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此时,如有一阵疾风,将雾气席卷,揭开这一层覆盖在湖面上的沉重白纱,只留下一层淡薄轻纱。
太阳已升到桅杆处,阳光穿透白纱,落在船上、湖面上,以及近处的芦苇沙洲和远处的岛屿上。
此地地形所致,易聚集水汽且难有大风,岛屿及其周围易起雾且难以消散,不过,随着它处雾气消散,岛屿及周围雾气也不再像之前那么浓重,只是依然让人无法看清岛上树木情况。
元羡不由想,所幸王咸嘉昨晚便抓住时机,在雾起之前登岛剿了岛上刺客窝。
而在西北边,可见十多艘大小船只驶来,最大的一艘正是燕王所在的主船,有近十丈长,数丈宽,上有近百兵士,数十船工。
如果等他们这些援军到来,再攻打刺客营所在岛屿,怕是那些刺客早就从北边码头逃了。
王咸嘉亲自上了大船向燕王汇报昨晚战况。
元羡也换了走舸转移到燕王主船上去,她此时已换回燕王护卫所穿的轻甲衣,头上包了头巾,让自己完全融入护卫队伍之中。
贺郴在上船的队伍里看到她,也没敢说什么,只是赶紧去燕王跟前轻声提示:“殿下,县主上船了。”
本来准备在甲板上听王咸嘉汇报战情的燕王,当即就叫上王咸嘉往船舱里走去,又对贺郴说:“你带人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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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燕王的船队一路向东而行,本来是早该找到王咸嘉他们的战船船队的,但是,因为湖上清晨起雾,一下子遮天蔽日,把整个湖面都给遮掩,燕王的船队甚至差点迷失方向,只能放慢船行速度,并且为了安全,在一处小岛处停靠了近一个时辰,直等到浓雾消散了一些,太阳升起,能够看到更远后,才又再次启程。
燕王在北方时并非没有遇到过浓雾,到江陵后,也几乎每天都有雾气,只是,哪里又有湖上这般厚重。
燕王夜里只稍稍睡了一个多时辰,因为担忧元羡遭遇危险,便无法再入睡,之后一直在船上看书和地图,直到休息好的卢沆醒来找他。
燕王不由对卢沆感叹:“如此浓雾,真是我首次得见。”
卢沆则道:“长湖东部比之其他地方雾气更浓,不只是秋冬之际,即使是夏季,也时常雾气缭绕。此地犹甚。”
燕王不由说:“如此说来,那些刺客挑了这个区域隐藏自身,倒是认真挑选的,而不是随意而为。”
卢沆一愣,大概他没想到自己随口一句,燕王却拿刺客之事接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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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羡被贺郴带着进了燕王所在的舱房,此时,里面只有王咸嘉跪坐在下位,向燕王禀报剿灭刺客营一事。
元羡进了舱房后,贺郴就关上了舱门。
这种大船舱壁中间都填充了蛎灰与麻丝,防火防水隔音,元羡走上前去,在坐于上位的燕王前方行礼道:“殿下,卑职有礼了。”
元羡此时的声音同平时不同,更加低沉柔和,带着一丝磁性,她又身高腿长,挺拔俊朗,实在是不辨雌雄。
燕王目光定定落在她脸上,唇角止不住地翘起,带上了笑意,说:“阿姊穿男装后,即使是我,也要认不出了。”
王咸嘉就着跪坐之姿对元羡行了礼,元羡对他回礼后,对着燕王笑道:“你也认不出,才说明我扮得好。要我说,你们来扮女装,怕是没几人扮得好的,这说明男人比女人好扮。”
燕王和王咸嘉一时都笑起来,不知如何作答,毕竟这事难道还要去争个输赢?真去扮女装不成?
元羡又看向王咸嘉,问:“县尉可向殿下说明了刺客营岛上情状?”
王咸嘉道:“回县主,属下正要详述。”
元羡在王咸嘉对面跪坐下,示意他继续。
王咸嘉便详略有序地把昨晚如何攻岛以及之后如何在元羡的英明决策下带着抓获的活口撤退到船上避开浓雾讲了一遍。
他这番话,向两位贵主展示了自己在作战上的经验、机敏和强大动员能力,且他训练的部下,都是令行禁止、行动力强、武力不俗之辈,这也就罢了,他还一次次地赞扬元羡,好像这些都是在元羡的领导下做的一样。
这么又有能力,又能抓住机会立功,还能讨好上主的人,居然这么多年来,也没得到任何升迁,一直在县尉的位置上,燕王不由得为他可惜。
不过,随后他又想,如果不是王咸嘉有这么强的能力,那么,以他寒门出身,在南郡这士族势力极大、郡守又不管事的地方,怕是连县尉也做不成的,早就被人给捋下来了。
燕王赞道:“王县尉有勇有谋,用兵如神啊。”
王咸嘉道:“殿下过誉。县主亦是女中豪杰,深入敌营,鼓舞士气,属下感佩非常。”
燕王听他说“深入敌营”就心口疼,目光落到元羡身上去,说:“阿姊以后莫要再做深入敌营这等事了。哪有千金贵女这般不惜身的。”
元羡无奈说:“殿下,这是王县尉的谦辞,你不要真信了。如今太阳高升,雾气散得快,岛上的雾怕是也要散了,我们正好再登岛检查,岛上应该还有很多痕迹可供推敲。”
燕王应道:“好。”
又让王咸嘉马上去安排。
燕王等人出舱房到甲板上一看,那座本来掩藏于浓雾之后的岛屿果真已经慢慢露出真容,只是依然有一层薄纱缭绕,无法完全看清。
不过,这等薄雾,只要上岛,不会阻碍视线。
王咸嘉再次安排了县兵登岛,此次除了县兵外,还有一部分燕王亲卫以及卢沆带来的郡兵水师。
数百人登岛,足以将这座岛查个底朝天。
元羡随在护卫队伍里,跟在燕王身后,此时卢沆随在燕王身边,他倒没去注意元羡等护卫,只是对燕王道:“殿下千金之躯,不可涉险,殿下在船上等着,下官带人上岛去看就成。”
燕王目光从自己的护卫们身上扫过,元羡混在队伍里,面无表情,目不斜视,燕王收回目光,说:“无妨,哪有让卢公只身上岛的道理,我们一起去就行。正好,我也想看看,一个训练刺客的地方,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卢沆那话本也只是客套话,既然燕王非要上岛去看,他便也无意阻拦。
以卢沆所知,在郡守夫人大肆搜查刺客,并将查找区域放到长湖上后,岛上的刺客,基本上都已经离开了,如今还留在岛上的,或者是负责杂事的仆役,或者是训练中的残次品,被抛弃在了这里,即使郡守夫人找到此地,这些人被逮捕,也没有什么妨碍。
之前卢沆派了左仲舟到这岛上了解情况,并询问萧吾知的去处,之后左仲舟回到卢府,随后就被萧吾知所杀,这事让卢沆极其生气,不过,像萧吾知这样的刺客头领,他也很难办,暂时只能暗中寻找萧吾知的行踪,但一直没有查到线索。
卢沆虽为这座刺客训练营出过资,这岛上训练而成的刺客,也为卢沆办了不少事,但是,因萧吾知此人的狡猾和冷酷,卢沆并没有完全控制这个刺客营,他在之前,也没有来过这座岛,此时和燕王等人一起踏上这座岛,也是卢沆第一次来查看这个地方。
在阳光照耀下,薄雾缭绕中,这座岛倒带上了一些仙气,只是,要是再仔细看,那就会被吓一跳,认为这岛上缭绕的是死气。
这座岛,接近水岸的区域,种植着高大的树木,树上修建木屋做瞭望之用,再往里走,也树木浓密,即使在这深秋,别处大多数树木都已落叶,但这座岛上的树种异于它处,却是在深秋之时依然枝繁叶茂,这种常绿树,在整个荆州区域都较少见。
姜金池介绍说,这种树称为万年青,在南方较为多见,它常年绿色,长青不老,在南方,有数百年的万年青,可以长到数十人合抱之粗大,且因长出很多气生根,可以一树成林。而且这种树喜湿,不怕水,即使是在水中,也能存活。
这座岛上的这些万年青,约莫有数年到数十年的树龄。
由此可见,这座岛最大可能是从数十年前,由南方人上岛种树并开始定居。
因这树长得高大且密集,遮掩住了阳光,以至于让岛上阴气森森。
这些也就罢了,在树林中还有不少用于训练的设置,想来,那些刺客曾经在树林中被训练攀爬、游走、射箭、藏匿、刺杀等等,各处树干上也有很多刀痕箭痕,也能看到一些血肉腐败干涸留下的痕迹,以至于树林里充斥着一股腐败的血腥味。
穿过树林往里走,便见到了修建得一模一样的木屋和竹屋,这些房子按照八卦形制排列,如果不是早知道方位,进入这房屋形成的聚落之中,便会马上迷失方向。
昨夜县兵进入岛上,岛上反抗者几乎都被杀,这些人大多死在这八卦村中,只有少数死在树林中,因清晨雾气来得太快,这些尸体都没有处理,这时雾气消散,兵勇们才把所有尸首收集齐,摆放在村中间的广场上。
元羡昨晚就上过岛四处查看过,虽然当时是夜里,但那时有火把照亮,她也把这座岛看得较为清楚,这白日里再上岛来看,她还是发现了一些昨夜没有关注到的地方,心下便有所判断。
元羡落在后方查看四处痕迹,又让人叫来贺郴,对贺郴说:“你去告诉殿下,昨夜我们离开后,可能还有不少侥幸逃脱者在岛上行动。大家要小心。”
贺郴等人在燕地时,不时会同关外胡人交战,虽然都是小规模的接触战,但一直处在战争压力下的人会有更敏锐的直觉。这座岛上情况复杂,留有很多死亡信息,但自己是否正被刀兵所指,贺郴却没有这种威胁感。
再说,兵勇们上岛后,再次一寸寸地检查了岛上情况,有威胁也被排除了,不过,既然元羡有这种担忧,贺郴便还是去向燕王汇报了此事。
燕王此时和卢沆来到了村中心处,八卦的中心乃是一处高台,不过台上空无一物,正好升上中天的太阳射下阳光,照耀在台上,让台上的痕迹展露出来,台上曾有人被杀,洒下的斑斑血迹,尚未被冲洗干净,在阳光里形成反光。
燕王和卢沆都是真正经历战事之人,这座岛上处处展露出的残酷的杀人痕迹固然吓人,两人看后却都没有就此发表什么意见。
不过,燕王听贺郴转述了元羡的担忧后,他的精神随之一紧,小声对贺郴说:“那多安排一些人跟在她身侧。”
贺郴说:“她是担心你。”
燕王目光转向各处制高点,这座岛不高,各处制高点便是房顶或者树顶,这些地方,在燕王到来之前,就已经被他的精卫射手控制了,不会给歹人机会不说,甚至没有让卢沆手下的郡兵及王咸嘉手下的县兵插手。
燕王道:“我明白她的意思。”
这座岛上有侥幸逃脱者躲藏,但是,他们这么多人却没有把人找出来,也许是岛上还有密道或者地窖之类可供躲藏的地方。
卢沆看过这座岛后,则在心里对萧吾知产生了更复杂的情绪,首先,他不得不佩服萧吾知在培养刺客上非常有天分,萧吾知来这里培养刺客才三年多时间,就让刺客的能力提升了很大一截,以至于在完成刺杀任务上,除了在刺杀元羡时失败外,其他全都成功了;其次,萧吾知此人的确没有“忠义”,也不在意他人性命,没有弱点,没有把柄在卢沆手上,卢沆已经完全放弃了可以控制他的想法。
萧吾知替他做过不少见不得光的事,既然这样,卢沆此时比元羡更想杀了萧吾知,只是,要怎么把萧吾知引出来,才是难事。
卢沆陷入沉思,燕王走到他身边,道:“卢公在想些什么?此地培养刺客,手段残忍,比之军中练兵可严酷多了,那些刺客却没有反心,便让人觉得奇怪。”
人是活的,各有想法,军中练兵,对兵士太严苛,都会引起兵变,这还是在这些兵丁都有家人,他们都有念想软肋的情况下,那么,这些刺客,却没有在严酷的训练中生出反心,自然是不合常理的。
卢沆心中有数,不过却没有将这理由对燕王解释,而是说道:“这些人都是反贼,没有身份,不在这里,被朝廷逮住也是死,他们自然没有办法反抗。”
“是吗?”燕王笑了笑,不知是否相信了卢沆此言。
元羡看过各处痕迹后,便回到燕王身边,此时卢沆已在他的亲信护卫下去到了码头准备先回船上,燕王身边只有他的自己人。
燕王道:“阿姊,你们查出什么了吗?”
元羡刚刚带着人不只是看了各处房屋、作训练用的树林,甚至还把那些埋生活垃圾及死尸的地方都检查了,是以才费了这么多时间。
元羡道:“此处村子的北边有专用的废物坑,但里面扔的废物并不算多,且废物都是近两三年扔进去的多,可见这里是近两三年才集中住人,之前住的人较少。村子东面有埋葬坑,从里面挖出了二十多具尸骸,都是十几岁的少年男女,从尸骨的腐烂情形看,这些少年都是近几年死的,有的骨肉还没有完全烂掉。除此,在岛的东南面有一株半在岸上半在水中的巨树,此处应该是岛上的行刑处,我们从这里找到了约莫七八具不完整的尸首。但是,这些应该不是这岛上所有的死者,有不少人死后,被埋在树下做了肥料,已经不可能再找出来。”
燕王听到此处,一时无言,他沉默片刻后,才问:“既然这里如此残酷,他们为什么没有逃跑?”
这的确是他最好奇的地方。
如果是他处于这种环境,绝对会反杀再逃跑的。
元羡说:“应该有逃跑者,那些死者,并不都是死于训练或者任务失败,不少是被自己人杀死的。再说,他们找来训练成刺客的人,基本上都是十几岁出头的孩子,这样的孩子,更好控制。除此,围绕着岛的数处沙洲,我们之前就觉得沙洲上的痕迹奇怪,它们更多不是防守外部,却是监察这座岛上情况,可见它们最主要的作用就是防止岛上的人逃跑。”
燕王虽是神色镇定,但其实他心里不太好受,望着元羡说:“你之前说,那些刺客也是受害者,由此可见,的确如此。”
元羡对他笑了笑,看着他眼中的悲悯,伸手不由轻轻点了一下他的额头,说:“殿下明白即使最恶的刺客,也可能是有苦楚的百姓,可见心有慈悲。心有慈悲,而不软弱,乃为明主。”
燕王感受到她轻轻触及自己额头的冰冷指尖,就像有柔软的风吹进心间,这样的触碰,带着某种神圣的力量,让他难以抵挡,他伸手握住了元羡修长有力却又冰冷的手,紧握在手心。
元羡一怔,要把手抽开,燕王却不放开,说道:“十几岁的人,盲从,慕强,自大,软弱,但是,也能一往无前。我知道他们有苦楚,所以,这里的主事者,才更是罪不可赦。”
元羡叹了一声,说:“我查看了此地的地形,此地在长湖一隅,有山阻隔北风与东南风,导致这里比别处更易聚集水汽,导致常年多雾,少见阳光,不适合种植粮食。这地方,也只能这样了。”
燕王说道:“我们回去吧。”
元羡这才把自己的手收回去,说:“已过午时,的确该回船上用膳了。”
燕王跟在她身后,关切道:“你的手好冷,是不是穿甲衣太冷了,回船上后,你换成裘衣吧。”
元羡回头瞥了他一眼,站到旁边让他走前面,说:“是刚刚查看了尸首,又洗了手才冷,不是我本身很冷。”
燕王皱眉道:“你何必亲自去查看尸首,那么多人跟着,他们可以查看嘛。”
元羡道:“自己看的话,才更清楚。”
燕王无奈,知道元羡是好“事必躬亲”之人,只得不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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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王一行到码头时,守在码头的兵士回报,卢沆已经带着他的亲卫回他自己的船上去且先行离开了。
这座岛虽不算小,却也不大,这座码头更是没有办法停靠太多船。
燕王的大船也是停在稍远处,他换乘小船上岛的。
卢沆的船队,自是不能例外,停在湖中更远处。
卢沆由接驳小船载着回了他自己的船,守在码头的兵士,自是无法干涉此事。
不止如此,远远看着,卢沆的船已先行离开,只是派了人来传话,说他先行一步回卢氏庄园了,只是安排了剩下的战船继续护卫燕王。
对于卢沆先走这事,燕王倒没有显出不快,而是说道:“此处已经检查完毕,他回他自己的船上先走一步,也无妨。”
王咸嘉刚刚已经带着县兵在元羡的吩咐下,把岛上需要带走的尸首与器物都搬到县兵战船上,岛上能被清理的地方基本上都被清理了,更是没有留下任何可供食用的食物与取暖的物品。
他此时又快步来到燕王与元羡跟前,对二人汇报了工作进展。
王咸嘉道:“岛上还有不少死尸需要掩埋,约莫还有一个时辰才能处理完全。待此处之事完毕,我们今日可连夜回江陵县。”
燕王颔首道:“县尉辛苦了。你们且自行回江陵县,我们要先回卢氏庄园,再从卢氏庄园回江陵。”
王咸嘉道:“不知殿下还有什么吩咐?属下一并去办。”
燕王笑道:“你这次立了大功,绝不会让你和你的部下白忙,待回江陵,自有赏赐。”
王咸嘉心下欢喜,面上却是波澜不惊,说了些是臣本分的谦虚话。
元羡对王咸嘉颔首致意后,又吩咐他派人看好左桑,把左桑安全带回江陵,随后,她又同姜金池耳语几句,这才同燕王一起上了船,在秋日午后的阳光里,于碧波万顷间,向湖西北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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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午膳后,燕王再次到甲板上去看湖上浩渺美景。
元羡换下甲衣,穿了一身圆领襕衫,气质清贵,玉树临风,走到燕王身侧去,说:“你不怕风吹吗?一直在甲板上坐着?别吹得头疼。”
湖中风很大,吹得船帆旗帜猎猎作响。
此时燕王的大船周围还有十几艘护卫战船,一行十几艘船一齐进发,虽也壮观,但是在这广阔无垠的湖面上,却依然显得渺小。
燕王看向元羡,吩咐属下去搬了小榻来让元羡坐,这才回答:“阿姊,陛下已经回了密信,又有圣旨。他已经下了旨意,让将溺水病亡的李文吉葬在江陵,宣我回京,你处理完李文吉的丧葬事宜,也回京去。”
元羡愣了一愣,皇帝会下这种旨意,应该是燕王之前给他写的密信里,怕是就建议把李文吉葬在本地,不然皇帝是不会专门做这种吩咐的。
只是,她没想到皇帝会在圣旨里写到自己。
元羡不由问:“陛下密旨是什么时候送来的?”
燕王道:“从江陵城出来的前两天,不过,因我想来看看这长湖之景,就暂时没有对外宣旨。”
元羡些许诧异,元羡问:“那你之前怎么没有对我讲到此事?”
燕王看着她笑道:“如果讲了,我觉得,你会劝我马上回京。但我还想来长湖看看。”
元羡显然不太认可,作为一个肖想御座之人,当然是一直在京中待着比在别处更有利,不过她也没说什么责怪他的话,而是说道:“我能看看圣旨吗?”
燕王道:“当然可以。”
他随即吩咐亲信去船舱里拿了用匣子装好的圣旨过来,并在甲板上打开递给元羡看。
元羡认真地接过,仔细看了,上面果真如燕王所说,是有关李文吉之死的处理事宜。
李文吉死了,于此有关的事包括对他的死的定性,南郡郡守之位由谁代理,所以,圣旨上只有这两件事。
圣旨写李文吉死于重病,追封爵位,就地安葬,又提到让郡丞胡睦暂代郡守一职。
里面并没有提到自己。
元羡把圣旨收好放回木匣中,除了这对外宣布的圣旨外,应该还有写给燕王的密旨才对,元羡看着燕王道:“陛下的密旨里,真让我回京去?”
第87章
燕王颔首道:“是的,这等事,怎么会有假?”不过,他却没有顺势说把密信也给元羡看看。
元羡流露出迟疑之色,说:“是你写给陛下的密信里,提到让我回去?”
燕王看着她道:“阿姊,难道你不想回京吗?你之前不是想回去?”
元羡思索片刻,说:“我的确想回去。自从父母仙去,我还未曾坟前祭拜过。”
她的父母死后,她本该回去为两人下葬,但是,当时她怀了孕,李文吉又不让她回去,是以没有回去,她父母便只是由元氏族人草草下葬了而已。
说起元羡父母之死,燕王便陷入了沉默,他当然应该安慰元羡,但是,他是李崇辺之子,当时他还在京中,但是他没能保护住两人。
那时,京中死了很多人,特别是魏氏宗室,和还心系前朝的大臣,甚至只是在李崇辺登基上表态不够明确的人,也被杀了不少。
除了非杀不可的人外,有的是被诬陷以至于被杀,有的是被政敌仇家告发而被杀,还有的只是被牵连……
燕王在长久的沉默后,鼓起勇气,说道:“我父亲上位,我又没能保护住老师和公主,阿姊,你恨我吗?”
元羡本在想着从长湖回江陵后要做的事,燕王突然问起这样一件不该提起的事,元羡在吃惊后,再次陷入沉默。
元羡的沉默,便是答案。
怎能不恨呢?
燕王太了解元羡了,至少在这等事上,他是了解的。
元羡爱憎分明,性情刚烈,即使这些年,她已经被磨平了棱角,但她的本性是不会变的。
她是公主和驸马的独女,从小博览群书,大有治国之识,小能探察幽微,她不提李氏篡位逼杀其父母一事,只是因为她能忍而已,不是她不在意这事。
燕王本来可以不提此事,但是,这事却是完全绕不开的。
元羡叹了一声,看着脸带忧郁的燕王,他已经是成年男子了。
元羡说:“我没有道理恨你,你当时那么小,因为从小在我家长大,本就被你父亲冷淡,我怎么会恨你。”
说到这里,她又反而安慰起燕王来:“阿鸾,你也不要因为这件事而过分自责。权势的重量堪比巨峰,足以碾碎一切。在皇权的争夺里,是没有慈悲的,成王败寇,你死我活。只要你能在得势后,可以保护我和勉勉,我就知足了。”
元羡没有提“没能得势”这种情况,因为不需要说,大家都知道会是怎样残酷的局面。
元羡的这番话,迅速把燕王从之前那种“阿姊可能恨我”的忧郁情绪里拉了出来,如果夺权不成,到时候自己和元羡恐怕都活不成,结局只是和当阳公主及驸马一样,所以想这件事,在现在根本没什么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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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沆的船队先行一步,先回到了卢氏的长湖庄园码头。
待燕王的船队到时,却见码头上人头攒动,不少人都处在惊惶之中,卢氏的部曲正赶到码头上维持秩序。
燕王的大船在这种情况下不便靠岸,贺郴派了快船先靠岸去探听情况。
过不多时,小船载着探哨回到了大船边。
“码头上出了什么事?”贺郴问探回消息的部下。
兵士回报道:“卢都督被杀死在了他的船舱中,方才他的亲卫去叫他下船,卢都督一直没有回应,他们开门进去,发现卢都督已经死了。”
“啊?”贺郴十分震惊,迅速跑进船舱里去,将这件大事报给燕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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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王正在船舱里为下船做准备,他之前在甲板上吹风,不仅锦袍被吹乱了,连发髻也散乱了,所以必得回舱房里整理好仪态才行。
元羡即使之前是用布包着头发,也被湖风吹得发丝乱飞。
燕王的大船上带着伺候起居的仆婢,不过,有之前的那番谈话,燕王认为已经要为权位而奉上性命,今后的一切都不敢确定,那么,他为何不在这短暂的同所爱相处的时间里,体会更多的亲密呢,虽然他阿姊完全没有这个意图。
燕王在进了舱室后,就拉住元羡的袖子不让她回房去,厚着脸皮对元羡请求道:“阿姊你会梳头束冠吗?要不,你替我束好发冠,我再为你梳头?”
元羡哪能想到他居然会提出这等要求,这很显然就是燕王故意的,这和调情又有什么差别?
元羡被他气到,瞪了他一眼,不过却没有直接拒绝,说道:“我经常为勉勉梳丫髻,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可以为你梳两个。”
虽然是被元羡损了,但燕王脸皮厚,居然毫不在意,接话道:“记得我初到公主府时,阿姊倒是为我梳过头的。虽是多年前的事了,但仔细想想,尚犹在眼前。”
“你也说是你初到公主府时,你那时才多大,还是垂髫之年。现在多大了,也不怕人笑话。好了,别闹了,让仆从进来伺候你吧。”元羡直接拒绝了他。
燕王却望着她说:“如果可以一直和阿姊在一起,回到垂髫之时,怎么不是人生最幸之事。”
元羡想说“不可能”,但见他目光悠悠,痴痴望着自己,一时竟也不忍打击他,世事早就变了。
元羡不由说:“好吧,我可不敢保证能够梳好你这头发,还束上发冠。”
燕王欢喜说:“阿姊你会梳什么样的,你就梳成什么样。”
元羡不想和他闹,推着他,让他在铜镜前跪坐下,自己在他身后站定,为他取下发冠和发带,拿了梳子为他将满头又硬又直的头发梳顺,说:“我也做一回妆娘了。”
燕王姿态端严,一动不动,从镜子里看着站在自己身后的元羡,元羡的手指轻轻拂过他的头皮和发丝,带来一种柔软又细微的触感,这种感觉,就像从头上直接抚到他的心尖上,让他的心变得又软又麻,他多么想要回过身去,然后紧紧抱住她。
这种时候,他又回想起自己刚到江陵时,元羡因李文吉而难过,自己得到机会把她揽在怀里,不过,之后元羡发现自己的心迹,就不肯再把自己当幼时的阿弟那样亲近了。
想到这些,燕王又对李文吉产生了不可抑制的厌恨。
他的目光抚着元羡在镜中的身影,颇为失落地说:“待回了江陵,我就要先回京城了,和阿姊这般相处,仅有这点时日。”
元羡虽然不知道燕王在想些什么,但是从镜中看到燕王温柔缱绻的目光,她的心也随之柔软,安慰他道:“在京城,总还能相见的。”
燕王道:“那阿姊你早点出发,不要在江陵耽搁太久。不然,思念会让人生病。”
元羡没有应他。
她正要抱怨燕王这头发比之勉勉的细软头发还更难梳,正好转移话题,后方的房门口便传来声音:“殿下,属下有要事上报。”
这声音正是贺郴的,他说着时,已经推开了没有关严实的房门。
燕王的舱房分内外两室,中间以固定在地上的屏风隔开,不过,这屏风不够大,更多是装饰作用,贺郴一眼透过屏风看到身着襕袍、身姿傲然翩翩如仙的元羡站在那里,他没想到元羡在,不由迟疑了一瞬。
燕王有些怨自己这下属来得不是时候,语带不满地说道:“何事,这么慌张?”
贺郴没想别的,绕过屏风汇报道:“殿下,刚刚前哨来报……呃……”
他说了个开头,才注意到昭华县主在为燕王梳头。
这……两人就做这等闺房事了吗?
贺郴听到卢沆被杀时,尚且能够镇定,此时却只觉得一股热气冲到头顶,心说自己来打扰两人这等相处,真是尴尬,但此时也不可能退出去了,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说道:“卢沆卢都督在船上被杀了。”
“啊?”燕王和元羡都震惊出声。
元羡的手一用力,甚至扯了燕王的头发,燕王也完全没有感觉,他转过头来,看向贺郴:“什么?”
元羡放开燕王这又多又硬的头发,把梳子放回妆匣案上,也看向贺郴:“具体什么情况?”
贺郴让自己不要在意自己打扰了县主在做为燕王梳头这样亲密的事,将方才探哨汇报的情况讲了一遍。
燕王蹭地从矮榻上站了起来,任由满头黑发散落。
元羡也神色沉下来,说:“卢沆的船上,都是他的自己人,谁会杀他?”
如果卢沆不是死在他自己的船上,而他的船上,都是他自己的人,那燕王简直会怀疑,是不是元羡安排人杀了他。
不过,卢沆此时死了,对燕王来说,可没什么好处。
虽然燕王不喜卢沆,也并没有和卢氏联姻的意思,但是,他已经和卢氏达成了合作,卢沆是支持他的,卢沆死了,局势就会有变。
最主要是,是谁杀了卢沆?此人目的是什么?是专门针对自己的吗?
燕王要往外走时,元羡伸手拉住了他的胳膊,说道:“你先整理好仪容再出去吧。我也去换衣裳。”
贺郴见元羡先出了房间,他看了神色阴晴不定的燕王一眼,匆匆出去唤了伺候燕王起居的仆人进来,为燕王梳头和整理衣袍。
燕王带着南郡各大士家的子弟及郡学才俊游长湖,昨天深夜,燕王和卢沆一起乘船离开去处理刺客营的事,这些士族子弟和郡学才俊便都留在了卢氏的庄园里。
卢氏庄园够大,也足够他们今日上午在其中畅游论道,等待燕王和卢都督回来。
卢沆的船队回庄园码头时,大家都以为是卢沆与燕王同时回来,自是都赶到码头迎接,并了解刺客营被剿灭的情况。
船队这么快就回来,自是说明剿灭刺客营非常顺利,不然,是不可能早早返回的。
在众人翘首以盼时,却从船上传下来卢都督死在了舱房中之事,这实在匪夷所思,在人群里掀起了巨浪。
卢都督被杀一事在人群里闹得沸反盈天。
卢沆手握兵权,可说是南郡第一人,他的死,定然带来南郡剧烈的权力变化。
除了南郡权力场外,他还是卢氏首领,他又只有一个儿子,儿子还在外地为官,那么,卢氏族内的权力,定然也会因此发生变化。
人们吵吵嚷嚷,都想知道卢都督是怎么死的。
待燕王的大船在卢氏庄园的深水码头停靠,码头上的混乱才有所改变,人们静等燕王上岸来给大家带来真相。
燕王带着一干近卫随从从船上到了岸边,先安抚了岸上众人两句,才问道:“卢都督到底出了什么事?谁能回答本王。”
卢沆的亲卫都尉姓董名轲,一直在卢沆身边负责保障他的安全,卢沆所乘坐的战船也是由董轲负责。
卢沆被害,董轲自然要负最大的责任。
董轲三十许,身强体壮,之前一直在卢沆身边,燕王也认识他。
不过卢沆死在房中,他难辞其咎,短短时间,他便已疲态尽显,脸带颓丧。
董轲连连向燕王请罪,又哭诉自己护主不力,导致了这种问题。
很多军将身边担任护卫长之职的亲卫都尉,都会是自家子侄,卢沆却让外人担任此职,或者是因为卢氏子侄没有能当此任者,或者是卢沆并没有那么信任自家人。
燕王皱眉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快领本王去看看。”
卢沆的船就停在码头另一边,围观人群此时已被卢氏部曲及卢沆的郡兵拦在外面,无法靠近码头。
燕王想了想,又让董轲安排人去请了卢氏的几名身份显耀的族人及蓝、黄等士家的当权者过来,大家一起上了卢沆的船。
卢沆之死干系极大,董轲根本无法承担责任,是以在发现卢沆死后,他就安排护卫守住了现场,就等权威者前来查清楚事实真相,之前卢氏子弟要上船查看情况,他都没有允许。
此时一行数十人在董轲带领下上了船,这数十人,只有十几人是卢氏及士家权贵,剩下的是燕王及燕王的护卫随从。
燕王身份尊贵,既然卢沆在自己的船上就能遭遇暗杀,要是凶手还在船上,又对燕王造成伤害,那这里就没有任何人可以承担这个责任了。
卢沆所乘这艘船是一艘楼船,虽是较小的楼船,但也长有十丈,要不是卢氏长湖庄园的码头是专设的深水码头,根本没有办法让这艘楼船停靠。
船上可载上百士兵和数十船工,有弩窗和矛穴等设施。
船上除了底舱外,甲板上还有三层,第一层为庐,第二层在庐之上,为飞庐,最上层很小,为雀室,只能供两人在上面瞭望警戒。
卢沆所居,就在第二层飞庐。
整个飞庐层便是一间房,因不是战时,里面只有卢沆居住,是他休息、召见下属开会参谋之地。
一行人从甲板上的楼梯爬上去,到了卢沆所在的房间外,这一层四周都有回廊,虽然回廊较窄,但是可供两个成年男子侧身并行通过。
房间四面有窗,只是窗户都紧闭着,房门朝向船头方向,此时也关着。
在发现卢沆死在房间中后,董轲已经安排兵士将整个一层二层都围了起来,不让任何人接近。
董轲让士兵打开门,燕王带着几名亲卫,再有各大士家的重要人物进了房间。
朝着房门,立着一展屏风,屏风上正是荆州、吴越、淮南等区域的地图,绕过屏风,便是开阔的内室,一架眠床摆在靠船尾的方向,上有床帐,床帐被高高挽起,露出眠床上的情形,卢沆仰躺在眠床上,身上没有盖被子,但在床尾位置有一床丝织薄锦被。
房间里没有任何乱迹,只是卢沆瞪大眼,面色红润,死在眠床上而已。
燕王流露出震惊之色,他原以为卢沆是被刺死,房间里会有很多血迹,没想到并不是。
跟着他一起进房间的士族贵人和卢氏族人都惊呼出声,也有人试探着问:“卢都督这是被人勒死的?”
燕王要走上前去亲自检查尸首,几名士族贵人赶紧劝道:“殿下矜贵之体,还请保重。”
燕王觉得这些人多事,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他这一耽误,元羡扮成的护卫已经上前了,她走到眠床前,将卢沆的尸体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认真查看了卢沆脖子上的勒痕,这很显然是被力量巨大之人用手勒出的,卢沆身上衣衫齐整,甚至没有乱迹,很是可疑。
燕王见元羡去查看尸首,也不敢流露出不满,只是赶紧吩咐另外两名亲卫上前帮忙,发现有人去查看房间里的窗户,便交代道:“你们不要动房间物件。”
众人自然不敢再乱动了。
元羡认真检查后,回来对燕王汇报道:“殿下,卢都督除颈子上有被手掐出的淤痕外,身上没有别的伤。他睡的眠床上未见别的人造成的痕迹,靠近床的范围,不见特别的脚印。”
燕王一脸严肃,问:“也就是说,他真是被手掐死的?”
元羡道:“这种可能性最大。但是,卢都督虽年过五旬,但身康体健,有人掐他,他不可能不反抗,如果反抗的话,定然会造成响动,船上这么多人,为何会没有人来相救?”
燕王目光转向董轲,问:“董都尉?”
董轲面色惨淡,道:“属下该死。都督今日随殿下上了刺客岛,在岛上受寒,便头晕头疼,是以当时未等殿下,便先回了船上休息。回到船上后,有仆役送了午膳来,都督胃口不佳,只喝了一碗鱼汤,便因头疼说要歇息一会儿。都督头疼,受不得吵,也受不得风,故而属下安排护卫关闭了飞庐中所有窗户,关上门后,又只在飞庐前后的台阶处安排了护卫守卫,让人不要进来相扰。”
“从刺客岛回卢氏庄园这一路近三个时辰,你们就没有人进房间来照顾他?”燕王面色阴沉,很显然,他特别不高兴。
众人都能理解燕王为何不高兴,卢沆之死,除了卢沆自己的亲眷外,恐怕就属燕王最苦闷了。
卢沆死了,而卢氏一族除他之外,没有能力特别出众者,从此,卢氏一族在南郡的影响力定然大打折扣,南郡的其他士族便有了更大的伸展空间;而卢沆本是以支脉取代卢氏主脉上位成为一族宗主,他一死,而他又只有一子,且他的儿子为人较软弱,卢氏其他脉自然就可以在此时站出来争夺卢氏内部的权财了。
大家都各能得到好处,而燕王来到南郡,大家都觉得他是想和卢沆联姻的,且卢沆也的确一心靠向燕王,成为燕王助臂,他一死,燕王就失去了这支持者,燕王怎么可能不苦闷。
董轲只好解释道:“属下死罪。属下在一个时辰前进过房间到床前查看都督情况,见都督正好眠,故而没敢打扰,一直到船在码头停靠,属下见都督依然不出房间,才让护卫来唤他,护卫唤他无人应答,待进房间来,才发现都督已经惨遭谋害。”
元羡此时已经在两名燕王近卫的保护下,去查看了房间里的所有窗户,她发现窗户都是从内部插上的,关得很紧,无法从外面打开。
这是一艘战船,窗户和墙壁虽都是木制,却使用了石灰混合桐油进行涂抹,用以防腐和防火,除此,墙壁一共有三层,为外层木板、夯土层、内层木板,这么严密,会让房间里基本上做到密闭。
元羡又拿了护卫手里的长环首刀,一寸寸地捅房顶,董轲来解释说,房顶也是三层,而且在整个行船过程,上方雀室都有守卫在,而且一直是两个守卫,可以确定这两个守卫不能从雀室下到这飞庐里来,元羡这样捅房顶没有意义。
除了房顶外,护卫们又认真检查了房间地板,也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董轲保证道:“下方庐中一直有兵士在,我们没有听到楼上有异常声音,且也没有人从下方上楼来。”
燕王沉声道:“董都尉,你的意思是,卢都督是自己被勒死在了房间里?没有任何人进来勒他?”
董轲凄惨道:“殿下,是属下保护不力。但是我的确不知贼人是如何进房间来行凶的?为何都督没有反抗发出声音。”
燕王喝道:“会不会就是你们做下的呢?不然,卢都督难道能自己死掉吗?”
董轲噗通跪下道:“属下忠心,日月可鉴!属下的确该死,但还请殿下找出凶手来,不然都督和属下都死不瞑目啊!”
卢氏几名身份贵重的族人也纷纷下跪,恳请燕王为卢沆之死找到凶手。
在场所有人都不是蠢人,见燕王的精卫查看了房间的情况后,便也都有所判断。
虽然按照董轲所说,卢沆是死在一个密室里,不可能有人能进房间来杀死卢沆,但是,人确实是死了,终归是有凶手的。
有人嘀咕道:“船上都是卢都督的亲信,他死在船上,就肯定是他的自己人干的嘛。会不会就是这些人合起伙来杀了上官?都在撒谎?”
第88章
在其他人围着燕王时,元羡又认真检查了房间里的情况,有一点比较奇怪,她走到燕王身后去,在他耳边低声耳语道:“殿下,我大概知道了卢沆的死因,但要先和你私下讨论。”
元羡穿着一身护卫军服,距离近时,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味,这般在他耳边低语,她带着缥缈温暖幽香的气息就拂在他的耳畔,燕王顿时只觉全身血液都涌到头上,耳朵已然红了,人也有些晕乎,好不容易控制住因这份心旌荡漾的失态,却没听清元羡到底在说什么。
他故作镇定地侧身,看向元羡。
元羡见他一脸精明,实则很懵,只好又对他低声说:“属下有事需单独同您禀报。”
这话燕王听清楚了,他看向其他人,说道:“你们且先出去,本王要单独看看房中情况。”
既然他有这要求,其他人只好告退,先退出了房间。
到这时候,大家都发现了这位主导检查卢沆死亡现场的精卫在燕王面前的重要地位,不过因此人说的河北话,大家也不太听得懂。
董轲在退出房间时,多看了元羡一眼,不过元羡一脸肃然,对任何人的注视都视而不见,俨然是个不通情理的大兵。
她大多数时候说一口河北话,这些从出生就在南郡的当地人,很难听懂她在说什么,燕王又从没有介绍过她,所以这些人虽然觉得燕王这个亲信护卫年纪轻又长得非常英俊,在之前只以为她是个没有门户的兵士,没有太关注她。
此时燕王虽说是要单独看看房中情况,这个兵士却被同样留了下来。
燕王的亲卫们见其他人都离开后,这才在最后离开房间,并拉上门,守住了整个飞庐的四周,确保没有人会在这时候进房间对燕王不利。
待房间里只有自己和元羡两个活人,燕王这才目光悠悠盯着元羡,问:“阿姊,你刚刚说什么?”
元羡引着燕王走向卢沆死亡的眠床,问道:“阿鸾,你看卢沆,有哪一点奇怪之处?”
燕王认真打量卢沆,卢沆是行伍之人,睡姿非常规整,平躺着,手轻轻搭在胸腹上,身上没有穿甲衣,当然也不是穿着寝衣,而是穿着常服,只是没有系外衫的腰带,他面色红润,神色虽痛苦,却并不扭曲,眼睛大睁,脖子上有被掐勒后留下的痕迹。
燕王看了几息,又望向一脸沉着的元羡,道:“阿姊直言,我只能看出卢沆死时没有太过抵抗,身上没有拼命挣扎的痕迹。”
元羡说:“殿下能看出这些来,已是不错。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疑点,卢沆因在刺客岛上吹风受凉而头疼进房间睡觉,湖上有风又潮湿,很冷,他本就受凉,为何在房间里睡觉却只盖这么薄的被子呢?甚至这薄被还没搭在身上。”
元羡指了指那被推到了一边去的被子,那是一床丝绸锦被,并非是皮毛类的厚重被子,丝绸锦被柔软且轻,盖着自然舒适,但是在这个天气,还是太冷了。
燕王这才注意到这个重要疑点,意识到元羡那句“殿下能看出这些来已是不错”实在是勉强恭维他之言,之前所有人都没有关注到被子的事,此时元羡提出来,他便意识到了这个重要问题。
燕王看了看房间里的情况,在靠近屏风的位置,放着一个香炉,香炉里还埋着香丸,有浅淡到几不可闻的香味散出。
他伸手探了探香炉,说:“还有一点暖意。”
元羡说:“不是香炉的事。这房间里,之前应该有暖炉或者暖盆的,房间里很温暖,所以,卢沆根本不需要盖厚的被子。但是,凶手怕我们从这个暖炉或者暖盆上发现端倪,故意将这个暖炉或者暖盆搬走了。谁让搬走了暖炉或者暖盆,谁就有嫌疑。”
燕王这时候也明白了元羡所指,说:“北方烧炭,常有中炭毒之事发生,中炭毒会头痛如劈,面赤气促,进而神昏而毙,如鬼索命。卢沆面色红润,昏迷床上而被掐死无力反抗,正相合。”
元羡颔首道:“这种可能性最大。置人密室,烧炭杀人,既速且无痕。”
燕王伸手去探了探卢沆脖子上的掐勒伤,道:“既然密室烧炭即可杀人,为何凶手还要掐死卢沆?”
元羡道:“可能是当时卢沆没彻底死去,又掐他,确保他死透。”
燕王说:“如此一来,除了谁让人搬走暖炉外,谁进房间来过,便也是凶手。”
元羡颔首:“是的。按照董轲所言,他在中途就进过房间。最可能杀卢沆的,就是董轲本人。本来不去动暖炉,不去掐死他,卢沆中炭毒而死完全可以推给意外,但他却要多此一举,露出蛛丝马迹。”
燕王冷笑了一声,说:“他倒是贼喊捉贼。只是不知他作为卢沆的亲信,为何会杀他?而身边人想杀自己,卢沆居然一丝也没有察觉,反而防备族中人,人心之复杂,可见一斑。”
元羡看着卢沆的尸首,谁能想到这人会这么轻易就死了,她又转向燕王,说:“卢沆手握兵权,地位在南郡也如泰山,如今他一死,可不是如李文吉之死一般没有太大影响。之后恐怕还得安抚他手下兵将,卢氏也需要新的掌权人。这些,殿下可有打算?”
燕王当然也想到了这些,比起查清卢沆的死因和凶手,掌握他手下兵将和重新推出卢氏的掌权人,对燕王来说,才更重要。
燕王对上元羡明亮而深沉的眸子,她虽是一身男装,他这时候第一反应,依然是想亲吻她,每次权力欲上头的时候,燕王发现自己生理上的欲望也会上头,他只好转开视线,去看糟老头子卢沆的尸体,压下那些乱七八糟却又强烈如飓风的欲望,说道:“阿姊可有什么教我?”
元羡说:“南郡地位特殊,北上可以一路到洛京,西进可到蜀地,南下到长沙,东出到武昌、吴地,你父亲一直没有裁撤掉卢沆的兵权,便是需要他在此地制衡。卢沆一直以来,做得也不错。之后想要再有卢沆这样虽有野心却不足,虽有治军之能却不显著,能够任用又不必太过担心他能造反的南郡都督,怕是不容易的。”
燕王知道元羡非常讨厌卢沆,知道她对他定然给不出好评价,只是也没想到她会给出这样阴阳怪气却又严肃认真的评价。
燕王道:“现在长沙王和吴王都不安分,南郡都督一职是极其重要的,只是,卢沆手中兵马,虽说是朝廷之师,但这些兵马,大多自认是卢沆私兵,即使我要安插人手,也不容易。我也看出,王咸嘉有治军之能,也一心向着你我,但是,他怕是无法名正言顺掌控卢氏的私兵,而我要把燕王府私兵留在南郡掌控这一支兵马,也很易惹来闲话。”
元羡说:“这也不是没有解决办法。推出卢氏一人暂代接任卢沆南郡都督一职,卢氏一族,除卢沆外,几乎没有有魄力之人,再升王咸嘉为司马辅佐,以王咸嘉之能,将卢氏私兵分化,带出自己的人是可以的。卢氏兵马本就只有很少一部分有战斗力,其他都已经完全担任屯田之责,怕是兵器也不会拿了。”
燕王说:“这的确是个好主意。那卢氏一族,你觉得他们会如何?”
元羡笑说:“卢沆一死,卢氏很快就会分崩离析。如果你想要卢氏分裂得更快一些,支持卢涚上位,不消半年,卢氏就会成一盘散沙。卢氏一族,在卢沆上位之前,在南郡口碑便差,卢氏好享乐,也放纵子弟,卢沆上位后,想要培养卢氏自己人,都烂泥扶不上墙。当初卢道子干出那么多烂事,卢沆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不认为他是认可了卢道子的行为,只是他也无力管束而已。”
燕王颔首道:“我明白了。”
元羡看向卢沆那渐渐浮上死气的脸,说:“如果殿下对卢沆有情分,之后多照拂一下他的儿子,也就是了。但卢氏一族,的确是他们自己不行。”
元羡语气柔软里带着一些沧桑,神色也带上了悲悯,听在年轻气盛的燕王耳里,让他心下一动,说:“我明白阿姊你的意思。我到南郡,和卢沆相识一场,虽不是性情相合忘年之交,他如此匆匆黯然离开,我也的确心中怅然,但这是没办法的事,如果能够照拂他的子孙,我自然也不会吝惜。”
他说着,又去为卢沆阖上了不瞑目的双眼。
元羡说:“霓裳曲罢渔樵唱,江月何曾属帝王。朱门石兽今栖雀,琉璃残瓦衰草中。阿鸾,一切都没有永恒,皇权如此,高门贵族更不会有永远的权势去用于享乐。权贵权势过大,普通人就更受苦了。你可以做到仁信,看到普通人的悲苦,心怀不忍,严于律己,就不错了。”
燕王因她此言一笑,说:“阿姊,你对我要求太低了,我应该可以做得更好的。”
元羡说:“那不正是因为我怕你心烦我过分管束你,才降低了要求。”
燕王说:“我怎么会心烦,你说什么,我都会用心的。”
燕王过去开了房间大门,一直等在甲板上的众人都朝他看了过来。
燕王走出房间,站在飞庐檐下,朗声对众人道:“卢都督被杀一事,实在蹊跷,没有头绪。不过,这船一直在行进中,中途没有人上船,杀人者,必定就是船上之人。是以,如今要对之前在船上的所有人进行审问,你们没有意见吧?”
燕王这样的要求,自是合理的,卢氏一族的族人都认可。
卢沆作为卢氏分支上位,而且他还母亲早逝,父亲续娶,他靠兵权而掌控宗族,宗族中其他人自然不服,特别是像卢涚这种本来是主支的子弟,便更是不服了,虽是面上不敢反抗,背地里却是小动作不断。
卢沆没有为卢道子之死一事同元羡明面上大打出手,也加剧了卢沆同族中其他人之间的分裂,大家认为卢沆为族中族人做的不够,不配做族长。
卢沆做了都督后,想要培养族中子弟,很快发现这些好享乐脑中空空之人没有办法培养,不仅不好培养,让他们在军中反而让他难以管理军队,他在军中也只得提拔庶族及普通士兵为亲信。
是以,对卢氏族人来说,这船上之人,都是卢沆信任的外族人,没有卢氏子弟,卢氏族人自然强烈支持燕王对这船上的卢沆亲信士兵们一查到底。
当场的其他士族贵人,虽然都知道燕王的要求是合理的,但不少人也在此时就想到,这不正和当初元羡借着调查自己被刺杀一事而掌控江陵城一样,燕王完全可以借查卢沆之死而清洗卢沆在军中的亲信,替换成自己的人。
而卢家这些目光短浅的草包,还以为卢沆死了,他们就可以上位掌控卢家的权势财产,没想到自己家族一旦没有兵权,就会马上失势。
既然卢氏族人都表示没有意见,燕王就担起调查卢沆之死的责任。
燕王很快就拿出了调查方案。
燕王派人扣押封锁了整艘楼船,今日在刺客岛时就在船上的所有人都是被调查的对象。
这些人是有名册的,同船上的人进行一一对照后,一个个都抓了,带回江陵城进行调查。
那些要是没有在名册上,却又在船上的,就更是被调查的重要对象。
因船上有一百多人,需要调查如此多人,燕王手下能派出的亲卫便也不够,于是又借了卢氏、黄氏、蓝氏等的一些部曲维持秩序。
除了船上之人外,卢沆军中其他高级将领也在被问询之列,因为卢沆很显然是被他的自己人杀死的,那么,这些将领可能能提供一些可能性,知道哪些人对卢沆心有不满。
因卢沆之死,燕王的长湖之行便也就此戛然而止了,航船起航,在两天后回了江陵城。
对卢沆之死,江陵城也士庶哗然。
大家不由暗地里琢磨,自从燕王到了南郡,先是南郡郡守溺水重病死了,接下来南郡都督卢沆又死了,虽然这两人之死,都证明与燕王没有关系,但燕王这命格也实在太硬了吧?
据说他出生的时候,生母就死了,前两年娶了妻,妻还没生子,就也病死了。
大家看燕王的目光,不由都有些惧怕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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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江陵城后,为了稳定卢沆手下兵将情绪,而卢沆的儿子卢斐在外地为官,要叫他回家奔丧且继承家业需要时间,燕王只得指定了卢氏一族推举出的一名叫卢海的卢氏族人暂时接任了卢沆的南郡都督之位,但因卢海这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以前从没有带过兵,不会掌军,燕王便事急从权安排了江陵县尉王咸嘉担任军中司马,由他协助带兵。
军中其他高级将领,因都牵涉进卢沆之死一事,大家都各有问题,心中有鬼,自然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出来闹事。
燕王为了避嫌,便也没有亲自参与审问卢沆那些手下,而是让南郡决曹掾胡星主、江陵县令陶愈、南郡代理都督卢海一起来调查此事,又派了南郡长史严攸协调监管。
如此安排,不只是卢氏家族没有什么可质疑的,就是南郡其他士族,以及郡中的好闲事的普通百姓,都只觉得做这种妥帖安排的燕王实在是个稳妥又有智谋的人。
而元羡在船尚未回江陵城的时候,就已经拿到了董轲杀人的证据,董轲也承认了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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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回到卢沆之死这日,燕王宣布要彻查谋杀卢沆一事后,他就在当晚,在船上飞庐中单独召见了董轲,此时董轲还一把鼻涕一把泪,哭诉自己没有保护好都督,才导致都督被人谋害。
卢沆的尸首已经被放进了从卢氏庄园拉来的一方临时棺材里,放到了船上一层庐室中。
燕王似乎也没什么忌讳,此时就坐在卢沆死亡的飞庐高榻上,在膝上放着一柄百炼钢打造的环首刀,这刀刀鞘为龙纹贴金皮革所制,堆漆贴金,带着低调沉稳的奢华,但燕王将刀身从刀鞘里拔出一段,刀身寒光湛湛,这实属一柄绝世名品,可吹毛断发,不是用于装饰。
燕王看着站在下手的董轲,说道:“本王虽然对外称不知杀卢沆的凶手是谁,但实则我们已经知道他为何而死,杀他之人是谁了。”
董轲一愣,继而做出欣喜之色,说:“还请殿下明示。既然知道凶手是谁,董某必为都督报仇。”
燕王笑了笑,将长刀插回刀鞘,将刀立在身边,看着董轲说:“既然本王说知道凶手是谁,你又何必白费力气,在本王面前演得如此卖力。”
“呃?”董轲身体颤了一颤,脸上表情也稍稍变得僵硬了。
燕王身材高大,身姿矫健,目光锐利,从他手上的茧子也可以判断,他在北地时,定然是亲上前线的,刀箭娴熟,董轲做出判断,他没有办法冲到燕王身边去夺刀挟持住燕王,再说,燕王愿意召他一人来谈,肯定就不是非要杀他的意思,也许,燕王是想用自己,这岂不是自己求之不得。
董轲想清楚这一点后,噗通一声就跪下了,望着燕王道:“属下只是一时激愤,做下这等追悔莫及之事。只是,属下不知,殿下是怎么查知的。”
燕王打量着他,说:“难道你以为本王只是诈你?”
董轲赶紧道:“属下不敢。”
这时,元羡绕过屏风走了过来,她在燕王耳边耳语了几句,说了自己寻找证据的结果,燕王对她露齿一笑,笑容里还带着少年的雀跃与单纯,就像带着光一样,又颔首对她道:“董都尉还以为本王只是诈他。”
潜台词是,阿姊,你赶紧把查到的证据告诉他,让他死心。
元羡见燕王还像小时候一样少年心性,有种“上家长”那种感觉,不由也觉得好笑。
她站在燕王身侧,看向董轲,语气平静,用洛阳官话说:“卢沆在刺客岛受凉头疼,回这艘楼船后便进这飞庐来休息,他年纪大了怕冷,你就安排手下为他烧了一个炭炉和两个炭盆,确保房中可以快速温暖。
“南方很少用炭炉取暖,军中更是没有这般优待,故而下面的亲卫兵士都不知道密闭房中燃炭炉是会让人炭中毒而死的,卢沆当时头疼,也没意识到这个问题。为了防止炭中毒,皇宫中及士家大族家中,往往在房子修建时,在密闭房中要设置透风砖,但这个房间里却没有透风的设置。
“如此一来,三个炭炉同时烧着,房中的确暖得很快,卢沆甚至因为太热而没有盖上被子,但房中聚集的炭毒也很快很多,卢沆在短时间内就因中毒而面红耳赤头痛晕厥过去。
“你在中途进屋来看他的情况时,本来以为他已经中毒而死,没想到卢沆却突然醒过来了,要示警,你这时一时慌张,就在恐慌中用手勒杀了他。勒杀他后,你只好想办法掩盖,装作若无其事出去了,说卢沆还要睡觉,然后等到船到了码头,没有办法,你叫了几个属下去唤他,卢沆没有反应,便又开门叫他,让所有人一起看到卢沆的死亡。
“你借着卢沆为何没有反抗没有呼救来转移大家的视线,又说怕房间里太暖不利于保存尸首,让手下将炭炉都搬走了。那些手下也没有意识到其中有问题。我方才已经去找负责庶务的兵士询问了,他们之前按照你的意见为卢沆烧了暖炉。而在以前,卢沆为了锻炼身体,是不用暖炉的。他们搬来这飞庐里的炭炉和炭盆,还是厨房里用来煮酒煮鱼用的。”
燕王听得在心里连连点头,心痒难耐,兴奋地伸出手,轻轻挑了挑站在自己身侧的元羡的手指,元羡疑惑地瞥了手贱的他一眼,把手挪开了。
董轲之前还以为燕王身边这个英俊的年轻护卫只会说河北话,没想到他也会讲洛阳官话,董轲这下听得明明白白了,他只好叹息一声,说:“的确是我做的。我杀了他后,就没想过能活了,只是没想到殿下可以这么快调查明白。既然殿下知道了实情,殿下要如何处置我,悉听尊便。”
燕王说:“据本王所知,你本是布衣,被卢沆带在身边,甚至一直提拔你做了身边都尉,他是你的贵人伯乐,你为何还要杀他。”
董轲神色复杂,流露出痛苦之色,道:“卢公待我的确不差,我本该为他肝脑涂地,为他舍生忘死,但是,他……他……”
董轲咬牙切齿,却一直没有讲下去。
元羡道:“既然你早就想到了以炭毒毒杀他,这样神不知鬼不觉,让人觉得是意外,完全不会想到你头上去,你为何这次却如此鲁莽下手?是因为刺客岛上有什么事,让你激情行事吗?”
董轲眉头紧皱,脸上痛苦之色更甚。
燕王便知道元羡所说是真的,他说道:“无论是什么事,即使你犯了杀头之罪,但一码归一码,本王也可以为你别的冤屈做主。”
董轲望向燕王,说:“的确与刺客岛有关。属下恳请殿下可以饶恕刺客岛上的无辜人,属下对殿下感激不尽,无所不言。”
燕王道:“刺客岛上人,除了犯下杀人之罪的刺客,其他人,只是被胁迫行事,自然无罪。”
董轲道:“属下在卢公身边,已有十年之久,从最初的小兵做到卢公身边亲卫都尉一职,乃是因为属下踏实尽心,还舍生救过卢公两次,卢公认为我忠心不二,故而将我提拔为亲卫都尉,专门负责他的安全护卫一事。因我一直在卢公身边,虽不为卢公去干那些杀人的私事,却也对他身边事,所知颇多。”
董轲现在已经清楚,从燕王待他的态度看,燕王可能是不会直接杀掉他的,燕王是想从自己这里知道卢沆的机密,或者是想以自己为突破口,去掌控卢沆的私兵以及卢氏的隐秘。
总之,自己可能暂时不会死,但是这要看自己对燕王有多大作用。
燕王和他身边的英俊护卫都没有说话,房间里非常安静,董轲只好继续说下去。
董轲挑着讲了一些引起燕王关注,但是又藏着半截的事,燕王一直听着,没有提问,反而是他身边的那个英俊护卫道:“董轲,别顾左右而言他,你先说说你为何要杀卢沆。其他事,你有很多时间在以后讲。如果没有燕王保你,即使燕王不杀你,卢沆的其他亲信必也想为他报仇,卢氏一族为了名声也必要杀你。”
董轲被元羡刺了两句,当即说:“我自知死罪,不求苟活。”
燕王看了元羡一眼,又对董轲道:“好了,你先讲重点。”
董轲这才又道:“卢公手中有私兵,初时,兵马没有这么多,且南郡其他士族也不服他,在暗地里资助鼓动水匪山匪闹事,卢家族中也很多人不服卢公,在背后闹事,卢公是想以德服人的,不过,以德服人既不容易又需要时间潜移默化,卢公无力费神,后来,他就会派军中好手,为他暗杀他想杀之人。
“卢公一向以孝以德立身,被人抓住派军中好手暗杀族中和郡中贵人的把柄,要告到京城去,卢公为此只能再杀想进京告御状之人。如此一来,永不得安宁,自然不行。但卢公已经习惯了通过杀人解决问题,又不能用军中好手后,他就想了别的办法,找了人去寻地方训练刺客,他暗中资助,这样别人就抓不到把柄,或者即使抓到把柄,也隔了一层,即使有人告到陛下面前,他也有办法转圜此事。”
燕王听到这里,沉声道:“如此一说,刺客岛,就是他的安排了!”
董轲道:“殿下,正是如此。但卢公资助的刺客营,非只有你们查出的那一处刺客营,应该还有别的地方。”
燕王仰头去看站在身侧的元羡,元羡想到刺杀自己的刺客里,就明显是有两种人的,可见董轲所说是真的,由此可见,卢沆较为多疑,不会将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对自己的刺杀,也是安排了两个地方的刺客共同行事,让他们互相监督,以免让此事从他手里失控,元羡如此想着,对着燕王点了点头。
燕王收到她的信息,便对董轲说:“之前都没有确实的证据,卢沆与刺客营有关,你这话一出,可是举报上官。”
董轲道:“属下所言,全都属实。殿下明鉴。”
第89章
董轲将一切情绪铺垫到位,看燕王和他这护卫都对卢沆生出极大不满,将自己纳入他们一方,这才准备开始讲自己为何要杀卢沆。
他本来以为燕王身边这个最初只说河北话的护卫是出身普通的兵士,但方才听他讲极其地道的洛阳官话,很显然,这种官话,非是中原大族或者京中官员之家的子弟不会讲,且此人对卢沆直呼其名,叙事从容,侃侃而谈,姿态严肃却悠然自若,显见便是显贵子弟。
只是燕王一直没有介绍他的姓名,董轲虽至今不知他的身份,却也未敢再有一点小瞧他,反而不自觉将他当成上官恭敬对待。
董轲道:“据属下所知,当初有刺客在九华苑刺杀郡守夫人,便是卢公安排。郡守夫人设计杀了卢公族弟卢道子,又瓜分了卢道子的产业,卢公心生不满,又有卢氏族中人对卢公施压,认为他的不作为才导致了卢道子之死,还让卢道子的产业为外人瓜分,卢公因此便有意报仇,后他多次与客卿萧吾知密谈,属下认为,就是这萧吾知安排了那次刺杀,因为刺杀案后,萧吾知就此失踪,再没有出现过。”
燕王神色沉沉,问:“这个萧吾知,到底是什么人,你可知道?”
董轲摇头,道:“萧吾知是突然出现在卢公身边做客卿,他具体来自何处,属下亦不知。只是,据我分析,他和卢道子身边护法左仲舟是相熟的,说不得,他是被左仲舟或者卢道子引荐给卢公的。”
董轲此话一出,燕王便侧头去看元羡,两人眼中都流露出了一丝深意。
之前左仲舟之死,他身上的伤口提示,他很可能就是被刺杀元羡的刺客头目所杀,这个头目是萧吾知的话,那么,左仲舟就是被萧吾知所杀。
元羡问:“你为何会认为,萧吾知和左仲舟相熟?”
董轲道:“萧吾知在卢公身边做客卿,但并不常在卢公身边,只很少时候才出现。我们不知他出身如何,但他除了卢公外,其他人,他都不怎么瞧得上,是以我们不仅和他不熟,也不和他结交,他言语姿态里,就瞧不上我们,总是带着倨傲鄙夷。但是,我却偶然见过他同左仲舟相遇时神色不同,他的姿态里对左仲舟没有鄙夷,两人还在僻静避人处讲过话。照说,左仲舟比我们这些庶族将官地位更低,他为何在左仲舟面前反而不倨傲呢?而且两人要是不在之前便相熟,他也没道理和左仲舟在僻静处讲话。”
元羡心说这董轲倒是观察仔细。
她低头凑到燕王耳畔小声对他说了自己曾经也调查过萧吾知,但没有查到萧吾知的来处,曾经李文吉也说过萧吾知是个文采颇佳的文士,如此一来,萧吾知出身可能并不普通,不过,萧吾知应该不是他的本名,就不知他本名叫什么。
再有一事,萧吾知培养的刺客多是哑巴,而左仲舟身边有个弟子,就是这样的哑奴,这样一来,也从侧面证明,左仲舟和萧吾知在之前应该的确有关系。
董轲所猜测,极有道理,萧吾知很可能就是左仲舟或者卢道子介绍给卢沆。
元羡喁喁低语,就像香软的春风环绕在燕王身边,他虽尽量全神贯注地倾听她的话语,又思索着董轲交代的事情里的深层含义,依然会因她无心的过分接近而心神不守,他自然是愉悦的,又想,要是阿姊知道我这种时候有什么心思,她怕是又要生气的。
燕王几乎屏住呼吸,在元羡解释完站直身体后,他才僵着脖子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
元羡对董轲道:“你所讲的确很有道理。你可知,左仲舟同卢沆之间的关系是否紧密?”
董轲道:“左仲舟虽是卢道子身边护法,是卢道子的奴仆,但他也是卢道子和卢公之间纽带,他不时会来卢公身边传话,卢公待他也的确亲厚。卢道子身边有左右二护法,那位右护法赵虎,卢公便颇瞧不上,对他常有喝骂,但待左仲舟便要温和不少。这其中,我认为可能与萧吾知有关。在萧吾知来卢公身边为客卿后,卢公待左仲舟就更温和一些。”
燕王低低“嗯”了一声,示意他道:“你继续讲你知道的刺客营的事。”
董轲便又说:“卢公会为刺客营提供金钱物资,属下便接到过任务,安排人为刺客营送过物资,但都是送到指定之处,刺客营会派人来把物资带走。是以属下并不知道那些刺客身份,只是大约猜到是有人在南郡及南方一些地方拐带或者采买年纪合适的少年男女进行培养。但除了这些人外,刺客营中还有一些仆役,多是……多是……”
董轲脸露痛苦,燕王问:“是什么?”
元羡想到什么,道:“那些仆役,是否是某些老兵?或者是战死者的需要被安置的家人?”
董轲哽咽着“嗯”了一声,又沉默了半晌,才说:“是的。我之前不知道他们被安排去了哪里,今日看到岛上情形,认出岛上死者,又去找王咸嘉王县尉查看了被逮捕仆役,以及被杀之人,还有在岛上被私刑而死之人后,我才明白此事。
“从岛上回船上后,我便质问卢公此事,卢公说,那些人是在岛上养老,有吃有穿,已是很好的安排,让我要知感恩。我说我老了,不能再为他尽心了,是否也被送到这种刺客营拔舌为奴,他说我本就是贱民出身,知苦方知恩,我不知苦久矣,是以已经忘记他的恩德了,会来质疑他。
“他当时便气极,他说身体发寒,让我安排人为他烧暖炉,但船上没有暖炉,只有温酒煮鱼的炉子,就搬了三个进飞庐里来,我当时是没有想过要杀他的,只是心里失望且不忿而已。卢公在飞庐里休息,过了两个时辰也没有动静,我便进房间来查看情况,发现他躺在床上面色绯红,就叫他,他醒过来,便神色恐慌,说是我要杀他,要叫人进来杀我,我当时脑子很乱,失手掐住了他的脖子不让他喊叫,没想到却一下子掐死了他,我吓到了,赶紧出了房间。后来之事,殿下你们便也知道了。”
燕王和元羡在这一刻都陷入了沉默。
董轲低声道:“在殿下说出卢公是中炭毒之前,属下其实并不知道卢公当时无力反抗是因为中了炭毒,我让人搬走炭炉,也的确是怕房间中温度过高,让卢公尸体腐烂太快。”
董轲这个解释,也能说过去。
元羡道:“中炭毒后,人常出现幻觉,精神失常,让人认为鬼魅上身,当时卢沆可能脑子已经不清楚,才认为你要杀他。”
董轲跪在当地,这时说:“的确是属下杀了卢公,卢公也的确对属下有恩,此事已经发生,殿下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属下无可抗辩。”
燕王沉默地看了他一阵后,又去看身侧的元羡,元羡正好也去看燕王,两人目光对上,一时都叹息了一声。
燕王说:“以下犯上,不仅死罪难逃,还会祸及家人,不过,本王念你非是故意,且心是好的,自不好让你此事牵连你的家人,本王答应你放过那些在刺客岛上被强迫为奴之人,也会信守承诺。”
董轲哽咽道:“属下谢过殿下大恩。”
燕王直接又说:“除此,本王还想知道卢沆军中情况,不知你知道多少?”
董轲道:“属下所知,无不可对殿下言,当和盘托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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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王带着人回到江陵城,便让人宣了皇帝圣旨,官方通报了李文吉之死,并安排南郡郡丞胡睦暂代南郡郡守一职。
虽则郡丞胡睦同燕王关系亲密,不过燕王在江陵这段时间,他却较少出入郡守府燕王居处。
随着八月秋收结束,九月正是纳粮之时,郡中政务繁重,但凡想做个为民着想的务实的好官,那便可能忙得脚不沾地。
胡睦便是这个人,是以他在九月时又一个县一个县地去亲自查看各地纳粮情况,并检查水利,安排即将到来的冬季农闲时节的各项实务,例如修缮水利工程、扩建各地码头增加水路便利性、营建桑园打理桑树、查看农事工具生产等等,只要想做事,那就处处都是事,看似小事,但对小老百姓来说,又都是关系他们生存的大事。
是以燕王宣布胡睦暂代郡守一职,但胡睦人却没有在郡城江陵。
燕王也由此依然住在郡守府里,只是元羡要去安排李文吉的葬礼,并准备搬出郡守府去。
不过这时,却发生了一件十分奇异的事。
长史严攸已带着方士为李文吉在龙山上选好了墓葬之地,也安排了工匠赶工修建好了他的墓地,但是,这一日,一大早,管事高燦却来向元羡慌张汇报道:“县主,郎主他遗体不见了!除此,凤来、素馨两名婢女也不见了踪迹。”
元羡正在房里给女儿勉勉梳头,听到高燦隔着屏风的这个汇报,当即手上动作便顿住了。
从镜子里,她看到女儿勉勉脸上也流露出惊愕不解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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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元羡随着燕王去长湖这期间,勉勉成了郡守府后宅里的唯一主子,她虽是小童,但经过这段时间的事,也已经骤然间成长了很多,心中明白了很多事,在府中甚至也有了主人的威严,不少人甚至不敢再把她当稚童哄骗。
元羡也是如此吩咐府中仆婢们,要把小主人当成人对待,不要骗她哄她,如有欺瞒,她不会饶恕。
在这种情况下,元羡一离开,勉勉就拿捏起了“当家人”的姿态,吩咐后宅照顾她的几名婢女,她要在这郡守府里四处走走,巡视此地。
“巡视”是元羡的惯例,她在当阳县时,就经常带着女儿巡视庄园,到县城时,也时常要出去走走。
既然小主人要四处走走,府中仆婢们不敢不从,就带着她四处走走了,小主人要去哪里,他们不敢拦着。
很显然,勉勉不是没有目标的,她其实就是想去找她的父亲。
这些在郡守府里供职的聪明人们,很快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小主人自是不能说要找父亲,这会带来很多问题,但她不说,只是四处去找,问题就更大了,因为她父亲实际上已经死掉了。
最终,还是在勉勉让人叫来郡守的大婢女凤来时,凤来不得不告知了她真相,说:“府君中秋赏月,失足跌落荷塘,受寒后就病重过世了。只是此事牵涉颇广,放出消息会引起郡中动荡,故而一直秘不发丧。娘子相问,不敢不禀明实情。还请娘子恕罪。”
勉勉顿时皱了眉,流露出茫然失措之色。
见凤来一脸忐忑,她才镇定心神,安抚她道:“凤来娘子不必惶恐,我没有怪罪你之意。”
凤来道:“小娘子宽厚,奴感激不已。”
勉勉沉默了片刻,要求道:“我父灵体何处,我可否去祭拜一二。”
凤来看看勉勉身边的其他人,所有人都一脸肃然,不知该拿何主意。
他们都是忠于县主之人,县主自己都没告诉女儿她父亲已经死了,但他们却给小主人揭开了此事,现在小主人要去见她父亲,他们可不好拦着,但要真的带她去,之后县主生气,又怎么办?
最后还是正好来了郡守府,职位很高留下来保护勉勉的元锦说:“既然小娘子想去祭拜,我等不敢不从,只是,此事却未报请过县主,要不,还是等县主回来了,再去?”
勉勉看了看她,又打量了其他人的神色,看得出大家都很为难,不过,在思索后,她却没有体谅众人的为难,说道:“待母亲回来,随母亲一同去祭拜,自是万全的好事。只是,在母亲面前,我当然是以母亲为重。如今我可以私下里自己去看看,却又可以是另一种情态。还请大家体谅我为人子女的心情,就带我去吧。”
一个七岁的小女娘说得这样郑重,好像她真是个成年人一样了,众人既不敢也的确难以生出面前小女娘“装大人”的荒诞感,反而觉得小主人不愧是县主的血脉,小小年纪,已经有身为高门贵主的样子了。
大家互相看了看,最后还是元锦拍板答应下来。
大家陪着勉勉去了云门阁,虽然天气已经冷下来了,但云门阁里依然摆了冰,里面十分寒冷,中间的棺木里,是李文吉的尸身。
勉勉人太矮了,无法看到棺木里的情况,本来大家想着勉勉在灵前拜拜也就罢了,没想到她是要看看她父亲是个什么样子的,吩咐元锦抱她去看。
元锦无奈,又无法拒绝,只得抱了她,让她看到了棺木里的情形。
李文吉当初本就是跌进荷塘里被水泡过的,当时尸体就有些发肿了,再者,李文吉本来就虚胖,如今又过了二十几天,即使一直处在低温情况下,但尸体依然有尸臭味了,有腐烂的迹象。
元锦以为勉勉会受不了这个味儿,且被尸体吓到,没想到勉勉却专注地盯着她父亲的尸体看了好一阵,这才说:“我看好了,走吧。”
元锦赶紧把她抱出了云门阁。
大家都不知道小主人到底在想些什么,只是在看过她父亲尸首后,这个小女孩儿就更沉默了些,然后每天也不大赖床了,吃饭也不让人哄着了,看书练字也不需要人监督了,总之,似乎是一下子开窍了不少,成了大孩子。
元羡回了江陵城,不待其他人向她禀报小主人知道郡守已死且去祭拜过的事,勉勉自己就对元羡交代了此事。
勉勉在元羡回来后,就要求再和阿母睡在一起,元羡看她粘人,便也不忍让她失望,就答应了,说:“好。今晚由我的小闺女陪伴入睡吧。”
勉勉高兴地扑在她怀里,爱娇一番。
当晚,勉勉就对她说:“我让他们带我去看了父亲的遗体。”
元羡从府中仆婢们见到自己后那略不安的神色,便已有所猜测,此时听勉勉自己交代,便确定了此事。
自己主动谈论此事,倒是颇有担当的行为,元羡摸了摸勉勉的小脑袋,道:“你父亲已经过世了,你难过吗?”
勉勉已从父亲是一腐败的烂肉这件事里回过神来了,她这几天也想了不少,此时便说:“有些难过,我本来想见他,问他为什么不好好待你,他可曾爱过我,但看到他的遗体后,便没有这些想法了。”
元羡知道她难过,便将勉勉幼小的身体搂在怀里,又亲了亲她的额头,问:“为什么?”
勉勉低低地道:“我见元镜就有父亲,元随阿叔会背元镜,会抱他,在外地办事回坞堡里,还给他带吃食玩具,但是我就没有父亲给我这些。”
元羡低声说:“但是我给了你这些啊,元随每次给元镜带回礼物,不是也都给你带更多吗?”
勉勉说:“可是我父亲却没有给我。他不爱我啊!”
元羡柔声说:“嗯。”她不想欺骗勉勉,说她父亲本身是爱她的。
“并不是所有父母都会爱自己的子女,有的父亲,子女多,更是爱不过来,或者,他们本身就没有爱子女的能力,就不会爱。爱人是很难得的能力,像我就爱你,我觉得很好,但是,有人就不爱,唯有爱,没有办法强求。既然不能强求,那我们就不必强求。”
元羡轻声给幼小的女儿说,她觉得勉勉已经可以听懂了。
勉勉声音带了一点哽咽,说:“是的,所以就不去强求了。再说,他也不怎么样。我要变成比他好很多很多的人,我要成为比他更厉害的人。”
元羡一听,顿时失笑,不过一时也找不到言语来安慰女儿,其实她没必要非和她的父亲比这个。但是作为一个小孩子,似乎就是比成人还更有争强好胜之心。虽然勉勉是同一个死人去争强好胜。
元羡只好轻轻地拍抚女儿柔嫩的背脊,说:“好的。我们勉勉会成为一个比他厉害更多的人,一个顶天立地的人。”
勉勉认真地强调道:“是的。”
勉勉本来是怕死亡的,但看了她父亲的尸首后,发现死亡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了,只是,她还是怕母亲的死亡,于是又紧紧抱住元羡的脖子,倔强道:“他死了,但阿母你不能死,你不要死。”
元羡在心里觉得好笑,但为了不伤害女儿柔软的心,便承诺说:“好,我不会死。”
勉勉又说:“嗯。你永远都不会死。”
元羡不由笑起来,在女儿这倔强的希望里,哄她入睡。
**
和女儿的夜谈之语还在耳边,此时却被高燦通报,李文吉的尸身同府中两名婢女一起失踪,这也过分离奇了,婢女尚且可能是自己躲起来,那又有谁会带走尸首?
元羡隔着屏风对高燦道:“你在外面等着,我马上和你过去看情况。”
她又对一脸惊愕,想跟着她一起去的勉勉道:“你今日要做些什么,原是安排好的,上午要读书练字,是吧?”
勉勉道:“但是我想跟着你。”
元羡说:“有任何结果,我都会回来对你讲的。你应该先做自己的事。”
元羡随即起身,让婢女来为勉勉梳头收拾,自己已从榻上起身,整理了一番衣衫,穿上鞋,又取了剑带上,带着几名护卫亲随,同高燦一起往上清园而去。
虽是已经对外放出了李文吉已死的消息,也开始为他办丧事,但是,李文吉的遗体依然在云门阁摆着,之后的丧事也是准备就在上清园里办。
办完他的丧事把他埋了后,元羡便要搬出这郡守府。
**
燕王日理万机,忙中有序,他要加紧办完南郡之事回京城去。
听到属下汇报李文吉的遗体失踪时,他惊愕得手里写字的毛笔直接戳在了信纸上,纸上留下一大滩墨迹,让这封信完全废掉了。
如果不是他明确清楚自己没有吩咐属下把李文吉的尸体偷了去碎尸万段,他简直就要觉得李文吉的尸体不见是自己做下的事。
燕王皱眉,对亲信下属道:“他又胖又丑又老,为何会有人去偷走他的尸体?”
来汇报消息的贺郴对他嘴里“又胖又丑又老”这一连串形容词愣了一愣,贺郴当然知道燕王极度嫌弃又怨恨他这位堂兄,但是这样毫不掩饰地说出来,却还是第一次。
贺郴道:“是以此事殊为奇异,不只是为何有人要偷走尸体这一个问题,如今也不知道到底是如何偷走他的尸体的,整个上清园都有护卫守着,也有巡逻之人一直在巡逻,却在今晨发现尸首从棺木中消失了。”
燕王问:“是何时消失的?难道不是一直有人在守灵吗?”
贺郴道:“只能确定是昨晚消失的,也的确一直有人在守灵,听说是守灵的婢女也一起失踪了。”
燕王眼中这下露出了惊异之色,他把毛笔放下,说:“如此,本王去看一看。”
贺郴马上安排人随行护卫,燕王又问:“县主那边呢?”
贺郴道:“听说高燦亲自去向县主禀报此事了。”
“高燦?李文吉身边的那个管事?”燕王记忆力超群,这些天来南郡,见的有名姓的人得有好几百了,大多都记得,甚至连这样一个管事仆人也有印象。
“是。如今便是他在主管郡守丧葬之事。”贺郴回答。
本来是要长史严攸来主管的,但严攸被燕王安排去负责协调和监督调查卢沆被杀一案,于是李文吉的丧事就又再次降格,在前郡守夫人妇道人家,悲伤过度之下,负责之人就变成高燦。
燕王道:“阿姊定然已经过去了,我们也快过去吧。”他今天从早上起来,就一直在忙,还没去见阿姊呢,这下直接去上清园和她相见便是。
**
燕王走得飞快,接近上清园门口时远远赶上了元羡。
见燕王一脸急切,又身份在那里,不好亲自大声呼喊县主,为了燕王的面子,贺郴远远向元羡大声道:“末将给县主见礼。殿下得知云门阁出了事,心生忧虑,便赶紧赶来了。”
元羡在园子门口等到燕王上前,便依礼向他见礼。
因李文吉之死一事已经对外公布,元羡穿上了白色粗布孝服,头上未佩戴首饰,用了白布束头发,脸上未施脂粉,整个人都很素雅,一如舜华洁白之身,也如尚未点染霞光的高洁白云,美丽又缥缈。
民间有言,女要俏一身孝,可见一身白衣给人带来的隐晦绮思。
更何况阿姊本就那么美丽,现在又这身送别前夫的孝衣,燕王那些不合时宜的欲念如园中早梅的香味般在暗处流动,又无处不在。
只是,按照礼制,元羡要为李文吉守孝二十七个月。
当然,很多有权势的家族,可以让自家女儿不遵守这样严苛的孝期,就可以让女儿再嫁。而那些普通黔首,当然也就几乎完全不管这孝期不孝期的事了,所以这个孝期,只是用来限制那些能被限制之人,或者成为朝堂互相攻击的工具。
这孝期之外,女子死了丈夫,再嫁也是常事,真正一直为死去的丈夫守节的女人,反而是少数。
燕王脑子里想了一堆,面上却是肃穆有礼,在众人面前,恪守礼仪地上前虚扶元羡起身,柔声说着安慰之语:“堂兄过世,阿姊伤心,还请保重。”
元羡客套了两句,便一齐往园中去了。
元羡本就威仪天成,在外人面前多也不苟言笑,穿着孝服,根本不需要做出悲伤之色,就让人望而生畏,不敢多看她。
一行人一路到了云门阁,阁子里无法进去太多人,便只元羡和燕王带着几名亲卫进了阁子,又有高燦进去汇报情况。
高燦在这段时间心力交瘁,已然白发早生,他一脸悲切地描述了今天早上的情况。
今日凌晨的数个时辰,是李文吉的贴身婢女凤来,以及过来帮忙的素馨小婢女在灵前守灵烧纸,当然,本来这守灵是需要子女、配偶、父母及其他近亲属进行,只是郡守府经过一系列人事变动,如今留在郡守府里的该一直在李文吉灵前为他守灵之人,都没有来守灵,于是作为贴身婢女的几个女人在前期就担任了这个职责。
只有待开始接受吊唁之时,元羡才准备带着女儿过来,只是哪想到李文吉的尸首本来在这云门阁好好地放着,居然会不见了。
发生这种事,如今自然是隐瞒着的,不能对外宣扬,以免影响不好。
到早上,又有另外两名婢女前来替换凤来与素馨,婢女进了阁子,却发现阁子里虽有香烛烧着,但是却没有人了,进来的婢女就觉得很奇怪,但她们也没多想,还以为凤来与素馨没有等到交接就因为有事先离开了。
婢女在灵前又烧了一会儿纸,一直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后来意识到,是阁子里的尸臭味几乎没有了。
她们这才来查看棺材里的情况,发现郎主的尸身不见了,于是匆匆报给了高燦。
高燦来看后,发现的确没了尸身,又四处找凤来和素馨,也没有找到人,又严查了上清园,这园子可是一直有护卫站岗和巡逻,他们居然也没发现任何异常,可见人和尸首都是无故消失了。
元羡看向高燦,道:“先控制这个消息扩散,不要让人去外面乱讲什么。再就是好好搜查这个园子,树上、水里、各处房子里,都好好找找。”
高燦应道:“是。之前小人已经吩咐人寻找了,这就又让人再仔细搜查。”
燕王目光在云门阁里四处打量,也让贺郴去安排人搜查整个上清园,除此,还让去牵狗来找。
李文吉的尸首已经腐败,有尸臭味,怎么可能找不到。
第90章
高燦出去办事后,云门阁里仅剩下了元羡和燕王,以及两人的两三名亲随。
元羡方才已在这阁子里查看过一番,此时里面人更少后,她就又仔细检查起来。
燕王跟在她身边,问道:“阿姊,你觉得李文吉的尸首为什么会失踪?”
元羡摇了摇头,她也不知李文吉的尸首为什么会失踪。
她把阁子前堂后室都检查了一遍,查看了地面痕迹,各处窗户,又仰头望向头顶房梁。
这阁子在上清园里的边缘角落,一层为砖石结构,二层为木质结构,不过二层没有楼板,为空梁,整个阁子前面为一大堂,后方还有一间小室,两侧有耳房。
这里在李文吉做郡守后简单翻修过,但从里面的形制可知,这里在西梁国立国,此处为皇宫时,这个阁子就存在,当时说不得是一处佛堂。
以前元羡不喜欢来这上清园,对上清园里的各处建筑便也没有认真观察过,此时观察后,便有了颇不一样的感受。
元羡吩咐人去搬楼梯爬到二楼梁上检查,受命的元锦说:“县主,此次范义跟着来了江陵,她最擅攀爬,不需要梯子,她也能轻松爬上去。”
元羡说:“既然用梯子更安全,便也完全没必要让人冒险。”
元锦应了是,下去安排去了。
范义是清商的弟子,清商如今留在当阳县当大管事,不能在主人身边伺候,虽然自主性高了,但也会担心距离主人太远导致恩宠难续,最后被边缘化。在把范义教导得很不错后,她便安排范义跟着元锦前来江陵城了,最主要是让弟子可以在主人近处,距离权力中心近些,可以更了解主人的各种动向,也让弟子有更好的发展。
元羡近期都忙,身边又早有其他近身婢女伺候,不会好端端叫范义到跟前来随侍,虽然之前元锦向她汇报过到江陵城来的仆婢部曲们的名单,但元锦不确定元羡还记不记得范义。
元锦专程在元羡跟前提起范义,那对范义是很大的提携之恩,既是看在清商的面子上,也的确是因为范义非常能干。
元锦还是带了范义进来,又对元羡说:“县主,府中暂时没有这么高的梯子,已让人去将两个梯子绑成一个,再搬进来使用。”
元羡“嗯”了一声,那边范义已经自荐道:“县主,这个柱子很好爬,我简简单单就能爬上去,不危险。”
元羡本在用手里的长剑轻敲地板,听了她说话,便转过头来看她,不由笑说:“哦,你来了。这才没过多久,你倒长高了一点。”
范义被清商教导得礼仪周全,她恭敬道:“都是县主恩德,我在清商老师跟前学习,老师待我如己出,好吃的都要留给我,我这不才能长高一些嘛。”
元羡被她逗笑了,心说谁能想到几个月前的范义能讲出这番颇有含义的话呢。
燕王刚刚在小室里查看,此时来到大堂,听到范义这一番话,不由也多看了她一眼。
元羡说:“既然你毛遂自荐,那你试试吧。不过还是要注意安全。”
范义到底年纪小,性格活泼,此时笑着说:“县主您就放心吧。”
她穿着婢女的衣裳,将裙摆扎在腰间,露出下面的长裤,就过去摸了摸支撑房梁的柱子,这柱子约莫一人合抱粗,她抱住柱子,手脚并用,便像一只灵活的猴儿,毫不停顿,几息之间,便上了第二层的房梁。
元羡以前见过她爬树,知道她身轻如燕,又善攀爬,虽然惊讶于她爬柱子也这般轻巧麻利,却也不至于震惊,倒是燕王和跟着他的贺郴流露出惊叹之色。
燕王当然不失时机地到元羡身边赞道:“阿姊身边可真是能人辈出,女将们各个不俗。”
元羡知道他就是故意逗趣,没有理他。
元锦看到元羡的眼风,赶紧对着燕王道:“殿下谬赞了。”
范义在二楼检查了一番,又爬到房顶上去,从房顶处找出一个木盒,对下面喊道:“县主,这里有个木盒。”
元羡道:“还有别的吗?是否有人上去过的痕迹?”
范义道:“只有这个木盒,没有别的痕迹。”
元羡道:“你下来吧。”
范义把那小木盒塞在自己怀里,又快速地爬下来了。
二楼和房顶房梁没有打扫过,都是灰尘,范义身上沾染了一层灰,将盒子呈给元锦后,她就要退下了。
元羡在元锦检查盒子时,叫住范义问了几句,例如近期在清商那里学了些什么,之前说要跟着宇文珀学习武技的,是否有进展等等。
范义非常兴奋地做了回答,例如学了哪些规矩,又学了多少字,多么勤奋地练了哪些武技等等。
元羡笑着称赞了她两句,这时,元锦已经用**打开了盒子上的铜锁,这盒子本就只有巴掌大,里面也装不了什么东西,打开后,只见里面只是一张非常陈旧的帛书。
元锦把帛书呈给元羡,元羡接到手里看了起来。
她很快看完了,又递给关心此事的燕王看。
燕王看完后,就给了元锦放回那盒子里。
元羡说:“装回去吧。范义再把盒子放回原位就行。”
元锦按原样放好,又锁上锁把盒子交给范义,范义心说看来县主之前就猜到了这盒子里是什么,所以留着自己在这里把这盒子放回原位,不由既对盒子里的帛书写的什么好奇起来,又对县主更加敬佩了。
范义把盒子放回去后,元羡就解释说:“里面只是佛经而已。从那帛书质地,判断帛书大约是数十年前的,可能是修建这座阁子时放上去的,当时这阁子应该是一座宫中佛堂。如此一来,这个阁子是西梁时修建的。”
燕王道:“阿姊,李文吉尸首失踪与此有关?”
元羡说:“暂时不清楚。我们再到外面去看看吧。”
燕王此时只要和元羡在一处就好,理所当然道:“好。阿姊你想去哪里,我就陪你去哪里。”
元羡不由心一提,在一干下属仆婢面前,不好提出燕王不要讲这种狎昵之言,以免扫了燕王颜面,只得说:“我们出去吧。”
元锦和贺郴等人自然不敢发出什么声音,就当没有听到燕王说的那话。
元羡出了阁子,阁子外面的高大梧桐树下站着一二十人,这些人都是昨晚到今晨在云门阁及附近值守的仆婢及护卫,因为他们都与郡守尸首失踪案有关,故而不允许离开,全都在等候问话。
因为出现了尸首和婢女失踪一事,不管这事是人为的还是鬼神做的,都是大事,这些仆婢护卫都心生恐慌,站在那里氛围肃然紧张。
元羡把那两个早上发现尸首失踪的婢女叫到跟前来,带着她们一起绕着云门阁走了一圈,又再次走到阁子后面的树林边时,她才问道:“你俩进阁子后,除了发现没有臭味外,还有什么别的不同寻常吗?”
婢女中年龄稍长的那位说:“回夫人,当时好像是风更大些,阁子外面的树林哗啦啦响,又像是下雨,有水的声音。不过,我们一直在这里守灵,心中紧张恐惧,也许是听错了,也未可知。”
如今虽是深秋,但是江陵城梧桐落叶较晚,到如今树叶还没怎么掉落。
凤凰鸣矣,于彼高冈。
梧桐生矣,于彼朝阳。
凤凰非梧不栖。
楚国以凤鸟为图腾,江陵城至今依然受此文化影响,城中多种梧桐树,整个郡守府中梧桐树便很多,而且大多数梧桐树都古老高大,整个云门阁周围遍植梧桐树,树木高大,冠如华盖,把云门阁给庇护其下,才让这云门阁里比别处更阴冷,当初才选择了此地停放李文吉灵体。
元羡说:“李文吉生前,你们经常随侍他左右,也常在这上清园里出入,你们知道这里哪里有古井吗?”
婢女倒是聪慧,马上明白元羡的意思,说:“您是指府君也许被扔进古井里了?上清园里,有一处水井,在靠近清音阁方向,同这里颇有距离。”
元羡道:“你们发现尸首不见了,就马上去叫了人吗?”
婢女道:“是的。因为我俩进阁子时,凤来与素馨皆不见身影,我俩本以为是两人受命同其他人带走了府君尸身,去别处布置灵堂了,只是没有告知我俩此事,让我俩白来一趟。我俩就跑出阁子,询问在不远处的守卫,问府君灵堂布置去何处了。守卫说他们不知道这个情况。于是我们就去找负责的高主事询问此事。高主事便很是惊疑,带着我们一起回了阁子,说,府君灵堂没布置到别处去,府君尸身不见了,凤来她们也不见了,让我们和守卫去找人。”
元羡听到此处,神色阴沉下来,燕王也听出了不对劲,眼神幽深,他看向元羡,轻声对她说:“阿姊,我让人去把高燦带来。”
元羡颔首道:“好。”
两个婢女还不知道自己是哪里讲错了,让县主和燕王都神色变了。
婢女吓得跪下,哭诉道:“夫人明察,我们没有说谎啊。”
元羡说:“我知道你俩都是好孩子。好了,暂时没有你俩的事了,你们先回前面去候着,一会儿有事再传你俩。”
两人还没有明白事情因由,被护卫带着回了云门阁前面的梧桐树下继续等着。
云门阁后的几株梧桐树有上百年树龄,树干粗壮高大,树叶茂密,这处树林再往后,便是上清园的高大围墙,围墙外不远是一条可供行船的水道,这条水道的水也经由水闸流入清音阁前面的大荷塘里。
此时树荫下,元羡对燕王说:“我们的确是被高燦的说法给弄迷糊了,之前都没听出他话语里的奇怪之处。”
燕王道:“是啊。”
在二人旁边的贺郴听两人打哑谜,他越发迷糊了,于是问道:“殿下,县主,高燦到底出了什么事?属下听了这么久,实在没闹明白其中关窍。”
燕王好不容易跟上元羡的思路,不吝对着手下解释说:“方才两位小婢女的想法才是对的。要是发现尸体和守灵者都不见了,第一反应不会是尸体失踪了,而是被改到别处停灵了才对。丧事虽是让高燦负责统筹一应杂事,但这府里,大事却是阿姊同我做主,不是高燦做主。如果我同阿姊安排了人带走李文吉尸首到别处停灵,也不一定会第一时间去告知高燦。那么,高燦发现尸首和婢女不见后,应该怎么做?他应该是来找阿姊,询问李文吉的尸首是否转移了,要去别处停灵。但他怎么做的?他到处叫人找人,然后来汇报说尸首和婢女都失踪了。”
元羡道:“正是如此。殿下目光如炬,明察秋毫。”
燕王笑道:“我也是在阿姊身边久了,跟着阿姊学的,都是阿姊天人之姿,见微知著,谁在你身边都能变得聪明些。”
两人互相捧着,贺郴等下属仆婢都只能低下头。
**
高燦很快被带来了,未免他逃跑或者自杀,他是被在嘴里塞了布团,手被锁链反锁在身后,被护卫给押过来的。
见到元羡和燕王,他顿时眼眶都红了,开始掉眼泪,一脸悲戚之相,在护卫押着他的情况下,他奋力挣扎着跪下了。
元羡看他这惺惺作态,让护卫将他嘴里的布团取下了。
高燦马上哭喊道:“殿下恕罪,县主恕罪。府君遗体遗失,小人之罪也。小人努力去找了,的确没有找到啊。”
元羡皱眉道:“你当我们都是你一般的蠢人吗?说吧,你把李文吉的尸首藏到哪里去了?”
高燦满是泪水的脸一僵,哭道:“县主明鉴,我为何要藏府君的遗体,这于我没有任何益处啊!”
元羡说:“是的。的确于你没有任何益处。李文吉的尸首没有遗失,是我让人把他带到别处去设灵堂去了,是吧?”
元羡话带着嘲讽,眼神冰冷,视线如刀,居高临下盯着高燦。
她一身白色孝衣,却如白无常一般阴沉冷酷,高燦瞪大了眼,从元羡的话里听出了潜台词,明白自己之前到底做错了什么。
是的,自己发现遗体不见了,第一反应应该是县主把遗体给换到别处去了,自己则该去向县主请示此事,而不该是惺惺作态,让大家到处寻找,没找到而去报失踪。
高燦全身顿时失力,茫然失措地呆在那里。
燕王道:“说吧,你把尸体藏到哪里去了?为何要把尸体藏起来?那两个婢女呢?”
燕王的语气温和,但是是那种“你们这些人,不配让本王有任何情绪”的感觉,这其实更让高燦感觉不妙。
虽然他的确是奴婢之身,但他之前也是在郡守身边做事的,一直以来深受信任,在外面也受人奉承的。
高燦拼命摇头,就要咬舌自尽。
这还没咬下去,一直防着他的护卫眼疾手快,已经卸下了他的下巴。
护卫一巴掌扇在高燦脸上,这些北方的健壮大汉极有膂力,一巴掌就让高燦的脸红肿起来了,他痛得神色扭曲。
贺郴喝道:“大王问你话,你不好好回答,便只能落个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再说,你还有家人,你不说,你的家人便要替你受刑了。”
高燦似乎此时才意识到这一点,他的眼神变得更加无力,带着无尽痛苦。
元羡看他这副情态,不由说道:“那尸体有什么问题?需要你藏起来?你甚至不惜去死也要保守这个秘密?这个秘密,是不是那两个小婢也都知道了,所以你才把她们处理了?”
高燦一直知道元羡多智近妖,他根本没想过,自己会这么快就被发现问题,以至于根本没有一点准备,在元羡盯着他问出那些问题时,他便明白自己难以控制的惊愕表情,已经告诉了元羡很多答案。
元羡肃然道:“李文吉不值得你为他这般效忠。你是李家奴仆,随李文吉来江陵,虽的确得到了李文吉重用,但你之前做事矜矜业业,一心为李文吉效力,那么,他的知遇之恩,便已经还过了。你如果一直有效忠主家之心,如今燕王在此,你怎么不听他号令?如果你不赶紧交代藏尸之地,我们很快也会找到,但你却是没有机会立功了。”
高燦神色犹豫,看了看元羡,又去看燕王,燕王说:“你没有办法把尸体搬到远处,尸体应该就在云门阁下面的地宫里,云门阁以前是一座佛殿。”
燕王是在刚刚才明白此事,之前元羡说这云门阁在西梁时是佛殿,西梁当时崇尚佛教,宫中也修佛殿佛堂,既然云门阁房梁顶上要放佛经,也多会配上地宫存放舍利与礼佛物品,这样才配得上是皇家佛堂。
高燦顿时面如死灰,因为下巴被卸,只发出呜呜之声。
燕王示意护卫为他接上下巴。
高燦被接上下巴后,他试了试张嘴,发现可以说话了,便只好承认道:“的确是我把尸首藏了起来。”
元羡沉着脸说:“带我们过去。”
高燦垂头丧气,说:“入口就在耳室里。”
护卫押着高燦一起从后门进了云门阁,元羡问高燦:“李文吉的尸首有什么秘密?”
高燦窘迫道:“夫人,您看到就明白了。”
元羡打量着他,叹了一声,又长出口气,像是某种解脱,道:“是不是,那不是李文吉的尸首?李文吉没死?”
元羡此话一出,所有听到此话的人,都僵了一瞬,特别是燕王,更是控制不住脸上表情,流露出本来就不爱吃鱼肉却又被鱼刺卡到喉咙的厌恶痛恨又哑口无言的复杂神色。
他不自主就去审视元羡此时的态度表情,他可记得李文吉死了之后,元羡是多少难过。
到如今,燕王已经完全明白他这位让他魂牵梦绕的阿姊的心思,她虽然和李文吉并不相爱,但她却觉得李文吉是一个很好的门脸,这个门脸可供她拿捏,挡在她前面由她操控,所以,她不希望李文吉死。
但要是李文吉不死,自己又怎么娶她?她不会答应自己的求爱。
燕王于是对李文吉更加恨得牙痒痒。
他死就死了,居然不是真死?
高燦脸色也非常精彩,随后只得认命,道:“夫人看到就知道了。那的确不是府君。昨晚被凤来与素馨两人发现异常后,我为了保守这个机密,只好处理了她们,我本想烧掉此殿,毁尸灭迹,但此殿为砖石所砌,为防灵堂失火,里面无任何杂物,阁外又有守卫,故而无法纵火,我只得把他们藏到了地洞里。”
元羡皱眉说:“你此前不知道那尸首不是李文吉,也是今晨才知道?不然你为何之前不处理,待到今天匆匆行事。”
高燦愁眉苦脸道:“是。”
随即他不由又不知是真心实意还是无奈悔恨地说:“夫人真是神算。小人不该做这等蠢事,应当得知真相便对夫人禀明实情。”
在高燦的讲解下,护卫按照他说的方法抠掉了耳室墙上的两块砖,然后移开了砖下方的一块宽大的石头,便露出了一个不小的洞口,带着湿意的寒气从洞口飘上来,除此,还有水声经过里面空腔扩大后传出。
高燦道:“这个洞口只够一人钻入,我自己没下去,只是把人都给扔下去了。”
元羡盯着他问:“你怎么知道这下面有个洞?”
高燦道:“我一直在府君身边做事,刚随府君到江陵时,我尚未得重用,被安排打扫照看此阁,就发现了这个机关和这个地洞。只是下面有水,我未下去过。”
元羡皱了眉,说:“说不得是条地下水道,尸首已被水流带走。”
高燦窘迫不已。
贺郴替心如塞石的燕王呵斥高燦道:“要是尸首被地下水冲走不见了,你和你的家人,命不能保。”
高燦虽是一脸悔意,也知道没有别的办法了,只好说道:“小人该死,小人该死。”
元羡怒骂道:“你当然该死。你不仅隐瞒不报,扔了尸体,还杀了两个女婢。”
她厌恶地骂完高燦,就让人去准备绳子,再安排水性最好的人下去查看情况——
作者有话说:求问李阿鸾的心理阴影面积,是不是就要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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