    燕王一身紫衣,身量颀长,腰悬长刀,容貌英俊,即使他没有燕王身份,在人群里也是鹤立鸡群。


    元锦对元羡介绍说:“此处有一井,不过一直并未使用其中之水,是以用了石板盖上,方才从地下探查,发现暗渠也可与这井相通,故而殿下便安排了他的护卫拆掉了井口,下去查看情况。因殿下守在这里,我等便也难以接近。”


    元羡应了一声,表示自己清楚了,又安慰她说:“你辛苦了,先去忙吧,我去和燕王谈谈。”


    “是。”元锦赶紧应下,去忙去了。


    燕王看到元羡过来了,此时太阳已升得老高,明亮温暖的光线映在元羡身上,元羡一身洁白,仅有头发乌黑,面孔也在白衣下显得比平常更白,她微微蹙眉,略带忧郁,比起平日的严肃,更添了一丝女性的柔软。


    燕王才被元羡拒绝,本是有些窘态,此时见元羡面带忧郁,又关心起来了,不知她是否遇到了什么难事。


    不待元羡走进凉亭,燕王已经走下凉亭迎到元羡跟前去,假装没有早上元羡拒绝他那事,说:“阿姊,可是有事让你为难?”


    元羡看了那被拆开的井台几眼,这处水井虽是在清音阁不远,不过却是在一丛小竹林后方,这里的这座凉亭,元羡也从未来坐过,是以虽是知道有这么一座水井,她之前并未来看过。


    此时看到,此井在拆了井台后,显得很不小,不过因此地地势稍高,如今又是枯水季,是以井水较浅,不凑近去看,根本看不到里面有水。


    见元羡不回答自己的问题,反而去看那水井,燕王便也不觉得尴尬,为她解惑说:“阿姊,我方才问了负责园林的仆役,他们说此处水井不方便打水,且园中多处明渠之水便足够使用,是以此处水井并未使用过。我叫人下去看后,这水井虽是有地下水冒出,却不是泉水,水质普通,又和暗渠相连,暗渠中涨水后,又会被暗渠之水污染,不能饮用。如此一来,此处的井口,更像是暗渠的一处出入口,此井并非用于饮水。”


    元羡并不想和燕王把关系闹僵,便柔和了神色,说:“这个推测很合理。”


    燕王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


    元羡看了看不远处的小竹林,叫燕王道:“阿鸾,我俩到那边去说说话。”


    “好。”燕王当即应下,随着元羡走到竹林边去。


    竹林边没有了阳光,顿时又变得冷不少,燕王关怀道:“阿姊,你冷不冷?”又赶紧吩咐不远处的仆婢去为元羡拿披风来。


    元羡身体矫健,并不觉得冷,不过也不好拂了燕王好意,道:“还是你周到细心。”


    燕王看着元羡,轻叹一声道:“我只担心阿姊不愿意我再对你好了。”


    元羡道:“你说哪里话。我岂是不知好歹之人。”


    燕王勉强笑了笑,说:“你知道的,我的心里都是你,只是你不愿意接受。”


    元羡心下觉得难过,不想和他一直纠缠这个没有结果的问题,转移话题道:“高燦说了什么,你要杀了他?”


    燕王没有避开这个问题,说道:“高燦杀了两名婢女,又损毁抛弃李文吉的尸首进入暗渠,本就是死罪。”


    元羡认真地甚至是循循善诱地说:“阿鸾,我们都知道他的确该死,但是,你贵为燕王,为何要自己杀他,你的手不该沾染这个血。”


    燕王愣了一愣,他垂下头,他襕袍下摆和长靴上甚至还有血点,之前亲卫询问他要不要换下衣衫和靴子,燕王拒绝了。


    他知道自己在此事上行为不妥,太过鲁莽,不过他也不想在这件事上承认错误,他又抬起头来,看着元羡的眼睛,元羡的目光平静但是隐带忧郁,她不该这样忧郁的。


    燕王心中难过,又硬着心说:“陛下已下了圣旨,李文吉已病死,此事不可能更改。高燦不仅杀死两名婢女,还胡诌李文吉未死的谣言,我亲自杀了他,又如何。”


    元羡静静看着燕王,一时没有说话。


    燕王神色坚毅,说:“根本不需要再去找那尸首,反正李文吉已经死了,如果没有尸首,就立衣冠冢也是一样。”


    元羡说:“不管如何,我会去调查真相,他当初是如何离开,又为何要离开,他现在在哪里,我都会去弄明白的。”


    燕王神色僵住,再次控制不住语气,激动道:“他即使还活着,但他也什么都不是了,没有任何身份,什么也无法给你,难道你还愿意和他做夫妻?我根本不信!”


    元羡本转身欲走,又转过头看着燕王说道:“查出真相,与这些没有关系。”


    燕王气苦道:“难道在你心里,我真的比他差?我不相信!”


    元羡叹了一声,说:“你的确比他好,但是,这与此事没有关系。”


    燕王愣了一下,又要高兴,又觉得不满,说:“你说了我比他好,那……”


    燕王还没有来得及再诉衷肠,元锦再次跑来,还有些距离时,她便已对元羡急切道:“县主,我们找到了那两个小女娘!”


    元羡精神一震,飞快走上前去,问:“在哪里找到的?她们可还活着?”


    元锦来不及对也跟过来的燕王行礼,就被元羡拉着往前走去,她边走边回答说:“在暗渠里一处无水的台上找到的,那名叫素馨的小女娘还有气息,但那叫凤来的已经死了。”


    “可叫了医师前来?”


    元锦道:“一直安排了郡医跟着,那些下水查探情况的仆役护卫们也安排了郡医诊治用药,以免受冻落下病根。郡医说素馨没有大碍,救得活。”


    元羡赞道:“你是个细心的人,做得很好。”


    已有婢女为救上来的素馨换上了温暖干燥的衣裳,把她安放在了园子里的一处小阁里,又燃上了暖炉保暖,元羡过来看她时,素馨已经被郡医施针又喂了参汤后醒了过来。


    素馨看到元羡和燕王一起到来,本来精神恹恹眼睛也难睁开的她顿时精神一震,甚至要爬起来下跪。


    元羡上前轻轻按住她,让她就在榻上躺着,说:“好了,别动,就这样躺着。”


    素馨抬手抓住元羡的手,她的脸上有擦伤,嘴唇乌青,眼睛泛红,声音虚弱,凄凄道:“县主,我们发现……那不是府君!”


    元羡轻轻握着她的手,发现她的手很冷,就两只手拢住她的手,安慰道:“我们知道了。你和凤来都是好样的。”


    素馨哭了起来,低声道:“他们说,凤来阿姊,已经没了。我没有救到她。”


    元羡拿了手巾为她拭泪,说:“被推进暗渠里,你能活下来已是万幸,没有办法强求还救到凤来。你的心,凤来知道,我们都知道,凤来虽然已经走了,但她一定知道你的好心,你是要救她的。如今她已经走了,你便更要好好活着。”


    素馨抽噎起来,说:“是高主事,不让我们报给您实情,就害了我和凤来阿姊。”


    元羡说:“我已经知道了,高主事罪有应得,他已经被燕王殿下处死了。”


    素馨继续抽噎道:“高主事之前都很好,我没想到他会做这种事。”


    元羡说:“好了,你好好休息,你要好起来,不要想那么多。”


    素馨“嗯”了一声,对着元羡,满脸孺慕敬仰。


    元羡回头去看燕王,燕王没有接近素馨,他站在靠阁子门边的位置,神色沉着,一言不发。元羡知道燕王杀掉高燦的原因,便又担心他再次意气行事,对素馨不利。


    因县主与燕王进来,为免闲杂人等太多,阁子里只留了两人的亲随,元羡看了燕王一眼后,又对素馨说:“陛下已经下旨,府君已病重而亡,暂时又未找到证据证明那不是府君的尸首,是以此事你不要再对任何人提起,以免惹出祸端来。”


    素馨好像无法理解这事,她一愣后道:“但是我和凤来阿姊看过了,那真不是府君,是其他人假扮的。”


    元羡见她糊涂,便强调说:“虽是如此,但是他的尸首被高燦损毁又丢进暗渠,被暗渠中水冲走,到如今都没有找到。没有证据证明此事。不止如此,陛下已经下了圣旨,我们不能说陛下错了。”


    素馨好像是明白了,又好像是不明白,她怔怔看着元羡。


    元羡严厉问:“可记住了?”


    素馨愣愣颔首,道:“我知道了。府君死了,尸首被高主事损毁了。”


    元羡这才松口气,说:“好孩子,你好好休息吧。你这次立了功劳,我会给你奖赏的。”


    素馨羞愧说:“我没有立功,是县主您安排了很多人来暗渠中找我,才救了我,我感激您还来不及,我哪能还要奖赏。”


    元羡的手指轻轻抵在她唇前,安抚说:“别说了,听话。”


    元羡让素馨休息后,便出了阁子,燕王没想到元羡会让素馨承认李文吉已死这个说法,他心下感觉十分复杂,但更多还是兴奋,只要李文吉的身份死了,那么,他即使还活着,那也不可能再回到元羡的丈夫的位置上。


    元羡又去探望了凤来的尸首,凤来比素馨长得高大,摔下暗渠时,撞到了头,虽然素馨在水中醒来自救时发现了凤来,也一直带着凤来一起在水中漂流,后来又带着凤来一起上了一处没有水的平台,但凤来失血过多,在被救援之人找到时,便已经没有气息了。


    吩咐人好好收敛凤来后,元羡问一直一言不发的燕王:“阿鸾,元锦说一直没有发现那假李文吉的死尸,你的手下那里,可有进展?”


    元羡之意不言自明,就是询问燕王,他的人是不是发现了假李文吉的尸体,但是却不准备交出来。


    燕王装傻道:“没有人对我回报进展,我不知道情况。”


    元羡走到他的近前去,几乎只和他相差一尺,微微仰头盯着他,道:“这么大个人了,不要闹小脾气。不管如何,还是要查出李文吉是在谁的帮助下金蝉脱壳的,不然,你我也睡不安稳,你说是不是?”


    燕王低头看着元羡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浓密而长的眼睫下明亮又深邃的眼睛,不由又向下,注意到她红润的唇,燕王一时只觉得脑子一懵,不知道元羡刚刚说了什么。


    元羡皱眉道:“别和我装傻,你的人发现假李文吉的尸体没有?”


    燕王抿着唇,不得不把目光转开,喉结不由动了动,轻声说:“嗯,是找到了,但是,我不会给你。”


    元羡一喜,她觉得既然找到了素馨凤来,那么,也该可以找到假李文吉的尸体,果不其然,就是燕王捣鬼,才让元锦他们没找到。


    元羡看着他说:“不要闹了,大事要紧。”


    燕王说:“那就是真李文吉的尸体,且被冲走了,找不回来了。”


    元羡说:“不管真假,那尸体在哪里?我要去查看情况。”


    燕王转开眼,抿唇不答。


    元羡看他一脸倔强,非要和自己闹脾气,她想了想,抬手想拧燕王的脸,要碰到的时候,她又把手撤开了,转身就走,她本是想着直接去找贺郴要尸体,但是又觉得不该这样让贺郴难做,因为如今这局面不是贺郴造成的,只是燕王导致的。


    元羡停下脚步,再次回头,看向燕王,说:“阿鸾,你完全不和我商量,就杀了高燦,已经让事情难办,你到底要怎么样?”


    “高燦擅自处理李文吉的事,又谋害两个婢女,本来就该死。”燕王理直气壮道。


    元羡被他气得冷笑一声,说:“难道你真认为高燦之前说的都是真话?极有可能,他最初就知道李文吉是假死,所以他也会知道真的李文吉为何要假死离开,更甚者知道李文吉如今在哪里,不然,他怎么会在凤来素馨发现那不是李文吉的尸首的第一时刻便是想杀人灭口。再者,这地下暗渠,李文吉定然是知道其存在的,李文吉为何能知道?难道他会自己去发现这等隐秘之事,说不得便是高燦等奴仆先知道,再报给他知道的。这些事合在一起,还不能说明高燦说谎吗?”


    燕王一听,果真脸色数变,知道自己杀了高燦,让这条线索断了。


    不过,在这种事上,他自然是没有反省之心的,不仅如此,他还说道:“他死就死了。难道在你心中,他比我还重要吗?”


    元羡恼道:“这两件事能混在一起谈吗?”


    燕王却说:“如何不能混在一起谈。李文吉已经死了,即将出殡,高燦所知的一切,都没有意义。既然如此,他说谎没有,也不重要。除非你很在意李文吉,不然,你为何要因为这件事责怪我。难道我在意的事,不重要吗?”


    元羡一愣,燕王所说的道理从调查事件来说完全是无理取闹,让人烦恼的,但是,从事情轻重来说,又的确很有道理,别说高燦一个奴仆的生死了,就是真的李文吉的生死,及其假死的原因,对燕王的权位来说,也是无足轻重的,比起真相,讨得手握权力的上位者的喜好,当然比起调查此案原因重要得多。


    什么是轻重缓急,自然需要元羡有所判断。


    元羡沉默了片刻,有了选择,说道:“你在意的事,当然非常重要。但是,你让我放弃真相,还要让我舍弃追查真相的想法,只是为了去迎合你,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才这时候,就让我只用谄媚你不成?”


    燕王微微皱眉,和元羡辩论,他还从没有赢过,这种时候,当然更不可能说服元羡了。


    他只好把话题转回自己最在意的部分,说道:“你向我保证,李文吉已经死了,你不会再和他有任何关系,我就带你去看那具尸首。”


    元羡简直要被他气笑,说:“我对素馨说了什么,你又不是没有听到。”


    燕王心说,她刚刚对素馨那么讲,难道不是因为担心自己会对素馨不利,所以故意讲给自己听的,她心里未必真就是那样计划的。


    燕王盯着她,说:“那你再向我保证。”


    元羡简直难以理解,说道:“你这样到底是什么意思?我俩讲话,必须这样吗?”


    燕王颔首,道:“你之前说他无论是死是活都是你的丈夫时,你难道不是故意的,就为了伤我的心。”


    元羡愕然,心说自己难道有说错,那不就是事实,一件是事实的事,还不能讲了,这话有哪里错了吗?


    元羡说:“什么故意,我只是讲出事实而已。”


    燕王道:“死了的人,就是死了。只是前夫了。”


    元羡皱眉看着他,道:“这件事,非得一直纠缠吗?”


    燕王道:“是你不讲清楚,我只是再向你确认而已,你为何要说是纠缠。”


    元羡心说他这才是故意的吧,她脱口而出:“但是,他是不是前夫,你又想怎么样?”


    燕王道:“你要是想看那具尸体,你就再说一遍,我比李文吉好很多。”


    元羡无奈至极,几步走上前去,抬手就捏住燕王的脸颊,燕王一声低呼,他还是很小的时候,那时候还有婴儿肥,才被元羡捏过脸。


    元羡捏着他的脸,盯着他道:“你办不办正事?”


    燕王红着脸道:“你之前说我比李文吉差,你难道不知道我多么难受?你不道歉吗?”


    元羡眼神一软,放开了捏他脸的手,说:“你比李文吉好!你和他比什么,他不是已经死了吗?”


    燕王一把拽住元羡放开的手,说:“你说一遍不够。”


    元羡怒道:“你多大了,李文吉可干不出你这么幼稚的事!”


    燕王一愣,顿时理智回归,他说:“我……我早及冠了,你知道的吧?”


    元羡冷笑一声,说:“我还以为你是七八岁时,狗都嫌呢。”


    燕王愕然,说:“我七八岁时,老师也夸赞我敏而好学。你是不是只记得我小时候出糗的事,不记得我那些聪慧的表现?”


    元羡不想搭理他,强调说:“好了,快带我去看那尸首。”


    燕王无奈,只好说:“我让发现那具尸首之人,将它分尸后扔进长江里了。”


    元羡当然不信,但燕王这幼稚的行为让元羡忍无可忍。


    “李彰!”元羡怒瞪他道,“你再说一遍!”


    燕王被她直呼其名,神经顿时一紧,气势也弱下来了,说:“没有扔,还在那里。”


    第93章


    假李文吉的尸首的确被燕王的人找到了,只是,此事才报给燕王一会儿,尸首还没有被送到地面上来,依然在暗渠下。


    这地下暗渠在郡守府里有各个出入口,除了云门阁那处,以及水井处的外,在认真探查下,又找到了好几处,只是这些出入口上大多是如云门阁一般的建筑,即使在暗渠下发现了上方的口子,但口子被堵上了,从下方也打不开,要从上方打开,又需要更多勘探,是以费了很多功夫后,只把可以轻易勘探到上方位置,又容易打开的口子给打开了,即使是这样,也费了很多功夫。


    郡衙中的户曹所在院边,便有一处较易打开的暗渠出入口。


    燕王的护卫在确定此处位置后,便将此处围了起来,并将闲杂人等都暂时迁离。


    户曹本是郡衙各曹里吏员等人数最多的部门,是以办公场所也大,不过他们近期或者随代郡守之职的胡睦去各县巡查工作了,或者便在各大粮仓处驻守收税粮,如此一来,留守户曹之人反而较少。


    不过,燕王护卫将这些留守工作之人都迁出,依然引起了郡衙各曹的关注,只是大家只敢私下里嘀咕嘀咕,没有人敢真的上前打探消息。


    燕王和元羡很快到了这处出入口,两人到时,仆役、护卫及工匠正在想办法将此处出入口扩大,以供人从此处出入。


    这处出入口乃是一处渗水井,但此渗水井并非在明处,需要揭开雨水箅子,箅子下方是一处积水井,这积水井周围是四通八达的排水陶管,在一段更高的排水陶管后方,就有一处渗水井,这处渗水井通往了正在检查的暗渠。


    根据工匠所说,当雨水量超过某个量后,水才会被引导进入这处暗渠,不然就可以从另外的下水道给引走。


    元羡听邵堰讲过下水道的修建后,已经被震撼过,再不断看到这下水道系统的实际情况,就更是佩服起来。


    因南方比北方多水,是以这下水道系统也比北方修建得更加复杂和精妙。


    将地面的石板、陶板、泥土等都打开后,这被掩在暗处的渗水井才暴露出来,此处渗水井约莫直径三四尺,比普通的水井井口还大,据工匠所说,这处渗水井修这么大,应是专用于出入下方暗渠,对暗渠进行维修、清理的。


    不过虽是这种功用,但元羡不知这渗水井在之前是否真的这般被使用过。


    假李文吉的尸首就是从这处渗水井给送了上来,因为李文吉是假死这件事是机密,是以尸首一被送上来,就用裹尸布给盖住,然后抬回了云门阁去。


    元羡和燕王都没在户曹多逗留,简单查看了此处渗水井后,两人又回了上清园。


    元羡对下方的地下水和暗渠系统很感兴趣,不过她身份贵重,燕王及其他下属也不肯让她涉险,是以她即使想亲自下去看看下方情况,也没有可能,只能从渗水井的口子处往下打量一番,简单看看作罢。


    往上清园回去时,元羡便对燕王说:“这地下暗渠实在不小,又是用砖石砌成,十分牢固,完全可作为密道,供人在下方通行,如此一来,当初李文吉假死离开,又没有留下什么痕迹,极可能就是从这暗渠走的。”


    燕王说道:“已做安排,这次必定调查清楚下方的暗渠密道,虽然情况复杂,但至多两三天,也该查清楚了。你放心吧。”


    元羡说:“如此很好。”


    燕王又说:“根据他们调查,暗渠中如果有人行动,必定留下痕迹,到时候,也必定可以从痕迹查到些什么。”


    “嗯。”元羡看着他,语重心长道,“阿鸾,我们姐弟之间,至少这等事上,不该有什么芥蒂。我一向无什么事不可对你讲,我以为你是明白的……”


    燕王一愣,他明白元羡话里的潜台词,例如,调查地下暗渠之事的人中,有很多他的人,元羡怕他隐瞒事情,所以要自己向她保证,有关此事的都要告诉她。


    燕王知道元羡就是这等人,让人没有一点办法。


    态度强硬,自是不行,元羡不吃硬的那一套;态度软求她,那也不行,她根本不吃软的这一套;胡搅蛮缠,也试过了,也不行。


    燕王郁闷,无奈,但既然元羡又这般说了,他当然没有拒绝的可能,便说:“嗯。我的人查到什么,我都让他们汇报给你知道。”


    元羡想了想,又说:“你不是要回京城了,日子定下了吗,不管如何,郡中要为你办宴会送你,这些也需提前做好准备。”


    燕王道:“嗯,还未具体定下,不管是哪天,我自是要和你商量的。”


    **


    假李文吉的尸首再次被送到了云门阁,尸首本就摆很久在腐烂了,又被扔进暗渠里去,在暗渠中被水流带着流动了两三里,据在暗渠中寻尸勘察之人汇报,暗渠中除了沉积少许泥沙外,倒没有稍大的杂物,这才让这尸体较为完整,不然还可能被杂物硬物给损坏得更严重。


    虽说是没被怎么损坏,但其如今的状态,也实在不好描述。


    燕王被派去燕地为王,因和关外多有战争,他也算是见识过各种尸首了,但是这假李文吉的尸体摆在那里,他也实在不想再多看,只是,元羡却是毫无忌讳,要亲自查看,燕王很想劝她,让她别看了,又觉得阿姊根本不会听他的劝,于是只得作罢。


    他自己便也没走,站在不远处,由婢女送了带着安神香丸的香袋给他,他握在手里,稍稍缓解闻到尸体异味的不适应。


    元羡其实感受不比燕王好,只是,不眼见为实,她又不会完全放心别人的描述。


    元羡蒙了面纱,又用襻膊把袖子等绑缚起来,手里也握着香袋,放在鼻端改善味道。


    之前为李文吉检查尸体的仵作被再次叫来了,为元羡打下手。


    那次假李文吉的尸首被从荷塘里打捞起来,元羡只是简单看了尸首一眼,其他检查都是这名仵作做的,他当时没有验出尸首的问题,如今这尸首却被认为是假冒的,严格追查起来,是他的错,导致了如今的问题。


    仵作战战兢兢,他并不知道这具尸首并非李文吉,只是看周围氛围凝重,郡守夫人又要重新验尸,便猜测到情况不妙,故而心生紧张。


    元羡认真打量了尸首的面容,因被水冲刷,这尸首脸上之前黏上去的所有伪装都不见了,不过,因尸首本就在腐败,这个假李文吉和真李文吉一样白胖,此时的确很难分辨这真假李文吉了。


    元羡这时候才意识到一个问题,例如,短短时间,她对李文吉的相貌的记忆,便很模糊了,无法准确地描述李文吉到底长成什么样,只是记得他白胖,眉毛些许稀疏,因为胖而眼睛有点小,鼻子也因为被胖胖的脸庞挤得显得塌了。


    元羡只得问仵作:“当时你验过他腿上的胎记,是吧?”


    仵作紧张地应道:“当时,府君身边婢女凤来娘子和高主事都在,两人说府君腿上有胎记,小人便和大家一起看了,府君身份贵重,小人不敢亵渎贵人遗体,未敢多看。而府君的腿上,之前是否真有胎记,这实在不是小人能知道的事,小人只是知道当时验看的时候有胎记,当时凤来娘子和高主事都确认了此事。”


    当时一起验看尸首的高燦和凤来都死了,元羡不由又朝燕王瞥了一眼,对他之前杀了高燦非常不满,不过不满归不满,她却是拿燕王毫无办法。


    元羡对燕王小声说:“本来是否有胎记,能作证的人很多,并不必须是高燦和凤来,这事应该没假。”


    她又吩咐仵作:“现在把他的袴腿剪开,再看看胎记。”


    “是。”仵作应着,用剪刀去剪袴腿。


    燕王这时候上前来,对元羡说:“你何必非要看,我来看就是了。”


    按照元羡刚刚那话,好像元羡自己都不知道李文吉腿上的胎记是什么样的,这让燕王颇为诧异,难道两人作为夫妻都没什么肌肤之亲吗?


    元羡拒绝他说:“这尸首已在腐败,有尸毒散出,你不要过来才是。”


    燕王说:“是你要在这里,我当然也不走。”


    元羡无奈,两人都态度强硬,都不肯离开。


    仵作没费什么力,便把尸首的袴腿剪开了,在本来是胎记的位置,此时还留有一些被泡发过的像是胶状的物质,不过,因为尸体腐败的原因,那里是否原来有胎记,也看得不清楚了,仵作用镊子把那些胶状物质都捻起来放到盘子里,又用水冲洗了胎记处,对元羡得出结论:“这里的胎记是用这种胶黏上去的。”


    元羡不想再看了,吩咐仵作退下,并告知对外不要乱讲。


    仵作连连应是,飞快退下了,他到现在都还没搞明白郡守夫人为何会要重新验尸。


    在仵作退下后,元羡也往后退了几步,不再看这具尸首。


    **


    画出郡衙和郡守府下的下水道及暗渠等的图纸,绝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


    邵氏父子已被安排在清音阁里去画图,到午时,也仅画出了一部分,便被在清音阁里招待了饭食,让他们下午继续画。


    元羡和燕王忙了一上午,待回桂魄院去用午膳时,上了一上午学的勉勉便问元羡,她父亲的尸首找到了吗?


    勉勉和元羡坐在相邻的位置用餐,燕王坐在二人对面的榻上,不待元羡回答,燕王已经放下手中牙箸,回答勉勉:“已经找到了。”


    元羡看了燕王一眼,她没有回答,而是继续用餐。


    勉勉神色复杂,有些好奇,又有些慎重,问:“是为什么会失踪呢?有人带走了吗?”


    燕王说:“嗯。是他的一名下属作恶,将尸首藏了起来,之后很简单就查出来是他藏了尸首,便找出来又放回去了。”


    “哦。”勉勉还想再问什么,元羡已经轻声说道:“好了,勉勉,食不语,不要再问了。”


    “嗯,是。”勉勉顿时挺直背脊,只好不再多问,但目光却又去瞄着燕王,燕王偷偷对她笑了笑,大意是以后再慢慢和她讲。


    勉勉得到他这种承诺,这才认真吃起饭来。


    **


    燕王事务繁忙,饭后便回自己的青桐院处理公务去了,元羡再回到上清园里,去看邵氏父子所画的图纸。


    邵氏父子画出的图纸,有一部分已被进入暗渠勘探之人印证,由此可见,邵老记忆中的暗渠情况,是很可信的。


    婢女为元羡摆好垫席、案桌和蒲团,元羡坐下后认真看起邵堰根据他父亲描述画出的图纸来,根据图纸所画,有不少地方,已是在郡衙和郡守府的外面。


    元羡突然想到左仲舟死在卢沆家的一座院落里,而那院落的院门是关着的,是否卢沆家里,也有这样的暗渠呢?


    元羡于是问道:“邵老,除了这本是王宫的郡守府,是否其他大族人家的地下,也有这般的暗渠?”


    邵老道:“这个老朽不敢确定,但为了引水,大族之家大多会修建暗渠。”


    元羡问:“卢沆家的花园里有水渠荷塘,很可能会使用暗渠引水吧。”


    不需邵老回答,邵堰便说:“已故卢都督家的园林,当初修建时,某去参谋过,的确是有暗渠,如果不用暗渠,都用明渠,便不好看了。”


    元羡精神一震,不只是因为觉得解开了左仲舟当初被杀查不出凶手如何出入一事,由此还能说明一件事,地下虽说是有暗渠,但是,地下也诸多危险,可不好使用这暗渠行事,如果有人使用这暗渠行事,那么便极有可能,使用暗渠在卢府和郡守府行事的人,是同一拨人。


    杀左仲舟的,带着李文吉离开的,是同一批人吗?


    再有一点,自己不知卢沆家有暗渠可以出入那左仲舟被杀的院落,难道卢沆自己还不清楚这事,卢沆自己肯定知道,但是他当时可未提供任何信息,由此可知,他极大可能知道凶手是如何行事的,还可能知道谁是凶手,只是,他不肯提供信息。


    不过,如今卢沆已经过世了,也许可以从他的妻子那里入手,再去调查左仲舟被杀一事。


    元羡这般想着,心说可以再把左桑叫来问问,便如此吩咐下去,让人去带左桑前来。


    左桑之前被带去了刺客岛,算是立了些功,虽然元羡觉得她在一些事上有撒谎的嫌疑,但也并未为难她。


    不过,因她与刺客岛一事相关,如今又在调查卢沆之死以及刺客岛一案,她便也没有被放走,而是把她安排在了县府中。


    左桑很快被带来了清音阁。


    **


    如今是吃菊花饼的时节,元羡吩咐厨院做了菊花饼送来,又问婢女:“这饼可送了些给燕王?”


    燕王的厨房已是另外的,因他饮食习惯不同,没有特别吩咐,厨院也不会给燕王特地送吃的过去。


    婢女去问了送吃食过来的厨院仆婢,仆婢便说了这种情况。


    因要招待客人,元羡让厨院做了很多菊花饼,她便将自己尝过一块的一小碟菊花饼用食篮装了,让人给燕王送去。


    元羡又吩咐婢女给邵氏父子摆上点心和茶饮,见左桑被带进来,她便让左桑也过来,陪自己吃点心。


    左桑性格较为大方,并不像乡下农家小女娘怯弱,她又长得高挑,容貌也美丽,难怪她之前被安排去卢昂身边做婢女,这种婢女,基本上就会被陪嫁做媵妾。


    因左桑自己不愿意再回卢昂身边去为婢女,元羡同卢氏协商后,已让她脱离了卢家。


    “谢谢县主。”左桑对着元羡行礼后,便按照元羡吩咐,在她身侧跪坐下来。


    元羡正要对她讲她父亲被杀,凶手可能是如何出入那处院落的,坐在两人对面不远的邵老,在看到左桑后,便流露出了震惊之色。


    “张……张妃?”邵老盯着左桑,神色恍惚,迟疑道,“这也太像了。”


    因为邵老表现太过异样,大家的目光都聚集了过去。


    元羡目光瞬间一凝,看了看左桑,又去看邵老,左桑在听到邵老那迟疑的问话后,她的表现也很奇怪,一般人不会觉得这样的一个老人是对自己唤出这种称呼的,但左桑却惊得一抖,瞪大了眼,看向邵老。


    邵堰也迟疑起来,对他父亲道:“阿父,您说什么啊!”


    邵老又探着头看了左桑两眼,似乎是意识到自己的确说错了话,便低下了头去,战战兢兢道:“夫人,老朽……老朽失礼!”


    邵堰则说:“夫人,家父年事已高,怕是无法一直在此劳累,夫人能否允许家父先回去休息,小人之后必定画好所有图纸送来。”


    元羡打量了几人,说道:“的确辛苦邵老了,如果邵老需要休息,这清音阁旁边的殿里有卧榻,邵老可以去卧榻午歇一阵。”


    元羡的拒绝让邵堰无可奈何,元羡想了想,直接说道:“记得三十多年前,天下尚未一统,北凉国同西梁虽未接壤,但是却也商路通畅,两国交流颇多,北凉国主送过美女到西梁王宫,邵老和邵主事,都是经历过西梁之事的人,这些事,你俩应该都知道吧。”


    邵老、邵堰和左桑三人都神色有异,可见元羡所猜并非没有道理。


    当时左仲舟的身份,就颇有疑点,现在却是解惑了。


    左仲舟长得高大健硕,面孔棱角分明,有络腮胡,就和本地楚人颇不一样,甚至是和西头村里那些北方南下的流民,也并不相类,西头村中也有人说,左仲舟可能不是左家夫妇亲生的孩子,而是被抱养回家的。


    左桑的容貌也一看就不是本地人,现在,总算有了一种合理的推断。


    从左仲舟的年龄看,他也极有可能就是当年西梁王室的后代。


    张妃?


    当年西梁最后一个“皇帝”孝允帝后宫宫妃不少,除非那些冠绝天下的美人,或者是孝允帝身边几个知名的后妃,其他人自是留不下名姓的,但是,张姓,算是北凉的大姓,左仲舟和左桑的容貌,也都带着北凉人的高颧骨和棱角分明,那张妃是从北凉来的可能性就极大了。


    左桑满脸紧张,她分明是知道自己身份的。


    不过,此地前前朝一个小国的皇室后代,实在不算什么事。


    元羡自己还是魏氏皇族的宗室。


    元羡见阁中氛围僵冷,便笑了一声,说:“我是前朝县主,不是还活得好好的,都这么几十年了,不会有人再去纠缠几朝之前的事和身份了。有什么,是不能讲的呢?”


    左桑身体一颤,就着跪姿向后退了两步,伏身行礼道:“夫人恕罪,我不是故意隐瞒身份的。”


    元羡安慰她说:“这没什么隐瞒不隐瞒的,这种身份,本也没必要告诉别人。只是,既然如今我已经猜到,那你还是说来听听,到底是怎么回事吧。”


    左桑这才抬起头来,她又去看邵氏父子,她当然是不认识邵氏父子的,所以对邵老那对着她叫“张妃”之事,她很是好奇,问道:“这位阿翁,您唤我张妃,是因为我同祖母非常相像吗?”


    邵老有了元羡那不介怀的表示,虽然觉得自己太过老朽,以至于因当年事被勾起而胡乱出声极为不妥,此时却也不好什么都不讲了。


    他固然距离老死不远,但是后世子孙却还要在此地生活,不能得罪元羡。


    邵老被勾起回忆,反而叨叨絮絮话多起来。


    据他所说,他因一直以来负责建筑营建修缮,是以有很多出入宫闱的机会,当年张妃的确是被北凉国主送给梁孝允帝的,除了张妃外,还有好几名美人,不过,就张妃稍微得宠一些,其他美人,不太得宠。


    那时,已是西梁国的末日,魏氏烈帝率大军南下,攻打西梁,梁孝允帝头上悬着巨剑,知道王国难保,在最后的时刻尽情享乐,因此身边宫妃美人极多,张妃即使稍稍得宠,但也就那样。张妃擅舞剑,经常为孝允帝表演剑舞,邵老因此对她印象深刻,但张妃本人,应该并不记得邵老。


    听他说完,元羡不由问:“梁孝允帝是自己烧了宫殿自杀,西梁灭国后,张妃如何了?”


    当时梁孝允帝在北方大军压境之时,本要组织大规模反抗,但西梁国内其他大族大多和魏氏烈帝暗通款曲准备投降,梁孝允帝别无它法,又不想投降,便烧了宫殿自杀。为免西梁境内其他人借着西梁萧氏王族后代的名号起事,萧氏王族后裔或者被杀,或者就被迁到洛京去圈禁了,不过,元羡却是没有听过什么张妃的名号。


    邵老望着左桑,眼中很是怀念,说:“这个,老朽并不知晓。当年不少宫妃都被孝允帝杀了,烈帝攻破江陵城后,又杀了不少皇室宗室,没有死的,如果不是被带去洛京了,应当也逃走隐姓埋名生活了吧。”


    元羡微微颔首,看向左桑,说:“西梁立国五六十载,王室宗室人不少,你应该还有很多亲戚在的,只是如今萧氏在南郡不是大族了。不过当初王室同蓝、黄等大族都有联姻,这些也算是你的亲戚。”


    萧氏一族在南郡不仅不是大族,甚至都没有这一族的名号了。不过,如今其他大族也有心中感念萧氏一族好处的人,说不得卢沆是知道左仲舟身份后,才对他那么看重。


    左桑一脸窘迫。


    元羡则在这时想到了萧吾知,萧吾知可是姓萧。


    萧乃是西梁王室的姓氏,在西梁灭国后,那些王室宗亲逃过一劫的,怕受牵累,基本上就隐姓埋名了,是以江陵县及周边,萧姓反而少见,而见到姓萧者,也反而不会去想是否是西梁时的王族后裔。


    也正是如此,萧吾知姓萧,元羡之前反而没有多想,此时想来,萧吾知是否是西梁王族后裔?


    萧吾知四十多岁,如果他是西梁王族宗室,那么,他拥有王族或宗室身份,倒是过了十来年的,难怪董轲说他为人高傲,谁也看不上,当初李文吉也说他很有名士风度。


    元羡转而问左桑道:“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自己是西梁王室后裔的?”


    左桑深吸了口气,又紧张地咽了口唾沫,眼神流露出悲伤,这才回答道:“是父亲杀我母亲时,我才知道此事。”


    元羡一愣,神色也不由复杂起来。


    左桑继续说道:“我父亲之前也不知道自己身份,他约莫是到卢道长身边后,不知怎么才知道了自己的出身。他是西梁孝允帝的遗腹子,后被左家夫妇抱回家养,我的左家祖父母都知道他的身份,不过没有告诉他就死了。他知道自己的身份后,就有很多不切实际的想法,还因此和母亲吵架,后来,他也是因此杀了母亲。因为母亲说要是他要造反的话,会牵连我们,他就杀了母亲,把我们都带走了。”


    元羡抿唇嗤笑了一声,觉得这些男人真是热爱发春秋大梦,难道左仲舟居然是想复国?


    “也就是你母亲被杀的真实原因,是因为她知道你父亲的身份?然后不以为意,还让你父亲不要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不然就要去举报你的父亲,你父亲恼羞成怒杀了她?”元羡问。


    左桑愣了一愣,大约是没想到元羡讲得这样直白且不留情面。


    左桑颔首道:“是这样的。母亲说要收稻子了,除了收稻子,其他事都是虚的。父亲说什么复国,是很好笑的事,那不过是造反,要是他造反,迟早祸及子女。让他不要害了我们这几个孩子。父亲非常生气,就追过去掐死了她。”


    元羡望着她说:“你是怎么想的呢?”


    左桑一脸愁苦,嘴里又说道:“他杀了母亲,我恨他,恨不得杀了他。他死了,我只有高兴。”


    元羡又问:“你认不认识萧吾知?”


    左桑愣了一愣,想了想后,说:“我不知道他叫什么,父亲带我去见过一个萧伯父。萧伯父说过我们都姓萧,是西梁皇室的后代,身体里是皇室血脉。”


    元羡低声说:“那就是他了吧。”


    元羡又问:“你的弟妹,如今是在萧吾知那里吗?”


    左桑一脸忧郁,蹙眉道:“应该是的吧。父亲让萧伯父把我弟妹带走了。”


    元羡说:“所以不见你担忧你的弟妹,是因为你觉得这个萧伯父会好好照顾他们吗?”


    左桑没想到元羡会问这个问题,她颔首说:“嗯。”


    元羡问:“那你知道你萧伯父会把你弟妹安置在哪里吗?”


    左桑摇头:“我不知道。”


    邵氏父子,大约没有想到自己还能听到这么多有关西梁王室萧氏后续这些事,不过看元羡似乎的确不太在意还有萧氏血脉活着,便也松了口气。


    元羡正要问左桑些别的,婢女飞虹进来说:“县主,胡掾求见。”


    “胡星主?”元羡看向她。


    婢女道:“是。”


    元羡说:“好,带他到偏殿去。”


    元羡起身,亲自去见了胡星主,胡星主对着元羡行礼后便急急说:“县主,刚刚属下来报,说左仲舟的那名妾室死在了家中,是她邻居见她多日不出门,破门进去查看,才发现人已经死了。”


    元羡皱眉问:“她的那个儿子呢?”


    胡星主说:“那个孩子失踪了。”——


    作者有话说:大家是不是觉得李阿鸾一心恋爱脑,耽误元羡查案,非常无理取闹,不是成年人干的事,查案才是最重要的[笑哭]


    不过,站在领导的角度,显然不是这样的。


    要怎么才能升职加薪呢?


    把事做好,固然重要,但是,要是完全不理领导的情绪,不想领导所想,那肯定就进入“只会干活但得罪领导”的那个行列啦。


    现在李阿鸾其实也算是元羡的顶头上司的。


    对李阿鸾来说,小虾米死不死的,其实不影响大局,不影响大局的事,都是小事。只是因为爱元羡,所以他非常在意元羡的心思,这对他来说就很重要。


    不管前夫哥是真死还是假死,反正在李阿鸾这里,他都是真死了。如果前夫哥没有用这假死之策,估计李阿鸾也找机会让人杀了他了,好在他是跑得快,现在把李阿鸾膈应坏了,之后肯定还是不会放过他。


    在李阿鸾的位置上,查案也是小事。


    夺权才是大事,除此,就是阿姊嫁不嫁给他,别的事,对他没那么重要。


    他很明白事情主次。


    李阿鸾的手下所有人,除了愣子,都知道讨主子欢心的重要性。


    这就是佞臣奸臣为什么那么多啊,因为佞臣奸臣更容易出头,更容易得领导重用。


    要是一个手下,一心就想按照他的喜好来查案,根本不管领导的心思和情绪,就问这个领导,是不是想赶紧让这个人下课,再提拔新人来让自己心情好点。


    不过现在这个手下是元羡,李阿鸾也只能憋住了,也不敢大闹,就小打小闹闹点小脾气,让元羡明白他的意思。


    元羡明白他的这个意思吗?


    应该是明白的,但是就是不想满足他嘛。


    不然看元羡和前夫哥演的戏,要拿捏李阿鸾,也只是手到擒来,不过,我觉得也许是真爱,所以反而不愿意夹杂虚情假意,只为了从领导那里谋权。


    李阿鸾对元羡的这些心思,他大约也是知道的,所以不断强调,元羡就是故意,元羡故意打击他针对他,就不想让他得逞。但元羡并非不爱。


    第94章


    元羡叫来元锦和贺郴,让他们一起根据邵氏父子所画的图纸探索地下暗渠的情况,这样效率更高,风险也更小,不要因为急于求成就让进入暗渠探索的手下遭遇过大风险。


    为减小风险,暗渠所有出口,只要能打开的,都需要打开进行检查,这样能更好地保证地下的通风,也能加快进度,只是,如此一来,便不能再隐秘行事,不仅府中仆婢们知道郡守府在地上打洞,查看地下情况,就连郡衙里的官员掾吏们也知道了此事。


    郡守府便给了一个不管大家相不相信,但是较合理的原因——冬季疏通地下沟渠,以防夏日积水。


    这理由虽非常合理,但大部分人可能不会相信,因为李文吉已死,他的夫人也需要在近期搬出郡守府,在这种情况下,没有理由为不会再居住的府邸疏通沟渠才对,再说,这种事情,一般由郡衙安排徭役,这次却是由前郡守夫人及燕王的奴仆护卫在做这种事,怎么看都不合理。


    因此种种,便也有人在私下里说,是这位前郡守夫人在地下找什么物品,例如,这郡守府可是西梁皇宫,地下可能埋着什么财宝。


    这些虽是没有实际证据,但这最满足人们的好奇心,是以这种流言也传得最快。


    **


    元羡带着左桑亲自到了左仲舟妾室谷娘所居之处,此处乃是一个一边临水的小巷子,谷娘所居为一个一进的院落,在之前,谷娘身边除了她和左仲舟的儿子外,还有一名老仆和一名婢女,但在左仲舟被元羡通缉后,这两位仆婢就被她卖掉了。


    考虑到元羡可能会想看现场,胡星主吩咐下属,保留了案发现场的原始状态,没让他们先动尸体和房中布置。


    一边引着元羡进正房,胡星主一边说道:“除了寝房被歹人翻乱外,其他地方都较整洁。房中财帛和孩子的衣物都被带走没有留下,其他物品没有发现减少。”


    元羡略颔首,目光在院落中扫过,院中种着两株石榴树,石榴树寓意多子,常被种在院中。


    江陵城如今还不算太冷,石榴树叶并未完全黄尽落光,还有一大半树叶在树上,甚至还有几个红果没有摘掉,而地上只铺着较少树叶没有打扫。


    从这些地上积累的落叶情况看,至少有三四天没有打扫了,说不得谷娘便已经死了这么久了。


    只几息时间,一行人进了正房里。


    有衙役守在堂屋与寝房之间的隔断边,这两间房之间没有设门,只用竹帘隔断内外,衙役打起竹帘,胡星主介绍说:“县主,那谷氏便死在里面,死状凄惨……”


    他对元羡恭敬地说着,又看了左桑一眼。


    左桑一直微蹙眉心,一脸忧郁。


    元羡没有直接进寝房,而是对左桑说道:“歹徒带走了孩子,还带走了孩子的衣物,可见是在意孩子的,你觉得歹徒是谁?”


    左桑没有应声,只是神色更加凄楚。


    元羡轻叹一声,进了寝房。


    谷娘身姿瘦小,倒在寝房中间,地上撒着不少血迹。


    虽则谷娘死了几天了,但如今天气已冷,故而尸首还未严重腐败,但因房间在之前关着窗户,房中已聚集了一些尸臭味。


    元羡微拧眉,进去简单做了查看,便退了出来。


    左桑则只在门口朝里面看了看,见元羡没有吩咐她必须进去查看现场,她便没有进去。


    元羡从寝房里出来,正遇上吴金阳从院外进来。


    吴金阳本在江陵县县令手下协助调查刺客营一案,因他在之前负责过监视谷娘之事,此时便被胡星主派人去叫了过来,以防元羡需要找他问话。


    吴金阳已有一阵没有见过元羡,此时见元羡一身白衣丧服,神色冷峻,如佛寺里的一尊白玉观音,美而冰冷。


    吴金阳犹记得元羡初回江陵,自己第一次去见她的情景,如今虽距离当时还没过几个月,却有恍如过了几年之感,就这短短时间,这位夫人已经办成了很多事,她机敏善谋、果决敢为,吴金阳作为一名和权贵黔首、黑白两道都打交道的捕头,心里对大多数人都是不屑一顾,但是对面前的女人却是实实在在敬服的。


    不过,想到元羡在不久之后就要离开此地,而自己如果不求跟着前往京中的话,这一生恐怕就不会再有拜见她的机会了。


    吴金阳不由生出一丝怅然,对着元羡行礼时,便更是郑重,道:“属下吴金阳,拜见县主。”


    元羡没有去堂屋中的高榻坐下,而是踱步到院子中去,又对着吴金阳颔首道:“吴捕头不必多礼,之前是你负责谷氏此地的监视一事,如今她被杀,孩子被带走,你可有什么推测?”


    吴金阳随着元羡往院子里去,此时虽是申时,本该太阳高照,但太阳从午时后又钻进云层后去了,院落里也显得阴冷。


    吴金阳道:“近日郡中、县中事务繁多,之前左仲舟被杀一案,便因卢氏一族不肯配合调查而没有实际进展,如今又有刺客营一案,需要人手,因此,谷氏这里在这几日便放松了监视,不过,小人吩咐了谷氏周边邻居多关注她家情况,如有异常便赶紧到郡衙禀报。小人实在没想到,这才刚撤掉监视之人,谷氏便被杀了。”


    元羡认真看着他,吴金阳继续说道:“小人方才已经了解了谷氏之死细节,听说她身体上有被拉扯踢打的痕迹,致命伤是脖颈处的刀伤,要说此伤,之前刺杀县主的刺客是被一刀割颈,左仲舟也是死于割颈,谷氏也是如此被杀,可见,杀人凶手或者是同一人,或者是接受过同一训练,喜好如此杀人者。”


    元羡颔首,认可了他的这种推测。


    她刚刚去看了寝房里的状态和死者的情况,死者身上衣物些许凌乱,是同人不断拉扯推攘过造成的,但周围邻居因受过吴金阳的吩咐,有任何异常都要禀报,他们却未听到过谷氏在之前呼救,说明谷氏认识凶手,且在凶手前来时,她即使和凶手拉扯推攘,却也未大声发声,那么,说明谷氏知道凶手不适合被人发现,且专门为凶手掩藏,是以没有大声出声。


    但是,凶手之后还是一刀封喉,杀了她,那么,可见凶手对她没有特别的感情,且不希望她泄露任何信息。


    不希望她泄露信息,其实是可以带走她掩藏起她来的,没必要非要杀人,但凶手没这么做,而是毫不犹豫杀了她,那么,便是因为凶手对杀人毫无顾忌,凶手对任何没有价值的人,或者是价值过小的人,都可以杀,认为杀比不杀更有利于他。


    此人已经没有人之本性,只剩下弑杀的凶性,且不把他人当成和自己一样的人。


    元羡大约已经知道此人是谁,最大可能就是那个萧吾知,从谷娘之死可见,这个萧吾知,在几天前都还在江陵城,说不得他如今还在城中,并未逃走。


    从假李文吉的尸首来看,萧吾知极大可能会易容之术,那么,他之前在卢沆身边及李文吉身边时,也不一定是用的真实容貌,要找到他,怕是不容易。


    但此人为什么非要杀掉谷娘,带走孩子呢。


    他身边不是已经有两个左仲舟的孩子了吗,而且他连左仲舟都杀,为什么又要带走他的孩子?


    元羡将自己的推断向胡星主和吴金阳进行了说明,两人都觉得是萧吾知杀了谷娘这种可能性最高。


    元羡说:“不管如何,近期加强江陵城城门处管理,一个人可以易容改变容貌,但是要改变身高却难,让城门处严加关注和萧吾知身高相仿之人。”


    胡星主当即应下了,不过他又说:“谷娘被杀是几天前的事,我认为萧吾知还在城中的可能性很小,他极有可能在带走孩子时便出了城。如今关注城门处的情况,极大可能找不到人。如果无功,还请县主您不要怪罪。”


    元羡道:“找到自然是好,找不到,我不会责怪你们。”


    元羡看向左桑,见左桑一脸忧郁站在堂屋廊下发呆,便叫她到跟前问道:“你是不是知道萧吾知为何要带走你这个弟弟?”


    左桑一愣,犹豫起来。


    元羡说:“你和你这位弟弟见过吗?”


    左桑摇头:“未曾见过。”


    元羡又问:“你父亲左仲舟是否向你托付过这位弟弟,例如,让你以后关照他,或者是要向着娘家?”


    左桑苦笑一声,说:“父亲之前让我在卢娘子身边为婢,卢都督说会让我作为媵妾同卢娘子一起嫁给燕王,到时候,我就要去京城或者燕地了,如何关照弟妹?再说,他没想过他会轻易死去,他自己就能照应我的弟妹,不会对我吩咐这等事。”


    元羡打量了左桑一阵,说:“你这位弟弟,年纪尚幼,且父母皆亡,除非他有什么特别之处,不然,不该会被专门带走才对。”


    左桑轻叹道:“我大概知道原因。”


    元羡看着她,等着她接下来的话。


    在几个月前,母亲还没有死的时候,左桑虽然年纪不算小,甚至到了要说亲的年纪,母亲也的确有意为她物色良婿,但是,她那时一直在母亲的身边,母亲是个勤劳务实之人,爱护每一个孩子,是以她即使到了十三四岁,甚至比母亲都长得高,却依然还稚气未脱,以为母亲永远都会在身边爱护自己和弟妹,生活就会像稻田里的稻子一样,年复一年,春耕秋收,鸟叫蛙鸣,不会有太大变化。


    但在父亲杀了母亲之后,一切都变了。


    在父亲掐住母亲时,她当时甚至觉得一切都很虚幻,她冲上去要拉住父亲,但一切都来不及了,母亲很轻易就被他掐死,原来母亲死亡是这样轻易的事。


    她当时就对父亲生出无尽恨意,但父亲杀死母亲很轻易,自己要弑父,却是无比艰难的事。她当时手中明明有从哑奴处抢到的短匕,不仅刺不中父亲,还反而割伤了自己。她当时就知道,常见的办法是无法报仇的。


    当然,她居然会生出弑父的心思,就没有人会理解她。她居然会生出为母亲报仇杀死父亲的心思。这实为大不孝之事。


    这短短的时间,对左桑来说,比从前的十几年更加漫长,漫长到甚至让她怀疑自己是否已经苍老。


    左桑对元羡道:“可能是因为我的弟弟长得像祖父。我听萧伯父同父亲谈话时,萧伯父说过,孙子肖祖,他们长得像孝允帝。”


    元羡心说左仲舟是遗腹子,他是没有见过他父母的,也不知道孝允帝长什么样,但萧吾知却的确见过孝允帝,他的话应该是有很大可信度的,只是,把长得像孝允帝的萧氏子孙找去能有什么用,想借此复辟?虽然这想起来很荒谬,却的确是不少想造反的人会做的事。但不管如何,元羡都觉得萧吾知很可笑。


    元羡问道:“你这位萧伯父的身份,是什么?他不是孝允帝的直系子孙?”


    左桑说道:“我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不过如果他需要带走我的弟弟的话,那么,他可能就不是直系子孙吧。”


    元羡又问:“你的幼弟,也长得像萧氏末帝吗?”


    左桑略点头,说:“我听萧伯父和父亲谈论时,萧伯父说的确像,却应该不像那个妾生子更像。”


    元羡说:“如果你幼弟本就很像,却被萧吾知舍弃,反而带走谷娘所生的孩子,那么,有可能你幼弟已经死了。越幼小的孩子越好控制,放弃幼小的孩子,带走这个大一些的孩子,就可能是幼小的孩子不在了。”


    左桑更加茫然,微微低头,轻叹道:“也许是的。”


    元羡说:“你还有什么知道,却没有告诉我的吗?”


    左桑道:“萧伯父可能想借萧氏皇族的名号,拉拢其他士族的支持,在朝廷对南郡影响减弱时起事。”


    元羡心说这的确是可能的事,但如今南郡士族,应该不会跟着他这样干。


    元羡回到郡守府,让人给卢府送了帖子,她明天要去祭奠卢都督。


    之前认为李文吉已死,他的丧事便一点也不着急,但如今确定那不是李文吉的尸首,李文吉可能没死,在燕王的要求下,李文吉的丧事却是加快办了起来。


    因之前负责丧事事务的高燦与凤来已死,只好又安排了另外的女管事和道长来负责,在当天下午,丧事的一干准备都做好了,又把遗体移到另一处殿中去,布置好灵堂,准备第二天就接受吊唁,因元羡“过于悲伤”,孩子李旻又年纪幼小无法主事,于是燕王这位堂弟会亲自来主持吊唁仪式。


    给各大士族所送的帖子里写着燕王主持吊唁仪式,这丧葬规格便立马被提高了,各大家族看时间虽是紧迫,却也都打起精神来,准备第二天就去郡守府吊唁。


    **


    郡守府里事务繁多,倒也处理得有条不紊,元羡虽不希望燕王亲自主持李文吉的吊唁仪式,却也不可能劝说动他不要这样做,她也知道燕王非要这样做的原因,无非就是钉死李文吉已死一事,不给他任何突然活过来的机会。


    傍晚,接近晚饭时间,燕王亲自到桂魄院来,同勉勉玩游戏,顺便等着吃饭。


    勉勉父亲新丧,自是不能玩乐的,接下来的日子,甚至也不能上学了,而是要尽量去守丧。


    燕王却不管这些,他带了算筹来,和勉勉跪坐在矮榻上,用算筹玩数算游戏。这些也是他幼时,元羡陪着他玩的。


    例如:有物不知其数,三三数余二,五五数余三,七七数余二,问物几何?


    勉勉拿着算筹数了数,就说道:“这个太简单了,最小的是二十三嘛。”


    燕王诧异又恭维道:“吾儿这般灵慧,实乃神童啊!”


    勉勉被他逗得笑起来,不过想到她这是在孝期,便又赶紧抿住嘴巴,做出严肃的表情,却掩饰不住骄傲地说:“阿母常带我去集市,我早就会算这种账了,不用算筹,我也不会出错。”


    燕王又要出题,元羡已从外面进来,目光瞄向两人,勉勉瞬间挺直背脊,说道:“阿母,我和叔父在做数算,并非玩乐。”


    元羡颔首表示认可,她又看向燕王,燕王说道:“我和勉勉在等阿姊你一起用晚膳啊。”


    元羡心说你在你自己那里吃不行吗?


    不过想到两人上午还争吵过,便咽下了这种挑刺的话。


    三人饭后,勉勉被婢女带下去了,燕王才和元羡谈起正事,他的意思是,他要等李文吉的丧事办完后才会回洛京。


    元羡皱眉道:“这丧事最快要二十一天才结束,你要在此等候如此之久?”


    李文吉信道,道教炼度仪一般需要二十一天超度亡魂,这二十一天也是较常用的停灵时间,不然,有的丧期更久。


    燕王道:“他之前就死了,那些时间也可以算在停灵时间之内。一直安排了道士守灵超度,那些时间肯定要算。”


    元羡轻叹一声,对此无话可说。


    燕王又问:“我听说那个左仲舟的妾室被杀,这个妾所生的儿子也被带走了?”


    元羡心说他消息可真是灵通,而且对这种小事也很关注,便将自己去谷氏那里调查出的事对他复述了一遍。


    燕王皱眉说道:“也就是左仲舟是西梁王室萧氏的直系子孙,是允帝萧苌的儿子。萧吾知可能是萧氏的宗室?他如今带走左仲舟的儿子,是因为左仲舟的儿子长得像萧苌,他要借此扯大旗去说服其他原来西梁的大族,支持他造反?”


    元羡颔首道:“从现在已知之事来看,这种可能性最大。”


    燕王道:“如果是这样,萧吾知和那两个小孩儿,都是必死无疑。”


    元羡跪坐在燕王对面,燕王在这种事上,已经带上了冷酷之色,她在心中轻叹一声,说:“萧吾知之前没有打谷氏所生的儿子的主意,这几天才杀了谷氏并带走这个孩子,可能有两种原因。”


    燕王依着她的思路,说:“可能是左仲舟的发妻所生的那个小儿子夭折了,他不得不来带走这个妾所生的儿子,也可能是他担心之后还有别人找到这个妾所生的儿子,借此行事,是以他要先把这个孩子抓在手里。如今左仲舟已死,不可能再生孩子,他把左仲舟的儿子都捏在手里,更加有利。不管怎么说,他都是个行事较缜密之人。”


    元羡颔首道:“殿下推测非常有道理。”


    燕王听她叫自己“殿下”,语言生疏,顿时就垮了脸,委屈道:“仅你我二人在时,阿姊怎么又用这样疏远的称呼叫我。”


    元羡就差对着他翻个白眼,说:“总叫你小名也不好吧。”


    燕王目光炯炯,倾着身体望向她,期待地说:“那你叫我四郎如何?”


    元羡一愣,才想到他在李崇辺那些长成的儿子里,怎么会排行第四?


    他家李氏族中,这一辈子弟不得有几十个,他也不可能是第四。不过,她以前的确没有关注过他的这个排行,因为她认识他时,他还是个被送到公主府的小孩。而李崇辺妻妾情况如何,到底生了多少孩子,他家族里子弟如何,元羡哪里知道,恐怕李彰尚小时,他自己都搞不清楚。


    如今算得这么清楚,怕是李崇辺心里这么计算的。


    元羡不由说:“是陛下叫你老四吗?”


    燕王没想到元羡这样敏锐,把话题又拉到他父亲那里去了。


    燕王道:“嗯。”


    孩子夭折率一向高,孩子没长大,一般都不会特意算在排行里,元羡问:“那在太子、齐王之外,你还有一个兄长?”


    燕王犹豫了一瞬,说:“我的母亲,在我之前还生过一个孩子,只是长到三岁多夭折了,之后才又生下我。”


    元羡诧异,说:“这是陛下计算进去的。”


    燕王道:“他这样讲的。”


    元羡心说,还真想不到李崇辺是会讲这种事的人,不由道:“这样一看,陛下或者是对你母亲有特别的情愫,或者是对你非常看重。”虽然也有可能是李崇辺特别喜欢那个夭折的三岁多的儿子,但是,父母一般对长到六七岁后的孩子感情会变得更加特殊,对三岁的孩子感情特别特殊,却是少见的。再说,李崇辺可是一个冷酷的杀伐决断的阴谋家,不太可能特别爱一个三岁夭折的孩子。


    燕王说:“他本就是一个感情丰沛的人,说起我那夭折的兄长和我过世的母亲,他还难过得哭了。”


    元羡吓一跳,很不相信,说:“陛下哭了?”


    燕王不觉得对元羡分享这种有关皇帝的私事不妥,说:“嗯。他感情浓烈,会哭很正常啊。”


    元羡却不相信,想到他造成的那些尸山血海,道:“他可是当了皇帝……”


    燕王对元羡这话却不太理解,说:“难道魏烈帝从未哭过?”


    元羡说:“我没见过。”


    她的生母当阳公主非常受宠,不过,按照元羡如今所想,她生母受宠,是因为沉静聪慧,从不恃宠而骄,又不眷恋权力,不拉帮结派,是以才一直得保安全,不然也早就卷入当年皇室的各种权谋乱子里去了,她外祖父老年可是疑心病又重人又残暴还宠爱年轻妃子,导致了一系列乱子。


    燕王望着元羡,说:“我觉得我父亲的伤心情真意切。如果,嗯,要是我俩有孩子,而孩子夭折,我定然会一生痛苦的,即使老年,也会哭泣,所以我能理解他的痛苦。”


    元羡愕然,心说你在乱说什么,这能放在一起讲吗?


    在她心里,当今皇帝李崇辺虽然性格比她的外祖父要好些,也没有因为老年而过分昏聩,但是,他害死了她的父母,又杀了那么多魏氏宗室,他的本性就是个权力至上、残酷而冷血的权谋家,绝不会为了谁的死亡而特别痛苦。


    不过,此时燕王幽幽凝望着她,情意绵绵,而他的这个解释的确很有道理,便又让她对李崇辺生出了其他的理解。


    燕王见元羡陷入沉默,便问道:“阿姊,你见过我的父亲没有?”


    元羡从燕王这一系列话语里,其实已经感受到,李彰虽然从小被他父亲送到京城为人质,之后又被送到燕地为王,他和他父亲没有多少相处,但他对李崇辺已经没有怨恨,甚至是有不少尊敬的了,如果不是这样聊天,元羡哪里能明白这对父子之间的这种感情变化。


    元羡说:“我是女子,没有原因,为何要去见他?再说,他入洛京时,我已经到南郡来了。”


    燕王欲言又止,幽幽看着元羡,思索片刻,说:“如果你见到他,也许会对他改观不少。”


    元羡没有回答,她知道燕王这样讲的原因,燕王知道她因父母之死而怨恨他的父亲,所以希望自己能放开这件事。


    元羡心说,可能是你父亲在你面前哭了一场,又诉说了几句追忆你母亲和早逝兄长的事,你的心就软了。但我怎么可能轻易忘记自己父母的死亡,元羡心生愤懑,不过,这种愤懑之情只持续了短短几息,她就意识到了自己对此事的偏激实在不可取。


    李崇辺对着儿子泣泪而下,诉说父子衷肠,追忆儿子生母和早逝兄长的事,不管李崇辺这是不是做戏,还是真情实感,都说明李崇辺如今非常看重李彰这个儿子,这对燕王及自己来说,都是好事。


    元羡微微垂头,想顺着燕王的意思说两句话,但是又因为父母之死而实在难过,实在说不出什么,于是只好沉默下来,也不想去看燕王的表情。


    燕王见她垂首沉默,显露脆弱,不由心生浓浓怜惜,向前膝行两步,坐到元羡身侧,拢了拢她头上垂下来的孝巾,在元羡抬头的时候,他又伸手轻轻拉住她的手,说:“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我想要谋划的未来里,都是要你一直在侧的。”


    元羡是女人,如果他不能和元羡结婚,男女之防就会像滔滔江水隔开两人。


    即使他可以忍耐爱欲之火,也不能忍受不能见到她,或者接受她和别人结婚,所以无论元羡怎么拒绝,他都不会改变这个想法。


    这当然不是大度君子之爱,但见到曾经认为如高山巍峨,如天空高远的父亲也年老病重,只是将死凡人之后,他也意识到人之脆弱,人生之短暂,在放开挚爱这种事上无法心胸开阔地接受。


    元羡拧眉不语,早上才和他就此事吵了一番,但是他一遍遍地反复提起,毫不气馁,实在让人无奈,她又不能完全不理睬他。


    元羡想了想,认真谈判说:“如果你能做到此后只有我一个妻子,不纳妾,也不和其他女人生孩子,我可以考虑你的提议。”


    一直得到拒绝的态度,突然有了转机,有了希望,燕王目光发亮,欢喜道:“我当然可以做到。”


    元羡伸手轻轻推开他的手,慢慢站起身,低头看着跪坐垫席上目如朗星仰望她的燕王,她已经将如今的他同幼时的那个孩子完全割离了,好像只要不去想他幼年时的样子,他如今又长得人高马大,她便也不是不能接受和他有姐弟之情之外的感情,只是,她轻叹道:“答应不过是一句话的事,但要做到却是极难的。如今,我要守孝,也正好给你时间,如果你在二十七个月内确认可以做到,依然有想和我结婚的想法,我就考虑这件事,也为和你结婚而放弃其他,即使遭遇唾骂也不反悔。”


    燕王坚定道:“我可以。只是,二十七个月,是不是太长了。”


    元羡冷笑道:“二十七个月还长?真要结婚,那还是一生的事呢。女人一旦结婚,一辈子就和男人绑在一起了,男人可还能不断纳妾召伎。”


    燕王哀叹说:“一生也很短暂啊。我又不是见异思迁之人。”他依依不舍地想继续拉住她。


    元羡不由往后退了两步,叹道:“你还年轻,一生哪里短暂了。做长久的谋划,忍耐欲望,人所应当,二十七个月并不长。”


    她甚至想说,你父亲伏小做低,忍耐十几年之久,最后才造反,你这才多久。


    燕王思索起来,算是同意了,说:“嗯,二十七个月。”又在心里算了算二十七个月,不由觉得这时间漫长到看不到尽头。


    一生太短,二十七个月又太长。


    第95章


    燕王、元羡再次去到卢沆府上,因卢沆之死,卢府此时陷入了极度压抑和悲伤之中。


    卢氏一族在西梁时期,便是大族,族中多有在朝中为高官者,只是,西梁到允帝时期,朝纲多败坏,谄媚献乐者才能得到重用,在这种情况下,整个西梁范围风气都是如此,以至于像卢沆这等有想法志气的年轻人在西梁国待不下去,卢沆也是因此远走北方去学习并寻找机会,这才同李崇辺而结识的,后也因此而得到重用。


    不过,卢沆虽在之后手握重兵,并成为卢氏族长,在南郡几乎一手遮天,让卢氏一族在他做都督期间不断扩张,收留流民,掩藏户口,围湖造田等等,甚至让卢道子这等人为非作歹,他在成为当权者之后,便也私欲上头,一心扩大家族势力,根本做不到为君为民,实则已经舍弃年轻时的理想。


    但即使他为家族做了这么多,但他就因为出身不是主支,居然依然会被家族其他族人排斥,没有办法收拢家族人心,聚集家族力量,他一死,卢氏一族就成一盘散沙不说,他的妻儿说不得还会受到家族更多排斥,无力自保。


    卢沆府上的这种压抑和悲伤正是来自于此,一旦丧失当家之人,就马上会被攻击。


    燕王同元羡一起到卢沆灵前吊唁祭拜,燕王又同卢氏新的族长聊了几句,表达对卢都督之死的哀痛。卢沆死后,卢氏便已经给皇帝上奏此事,根据卢沆在皇帝心中的地位,皇帝会派人来祭奠致哀,给予相应的谥号,由此才能按照相应规格下葬。


    李文吉便也是如此,皇帝发来的圣旨已经追封他为江陵公,照此规格下葬。


    燕王亲自到场致哀,又说他也亲自给皇帝写了信,还要荫庇卢沆子孙,卢氏族长自是十分感激。


    卢沆夫人蓝氏接待了元羡,在后宅里,元羡先是表达了哀伤之情,又询问起卢沆被杀一案的调查进展。


    元羡当时就在船上现场,不过卢夫人不知此事,之后元羡也一直关注案件调查进展,但从明面上来说,她是不知调查情况的。


    卢夫人眼圈红肿,这几日没有少哭,她说:“承蒙夫人关心,调查已有结果。”


    董轲杀了卢沆,证据确凿,他以下犯上,杀了上官,本该祸及家族,不过,经过一系列遮掩,之后只判了他一人之罪。因为卢氏一族也不想让外人知道卢沆与刺客营之事有关,他是刺客营后的幕后掌控者。


    元羡安慰了卢夫人一阵,便将话题转到了左仲舟一案上去。


    元羡道:“左仲舟之女左桑供述,左仲舟乃是西梁允帝萧苌遗腹子,西梁灭国之后,被左家夫妇抱回抚养长大。之前在卢都督身边为谋士的萧吾知,他应是萧氏宗室,后被证实,他负责着长湖之中的刺客营,不止如此,应该也是他组织了对我和燕王的刺杀。他身携神刀,左仲舟应该也是被他用刀杀死。如今,这个人不知所踪。”


    元羡语气平和,但所讲之事,却是如携带风暴。


    这事不说清楚,怕是有灭族之祸。


    当初萧氏皇族,几乎是被灭族的,逃跑躲藏起来的宗室子弟,也都改名换姓了,虽然这已经距离萧氏灭国三十年,不该再去追究萧氏子弟的存在才是,但是,要是卢沆明知左仲舟是萧苌儿子,萧吾知是萧氏宗室,却还是掩藏他们身份任用他们,这其中便有颇多说不清楚的地方了。


    这些也就罢了,萧吾知组织刺杀元羡及燕王,而萧吾知是卢沆身边谋士,这又是人所共知之事。


    再者,此次卢沆被杀一案,在经过不断调查和审讯之后,实打实查出卢沆与那刺客岛有关联,这是不容卢氏一族和卢夫人狡辩的。


    卢氏一族到如今还没有遭遇灾祸,不过是燕王心慈罢了。


    不过,南郡风云变化,其他家族已经跃跃欲试,想要侵蚀卢氏一族的权势和财富。


    卢夫人虽是坚强的人,此时不由再次泪如雨下,说道:“愚妇实是不知这些事。还请夫人看在之前的情分上,在燕王面前替我家说说情。”


    元羡看她落泪,便拿了巾帕递给她拭泪,说:“如果不是燕王有心,这些事上奏到陛下案前,即使陛下同卢都督感情深厚,对他恩宠有加,卢氏一族怕是也会大祸临头。”


    才刚接过巾帕拭了眼泪的卢夫人又哭了起来。


    元羡继续说道:“之前左仲舟被杀便颇多疑点,虽然卢都督仙去了,想来夫人应该也知道不少事,还请夫人告知。不然,左仲舟一案一直不能结案,越查越多,只会越发对卢家不利。”


    卢夫人自然明白这个道理。


    别说被调查了,只要皇帝想追溯罪责,那能找出几十上百条罪名来,要是被查,自然更是处处都是问题。


    是以只有不查,才能确保安全。


    **


    在元羡的要求下,卢夫人陪元羡再次去到了左仲舟被杀的院落,此次因有邵堰以备咨询,当初左仲舟在紧锁的院落里被杀的谜团很快解开。


    卢府同郡守府存在同样的情况,存在地下暗渠,从地下暗渠便可进入院中,杀人后便又如此离开。


    卢夫人却对此一脸震惊,很显然,她自己反而不清楚这等情况。


    元羡不由问她:“当初左仲舟在此处被杀,之后卢都督可同你聊过此事?”


    这处用于存放货物的仓库院落,虽然左仲舟死在里面,但也并未因为死过人而被废弃,它依然在起着原来的作用,用于存放卢府的货物,里面已经没有任何杀人现场的痕迹了。


    卢夫人当初虽被杀人案吓到,如今在死过人的房间里,她脸上并无异色,看着当初左仲舟尸体倒下的地方,她忧郁道:“左仲舟是男子,我同他的确没有接触。夫君也不会同我谈论这等事。不过,当初夫君安排左仲舟的女儿左桑来昂儿身边为婢女时,我同左仲舟见过面。”


    元羡说:“当时具体情况如何?”


    卢夫人神色恍惚,轻叹道:“夫君一心想将昂儿嫁给燕王为继室,虽这是有益卢氏的好事,但我当时其实颇有担忧。


    “昂儿自小不受拘束,自在惯了,要是远嫁到燕王府中去,不说卷入权力漩涡,她可能应对,就是北方饮食习俗,怕是也难以习惯,但我没有办法打消夫君这个念头。


    “左仲舟的女儿身高体健,夫君说她习过武,力气也大,要是昂儿真的要嫁给燕王,身边有这样一个可以保护她的婢女,也是好事,我便同意了,留了这个小女娘在后宅中。当时,是左仲舟送这个小女娘来的,那时,夫人您已经对此人下了通缉令。我对夫君表达过忧虑,既然夫人您已经在通缉左仲舟,何不就顺水推舟,将此人交给夫人您。”


    元羡不敢肯定卢夫人所言都是事实,不过她并未出声打断,只是认真听着。


    卢夫人继续说道:“夫君认为左仲舟在卢道子身边护卫数年之久,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果将左仲舟就此交出去,那卢氏在南郡又如何立足。”


    元羡没有纠缠此事,继续问道:“萧吾知可到过卢府来?”


    卢夫人窘迫道:“夫君应该不知道萧吾知与左仲舟乃是萧氏余孽,如果知道,他怎么会如此光明正大任用他们。萧吾知在夫君身边参谋军事,自是也来过府中。只是我一介女流,同他并无任何交道,也不清楚他的事。”


    不管她是真不清楚,还是假不清楚,既然她这样说了,那么她应该就是不想告知元羡实情。


    元羡道:“在左仲舟死后,萧吾知可还联系过卢都督?”


    这才是事情关键。


    据元羡推断,卢沆应该知道左仲舟就是萧吾知杀的,如果出了这种事,卢沆还接见过萧吾知,且没对萧吾知采取行动,就说明,左仲舟极有可能是卢沆授意杀的。如果不是卢沆授意杀的,也可知,卢沆对萧吾知已没有控制手段。


    根据现有的线索推断,李文吉是被萧吾知带走的。


    燕王说,李文吉为何假死离开,如今在哪里,是要做什么,都不重要,只要给李文吉定性死亡,那么,李文吉这个身份便已死了,真实的他的一切都不必去计较。


    燕王的这个说法,不无道理。


    那么,带走李文吉的萧吾知也懂这个道理,李文吉再蠢,也明白这个道理。


    既然这样,为什么李文吉一直没有出现,他不在意自己的身份死去吗?


    这怎么可能,没有身份的人,比之流民尚且不如,什么都没有了。


    李文吉自小锦衣玉食,从未吃过苦,一旦没有李氏宗室的身份,没有一郡之守的尊荣和财富,他怎么活得下去?


    由此来看,李文吉可能不是自己想要假死离开的,他有可能还是被骗走,或者被挟持离开,再被拘禁起来了。


    但是,萧吾知拘禁他做什么?李文吉一旦失去了身份,他还有什么用处吗?


    元羡实在想不明白这件事。


    卢夫人道:“愚妇不敢欺瞒夫人,夫君常年住在军营之中,回府居住时间不多。即使他真又召见过萧吾知,愚妇也并不知道。但据我对夫君的了解,他既然一心想要将独女嫁给燕王,又如何会有异心。还请夫人明鉴。”


    元羡知道从她这里问不出什么来了。


    元羡便就此同卢夫人告辞,并告诉她,卢府任何人知道萧吾知的任何消息都要报给她。


    卢夫人应下后,便送元羡离开后宅。


    两人再次回到灵堂,卢昂此时在灵堂里守灵,看到元羡,她没有上前见礼,反而别开视线,假作没有看到她。


    卢夫人板着脸训斥了她一句无礼,让她上前同元羡见礼。


    卢昂这才不得不上前来行礼,元羡见她面色苍白神色憔悴,便安慰道:“卢都督过世,卢小娘子定然心中悲痛,但也正是如此,更要坚强才是。”


    卢昂没有应声,这时,同卢氏新族长卢涚密谈结束的燕王也回到了灵堂,准备同元羡一起离开,卢昂见燕王前来,一时情绪激荡,本来还强忍眼泪,此时不由大哭起来。


    她哭声凄厉,虽是在灵堂上大哭也属正常,但这也的确把在场之人都惊了一跳。


    燕王看了卢昂一眼,因男女之嫌,便往旁边避开几步,并不当面相对。


    卢涚见侄女突然失态,不得不上前安抚卢昂,不然这场面不太好看。


    卢夫人也上前安抚女儿,要扶着她到后堂去。


    卢昂却不肯就此离开,她突然挣脱卢夫人的手,向燕王倾近了几步,满脸眼泪地望着他说:“吾父被杀,你是不是不会再娶我了?”


    哪有士家大族的闺秀找男人质问这种事情的,此种行为太过失礼,会对名声影响极大,卢夫人要把卢昂带走,卢昂却是不肯走,仰着头,目光倔强,含着泪光,直直盯着燕王。


    燕王愕然,大概他没有想过,自己会遇到这样的情况,呆愣当场。


    他本来就没有答应和卢氏联姻,而且别说他没主动提过这种事,即使他主动提过,这事最终也还要皇帝下旨才作数,所以,他和卢氏小娘子之间,是没有任何明确关系的。


    他又没有向这个小女娘下过聘礼,她怎么能这样质问自己呢。


    被这样质问,好像他做过玷污卢小娘子清白的事了一样,再说,元羡又在旁边,她看到了这一切,燕王有些气恼,但是,这种时候,总不能再让这个小女娘受到更多伤害,也不能让别人误会,影响对方的名声,他只得压下恼意,说道:“承蒙卢公与小娘子厚爱,考虑择小王为婿,但小王刚丧妻不久,还在孝期,如何敢耽误小娘子。再说,卢公蒙难离世,小娘子丧父需守孝,也不是谈婚论嫁之时。”


    这算是切切实实的拒绝了,虽然卢夫人早就明白会是如此,她自己内心深处也并不希望女儿嫁给燕王,但看女儿却是对燕王有意,不由很是替她着急,不肯再让女儿说话,向燕王和元羡告罪后,便示意婢女将卢昂给强硬带去了后堂。


    乘坐马车回郡守府时,元羡本意是想同燕王讨论萧吾知可能的行踪和计划,燕王却先起了话题,说:“我没有想到卢家女娘会突然质问我婚姻之事,虽然我知道卢沆有意联姻,但我从未答应过。不成想却让卢家女娘误会了,以为本会成就姻缘,却因她父亲过世,我因此悔亲。”


    元羡没想到他这般在意这件事,说道:“婚姻大事,本就应该认真考量。卢家女郎性情率真,天然纯稚,非是王妃佳选。卢沆有意将她嫁给你,只是为了家族权势计,未曾想过她的幸福。卢夫人今日同我说了,她是无意让女儿和你结婚的,一是做了王妃,便在权谋沼泽之中,二是卢小娘子从小生活在南方,恐怕难以习惯北方的生活。卢小娘子年岁尚幼,只慕儿郎年轻俊朗、位尊风流,不知其母计较之深远啊。”


    元羡这话看似公允,岂不是还把燕王损了一顿,说他那个王妃之位,就是个火坑。


    燕王眸子黑白分明,炯炯有神,看着仅一臂之隔的元羡,酸溜溜说道:“阿姊所思倒是深远,当初为何会想嫁给李文吉,他又是什么好人选?!”


    元羡烦他总提自己和李文吉的婚事,好像自己嫁给李文吉,是做了什么很坏的选择一样,即使到如今,元羡都不觉得和李文吉的婚事特别坏,除了不结婚,又还有什么更好的选择吗?


    细数当年可以选择的那些男子,又想想同自己结交的贵夫人们的那些夫婿,一比较,李文吉好像又没有特别差了。


    元羡不得不瞪了燕王一眼,说:“不管他好或者坏,他不是已经死了吗?一直提他,你是故意给我添堵?”


    元羡发了一通火,燕王反而还舒坦了,他笑说:“阿姊说,年轻俊朗,位尊风流,是指我吗?你岂不是目光如炬,明白我的优点。”


    见他笑意盈盈,倒是真的好皮相,看他要凑近,元羡便举起手里装饰性的团扇,把他挡开,心烦道:“你这样也就讨不愁俗事的小女娘喜爱。谁还能靠每天看着你而饱腹不成?”


    燕王轻叹说:“不管如何,我自己忍饥挨饿,也必不让阿姊受苦。既然如此,何必不多看看我呢,至少现在还是年轻的。”


    元羡一愣,心说他倒是越来越会辩论,不由被他给逗笑了。


    看来燕王就是故意逗她,见她笑了,他便也松了口气,说:“阿姊,你总得多看看我的好处吧。世人又无十全十美者,我亦如此,很难让阿姊觉得我是良配,但多想想好的地方,便也多些欢喜,我只盼你开心一些。”


    元羡轻轻吸了口气,举着团扇,目光安静地看了看他,笑说:“如若重回及笄碧玉之龄,我如何不会被你这巧舌如簧迷住。”


    燕王说:“如何又是巧舌如簧了,只是不能更改之事,换个角度去看罢了。阿姊,你要求太过严苛。”


    元羡道:“那是我的错了?”


    燕王只得垂首道:“是我的错罢。”


    元羡不由又轻笑起来,道:“好了好了,既然说让我多看看你,就把头抬起来吧。”


    燕王抬头看她,说:“老莱子七十彩衣娱亲。我七十时,阿姊还要能这样看我啊。”


    元羡举着团扇轻轻敲了他的胳膊一下,道:“胡说八道。我难道还要你尽孝吗?”


    待回到郡守府,元羡都没能抽出时间来谈萧吾知之事。


    **


    下午,元羡尚在灵堂里守灵,元锦前来,在她身侧耳语,说在地下暗渠里发现了一些隐秘。


    元羡随着她一起出了灵堂,到一僻静处,元锦将发现的情况做了汇报。


    其一是府中的暗渠一直连接到了九华苑及郡学中,且这条通道在不久前便被使用过,暗渠中有的地方留有不太明显的痕迹,且暗渠通往九华苑的支流被人故意用砖石堵塞,如果不是邵老提到有这条通道,不专门去寻找被堵塞的暗门,他们根本发现不了这条通道。


    元锦道:“如此一来,中秋时主上被刺杀,刺客当初极有可能还来往于九华苑与郡守府,是以才没有抓住刺客首领。”


    其二是暗渠中有部分支流垮塌,他们检查后,认为有一处不是自然垮塌,而是被专门掩埋的,要检查所有垮塌的地方,没有那么多精力,但是这一处被认为有人为掩埋痕迹的,却是很值得专门检查。


    元锦道:“从痕迹来看,这掩埋只像是近一年内的事。”


    元羡沉吟道:“这地下暗渠里的水有涨有退,夏天涨水,会掩盖掉之前的活动痕迹,即使之前有人在地下活动,也不一定看得出。”


    元锦道:“主上所言有理。从地下暗渠壁上的痕迹来看,水大时,恐怕整个暗渠都会被充满,的确会掩盖掉以前的痕迹。不过,如果地下一直有人活动,难道郡守他们从没发现过端倪?”


    元羡皱眉道:“这个就不知道了,很难找人来证明。不过,不去管以前,从现有痕迹来看,郡守府下面在近期一直有人活动,我们居然不知道此事,实在是件危险的事。”


    元锦道:“从暗渠各处痕迹来看,正是如此。不过主上不用太过忧心,从我们的调查看,在后宅区域没有暗渠相通,后宅区域一直较为安全。”


    元羡沉思片刻后道:“不管如何,这郡守府存在各种问题,还是赶紧搬出去地好。”


    元羡随着元锦去看了存在人为掩埋痕迹的暗渠区域,这不是别的地方,是在云门阁和清音阁之间,之前为了寻人,没有仔细检查这个范围,后找到了人,又随着暗渠去探查别处,发掘各个出口,是以到这日下午,才有人发现这个区域可能存在人为掩埋的情况,由元锦来请示,是否特意检查此处。


    这个有人为掩埋痕迹的区域,从地底清理,非常困难,且存在垮塌的可能性,是以元羡吩咐直接从地面上挖。


    整个郡守府里被挖的地方不算少数,多这一处,不会引起太多关注。


    此区域地面表层种植着一片菊花,此时正是晚菊开放的时节,菊花开得不错,为了挖开下方被故意掩埋掉的渠道,这些菊花都被挖了起来,用花盆装上,搬到了别处去。


    刚刚挖了几尺土,护卫就说下方的土也是新土,这里是在近期被填埋过的。由此可见,从地底暗渠看到的掩埋情况,可能并非是从暗渠里进行的掩埋,反而是从地面进行的掩埋。


    元羡在旁边看着,吩咐人去把曾经照顾过李文吉起居的几名婢女带了来,询问她们可知这处地方之前是否改建过。


    婢女都道并不知道这件事,而且以前胡夫人在时,胡夫人管理李文吉的身边事,她们所知不多。


    元羡只好又叫来几个府中老人,询问此事,这些老人,除了曹芊如今在元羡面前还有一些脸面被任用外,其他人在李文吉死后,便都被调离重要的位置打发到偏远处了。


    其他人对这个地方在一年内被挖开又重新填埋之事并不清楚,只有曹芊还稍稍有点印象。


    元羡遣走其他人,只留了曹芊问话。


    曹芊庆幸自己在元羡回江陵后便马上追随了她,不然,如今李文吉过世,府中都是元羡做主,不是元羡的人,自然都没有好结果。


    曹芊恭敬且事无巨细地讲述了大约半年前的事。


    在此年三月时,不知为何,这里种的桃树向下坍塌了几尺,当时是夜里,胡氏便叫人来挖了这片区的桃树,后发现下方有一处暗井。


    因府中水道较多,又是在西梁皇宫范围内进行过各种改建,地下有暗井也并不奇怪,本可不着急处理,不过,当天晚上,胡氏一直就守在这里,让人把这里给填埋了,后还吩咐所有人不要再谈论此事。


    之后,这里就种了菊花。


    元羡疑惑问:“这里的事,只是胡氏处理的,李文吉不知道吗?”


    曹芊道:“府君身居高位,怎么会理睬地上出现一点塌陷的事。也许胡氏告诉过他,但我们并不清楚。”


    元羡若有所思,又问:“当时是哪些人处理了这个暗井,还有人在府中吗?”


    曹芊回忆了一阵后,说:“当时胡氏都是用她的自己人,这些人都被她带走了。我虽然也被胡氏看重,却不算她的心腹。”


    元羡找人来询问期间,奴仆和护卫一起挖掘,已经找到了曹芊所说的“暗井”,于是,元羡吩咐,为了节省功夫,先把暗井清理出来。


    看着被不断清理出新土的暗井,元羡有了点别的猜测,问曹芊道:“胡氏离开江陵回洛京去,是她主动对李文吉提的,还是李文吉对她做的安排?”


    曹芊认真回道:“这等私密之事,即使是胡氏心腹也不一定敢说清楚,妾身便更是不知了。但是,据我推测,胡氏提起的可能性更大。”


    “哦?”元羡虽也有了这种推测,但还是问道,“为何是这样?”


    曹芊道:“府君千金之体,身份贵重,受不得苦,胡氏在时,能将府君一应生活安排得妥帖舒适,后宅也不敢争宠闹事,府君舒心安逸,胡氏离开,即使我等奴婢也一心伺候府君,但如何能与胡氏在时相比。是以,我以为,府君有什么事要人回洛京去做,也不会想到让胡氏离开。再说,府君不是还派了陈主簿护送小郎君们回京,既然都能派陈主簿回洛京了,那也完全可以安排其他心腹,不是非得胡氏不可。是以,妾身以为,是府君要安排小郎君们回京,胡氏不放心他们,就想办法说服府君,让她跟着回京了。”


    元羡道:“你所推测不无道理。”


    护卫们清理了两个时辰,才把这被掩埋的暗井给清理了出来,不过,这暗井虽深,清理之后发现底部并没有水,而要将它同暗渠之间的通道清理出来,则需要更多时间。


    要将从暗井通往暗渠的通道疏通,不仅工作量大,且存在极大风险,可能会造成更大规模塌方。


    元羡本就要搬离郡守府,实在没必要进行这样大规模的挖掘,元羡便暂时让他们停工了。


    她在找到假李文吉尸首和凤来、素馨后,依然安排奴仆护卫探查暗渠情况,其一是为查找李文吉当初假死离开的路径;其二是地下这四通八达的暗渠的存在对郡守府构成很大威胁,最怕是会危及燕王及自身等人的安全,所幸暂时没有发现有通道连通至后宅区域;其三是既然这暗渠通道被掩在地下数十年之久,又被完全证实近期依然被人使用过,元羡想要借此探查近期使用这暗渠之人。


    思索片刻后,她让人去把邵堰找了来。


    邵堰前来,匆匆下井简单看过后,却提出了不一样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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