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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85

    第81章


    燕王语气平和,没有特别的情绪,曾懿却听得一愣,道:“已经过世这么长时间却没有消息传出去?”


    燕王眸子一转,道:“是我下令隐瞒此事,以免影响南郡局势。但是,本地大族应当基本上知道了此事。”


    燕王神态沉着,对他这位堂兄之死,并无悲伤之感,想来的确对这位堂兄没有感情,和谈论任何一个陌生人之死没有差别。


    燕王十六岁时被皇帝封到燕地,因他没有母族支持,一直教养他对他有养育之恩的前朝当阳公主与驸马,当时又在府中自尽而亡,京中传言是篡位登基的皇帝专门赐了白绫送了匕首,就是故意逼死他们,燕王因此前去找皇帝理论此事,便惹了皇帝厌弃,让他马上去燕地就藩,没有传召不得回京。


    曾懿出身于晋阳不起眼的小士族曾氏,曾在李崇辺军中为掾吏,在李崇辺篡位成功后,他也进入京中为官,只是李崇辺要巩固自己的帝位,登基后依然仰仗各地大士族,很多重要位置依然为前朝高官显贵占据,曾懿出身于小士族,在这种情况下,根本出不了头,眼看政治理想也难以实现,太子李颉又是柔弱之人,而且又受母族妻族影响,他想依附太子实现理想也不现实,如此一来,他把目光投向了当时年纪还小的燕王。


    燕王当时才十六岁,却敢去质问皇帝为何要逼死当阳公主与驸马,为自己的老师或者说是养父母抱不平。


    曾懿认为这个皇子有胆魄有心气且知恩,也许自己反而可以从他这里找到出路,于是向皇帝请示,愿意陪燕王就藩。


    因燕王没有母族支持,又是在前朝公主府中长大,其他大臣恨不得离他远点,根本没有人愿意追随燕王就藩,做王府僚属。


    曾懿这般申请,皇帝自是无不应的,于是给曾懿升了官,让他做了燕王府长史。


    曾懿随即随燕王一起到了燕州,初到燕州时,燕王府都是破败的,没有几间不漏雨的好房子,好在燕王也不怕吃苦,在帐篷里也能住。因为节俭,燕王府也是先修官署之后才修缮后宅,但也只修缮了后宅两处院落,修这两处,还是为了要娶王妃做准备,如果不娶王妃,燕王一直住在官署里,怕是也不在意。


    据曾懿所见,如今这南郡郡守府,比之燕王府都要气派豪华多了,也难怪南郡一直有富庶繁华的名声。


    曾懿陪伴了燕王六年之久,虽则燕王这六年里吃了不少苦头,但在曾懿所见,他依然保持着年轻人特有的热忱、真诚和豪迈的朝气勇气,也就是,他虽心有谋略,也总有没有长大的那一面。


    不过,燕王这才到江陵城来不久,曾懿就觉得燕王比之之前变得深沉而成熟多了,好像一下子长大了好几岁。


    曾懿暂不明白燕王为什么会在短短时间里成熟这么多,问:“当地士族没有就郡守溺亡发声的吗?”


    燕王道:“李文吉在时,作为郡守便不管政事,他不在了,也不会影响南郡政事运行。再有其他前情,南郡虽有郡守,但是,之前几乎是由此地各大士家共治,这各大士家中,又以手握兵权的卢氏最有权势,卢沆比之李文吉在此地更强势,他之前几乎不把李文吉看在眼里。”


    “此前,阿姊回江陵,借着卢沆族弟卢道子修妖道一事,联合此地其他士家大族,一起打压了卢道子的道场,分了卢道子道场的财帛产业,卢沆因此事气不过,联合一直厌恶阿姊的李文吉,安排了刺客刺杀阿姊,所幸我到了江陵,才救下阿姊,不然,阿姊当时就没了。


    “虽则到现在都还没有拿到刺客背后主使是卢沆与李文吉的确凿证据,但是此二人自己心里有数,自然不敢在这种时候和我闹起来。其他士族不管怎么想的,这时候也不敢站出来为李文吉之死发声,再说,他们还从阿姊的筹谋里得了不少利益,大家又常年受卢氏压制,早就想让卢氏栽跟头,自己从中牟利,他们讨好我和阿姊还来不及,怎么会拆这个台。”


    “当然,我也早早就给父皇写了密信,讲了本地情况,又说李文吉和卢沆勾结安排刺客杀妻,他还为了讨好长沙王而安排人带走与阿姊的女儿李旻送去长沙城为人质,李文吉胆小害怕,事情暴露后便跳湖自杀了。父皇收到密信,自然会回复。此事,便不是我瞒而不报,而是一开始就报给陛下了。”


    虽然曾懿早就知道燕王是表面单纯,心有城府之人,但他才到南郡来短短时日,已经把这里的各方势力情况掌握清楚,又将他们算计其中,不由还是生出一种自己没有跟错人的感觉。不然要是燕王太蠢笨,那他即使想扶持燕王,也是难以做到的。


    李文吉之死一事,的确不会对燕王产生什么负面影响,但曾懿不会因此就忘记自己本来是想劝谏燕王什么。


    曾懿直面燕王,道:“殿下,李文吉已死,夫人成了遗孀,对她,有何安排呢?”


    燕王想要娶他阿姊,本来就想让身边这位最倚仗的谋臣来为自己出谋划策,当然没有隐瞒自己目的的必要,便说道:“我自小随阿姊长大,受她诗书典籍教导,深知她是心有权谋、不肯示弱低头之人。李文吉已死,她作为遗孀,在此地有庄园产业,也还能在此地生活,但是她在此地却会缺乏根基,要是我不支持她,她在此地会很快失势,是以,我要让她随我走。我要是回燕地,她陪我回燕地,我回洛京,她陪我回洛京。”


    曾懿尽量让自己一脸严肃,心里却想,从燕王这修饰了一番的言语看来,他知道他这位美貌的阿姊又聪明又懂权术还强势,而且,他阿姊在南郡有自己的巨大产业和庞大财富,在这里生活过得不会差,只是作为女人不会有更大的权力,也不能参与进权力决策里,他阿姊自己也清楚这一点,所以,他阿姊可能会随着他一起离开这里,只是,离开后,是否是就完全依靠燕王,那还要看燕王自己有没有能力让她保有尊荣。


    这岂不就是,燕王想要他阿姊的感情,他阿姊只是从权力出发吗?


    曾懿想了想后,说:“夫人是前朝县主,陛下会如何看待此事?”


    燕王道:“到如今,陛下对当阳公主与驸马之死,心有愧疚,应当不会限制阿姊。”


    曾懿愣了一愣,心说这可能是燕王去皇帝跟前侍疾时发现的事。


    曾懿说道:“不管怎么说,夫人乃是李文吉之妻,李文吉是殿下您的堂兄,李文吉已死,您更应该同她保持距离才是,不然,有人故意借此做文章,传出您和夫人之间的闲言碎语,还传到陛下耳朵里去,对您的大计会有极大影响。”


    曾懿认为自己讲得足够委婉,顾及了燕王的颜面,但燕王对曾懿这提醒却是毫不在意,反而说道:“九叔,我正是要同你商讨此事。”


    “嗯?”曾懿一时没闹明白此事有什么可商讨的。


    燕王道:“我是想娶阿姊的,但她不愿意,你可有良策?”


    “啊?”曾懿以为自己听错了,一脸诧异盯着燕王,“什么良策?”


    燕王认真道:“其一,可以让阿姊同意此事,其二,让这件事对大计影响最小。”


    曾懿简直要被他气笑了,心说他还真是什么都想要,不由挑眉笑说:“殿下的意思是,既要江山又要美人?”


    燕王坦然说:“然也。”


    曾懿被他气得不想说话了,沉默看着燕王,让他自己去想,他的想法是不是非常奇怪,这是正常人能说出的要求吗?


    燕王看他不答,就又说道:“如果能够得江山,阿姊不愿意同我一起,那不过是孤家寡人而已,如果阿姊愿意同我在一起,却不能得江山,那我也保不住她,保不住自己。九叔,你当是清楚其中道理的。”


    曾懿当然清楚其中道理。


    三年前,曾懿为燕王谋划,让他娶河内张氏女,张氏为当地豪族,在朝中也很有势力,燕王和张氏联姻,可以极大提升影响力,燕王答应了。


    曾懿亲自偷偷回洛京同张望山联络,谈成此事,虽然燕王这好不容易求来的妻子因为体弱,到燕地后就病倒了,后又药石无功,在一年多后就病故,但张氏却是从此牢牢站在燕王一边,在京中也为燕王做过不少事,皇帝这才在对太子失望后,把目光投向了他,还召他回了洛京,这不啻一个强有力的信号。


    如此一来,京中各派权力争斗也更上一层楼,大家都知道燕王是要和太子争夺继承人之位的,再说,齐王也不是省油的灯,如果陛下驾崩,他几个儿子闹成这样,只要不是燕王上位,那燕王想要全身而退,基本上不太可能。


    皇室的权力斗争总是伴随着鲜血的,要是燕王不能成事,自保尚且不能,还能保住他阿姊这样一个前朝县主?


    曾懿想到此处,不由有了一点主意,对燕王道:“殿下年轻气盛,感情赤诚浓烈,在夫人之事上过于执着,故而没有看明白一些事。有了江山,还何愁美人不入怀中,如果不能有江山,美人纵使在你怀中,也会受权力争夺之累,难得善终。何不待大事成后,再谋美人呢?这不对谁都好吗?”


    燕王愣了一下,蹙眉道:“这个道理,我自是懂的。”


    曾懿简直想训他两句,看他皱眉愁思,又放软了语气,说:“既是懂的,那根本不存在是要江山还是要美人的问题。孰轻孰重,很易分清。”


    燕王叹道:“虽是如此,但是,深爱之人就在眼前,却不能注视她,不能亲近她,这何其痛苦。再者,阿姊心思深沉,想法繁多,要是我不让她明白我的心思心意不会更改,她很快就放弃我再嫁他人了,怎么办?”


    “放弃?”曾懿在心里想,从您之前的描述看,她并没有看上您啊,谈何放弃?


    “再嫁?”曾懿琢磨着这两个字,心说这倒是有可能的,他这才明白他主上到底为何会在江山美人之事上发愁。


    如果不是燕王心心念念想娶他这位阿姊,站在曾懿的角度来说,昭华县主贵为前朝县主,前夫是李氏皇族宗室李文吉,李文吉又是这富庶繁荣的南郡的郡守,治理南郡近八九年,也就是在南郡捞了八九年的钱,家资丰厚,除此,昭华县主又继承了她元氏的财富和当阳县主的财富,据说她自己也颇会治家,到了南郡后,发展农商等,累积了大量财富,这样的一个富有的身份高贵的寡妇,且她和前夫还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简直就是香喷喷的肥羊,谁会不想娶她?


    就是曾懿自己,他都会心动不已。


    不说财富和身份的事,她还长得那么美丽,即使性格不好,那也是值得很多人追求的。


    曾懿心说,燕王所忧不无道理,一旦昭华县主带着大量的财帛回到洛京,也许求娶她的人,就会从东市排到西市去。


    女人也是三十如狼四十如虎的,要是她不能一直耐住寂寞,她要是很快再嫁了,到时候燕王还有这等觊觎人妻的想法,只怕会闹得更难看,不如一开始就娶寡妇。


    曾懿再次陷入沉默之中,燕王道:“你有没有良策,让父皇给我和阿姊赐婚呢?”


    “啊?”曾懿心说你又做什么黄粱美梦,你自己觉得可能吗?


    燕王似乎并不是非要听他的良策,他在榻上动了动身体,站起身来,自言自语嘀咕说:“以阿姊性情,即使皇上赐婚,她自己不愿意,她也不会应下的。再说,我也不想逼她做她不喜之事。”


    曾懿想了想,说:“这事倒也不难?”


    燕王在榻上轻踱几步,看向他,问:“怎么办?”


    曾懿道:“这事殿下出面反而不好谈,就让我去替殿下说媒吧。”


    “说媒?”


    “是。就如当初和张氏结亲一样。”曾懿说,“殿下您现在是一头热,昭华县主可看不出那个意思。婚姻者,上事宗庙,下继后世,是权财利益之事,并非只是您那一头热的赤诚之心。但您同县主谈权财利益,只是玷污真心,我则不同,我是您的辅臣,正适合去谈这事。”


    虽然曾懿所说非常有道理,但是,事涉他的阿姊,燕王还是不放心,认真问道:“你是要和她怎么谈?之后情况好坏如何?”


    曾懿琢磨了片刻,道:“殿下,您想近期就娶她,自是不妥的,且不说李文吉新死,昭华县主还得为他守孝,此其一,其二是她毕竟是您的嫂嫂,您如今要这么做,必定会被朝臣大骂,于您和她的名声不利,除此,说不得还会有有心人故意借此歪曲事实,认为是您因为看上嫂嫂害死堂兄。是以,我认为,最好是劝县主好好守孝守节,立誓不会再嫁,待您大事已成,无人再掣肘时,您再谋同她的婚事,如何?”


    燕王听罢,失笑,说:“你这样劝阿姊,阿姊说不得会抽剑砍了你。她剑术颇佳。”他现在可不想失去这位亲近的谋臣。


    曾懿说:“县主乃是通情达理之人,怎么会生气?”


    燕王心说你们都不了解她,她就是会因为这种劝说生气的人。


    燕王轻叹了口气,摆摆手,心下已经有了计较,道:“就这样吧,不需要你做媒。以后我有需要时,再劳烦你做这个说客。”


    曾懿心下一松,问:“殿下想通了什么?如果想通了,在外人面前,还请同县主注意分寸,不要有什么流言。”


    燕王本就长得高,此时低头瞥了他一眼,颇有些高深莫测之感,说:“我明白。”


    燕王打发曾懿下去安顿休息,这才又叫了一直为元羡安排守卫和元羡身边仆婢都较熟的贺郴前来。


    贺郴恭敬行礼道:“殿下有何吩咐?”


    燕王假装不是很在意地问:“我昨日今日都在阿姊那里看到一名中年男子,白面无须,看着又不像宦人,又有一点眼熟,你知道是谁吗?”


    贺郴愣了一愣,迟疑着道:“殿下是指昨日送小娘子前来的元随元管事吗?”


    “他?”燕王听到“元随”二字,便有了一点印象了,说,“那就是他。十多年未见,他老了不少,是以没认出来。”


    贺郴不由问:“殿下之前便认识他?”


    燕王微微颔首,说:“曾在当阳公主府里见过他,但他只是奴仆,只见过几面,不算熟识。”


    燕王又问:“我听人传说阿姊谣言,说她以奴仆为面首,是指这个元随吗?”


    贺郴心下忐忑,额头简直要冒冷汗,心说他是武将,不是巧舌如簧的文臣,实在不知道要怎么说这事才好。


    贺郴僵着脖子道:“那些应是他人污蔑县主的谣言,既然是谣言,属下实在不知去哪里求证。”


    燕王对贺郴这回答比较满意。


    正在这时,一名近卫到门外禀报道:“大王,县主处管事元随求见。”


    正说此人,没想到此人便到了。


    燕王坐到上位去,道:“传他进来。”


    **


    元羡回到桂魄院,胡星主正在大堂等着,除了他之外,还有数名捕役及燕王近卫在堂外廊下候着。


    元羡目光一扫,还看到数口木箱放在堂中。


    元羡回来,胡星主赶紧上前行礼,元羡走到高榻上坐下,又请胡星主坐下说话。


    胡星主在矮榻上坐了,便快速汇报了事情。


    昨日元羡和燕王审问犯人赵虎,赵虎报了几个地址,说是当初卢道子命他在城中偷偷置办的用于藏匿财宝的产业。


    胡星主于是带着几名亲信,再有元羡身边的亲信部曲,以及燕王的几名近卫一起去一处处进行了搜查。


    “我们认真搜查,找出了所有财宝,这是清单,请县主过目。”胡星主把手里的清单递给县主的婢女,由婢女呈了上去。


    元羡认真看了,心下些许吃惊,她以为他们在卢道子的那些道场里已经找到了足够过的财帛宝物,没想到,卢道子在城里居然还藏了这么多。


    元羡对照着清单一一查看了放着宝物的箱子。


    这些被卢道子藏在城里的财宝,以金银铜器及玉石珠宝香料为主,没有铜钱,都是贵重物品,不过,这些宝物都不能直接当成钱使用。不只是材质,从形制看,里面大多数物品,即使是普通士族也不能在明面上使用,是以不能简单保有,或者用于赏赐。


    元羡心说,这么多财宝,想来不只是靠卢道子一人就能聚敛,手握兵权的卢沆在其中定然起了更大作用。


    也由此可见,南郡之富庶,江陵城作为贯通东西南北之交通要道,到底有多少财富在流入流出,卢氏这些年在江陵聚敛了多少财富。


    李文吉作为此地郡守,难怪可以过这么奢侈的生活。


    元羡让婢女为自己准备好笔墨,将清单上银器铜器圈了出来,说:“这上面的这些银器铜器没有逾制,都可以使用,胡掾,你把它们清出来,拿去换成铜钱,作为这次的辛苦钱,一半给王咸嘉和姜娘子安排,四成由你支配,发给你那些手下,最近辛苦了,剩下一成发给随你们忙活一场的府中护卫。其他物品都贵重且逾制,民间不得使用,都送去给燕王吧。”


    这样搜出来的财宝,自然是不会充公的,胡星主知道以元羡的大方,会拿出一部分作为奖赏,不过他没想到元羡自己不留一部分,都要送去给燕王。


    胡星主说:“都送去给燕王?县主您在此事上筹谋忧劳,如若您不留一些,属下们何敢言功,拿这奖赏。”


    元羡说:“现在大家更要靠燕王,再说,这些物品形制非是皇室,其实并不能使用,都送去给他吧。”


    胡星主这才应是。


    这时,元随又来向元羡禀报事情,乃是庄园里的生意经,元羡一边看账本,一边便吩咐他同胡星主一同去处理那些财宝的事。


    她又强调道:“此财不得宣扬,将银器铜器选出来后,其他物品就赶紧送去燕王处吧。留在别处,也多有不便。金器玉器中有不少物件,其制作形制都是皇族才可使用,卢道子收藏如此多逾制的物件,本身就是死罪。”


    元随和胡星主应下后,马上就去办了。


    胡星主把元羡标注后的清单又誊抄了两份,原件呈给元羡,一份呈去给燕王,剩下的一份则自己偷偷收着。


    如此安排妥当,他才和元随一起带着给燕王的财宝到了青桐院。


    自从燕王住了青桐院,此处方圆几十丈都戒严了,三步一哨十步一岗,又有卫兵巡逻,寻常人等无法接近。


    两人经过重重检查到了院门外,却被告知殿下此时不见外人,元随和胡星主都很难做,元随只好说:“是县主吩咐我等必得速速前来燕王处上报此事,还请通融。”


    燕王亲卫听是县主的事,才以元随是县主管事之名把他求见的事报上去,心里想的是,不是报此事与县主相关,燕王可能不会搭理。


    果真,因是县主管事前来,燕王才召见了。


    因没有报胡星主之名,元随只得自己一人进了大堂里去拜见燕王,胡星主及随着一起送财宝来的仆役依然只得候在院外。


    在燕王幼时居于当阳公主府时,元随是见过燕王很多次的,那时燕王虽然年幼,但他却比同龄人长得高不少,只是偏瘦,是个对仆役下人较为和善的主子,不过,当时元随没有近身服侍过他,便也没有同燕王有较多交道。


    就在清晨,他在桂魄院见过燕王一面,但是当时不敢多看,只觉得长成的燕王和他幼时相差很大,长大成人的燕王已然高大挺拔,不怒自威,全然是上位者的威严了,和幼时的那个孩童非是同一人一般。


    这般想着,元随只快速瞄了一眼堂中高榻上的贵人,便肃然行礼,道:“燕王殿下,小人受家主之命,将这些财宝送来。财宝都是赵虎揭露的卢道子私藏之物,经一天一夜搜寻找到。搬去给家主过目后,她命小人与决曹胡掾一起送来给殿下。”


    元随双手呈上那份清单以及说明,贺郴去拿到手里呈给了燕王。


    燕王看了清单及说明,不由诧异道:“为何阿姊将这些都送来给本王?”


    第82章


    元随将元羡给出的解释向燕王陈述了一遍,燕王心说,虽说律令里有规定,不同材质形制器物的使用与身份等级有关,但是,这些世家豪族,真正遵循的又有多少?


    元羡的那个解释,只是一种借口而已。


    不过既然元羡已经送来,他便也只好接受。


    燕王便又吩咐亲信左右去准备了一些打赏给元随及胡星主等人,他又留了元随下来,询问他随元羡南下后的经历。


    “尚记得当年在公主府中,同你见过多次,一去十年,大家都变了不少。”燕王年纪尚轻,但这语气里却老成中带着不少怀念。


    既然燕王如此随和,又谈起往事,元随便也放松了不少,向他简单描述了南下以来的事情。


    元随先是作为县主的陪嫁奴仆到李文吉同元羡的家中,李文吉的父母都过世了,婚事是燕王的父亲李崇辺做主的,虽然那时李崇辺兵权在握,渐有遥控中央之势,但是,他的权钱惠及到李文吉这个侄儿身上的不会太多。


    元羡的嫁妆包括豪宅、大量田庄、大量奴仆、大量财帛,和当年当阳公主出嫁不差什么,是以李文吉算是靠着妻子生活,李文吉初时待元羡不差,但是也不亲近。


    燕王听着,说:“此时再看当年事,如若父皇有适龄的儿子,阿姊就不会同李文吉结婚。也许公主和老师也不会死。”


    李崇辺是儒将上位,常年打仗,子嗣不多,又夭折了一大半,他的儿子,燕王之上就只有太子和齐王活到长大成人,但在元羡要婚配时,太子和齐王因早就结婚了,燕王李彰又年纪比元羡小不少,断然没有等李彰长大配婚的道理,是以就轮到这个侄儿李文吉头上。这就只是典型的联姻而已,婚前根本没感情可言。


    按照燕王所想,如果当时自己年纪大几岁,就是自己和元羡结婚,那么,有自己居中转圜,父亲和老师是儿女亲家,那公主和老师,根本不会死。


    燕王固然悔恨自己为什么会比元羡小几岁,以至于导致了一系列悲剧,但是,悔恨自己年纪小没有意义,最后就更厌恨怎么是李文吉娶了元羡,娶了也不知珍惜,对元羡极差不说,居然还和外人合谋刺杀她,这还不是最让人厌恨他的,他还要送女儿做人质,他之前还多次给皇帝写密信,造谣说岳父母与妻子背后诋毁新皇,他们要组织谋反等等。是以他自杀了真是便宜他了,不然合该让他受凌迟之苦。


    元随不知燕王心思,就着他这句饱含无限悔思和厌恨的话,元随接着道:“在洛京时,郎君同县主感情不差,只是南下南郡后,郎君才变得更加冷淡。”


    燕王没有评价这件事,元随便接着讲了元羡到南郡后的事。


    因燕王乃是今上的儿子,是李崇辺篡位的既得利益者,元随自是不好提李崇辺篡位这件事对元羡的影响,只是说,到南郡后,李文吉对元羡更冷淡了,后来,今上登基,李文吉甚至动了休妻的念头,不过元羡怀孕了,他才不知怎么没有提这事,元羡生孩子,因是生的女儿,李文吉甚至都不去探望妻子,后来还要抢走孩子让妾室教养,不让元羡接触孩子,元羡以死相逼,李文吉才把孩子还给她,除此,李文吉那时候也给元羡下毒,所幸元羡没有吃那食物,才没有中毒,不然,当时不死也会因为中毒身体太差而活不长久。


    因为在江陵城十分不安全,元羡才主动去当阳县乡下别居,元随在这个过程中,先是去当阳县的乡下庄园里督建坞堡,又应元羡的要求主持发展庄园里的纺织、陶瓷、造纸、渔业等产业,到如今,庄园已经发展起来,庄园里的产出,除了可以供应县主的一应生活外,每年还能挣一些钱。


    燕王之前可不知道这么详细的情况。


    元羡身边基本上都是婢女,她南下南郡时,因路途较远,没有带年纪大的仆婢跟着,是以到南郡的都是年纪轻的仆婢。


    燕王在之前不方便将元羡身边的婢女叫来询问情况,这才是第一次得到机会,可以询问元随。


    燕王听了元随描述,脸色变得越来越差,问:“也就是说,李文吉多次想谋杀阿姊?”


    元随说:“主人一介女流,郎君想要谋害她,轻而易举,主人活到如今,便是不易。”


    元随离开后,燕王坐在那里,长久地一动也不动,贺郴办完事回到堂中,见燕王姿势一如自己离开时,便疑惑道:“殿下?您可有吩咐?”


    燕王这才稍稍回过神来,想去把李文吉拉起来鞭尸。


    当然,这时候自是不能这么办,不过以后他总得要这样做才是!


    **


    燕王实在想去见元羡,便找了个理由,到了桂魄院。


    元羡正在处理庄园里的事务,几个管事随侍在侧,见燕王到来,她匆匆下了吩咐,便让他们先离开了。


    元羡起身见礼,笑问他:“殿下不忙吗?怎么来我这里?”


    燕王很想说是想你,又压下这份会被认为轻佻的思念,说:“昨日那黄十三的案子被判下来了,陶愈同黄毗亲自来向我禀报了此事。”


    他说到这里,笑着凑到元羡身边去,问:“阿姊,你想不想知道最后的判决?”


    元羡见他贼兮兮地来逗自己,要严肃地对此嗤之以鼻,却见刚刚在旁边学习管理庄园的勉勉到燕王跟前去拉住他袖子,说:“叔父,是什么案子?”


    她之前总听母亲查案,对此很感兴趣。


    燕王弯腰拉住她的手,心说这种事怎么好对小女娘讲,便又收敛起笑容,故作肃然道:“只是简单的盗窃案。”


    他以为自己这是把小丫头糊弄过去了,但一听是盗窃案,这种案子勉勉懂啊,当即更感兴趣,问:“窃者几人?盗窃了什么?贵重吗?是怎么抓到盗窃者的呢?”


    燕王顿时失语,不知道该怎么编造了。


    元羡在旁边说:“是一个士家子想玷污清白女娘,盗窃他人的清白和尊严。”


    燕王一愣,他没想到元羡会对年纪尚幼的女儿这么直白地讲这种事。


    勉勉却并非不懂的样子,说:“那这不是比盗窃珠玉宝物还要可恶吗?”


    元羡说:“是啊。”


    勉勉望向燕王,问:“叔父,那这盗窃者,是被判处绞刑了吗?还是砍头?”


    绞刑?砍头?


    燕王心说你这么小,怎么就知道绞刑和砍头了?


    燕王一时不好回答,因为的确没有判绞刑或者杀头。


    元羡说:“我和你叔父要商谈机密,你先自己去写字吧。写完了拿给我看。”


    勉勉虽是对这案子是怎么判的很感兴趣,但还是只得先离开了,她边走边强调:“我字写得比之前好很多了,叔父,你留下来,一会儿也要看看,指点一二。”


    元羡失笑,燕王则郑重其事说:“好。指点不敢当,定然认真欣赏。”


    勉勉露齿笑了起来,想到自己门牙掉了一颗,又把嘴闭上了,抿唇而笑。


    元羡看勉勉出去了,这才说:“这么一件事,你怎么亲自来了,让人来说一声就行。”


    燕王说:“想到阿姊定然在忙,但也要注意劳逸结合,便想来找你闲说几句。陶愈说,已经判了黄十三同他那几个助纣为虐的仆役流放,流放到岭南烟瘴之地。黄毗跟着过来,说以后会更严厉地教导族中子弟,不会再出这等孽障。”


    元羡走到塌边去,要为燕王煮茶,说:“那黄毗没有别的要求?”


    燕王跟在元羡身后,笑道:“阿姊洞察人心,黄毗又介绍了几名族中子弟,说他们都仰慕我的风采,又熟读诗书,持身端正,希望能追随我为我效劳……”


    元羡看他距离自己很近,就伸手让他离远点,去榻的另一边坐下,说:“那你怎么办呢?”


    燕王说:“南郡的确俊才不少,我就想,完全可以立个名目,考察人才。”


    元羡说:“这的确是个好主意,不过,这是中正、郡守的职责啊。”


    燕王在元羡对面坐下,看着她说:“那就麻烦阿姊想个名目,可以考察人才,又让人不能找到理由来质疑我。”


    元羡说:“不是要去游长湖?那就让各大士家安排优秀子弟一起去,郡学中也有一些有真才实学的学子,也可一起,到时候,便择其优者,给予奖励。他们定然也非常高兴,能去你面前展现才学,以此扬名。”


    燕王道:“阿姊真吾助臂,此主意甚好。不只可以考察选拔人才,拉拢士家。去长湖一行,各家都有骄子跟随,卢沆也不便从中作梗。”


    元羡又问:“卢沆可给你回复了?”


    燕王皱眉说:“尚未,要是他还不回复,我便亲自上门去。”


    元羡反而有些犹豫起来,说:“不能对他过分紧逼,以免他对你不利。”


    燕王到南郡后,发现卢沆手中兵马并没有他之前猜测中那般强大,心下多少有些不以为意了,道:“他能怎么不利?”


    元羡思索片刻,道:“虽则他现在和你关系融洽,但对他,也不得不防。”


    这时,有婢女到门口报道,卢都督府的主事送了信来。


    燕王随即起身,对元羡道:“阿姊,我先回去看看,他是什么意思。”


    元羡本来以为他会在自己这里读信,见他要回去读,便不好留他,只是觉得在卢沆这件事上,燕王同自己可能并不是完全一条心,燕王有很多事,是避着自己的。


    元羡说:“卢氏在南郡势力庞大,不管怎么样,拉拢他,对你都是好事。卢沆善隐忍,只要不惹急了他,之后都能修复关系。若是惹急了,对你不利,却是没有必要。”


    燕王回头看了元羡一眼,说:“阿姊放心,我明白。”


    他嘴上答得畅快,只是是否真这样想,元羡却是不敢确定,就怕他年轻气盛,行事过分恣意。


    燕王已去卢沆在江津口的大营看过,这次又要求去长湖大营,并于长湖及附近游猎,站在卢沆的角度,无论怎么看,都不是高兴的事,不过,卢沆送来的信里,并没有拒绝此事,只是和燕王商量时间,甚至说他家在长湖边有一处庄园,秋风萧瑟之际,风景别有一番情致,邀请他前去游玩。


    燕王看过信后,让卢府主事稍待,当即便吩咐左右磨墨,亲自写了一封回信,让主事带了回去。


    燕王提议要带着南郡俊才一同游长湖,并举办文会,优胜者给与奖励,要组织此事,自是需要花费一些时日做准备,于是,这长湖之行便定在了重阳之日,要持续三五天时间。


    江陵城毗邻长江,在此地的士家豪族,族中都有用于出行的大船,长湖之行定下,各大士家都有人参与,届时定然会有千帆竞发、百舸相随之情境。


    **


    不说各大士家子弟及郡中郡学才子都在为燕王的长湖文会做准备,燕王自己也没一时一刻闲着。


    曾懿作为燕王府长史,燕王最重要的近臣,已经代替他去同长沙王派来江陵城的亲信见过面。


    两方谈后,大致了解了各自的诉求。


    曾懿回了郡守府,将长沙王一方的意思转达给了燕王。


    燕王想了想,又安排左右去桂魄院,请了元羡前来,一起商谈有关长沙王的事。


    曾懿坐于堂中下手,这几日已经习惯了燕王把元羡招来商谈要事,初时,曾懿自是认为这很是不妥,不过,他很快就发现了元羡参与商谈的好处,其一是有元羡在,燕王要沉稳得多,做事不会过分冒进;其二是元羡对南方各方势力都较为清楚,谋略过人,胆大心细,是一个绝佳的谋臣,而这样一个人,是个女人,不和他争功,不会威胁到他在燕王身边的地位。


    元羡和曾懿多相处几次,也对这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有了不少了解。


    此人的确善谋善断,但是,其对权势之汲汲营营,也是过分热衷了。


    自从他到了江陵城,之前元羡向燕王举荐的那些人,便有被曾懿排挤之嫌,这对元羡来说,当然不好。


    不过,糕点本就只有那么大,一边多分,另一边自会少分,元羡很快就意识到了这件事,但是同曾懿去争夺燕王的更多关注,又让元羡不由生出了更多想法。


    元羡自是对燕王说,要做他身边的谋臣,可不想牵扯上男女之事,但是,做谋臣,也是要争宠的。


    她曾经担忧燕王身边没有可用之人,受人欺负,现在看他身边能人众多,他也知人善任,甚至很是会拿捏人,在这些人里游刃有余,顿时更意识到,那些男人把君臣关系比喻成男人与女人之间的感情关系,还真是贴切,不过,这感情当然就不是感情,更多是权力和利益了。


    如此一来,元羡倒不再担忧燕王年幼受欺或者是年幼被臣属蒙蔽,这些人不被燕王过分拿捏,都算是好的。


    只是,她自己再次对同燕王的关系,又有了更多思考。


    燕王每天不是专门到桂魄院来看望她,就是要召她去青桐院商谈要事,行为上亲切,倒不过分亲昵,让元羡知道他是非常重视自己的,却又并不无礼,元羡认为燕王这做得很不错了,让她自己处于燕王的位置,以她更直接而霸道的性格,恐怕是没有办法做到这样妥帖的。


    燕王派人来请,元羡没有找借口推辞,带着婢女到了青桐院。


    进了大堂,里面只有燕王坐于上方榻上,下手位坐着曾懿,元羡和曾懿始终隔着几层,她戴了遮掩容貌的帷帽,进屋也没有取下来,燕王见她如此,便命人在她的位置前方设置了一架矮屏风,隔绝曾懿看她的视线。


    元羡这才把帷帽取下来,在位置上坐下。


    燕王让曾懿简单介绍了去同长沙王亲信见面谈判的情况,曾懿介绍后,又分析道:“长沙王的确有谋逆之心,只是,暂时还没有心气要直接公开对抗朝廷,还在观望朝中动向。”


    燕王虽则让仆婢为元羡前方设置了一扇小屏风隔开她与曾懿之间的视线,但是,从他的位置却是可以直接看到元羡的,他此时便转头看向元羡,说:“阿姊,你怎么看呢?”


    元羡道:“我们之前便推测长沙王正是这个姿态,只是这次曾长史再次确定了此事。依我看,长沙王想谋反,怕是难有好结果,他兵马不足,现在年纪大了,心气不足,他自己也明白其中的道理。


    “现在,最重要是不能让他同卢沆完全走到一起,这样,他即使真谋反,也掀不起什么风浪。南郡及长沙郡的士家大族,虽然没有在朝廷中身居高位影响朝局的重臣,但是,他们对地方的把持却是朝廷也无法撼动的,只要他们不支持长沙王谋反,长沙王便难以征兵,我认为地方豪强也的确不支持他谋反,如果支持,他直接让这些豪强聚集人马供他驱策便罢,根本不需要去驱策那些水匪。”


    “除此之外,燕王殿下来到南郡,时机正好,不只是南郡的各大士家豪族,甚至长沙郡的士族之家,也都派人前来亲附,安排族中俊彦来向殿下展示才学,以求任用,可见大家认为比起支持长沙王谋反,支持殿下更为有利。殿下和善亲民,知人善用,也的确更引人亲服,殿下一来,支持长沙王的人只会更少,长沙王更要掂量自己分量,不敢轻举妄动。”元羡虽则神色严肃,但话语中捧燕王贬长沙王之意极其明显,显出与燕王的亲亲之意,燕王当然高兴,虽然强掩唇角笑意,眼中却是如含明月之光。


    要是其他人进这等言论,那和曾懿便是竞争关系,好在这是女人,燕王虽是想和这女人好,但这女人又是他嫂子,如此这般,曾懿觉得即使这女人想弄权,也不能弄权到哪里去,对元羡,他便也没有警惕排斥之心。


    曾懿道:“县主所言在理。殿下有大义与名分,这便是长沙王不能相比之处。长沙王安排前来谈判的亲信,说长沙王会站在殿下一边,支持殿下,却也不能完全信任,这是因为长沙王见各大士族都来亲附殿下,才顺势而定的。”


    燕王道:“我这位叔父,一直以来便是诡诈之人,的确不能尽信。”


    元羡说道:“不管怎么说,我认为无论如何都要安抚住长沙王,不能让他真的谋反。如果他谋反,这个节骨眼上,其他封王也会动作,天下一乱,没有任何好处。”


    曾懿道:“一直以来,如何拉拢利用与打压限制各地诸侯王,就是一个难题。殿下如今的确不能和这些诸侯闹出矛盾来,能够和长沙王结盟,才是最好。比起他们,太子和齐王,才是殿下最应该重视的。”


    元羡说:“这些都与陛下的身体情况有关,再说,既然陛下能让余妃生下小皇子,之后还不知道有多少妃嫔能生出孩子来。”


    元羡此言自是大逆不道,曾懿顿时沉默,燕王知道元羡因其父母之死对皇帝别说有尊敬,以他阿姊的性格,恐怕内心深处对他父亲是极度憎恨的,再者,她所言正是最关键的问题,只是别人不敢提而已。


    元羡又说:“如此一来,安抚住长沙王,得到他的支持,对殿下来说,是最有利的。而长沙王这老匹夫,心思诡诈,惯会因势凌弱,让他知道殿下的力量,也是极其重要。”


    三人一番讨论,就此定下基调,虽然元羡特别厌恶长沙王,燕王也对长沙王没有任何好感,最后还是要和长沙王交好,于是,准备将被关押在当阳县的柳玑等人,由曾懿送回给长沙王,但是,要让长沙王把姜娘子的儿子送来江陵城。


    有此结论后,燕王便让人去密召长沙王派来的亲信前来郡守府相见。


    曾懿退下后,房间里便只剩下了燕王和元羡。


    燕王从位置上起身,在房间里踱步沉思,元羡起身问他:“阿鸾,你在想些什么?”


    燕王神色复杂,含笑看向她,说:“我幼时,尚未被父亲送到阿姊家中教养时,我虽身边有几名仆婢照顾,但依然时常吃不饱饭,饿得腹痛,冬日严寒时,冻得手指上耳朵上都是冻疮,房中的暖盆总是缺炭,被子又不够厚,经常睡着了也被冻醒,那时候,我就想,只要能吃饱,能够不受冻,那就是好日子,让我做什么都行。


    “后来,我就被送到了你家去,至此没有再挨过饿,受过冻,但是,人也有了更多需求。时到如今,我已经比长沙王更想要这天下,我知道,没有人不想要更多权势,所以,我明白他们每个人的想法,我的那些叔父的、兄长的、大臣们的,我明白他们,他们也明白我,我已然没有另一条路可走。我曾经一无所有时,只要前进就行,丝毫没有顾虑之心,但我现在拥有了很多,发现路却只有一条时,心下的怯懦就总会冒出头来。”


    元羡走到他身边去:“人非金石,会有怯懦才是正常的吧。”


    燕王看着她,问:“阿姊是我见过的最坚韧的人,也会吗?”


    元羡不由笑了,说:“我怎么会没有怯懦之心,我之前就差在你面前大声嚎哭。”


    燕王愣了一愣,不由心下一痛,道:“那阿姊就在我面前嚎哭,我可以安慰你,也不会将此事告诉别人。”


    元羡叹说:“李文吉虽死没有多久,但对我却恍如隔世,世事变幻,我发现自己不会再嚎哭了,正好免了在你面前失态。”


    燕王情绪复杂,又酸又恨又不解,问:“为何?我以为你不该这样在意他,他又不是一个好丈夫。”


    元羡叹说:“这就是其中的奇怪之处。虽然我和他感情淡薄,但是,夫妻这等关系一旦结成,便不只是我和他两人之间的关系,也是世人看待我和他之间的关系。我的身上,始终被打上了这个印记,这个印记,就有这么大的影响。有此可见,名的重要。李文吉死了,初时,我是有些不安的,是以容易失态,到如今,发现别无选择,必得要去寻找其他道路时,反而踏实下来了。”


    燕王对她这解释似懂非懂,不过,他却是极其认同元羡所谓的“名的重要”,他不由说道:“我如今心生怯懦,最担心便是若我不能成功,反而让阿姊你掉入绝境,我如何不要紧,却是希望阿姊可以平安顺遂。”


    第83章


    元羡一怔,道:“你这般为我着想,我甚为感动。虽则我可以说,让你不要这般在意这件事,但是,如果你真能想到身边之人的付出,众人同心协力,同进同退,那便是极好的事。而如果大家都努力了,最后失败,那么,就不该后悔,你是这样,我更是这样。是以,你没有必要这样想。因为这本就是我自己的选择,我愿意为此付出所有,即使是性命。”


    燕王凝视着元羡,他想紧紧拥抱她,元羡的话,就像前方的光芒,让人坚定的前行。他深深明白,自己爱她,正是因为这份爱,所以生出忧惧,生出徘徊,也是因为这份爱,他想距离她更近一些,近到拥有她,但是,他最近也想了很多,便把这份冲动死死压住,礼仪周全,不做出格的事,道:“阿姊,我明白了。”


    燕王遂又说起长湖出游之事,这也是他认真思索后的决定:“我先去长湖大营查看情况,又办长湖文会,因都是男子,却是没有办法让阿姊一起出游。”


    这事本是元羡谋划,元羡本是极期待的,燕王之前就因担心危险,不想让元羡去,但是没有一个好的理由拒绝,如今他虽觉得长湖之行安排得很是妥当,却也依然可能不安全,是以依然不想让元羡一起去,勉强找了个借口来拒绝。


    讨论这件事,也是燕王请元羡前来的重要目的,只是这事不方便在曾懿面前商量,他怕元羡生气,又因有外人在,而忍住脾气,如果没有外人在,元羡生气,她直言不讳就好,燕王认为自己可以想办法劝她,而不是让她把不满都埋在心里。


    果真,燕王此言一出,元羡便皱起了眉,不过,出乎燕王意料的是,元羡并未直接反驳,而是说:“的确存在这等麻烦,我为女子,便有诸多不便。”


    既然她这样讲,燕王只好安慰她,道:“这次长湖之行,短则两三日,长则四五日,还需要阿姊留守郡衙起更大作用,这与是否为男子女子没有关系,郡衙也离不得阿姊。”


    元羡不由一笑,说:“作为女子,的确是颇多不便。不过,阿鸾,你可能不知道,我以前常扮作男子出行,丝毫不露破绽。我的确很想去长湖看看,这次就扮作男子,在殿下身边为护卫,岂不很妙。”


    燕王顿时哑然。


    元羡说:“初时提议去长湖时,我就没想过以女儿身前去,这会引来诸多麻烦,以男子身份出行,一旦感受过这等便利与自在,便时常就想再这样做。你没有意见吧?”


    既然元羡说“很想去长湖看看”想以男子身份出行,燕王反而不好以大道理反对了,在犹豫片刻后,他说:“如此,阿姊不要离我太远,船上再安排几名婢女随行伺候才好。”


    元羡说:“那这随行仆婢,便由我来安排。我要去船上之事,你不要让曾长史知道。”


    燕王一想,道:“好。”


    商量好长湖之行后,元羡就回桂魄院了,没有再管长沙王的亲信进郡守府拜见燕王一事,也没去找燕王询问他亲自和长沙王的亲信谈了哪些条件。


    对元羡来说,兵不血刃,暂时按下长沙王的野心,便是最好的。她和长沙王的个人恩怨,不该影响大局。


    **


    时间过得很快,重阳节转眼即到。


    元羡早早就乔装打扮换成男装,身边又带了几名扮作婢女的女护卫,一起作为燕王的随侍人员前往长湖。


    不过,婢女没能被允许一起到长湖大营,只元羡混在燕王亲卫里去了。


    长湖大营占地广阔,有一处船坞,再有三处兵营,兵营又开垦了不少肥沃的土地,这些土地包括长湖边的,还包括湖中较大的岛屿上的,这些田地之前应该种了水稻,秋收后,此时开始种上菘菜和萝卜等冬季作物。


    元羡本就长得高,扮成男人时,不仅身高不会露馅儿,她又给脸上颈子上和胳膊手上都抹黑,再注意一下姿势,混在和她身高仿佛的男人群里,根本不会引起任何怀疑。


    别说并未和元羡有几次接触的卢沆,就是燕王这和她朝夕相处的人,在他阿姊站在他的亲卫群里时,他最初都没把人找出来,还以为他的阿姊没有来。


    卢沆陪着燕王,为他介绍了这个长湖大营。


    卢沆大约已经明白朝廷对他手握重兵的忌惮,便向燕王诉苦,说他有二万兵将,但是,朝廷每年拨给的粮饷极度有限,根本养不活两三千人,是以他只好削减了兵员,再就是只好发展长湖大营,让兵丁在长湖开垦田地耕种,其实已经是军屯性质。


    因这几年没什么仗打,这些兵丁更是屯田之功能大于为战之功能了。


    卢沆向燕王道:“殿下是自己会带兵之人,应当非常清楚,要养活如此多兵丁,可不是易事。不屯田,根本没办法。”


    燕王对此表示了认同,并安抚卢沆,言道他自养兵马驻守此地之不易。


    中午,燕王一行在长湖大营用了午膳,饭后,燕王就上了自己的大型航船,去同其他士家大族及郡府的船只汇合,开始在长湖区域游猎。


    卢沆便也陪同在侧,参加此次游猎。


    一下午,燕王带着他的不晕船的亲卫,射猎了不少水鸟,当天傍晚,船只停靠到长湖上的一处半岛上,在岛上过夜。


    此处的岛屿乃是卢氏的一处庄园所在,岛上有屋舍数十间,良田、果园各数十亩。


    燕王对卢沆说:“此处真是一避世之所在。”


    卢沆道:“殿下可不是避世之人,也不能做避世之人。”


    燕王笑道:“就今晚一晚,在此避世也好。”


    本次随燕王游长湖之人,多达上百,再加上这些人的奴仆随从,有数十船只,十分热闹。


    燕王所说的避世,不可能真的避世,不仅不是避世,这完全是上百人陪他玩耍。


    众人从傍晚开始,便在岛上烧起篝火、唱歌、舞蹈、烤鱼、烤禽鸟肉、饮酒、笑谈、作诗品文,一直到深夜,人们才各自回到自家船上休息,或者就在岛上由卢沆安排的屋宇中歇息。


    卢沆本在岛上为燕王准备了居住的院落,不过燕王依然回了船上休息。


    这可能是他和他阿姊住得最近的时候,在船上,元羡就住在他隔壁的房间。


    燕王本以为元羡已经休息,没想到他回到船上,元羡却在船舱门口迎接了他,并在他身侧对他轻声说道:“阿鸾,你现在可还有精力,我们谈谈?”


    燕王在岛上喝了不少酒,以他的酒量并没有醉,不过却也有醺然之态。


    元羡依然男装打扮,虽然她把皮肤抹黑了,却更显出长眉入鬓,眼睛黑白分明,飒爽英姿之中,又有俊逸潇洒之态。


    燕王颔首,道:“我去你的房间?还是你到我这里?”


    说完才觉得心下一咯噔,感觉脸更热了。


    元羡道:“到你的房间去谈吧。”


    虽然这船不小,长近十丈,房间也不少,但出于对燕王的保护,船上也住了不少护卫,而且从外面也看不出燕王到底居住在哪一间里,在这种情况下,想要密谈,也只能去卧房里了。


    燕王进入房间,元羡便也跟了进去。


    没有外人后,燕王才看着元羡笑道:“阿姊所言果真不差,你扮成男人,初时我都没发现你,确实是惟妙惟肖。”


    元羡心说这还能用“惟妙惟肖”来形容吗?她不由轻声嘀咕,说:“男人和女人能有多大区别,我以前扮男人,只是换一身男装换一个发型便成,也难有人发现真相,这次还抹黑了皮肤,只是为了不让熟人认出我来罢了。”


    为免被人过分关注,燕王没让元羡一直随侍在侧,而是让她在稍远的位置,只是做一个普通亲卫,故而两人白天基本上没有讲过一句话,这时候才能在一起交谈,燕王便说:“今天整天没有和阿姊讲话,实在是憋死我了。”


    元羡笑说:“你有什么非要和我讲的吗?”


    燕王颔首,道:“阿姊就是扮成这般的男人,也是英姿飒爽,迷倒众生,只是做了一天亲卫,一直携刀护卫,是不是累了?”


    元羡把他那夸大其词的赞扬略去,说:“可比不得骑一天马累?你今日如何?我本还担心你在船上射猎会晕船,居然没晕。”


    燕王道:“我不晕,只是他们不是煮鱼吃,就是煮禽肉吃,我又没吃饱。”


    元羡失笑,指了指房中案上食盒,说:“知道你吃不饱,带了肉脯和点心,去吃一些吧。”


    燕王先去洗手,再凑到元羡揭开盖子的食盒前去,亲自从里面端出各色吃食来,执箸夹了肉脯吃。


    这时候也不能做到食不语了,他问道:“阿姊是知道我在宴会上吃不饱,专门等我用夜宵吗?”


    元羡为他煮好茶,说:“非是这事,今日乘船出行,我安排人对应王咸嘉送来的长湖地图进行标记,发现王咸嘉送来的长湖地图,也只标识了八成左右的小岛,再就是长湖的湖岸线也不准确。我让人询问湖岸与岛上耕种的百姓后,得知不是王咸嘉的地图有误,只是因为王咸嘉的这个地图是几年前做好的,就这短短几年,湖上情形又发生了不少变化。一是围湖造田变得更多,二是这几年水量的确下降一点,以前在水下的土地也露了不少到水面上,大族之家占据这些新地,建了田庄。”


    燕王一边吃一边颔首,说:“阿姊真是心细如发。你把这些事交给别人做就好了,这次就好好散心游玩吧。”


    元羡心说,和这么一大群臭烘烘的男人有什么可散心游玩的,散心游玩还得和一群香喷喷的女子才好玩,她这次本来就是来观察地形办事的。


    元羡说:“这其中会存在颇多问题。”


    燕王抬起眼来,黑眼睛看向元羡,问:“什么问题?”


    元羡说:“长湖被缩小了很多,不少浅滩建了庄园,做了农田,待之后再来一次洪水时,长湖蓄水能力减弱,会让洪涝之灾更甚,建在低处的庄园,会被淹没,造成更严重的洪灾。我今日观察长湖大营的屯田,也都是在湖边围建的湖田,只要涨水,淹没湖田,就会颗粒无收,卢沆的长湖大营,也很危险。”


    燕王一听就懂了,不过:“但是限制这些大族围湖造田,怕也是不可能。”


    元羡颔首:“的确如此。如果发生洪灾,南郡便很容易陷入混乱,卢沆的军队也起不了太大作用。”


    燕王道:“如果这样的话,将卢沆手里的兵马裁撤到只剩两成,纳入郡兵,把裁撤掉的兵丁就地屯田变成编户民,都不会有什么影响。”


    元羡看他已有计较,劝他道:“此事可得从长计议。如果让卢沆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他还不得就地造反。”


    燕王笑着说:“我就和你说说而已。这种话,对着曾懿也不会讲的。”


    元羡想了想,在燕王跟前道:“曾长史虽是一心为你谋划,但是……”


    这“虽是”“但是”便很说明问题,燕王知道元羡想说曾懿不对的地方,但是,她似乎又突然回过神来,不再讲下去了。


    燕王本也该装聋作哑,却看着元羡说:“阿姊是不喜他吗?”


    元羡怎好在燕王跟前过分表达对他近臣的个人情绪,她知道自己对燕王的影响力,当即说道:“他是个男人,我喜他,不喜他,又如何?我不是要讲这事。”


    燕王此时也明白过来,要是他阿姊喜欢上曾懿,他怕是更介意。


    元羡见他明白过来,继续说道:“曾长史虽是一心为你谋划,又足智多谋,但有言道,兼听则明,你身边也该有更多可用之人才好。”


    燕王知道了元羡的意思,她所说自是很有道理的,说:“阿姊是指要广纳人才,并培养更多亲信吧?”


    元羡道:“我自是希望你身边贤能之人越多越好。”


    燕王安静地凝视她,说:“嗯,我知道了。”


    元羡起身便要离开,燕王侧耳倾听,道:“阿姊,你听,这是什么声音?是下雨了吗?”


    长湖上秋风本就大,船只停在岛边避风之处,但风声依然掩盖很多自然之音,只是这雨声倏然而至,打在船上和水面上,比风声更大。


    元羡一听,说:“嗯,是的,居然下起了雨。不过,今日没有厚重云层,这雨当是湖上急雨,下不长久。”


    燕王起身送元羡,道:“阿姊快去休息吧,今夜可以同听这一场雨入眠,便是人生妙事。”


    他的目光明亮又温和,元羡已经无从从他的身上和脸上再看到年少时的影子,不知为何,被他这般注视,却如秋雨落在湖面上,溅起一层层涟漪,又如有一团火,从他的眼底深处燃烧起来,一直要蔓延到她的身上,这让连天也不怕的元羡,居然生出了一丝如被灼烧的惧意。


    **


    第二日,行船继续向东,只见湖面广阔,烟波浩渺,清晨薄雾如纱,随着太阳升起,阳光如碎金点缀湖面。


    长空湛蓝,往远处望去,飒飒西风不断掠过一片片芦苇荡,惊起漫天白羽,那是从极北之地飞来过冬的候鸟群。


    正可谓秋水长天,湖如琉璃,山如青黛,芦花飞雪,群鸟竞逐,船行水上,如在天上游。


    天地壮美,眼中的风景美不胜收,燕王站在船头,情不自禁,就想和元羡说说话,转头四顾,没有找到人,即使身边陪客无数,也觉得十分失落。


    随在他身侧的贺郴不由问:“殿下,您找什么?属下去办?”


    贺郴知道元羡女扮男装的身份,燕王便小声问他:“阿姊到哪里去了?”


    贺郴避着船上其他客人,小声对他解释:“她坐了巡逻小船出去了。”


    燕王出行,除了他乘坐的这艘大船外,还有护卫艨艟走舸十余艘,元羡便是坐着走舸去外围了。


    燕王皱眉道:“为何要让她去做这等事?”她又不是真的卫兵。


    贺郴听出燕王语气里的不满,但他能有什么办法,难道他还能拦得住元羡。


    贺郴是燕王身边近卫长,本次出行也是他负责燕王安全保障,如此一来,元羡作为护卫便是在贺郴的管理之下,不过,贺郴知道她的身份,于是就管不了了,不仅管不了,元羡出身尊贵,自带领导气质,这才刚安排进护卫队伍,就自动变成了什长,和她一起的那几个人,不知怎么就变成了她的手下,开始听从她的命令。


    贺郴也不便说什么,元羡带着她的属下乘走舸离开,执行其他任务时,让人对他传了话,让他知晓了她的去处,贺郴便已经觉得受宠若惊。


    不过,贺郴本以为元羡的行事,是先同燕王讲过的,如此一看,根本没讲。


    贺郴即使脑子再迟钝,这些时日以来,也看出他主公对元羡到底有些什么心思了。


    对元羡这个阿姊,他敬是敬的,爱也是爱的,但那种每天都非得在一起处两个时辰的做法,及看着对方就难转眼的渴望,他们这些光棍男人能不明白他有什么心思?


    贺郴不敢在燕王面前直言元羡虽是扮了男装做了他手下的兵卫,但并不受他管理,要是真受他管理了,燕王怕是更要迁怒,贺郴在郡守府里和一干女子处了这么些日子,有了心仪之人,就想娶妻,更是不想得罪元羡,于是绞尽脑汁,说道:“殿下,她是心系您的安危,担心外围巡逻有所疏漏,是以亲自去看看。她还吩咐属下在她离开时,务必不能放松警惕,担心有人对殿下不利。”


    燕王一个脑子能转十个弯儿的人,哪里不知道贺郴的心思,也知道贺郴管不到元羡那里去,他刚刚就是失望与担心之余,随口而出罢了。


    不过,贺郴那话肯定不是真的,还是赶紧把阿姊叫回来才行,于是说道:“你安排人去接她回来。”


    贺郴只得应了,安排了人专乘走舸去接人回来,不过,能否办到是未知数,再说,其实他不知道元羡是要做什么。


    这艘航船可乘坐上百人,一干有身份有学识的才俊此时都齐聚船上,燕王马上就又陷入人**际之中,过了好一会儿,他又叫来贺郴询问:“她还没回来吗?”


    贺郴说:“县主那边怕是出了些什么事。”


    燕王神色一沉,问:“什么事?”


    贺郴道:“殿下安心,不是县主出事,是她去调查的事有变。”


    燕王这才神色稍霁,于是走到卢沆身边,道:“卢公,这湖上风大,风景虽美,一路行来,却也变化不大,我们还是先到你的庄园吧。”


    这一日的行程本是要下午才去卢沆在长湖边的庄园里作客,不过既然燕王不想游船了,就提前过去。


    卢沆没有异议,于是行船加快速度,往卢氏在长湖北边的庄园而去,这里早已不在江陵县境内,而是到了下游竟陵县。


    卢氏的庄园便在竟陵县境内,燕王早有所闻,卢氏在此地的庄园面积广阔,山湖连绵,卢氏甚至将这一片湖泊也圈在自家的庄园之内,用于养殖水产与种植水生植物等。而不再允许其他百姓进入。


    虽然加快了行船速度,依然在下午临近申时初刻才到了庄园之中。


    负责这处庄园的乃是卢沆的族弟,名唤卢涚者。


    庄园中修建有数处坞堡,亦有数处村落,此地田连阡陌,桑梓成林,又有渔猎之丰饶,卢氏富庶可见一斑。


    燕王在心中一直是“哇”“咦”“哦”等惊叹之语,他从北方一路南下进入南郡时,便已见识此地之富庶繁华,如今到卢氏此地的广袤庄园,这份惊叹变得更重。


    卢沆昨日上午,还不断诉苦,朝廷下拨粮饷养不活兵将,被逼得不得不让一大部分兵丁前去占湖为田,那些兵丁,都变成了卢氏一族不用纳税的家奴了。


    这也就罢了,实则卢沆自从手握重兵,便不断扩张家族势力,这长湖广袤如无边,也如是他家的内湖,这般富裕了,他的族弟卢道子还要做道士圈钱圈地。


    燕王不断地在心里说,人的欲望真是无穷无尽,已经富可敌国了,还要哭穷。


    卢沆手握大量兵马,且已将这些兵马当做私兵,不断扩充家族势力,不管怎么看,已然和燕王他爹李崇辺当年的做法相类。


    卢沆这等实力,他是不可能依附长沙王的,要是洛京真因争夺皇位大乱,他比起支持长沙王造反,说不得更想自己造反,自立为王。


    所幸他阿姊一回到江陵,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击卢氏,并不断挑拨了南郡其他士族同卢氏之间的关系,随着压抑卢氏,拉拢提升其他士族的地位,打击了卢氏的气焰,不然自己到南郡来,南郡士族团结一致没有分裂,他怕是也不会有如今的地位,卢氏不会这般高看他。


    卢氏一族向燕王及郡中其他士族展示了家族实力,虽然这些南郡士族大多都知道卢氏的庄园广阔及富庶,但这才是真真切切实实际际地看到了,他们以前可没受卢氏之邀,来过他家在这里的庄园。


    虽然从前朝到如今,皇帝都是崇尚简朴的,也要求朝中大臣不能过奢侈生活,但是,这些远离中枢的士家大族群体,他们有累世的财富,田地广阔,奴仆成群,怕是比皇室还要富裕,过得更加豪奢。


    他们以前也爱炫耀财富,只是这些年因皇帝大力提倡节俭,他们才有所收敛而已。


    燕王脸上笑嘻嘻,心里在想些什么,暂时只有他自己知道。


    卢氏这庄园中,除了田地外,还修建了一处占地较广的园林,种植着大量奇花异草,修建着楼阁亭台,饲养着珍禽异兽,比之皇家园林不遑多让。


    此处园林虽没有卢氏在江陵城中的花园精致,却更加大气开阔。


    卢沆一边领着燕王及其他士族俊彦游览,一边便对燕王介绍此处的修建历史,此处是经过两代人连续修建而成,之前是用于在战争中庇护族人,如今是卢氏的避暑之地。


    燕王一路夸赞卢氏一族的审美情趣,说这个庄园修得非常好,其他随行人员则各有心思。


    秋风萧瑟之际,卢氏园林的小湖里只剩下了残荷,湖边不远的南山之上有一片楼宇,重阳佳节,适合登高望远,文会便在这南山之上举办。


    燕王高坐台上,往山下望去,肉眼所及之处,都是卢氏的庄园范围,卢氏的庄丁正在田地里劳作。


    燕王这一天有非常多的感触,不过元羡一直没有在,他也无人可以诉说。


    下午的文会一直持续到了夜幕降临,等到晚宴结束,燕王由卢氏招待宿于南山上的楼阁之中,他都没有见到元羡,更不知道元羡到底去做什么了,是否会有危险,不由心下担忧。


    卢沆虽是有和妻子“伉俪情深”的美好名声,但是,这庄园里亦如李文吉的后宅一般,养着大量的乐伎歌舞姬,晚宴上便有数十乐伎表演,其中技艺出众者不少。


    燕王刚在房中换下华服,穿上便服,便有亲卫来报:“殿下,卢涚求见。”


    第84章


    从今日到卢氏庄园始,卢涚便也随行在侧,燕王对他已然熟识。


    已到深夜,卢涚还来求见,燕王不知道他是为了什么事,便也没有拒绝,让人把他引了进来。


    卢涚年纪四十出头,容长脸,留着长须,眼睛虚肿,很像一只青蛙,比之卢沆,少了不少精干锐气,多了几分虚伪纵欲之色。


    卢涚作为卢氏一族中卢沆之下的重要人物,在卢家之地位比之前的卢道子要高不少,更甚者,在卢沆靠掌军权而上位之前,卢涚所在一脉才是卢氏的宗脉。不过如今卢家族长是卢沆,也是由卢沆说了算。


    不过,卢氏如此大一个家族,内部也绝不会完全风平浪静,权势财产斗争也不少。


    不然,在卢道子出事时,如果卢沆强硬出手,不肯稍让一步,元羡也不可能成事。


    卢涚由高大健壮的护卫领着,进了房间。


    燕王白日里金冠紫袍,高大挺拔,颇有堂皇风仪。


    卢涚知道卢沆想做燕王的老丈人,如果燕王能够上位,那他可就是国丈了。


    以国丈之名监国篡位者也不乏其人,卢沆有什么心思,实难说清。


    再说,这也不能说卢沆是为自己的权位而牺牲女儿,燕王仪表堂堂,今日文会之上,也才华横溢,文采斐然,他可是前朝驸马元轶的弟子,想来怎么都不会差,卢涚在族中听说侄女卢昂在见过他一面后本就心仪于他,如果这门婚事能成,对卢氏来说,自是一件让卢氏地位更高的好事。


    不过,卢氏能否和燕王联姻,却不是燕王与卢氏可以完全决定的事,还得看皇帝的意思。


    此时房中烛光通明,燕王穿了一身紫色宽袍,显得随意很多,他于上位坐下,对卢涚亲切道:“今日得卢公招待,不胜感激。卢公劳累数日,如此疲态,让人不忍。不知卢公未得休息,深夜前来,是为何事?”


    燕王性格随和,却又不显羸弱,见过他的人,都认为他是明主,卢涚也为燕王这感激关怀之语而心生感动,他上前恭敬说道:“能在此招待殿下,涚之幸也。涚准备了数名婢女在院中,用以服侍殿下起居。不知是否府中未能将她们好好调教,以至于她们哪里做得不周,得罪了殿下,而被逐出?”


    原来是这个事。


    燕王倒不是不能接受陌生人在身边照顾起居,只是,这太不安全了,是以基本上不会让这种事发生,他身边用的都是自己人。


    即使是在郡守府里时,近身服侍的也是他自己的仆人,元羡安排了一些仆婢,也只是做外围的事务。


    燕王说道:“卢公这是哪里的话,卢氏钟鸣鼎食之家,岂会有调教不好婢女的事。这与那些婢女无关,是本王喜静,且身边带了仆婢服侍,不需要她们罢了。”


    什么叫喜静?


    他身边一直围着数十上百人,赏了一晚歌舞,自己还能唱两首北边的诗歌,能是喜静?


    卢涚道:“不让她们服侍,却是涚招待不周了。今日宴会上,不知殿下可有看上的乐伎,她们都是清白的身子,能跟了殿下,便是她们的福分。”


    燕王没想到他把话讲得这么直白,是非要给自己塞女人不可。名士之间互送乐伎虽说是风雅之事,但也不会讲得这样露骨。


    再说,因为卢沆想把女儿嫁给他,时至今日,还没有送美姬给他的,没想到他自己族弟却来干这种事。


    燕王毫不掩饰,流露出吃惊之色。


    卢涚见他吃惊,才像是反应过来,说:“是涚冒失了,殿下千金之身,哪样美人没见过,她们出身乡间,乐伎之流,不过是辱没殿下。”


    燕王只好说道:“多谢卢公美意,却不是那些乐伎之错。此地美人,拥天地之灵气,造化不俗,乐舞皆技艺超群。只是君子重德,不可好色,只能辜负卢公美意及一干得天地之灵的美人了。”


    卢涚见他虽然穿着便服,宽袍博带,发冠也没戴,姿态也闲散,不是不通俗乐之人,这话却铮铮有声,完全不为美色所动,实在让他困惑,心说他也太道貌岸然了吧,或者是他为了在卢沆面前好好表现,为了娶卢氏女,而故意这样的?


    不过既然燕王这般拒绝了,卢涚只好道:“殿下高洁,是涚唐突。既然如此,涚便退下,不扰殿下歇息。”


    燕王应下,让人把他送了出去。


    贺郴方才就在一侧站着伺候,见卢涚退下了,便说:“卢氏真是搜罗了不少美女在这庄园里。”


    燕王侧头看他,说:“不是他们这庄园里的庄户女吗?”


    贺郴不由笑说:“殿下,他们这庄园里哪里能产这么多美女呢?再说,我听她们不少人口音便不是本地的。这里地处江陵、武昌之间,能得南北东西之人物,能搜罗如此多美人,也可见卢氏在此地的权势威能。”


    “哦,是吗?”燕王嘀咕。


    贺郴是游侠出身,性格本就洒脱一些,直言道:“美人可比黄金珍稀贵重,如若没有权力,是没有办法保有的。所以,不是说最美的人都在皇宫里吗?醉卧美人膝,是多少人的梦想,可见这可是难事中的难事。”


    贺郴把这话说完,不由觉得自己说得过了。如果是在燕地寒风中的马上,倒是适合与大王说这等话,但现在却是在南地一个士族的庄园里。


    他略生尴尬,不过燕王似乎没有介意,他笑了一声,没有接话。


    贺郴又说:“我以为殿下会收下卢氏送来的礼物。那些女子,都是苦命女子,被殿下带回去为奴为婢,总比一直在这里供其他人挑选更好。”


    贺郴是底层人出身,他自己就是“以命相搏,货于贵主”而争一条命,自然明白那些女子的处境,不是被这个人带走,便是被那个人带走。于他所见,燕王倒是个很好的明主了。且燕王心仪昭华县主,昭华县主也不是喜欢折辱年轻女子的人,不会心生嫉妒。贺郴觉得燕王带走几个女人,是做了很大的功德。


    燕王看了他一眼,起身要回内室准备休息,说:“是以不该以良为贱,卢氏藏匿如此多人口,自成王国,卢氏如此,其他士族难道不是如此?她们应该为良人妻,我带走几人,又有多大作用?既然我收了卢氏送来的美人,其他人家再送来的,我是否也得收,如此一来,我得收多少人?我名声岂不就坏了?”


    贺郴一听,便明白了他的意思,顿时哑然。


    燕王又问:“阿姊还没有回来?”


    他到卢氏庄园时,就又安排了几艘船去接她了,人没接回来,但是元羡派人来报过消息,说她与王咸嘉汇合,在查看湖上岛屿与湖岸线的情况,已有一些成果。


    既然是与王咸嘉汇合了,燕王便也没有特别担心她的安全,只是觉得她一直没有在身边,无论多热闹,都心里空落落的。


    虽是满眼都是人,却没有她,满耳都是声音,却不是她的话音。


    以前在燕地时,也想她,但不像现在这样想,大概是现在知道她就在不远处,很容易就可以看到她,可以听到她的声音,但以前相隔万里,没有办法。


    贺郴道:“尚未回来。不过,如果县主回来,她应该也会在船上住下,不会来这里。”


    燕王一想,果真会这样,他说:“那成,我回船上去住吧。”


    贺郴无奈,说:“殿下,夜里行船本就危险,县主怕是不会夜里回来。”


    燕王有点恼了,瞪了贺郴一眼。


    两人说着,外面有护卫跑来的脚步声,到门口报道:“殿下,王咸嘉王县尉派人送了急信前来。”


    王县尉的急信本来送不到要休息的燕王跟前,这能送来,是因为燕王吩咐,有任何信报,都不得耽误,送上来。


    贺郴拿过信匣送到燕王跟前,燕王取出书信一看,信封上便是元羡的字迹,看到这字,他的眼睛便是一亮,唇角已带笑意。


    贺郴看在眼里,心说即使是燕王这等人物,对着动情对象,也是头昏脑涨。


    燕王打开信一看,便略沉了神色。


    这信就是元羡写的,她从今日早晨带人离开船队,便是因为王咸嘉传了信息来,说有了刺客营的消息,于是元羡就亲自去了。


    燕王之前南下,从武昌到江陵时,船行长江之上,便不断感叹长江之宽阔浩渺,江水滔滔,如天上来,但它毕竟是江,再宽还是能以肉眼看到岸边的,但这次游这烟波浩渺数百里的湖则不一样,当船驶入湖中时,四顾只有天与水。


    如此广阔之湖,湖岸又曲曲弯弯,形成一处处水湾,一处处岛屿,这里的地图又不准确,要在这里寻找一个小小的刺客营,无异于大海捞针。


    燕王也就此明白,之前赵虎带着人躲进长湖范围,为何会抓不到。


    能够找到刺客营自是好的,但对燕王来说,元羡的安全却是第一位,刺客营可以别人慢慢去查,不需要元羡去涉险,但元羡非要去,燕王也没办法了。


    据元羡信中所说,王咸嘉和姜娘子的几艘船在长湖里找了这些时日,本来就有了些眉目,又带了之前被带去过刺客营的左桑,左桑根据记忆,再次缩小了刺客营所在的区域范围,于是就找到了刺客营。


    不过,元羡说,他们暂时没有接近刺客营所在区域,只是安排了人前去探知虚实,以免打草惊蛇,再者便是之前刺杀她的刺客,使用的都是军中的精良武器,这些刺客,不仅可以单独作战,也更会结队行动,如此一来,他们完全是军中精锐的配置,她和王咸嘉他们带的人,怕是不够和刺客营直接相对,于是准备在探清虚实后再决定如何行动。


    元羡这封信应该是太阳尚未落下时写的,再送了过来,如此一来,元羡所写的情况,乃是至少两三个时辰之前的。


    两三个时辰,有太多变机了。


    燕王捏着信,心说他不放心,不行,这样不行。


    燕王对贺郴道:“不管那刺客营到底是什么情况,我们现在赶过去。”


    贺郴看了燕王递过来的信,虽然夜里行船很危险,而且这里不是草原而是水上,燕王嫡系可都不善水,但燕王本就好冒险,下属们也都和他脾性相似,贺郴想劝他安全第一的念头在脑子里一滑而过,并未出口,便开始想马上赶去刺客营的执行问题。


    贺郴道:“殿下,我们是偷偷离开,还是要同卢都督打招呼?”


    在长湖上游览了两日,燕王便明白此前得到的有关长湖上统治者的消息的可靠性。


    长湖广阔,这一片也的确藏污纳垢,有水匪和逃犯潜藏于这片区,连朝廷也无法在这复杂的区域里抓到犯人,但是,这里也的确是卢氏的自留地,卢氏是这湖上的实际统治者,卢沆有军队驻扎在湖岸,又占有湖边大量土地和湖中大量水域作为卢氏庄园,在这种情况下,卢沆说他不知道湖上的刺客营,是没有任何可信度的。


    元羡要把刺客营完全挖出来,和当初元羡非要杀卢道子,对卢沆来说,可能是一样的行为。


    只是,这次元羡要处理掉刺客营,理由更加正当,她曾被刺客营刺客刺杀。


    燕王看着贺郴道:“要让卢沆知道此事,不仅要让他知道,还要让他带人和我们一起去。”


    贺郴一时没有想明白其中道理,说:“那刺客营极大可能同卢都督有联系,此事让他知道,是否会影响结果?”


    燕王道:“刺杀事件发生以来,虽然大家都认为卢沆是刺杀案的背后主谋,但是他自己可是从没有承认过。参与刺杀的刺客都被灭口,甚至连李文吉都死了,除了刺客营的主事,如今没有别的证人证明此事与卢沆有关系。如果你是卢沆,你要怎么做?”


    贺郴毫不犹豫道:“杀了刺客营的主事,处理掉刺客营。”


    燕王颔首,说:“是的。如果卢沆忌惮我和阿姊的话,他就该这样做。但是,从阿姊他们找到刺客营的踪迹来看,卢沆没有这样做。你觉得是因为什么?”


    贺郴说:“难道是卢沆并不在意您和县主对这件事的看法。”


    燕王说:“有可能是这种原因,但更可能有别的原因,例如,卢沆无法完全掌控这个刺客营,或者卢沆有把柄在这个刺客营,没有办法制衡它,或者是他很看重它,不愿意放弃。”


    贺郴说:“这样的话,是卢沆也无法完全掌控这个刺客营,无法摧毁它的可能性更大。如果是他看重这个刺客营,完全可以在之前就假意摧毁它,实则只是把它转到暗处。”


    燕王说:“正是如此。所以,从某种方向来看,这个刺客营可能并不完全受卢沆控制,卢沆无法完全决定这个刺客营的行动。这样一来,我们找到了这个刺客营,要去处理它,卢沆为了表态,自是要支持我们的。再说,此时南郡各大士家都有人在此,无数双眼睛看着,难道他要公开反对此事?”


    贺郴道:“殿下与县主好谋划,无论如何,卢沆都只能配合了。”


    燕王说:“说不得卢沆也是在等这个时刻,让所有人看到,他不是刺客营背后的主谋。”


    **


    燕王做好安排,换上轻甲,他赶往码头航船时,已将要去剿灭刺客营之事传遍了追随而来的士族群体,又专门派人去报了卢沆。


    卢沆果真如燕王所料,轻甲快马到码头追上了燕王。


    重阳时节,深夜的天空只有缓缓飘过的小团云朵,上弦月已偏西,湖面上映着粼粼月光,十几艘船已做好准备,蓄势待发。


    卢沆到了燕王所在主船上,道:“殿下,只是小小刺客营之事,何须劳动您前去。”


    燕王看了看周围其他人,这些都是他的护卫,还有一些船工,则是元羡安排。


    燕王上前亲热拉住卢沆的手,说:“这是小事,但也不是小事,都督,你随我来。”


    燕王把卢沆引进船舱里,卢沆的那些护卫要跟着进去,但因燕王身边的护卫都没有跟随,又有卢沆摆手,他们便只得留在了原地。


    待进了船舱,里面只有燕王和卢沆两人,燕王才说:“卢公,我在你跟前,一向是有话直说。之前,你和昭华县主有矛盾,一边是你,一边是对我有养育之恩的阿姊,我看重你,也在意阿姊,自是不希望看到你们有矛盾,是以刚到江陵,便协调你俩之间的关系。你俩也的确各自让步,没有再将事情闹大。我很承卢公你的情。”


    卢沆神色沉沉,明白燕王的意思。


    卢沆自己也是上位者,不说其军中下属不是一条心,总是各立山头各有矛盾,需要他调和,就说卢氏一族内部,各宗各房也各有利益,要尽量调和众人矛盾,不至于闹得分崩离析,便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例如,他才刚把燕王带来这长湖庄园,他的族弟卢涚明知自己想将女儿嫁给燕王,他便暗暗地想从中截胡,给燕王多送美人,燕王年轻,接受这些美人,沉迷美色,误事不说,卢涚这种做法,其实是想让这些美人去争宠,为他自己挣得位置,卢涚这等作为,不是不把自己放在眼里吗?


    好在卢沆很快就听说,燕王拒绝了卢涚送去的美人,这样至少让卢沆保全了颜面。


    虽则军中族中之人都各有问题,但是,要是这些人之间没有一点矛盾,都相处融洽,也没有利益之争,那卢沆恐怕还更介怀,担心自己对这些人的掌控之力不足,下属们可能联合起来反他。


    作为一个上位者,卢沆明白,最好的状态便是下属都只对他效忠,而他们各自之间,又是争而不闹的状态。


    燕王作为一个上位者,也不能免俗。


    卢沆和元羡都是要和他结成利益联盟的人,两方都想利用燕王达成利益最大化,这样一来,不说两方本来就矛盾重重,恨不得杀了对方,就说本来没有矛盾,如今都想争夺燕王身边最大功臣的位置,以后攫取最大份额的利益,那么,他俩就该存在最大的竞争了,能够保持明面上的无矛盾状态,便是各自让步,两方不可能发展出多好的关系。


    当然,要是两人真的闹起来,他们各自受损是在所难免的,燕王作为两方的“主方”,自是也会因此受影响。


    如此一来,燕王自然希望两方能够不要闹矛盾。


    卢沆作为男人,元羡是女人,两人没有什么机会见面,也的确仅见过很少两面,没有当面的机会,是以已经减少了摩擦,但是,对卢沆来说,只要有元羡曾借机杀了他族弟卢道子并让南郡各大士族瓜分了卢道子产业的事,以及,对元羡来说,只要有刺客曾经刺杀她,而这刺客疑似与卢沆有关,那么,两人之间的矛盾,就永不能抹除。


    现在,燕王要去解决刺客营的事,很显然就是要拉偏架到元羡一边了。


    卢沆道:“殿下是和善英明之人,有殿下居中调和,我哪有不从之理。”


    燕王长得高大,比之卢沆高了近一个脑袋,他此时不便居高临下把卢沆看着,便让他在榻上坐下,自己在他身侧盘膝而坐,倾身相向,姿态恳切,道:“我自是知道卢公心意。只是,虽然我是相信卢公与中秋刺杀案无关,但是,这等传言却是一直在流传,我收到京中来信,甚至京中都有这等流言。”


    卢沆沉着脸没有应声。


    他的确没有承认过刺杀元羡是他安排的,不过,因他骄傲,他也没有就此否认。


    燕王继续道:“刺杀郡守夫人和我,这如果是秘密之事,刺客又已伏诛,当然可以轻轻揭过,但是,此事已经闹得如此之大,却轻轻揭过,那岂不是告诉别人,刺杀阿姊和我也没关系吗?如此,威严何存,此事不调查到底也是不行的。之前我便吩咐了江陵县尉王咸嘉调查刺客营所在,如今有了线索,自要全力以赴,亲自去解决。让世人知道,刺客营已经解决,这事才能揭过。阿姊和卢公你之间的矛盾,也才能就此完全揭过。”


    卢沆当然不想将和元羡之间的矛盾完全就此揭过,不过,也要给燕王面子,以后事情会如何发展,那是以后的事。


    卢沆道:“既然殿下执意要亲自去处理刺客营,为保殿下安全,请殿下让我率战船追随殿下左右。”


    燕王道:“有卢公援手,感激不尽。”


    卢沆道:“殿下言重了,这是臣之本分。”


    第85章


    燕王拉着卢沆密谈一番后,卢沆果真便要亲率战船跟着一起去剿灭刺客营。


    贺郴随在燕王身边数年之久,对燕王说服人的能力很是信服,是以对此不觉奇怪。


    既然卢沆要跟着一起去,燕王自然不会让卢沆回他自己的船,而是把他留在了这艘燕王乘坐的大船上。


    在回来报信的艨艟带路之下,一行十数艘战船在月色下向长湖东边方向行去。


    不过,随着时间推移,月亮从西边落下了水面,天空只有星子的微弱光辉,世界变得黑暗,船上的灯火一如这黑暗世界的幽冥鬼火,在前进的风声和水声里摇曳。


    燕王年轻,精气神健旺,几日几夜不眠不休也不觉得特别疲累,他一直站在船头望着黑暗中的远方,不知在想些什么。


    卢沆年纪已长,虽然还能日啖米饭数碗,但白日里已是从早到夜陪着燕王射猎、文会、宴饮,到这凌晨,早就精神不济了,燕王对他道:“卢公进船舱休息片刻吧,根据带路的卫兵所言,要到那刺客营,夜里得行船至少三个时辰。到那里时,已是天亮了。”


    卢沆知道燕王不让他回卢氏的战船上去,是让他在主船上做人质。


    不过卢沆本就准备舍弃这处刺客营,甚至在左仲舟被杀后,他也在找为他培养刺客团队的主事萧吾知,只是,萧吾知武艺超群,善于藏匿,他藏起来后,就连卢沆也找不到他了。


    萧吾知在之前虽是为卢沆所用,但他并不是卢沆的部曲奴仆,又没有族人和亲眷在卢沆手里可为人质,是以他有相当大的自由度。


    他愿意受卢沆指示的时候,便为卢沆卖命,卢沆本以为自己是可以靠利益控制他的,但之后左仲舟被杀,卢沆看到左仲舟脖子上的伤,就知道那是萧吾知杀了他。萧吾知杀了左仲舟,便是表示了不再为卢沆所用之意。


    既然萧吾知杀了他的人,卢沆自然不能罢休,想要把萧吾知找出来,但至今没有发现萧吾知的踪迹。


    而刺客营的刺客,大多是受萧吾知训练而成,卢沆虽是想好好用上这些刺客,却又不敢确认自己还能完全掌握这柄利器,加上又有元羡和燕王不断追查刺客营,既然如此,卢沆便有放弃它之意了。


    卢沆说道:“既然船还需行数个时辰,天亮才到地方,殿下也去歇息吧。”


    燕王依然望着黑暗的水面,深秋的湖风十分寒冷,但燕王自北方燕地而来,这点冷意于他不算什么,他对卢沆笑说:“这等湖上夜景别有一番意趣,我想再看看,卢公先去歇下便是。”


    卢沆不知道他这做派到底是为何,也无从猜测,便行礼后,带着护卫退下,去安排给他的舱房里休息。


    燕王虽是把卢沆留在了自己的船上,不过,他没有限制卢沆带护卫在身边,更甚者,因这是战船,他也没限制卢沆和他的护卫携带武器。


    也正是因此,卢沆虽然觉得燕王把自己限制在这主船上,是不信任他,要留他为质,但是,他又留了护卫和武器给自己,那便也可见并非绝不信任,他还是信任的,只是自己还不能让他完全信任。


    这种度的把握,让卢沆不至于生出异心,又想争取燕王的更多信任,是以正好达到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


    姜金池答应为元羡所用之后,已算被她招安,此次她随王咸嘉一起进长湖调查刺客营之事,便较为卖力。


    王咸嘉虽是江陵县尉,手里甚至有县兵两三百,但其一是他手里这兵洒在广阔的长湖上实在不算什么,其二是长湖地跨数县,他只是江陵县尉,没有权限总到别的县域去,这样一来,姜金池的白浪帮作为水上帮派,帮众众多,虽然都是些乌合之众,在查找刺客营这等事上,却能起到更大作用。


    即使是刺客营,日常也是要吃要喝的,调查整个长湖区域的各处岛屿、庄园的采买情况,太过麻烦,且不现实,但是,在左桑提供了行船信息后,王咸嘉同姜金池就将刺客营所在的区域进一步缩小了,认为刺客营在靠近汉江的区域,如此再进行搜寻,就有了极大进展。


    为免打草惊蛇,搜寻刺客营所在,一直是借着姜金池水帮走私盐与腌物的渠道进行。


    整个长湖上,粮食、布匹等可以自给自足,但这里没有食盐出产,食盐往往是从吴越而来的海盐。


    因盐税较高,故而盐的走私也较严重。


    姜金池的手下借着私盐贩卖的路子,大致确定了刺客营所在的区域。


    这也与卢沆近期未再联络刺客营,为刺客营提供各项物资有关,不然,在以前,刺客营不需要购买私盐,卢沆会派人为刺客营送去他们各项所需。


    如今有新的客源大量购买走私盐,且交易还鬼鬼祟祟,只在船上交易,不让送到点上去,便会引起外界注意。


    元羡随着燕王到长湖之前,王咸嘉便已对元羡报过此事,说他们已经大致确认了刺客营所在区域,元羡这等急切性子,自要亲自去看的,是以她在入湖第二日就未向燕王报备,带着人脱离了大部队,赶往了王咸嘉说的区域。


    她虽是用的快船,却也是到了下午才和王咸嘉会面,会面后,为免燕王担忧,便写了信,派了人回去向燕王报告她的行踪,她已和王咸嘉在一处,让燕王不用担忧她的安危。


    随后,她同王咸嘉、姜金池等商量了刺探刺客营的方案,只等入夜后执行,便又派人去向燕王传信。


    按照元羡所想,他们这次无论如何可以解决这个刺客营的事,所以燕王选择前来或者不来,都无所谓。


    夜幕降临。


    湖上的风呼啦啦地吹在身上,水鸟在沙洲、小岛、野蒿芦苇丛上降落,水天一色,皆陷入苍黑,这给人深深的苍凉凄清之感。


    元羡坐在一艘可载十来人的小船上,船停在高高的芦苇丛边,人隐于此间,如消失于天地。


    元羡一直明白人在这世间之渺小,但是身处湖中船上,四顾茫茫,这种人之渺小之感便更加强烈。


    人如蝼蚁、如草芥、如芦苇之飞絮,黔首如此,贵人也无任何区别。


    船上的船娘捞了鱼,用陶罐煮成鱼汤,又加了菜叶与新米进去,熬成鱼粥,鲜香扑鼻。


    一名县兵端来给元羡吃。


    元羡同王咸嘉接头后,便换了发型装束,扮成船娘样子,已然融入扮作的水帮帮众群体。


    元羡接过鱼粥,吃了几口,赞道:“这是美味啊。”


    县兵说:“夫人过誉了,这只是普通吃食,太过粗陋,只怕夫人吃不惯。”


    元羡说:“非是我客气,我在家时也是吃这些。”


    随着夜深,王咸嘉坐了另一条小船过来,上了元羡的船,就着船上的风灯,元羡问他:“探查得如何了?”


    王咸嘉道:“他们的岛上有四处望楼,我们的船没法接近,接近必被发现,安排的几名擅长泅水的探子想办法泅水上岛,也只简单探查了一番,带回消息说岛上林中有大片屋宇,除了岛的南部有一处明面上的小码头外,岛的北部,还有一处掩藏在芦苇荡后的码头,码头上有六七艘船。”


    元羡问:“岛上人有多少?”


    王咸嘉道:“探子回报,岛上约莫三四十人,但是,根据岛上房屋数量,最少也可住上百人,多则数百人,可见有人在之前就离开了。”


    他们之前远远发现这处岛屿甚大,完全可以用作耕作,但是岛上却种着大树,岛边也多有芦苇丛,又没有飞鸟起落,自然极为可疑,左桑也说好像就是这座岛。


    不过,这座岛方圆数里,有芦苇树木遮掩,从远处看不清岛上房屋和人的情况,而这样大的岛,住数百人不在话下,加上距离这座岛最近的几处小沙洲上都有人活动的痕迹,显然是这座岛附近所设的关哨。只是因为某些原因,如今没有人在上面守哨。


    如此可疑且齐备的设置,又有左桑的证言,他们之前就已经确定此处正是他们要找的刺客营所在。只是怕岛上训练有素的刺客还有很多,而且对方在暗,己方在明,对方据岛而守,己方白日里攻打,自然没有优势,是以专门等到晚上派人上岛探查情况。


    根据探子回报的情况,如今己方倒是有极大优势。


    元羡颔首,又问:“左桑说什么?”


    王咸嘉他们一直带着左桑在前方的船上,元羡之前本也想去前方查看情况,但因为她身份贵重,王咸嘉怕她出事,到时候自己有几条命也不够给燕王砍头的,便和她据理力争,才把元羡安排在了后方,且把船停在芦苇荡里,又安排了数位精锐确保元羡安全。


    王咸嘉说:“她说她之前在岛上时,岛上的确有一百多人,但如今岛上有多少人,她却是不知。”


    元羡问:“她可有流露出焦虑之色?”


    王咸嘉疑惑问:“县主可是对她有所怀疑?”


    元羡道:“她有一妹一弟,不知所踪,她自己却没说要找这二人。”


    王咸嘉皱眉道:“的确如此。”


    元羡道:“既然岛上人少,想来重要的人,已经早早得到消息转移了。只是不知留在岛上的,又是些什么样的人,是不是都是弃子。王县尉,对于攻岛,你有何计策?”


    王咸嘉本就是领兵县尉,对于水战和陆战都有经验,且并非纸上谈兵之辈,比之元羡,他有更多见地,在作战上,元羡自会以王咸嘉的意见为主。


    在元羡亲自赶来此地查看刺客营情况时,王咸嘉心理是较复杂的。


    重用他且把他引荐给燕王的贵主,亲自来前线查看情况,他在这时候发挥所长,完美解决刺客营的问题,在贵主跟前展现能力,自是极好的,这有利于自己将来得到重用和升迁。


    但是,要是贵主在前线遇险,那他就要承担更大的责任,还有一点,如果贵主不听劝,她有自己的想法,要对战场事指手画脚,以至于导致很多问题出现,那岂不糟糕。


    是以,元羡亲上前线,对王咸嘉来说,有利有弊。


    好在元羡非是不懂装懂、刚愎自用之人,还是很听王咸嘉的建议。


    王咸嘉对元羡简单介绍了接下来的作战安排,之前以为刺客营岛上有百人以上,而他们带来的县兵才百来人,其他都是白浪帮的帮众,说是帮众,其实不过是普通百姓,根本没有什么作战能力,在县兵无法对刺客形成绝对压制的情况下,王咸嘉不会冒险。


    现在实情是岛上刺客很少,县兵可以形成绝对优势,那么,完全可以趁着夜色就此上岛作战。


    虽然现在有绝对优势,但王咸嘉并不是莽撞之人,依然对此次作战慎之又慎。


    元羡听了他的方案后,觉得很是妥当,没有提出异议,只是说道:“我们在傍晚给燕王送了信去,虽然我们没有请求援军,但以我对燕王的了解,他很可能会派援军过来,如果想要更稳妥,可以等援军到来。”


    王咸嘉有自己的打算,燕王的援军到了再攻打刺客营,那这份剿灭刺客营的功劳,自然会由燕王的亲信拿大头,再说,他本来一直就想对元羡和燕王展示自己的军事才能,这么好的机会,实在不该浪费。


    王咸嘉道:“县主,战机时刻在变,稍纵即逝,要是我们等燕王援军前来,说不得刺客营会发现端倪,岛上刺客贼人慌乱逃跑,他们在岛上生活,定然会泅水,到时候泅水逃跑,周围又如此多芦苇荡可供他们躲藏,我们反而不好一网打尽。再说,湖上雾气多是卯正升起,到巳时才会消散,等浓雾升腾,一丈内难以辨人,我们反而不好进攻。此时我们趁着夜色上岛,则可以以最低的代价抓捕他们,之后也好审问,得到更多信息。”


    王咸嘉这话不无道理,元羡道:“那就按县尉你的方案办吧。”


    “是。”王咸嘉应下后,就回到自己的快船上,开始做战事安排。


    第一批善水的兵勇通过泅水沿着安全水道上了岛,他们很快便解决了东边与南边掩藏在树上望楼上的刺客,并迅速解决了各处高地要道上巡逻的刺客,还处理了藏在北边码头上的船只,然后便以火把向岛外传递了消息。


    这时候,第二批县兵们开始分头行动。


    一部分驾船守住了岛屿各要道,一部分便驾船从南北两方码头登了岛。


    此时,月亮已经落下西天,天地间一片黑暗,岛屿上的人们,大部分还在睡梦之中。


    县兵冲上岛上掩藏于树林里的房屋时,大多受过严格训练的刺客便已经反应过来,有的开始反抗,有的则选择投降,还有的沿着退路逃跑。


    如果是普通村落,这样的围攻,会产生极大的混乱和响动,但这对刺客营的围攻,却较为安静,不管是反抗、投降,还是逃跑,都十分安静,只有刀兵相交的声音,带着极致的诡异。


    元羡没有一直在后方,在远处看到岛上火光冲天,开始交战后,她便乘船到了刺客营岛屿近处。


    姜金池带的白浪帮帮众此时也驾船围住岛屿,并负责抓捕那些跳水逃跑之人。


    元羡安排她的帮众对岛上大喊,投降者不杀。


    刺客营的贼寇在这种情况下,反抗得便越来越无力,这场战事只进行了小半时辰便以县兵的绝对胜利宣告结束。


    卯初时刻,东边天空露出几线鱼肚白,元羡带着几名追随她的燕王亲卫上了岛,左桑被县兵带着走在她的身侧不远。


    左桑微微皱眉,年纪尚小的她,不太能掩藏住情绪,她的脸上带上了一些忧郁和担忧。


    元羡说:“之前你就是被你父亲带上的这座岛?”


    左桑的神色已经说明了问题,她点头道:“是的,就是这里。只是我被阿父带上岛时被蒙着眼睛,后来在岛上村里,也不被允许随处走动,是以对岛上情况所知有限。”


    元羡颔首道:“你且看看,岛上如今情形与你被带来时,可有哪些变化。”


    “是。”左桑显出紧张,目光随着火把之光四处打量。


    岛上形势已经被王咸嘉及其部下完全控制,元羡身着船娘服饰,不过腰间佩剑,在随从护卫之下,将整座岛查看了一番。


    这是一座较为平常的湖上岛屿,岛并不高,种植着本地不太常见的一种常绿树,也有数十丛竹林,岛上建筑主要为木制和竹制,一座座房舍根据八卦排布而建,这本来是一种可以迷惑外人形成迷宫的建筑形制,只是,这座岛还是太小,在攻岛之人足够多时,这样按照八卦所修的建筑,便也没有迷惑人的功能了。


    姜金池看元羡站在村子离位查看村中情形时,便对她解释说:“此时正好还没有起雾,待一会儿起雾,岛上树木竹林众多,房屋又以八卦之形修建得颇为相似,足以让人不知方位。”


    元羡心下了然,说:“王咸嘉在夜里攻岛,乃是明智之举。”


    岛上除了刺客生活起居之处,训练主要在树林、竹林之中,之前元羡等人以为这些树林和竹林乃是用于掩盖岛上房屋和人物起居,看到其中大量由武器造成的痕迹后,才知这些树林和竹林也极有讲究,乃是专门设计用于刺客训练的。


    在这些之外,岛上东南面近岸之处还有行刑之地,此处独木成林,树木高大,遮天蔽日,在火把照耀之下,只见树上挂着一具具人尸,地上还有未被掩埋的尸骨,而这些尸骨,自然不是没有能力掩埋,而是要借此警告。


    东边天空尚未大亮,雾气已开始从湖上升起,并向岛屿聚拢而来。


    王咸嘉安排了兵勇将活捉到的刺客都转移到船上去审问,听闻元羡到了岛屿东南处,便带着人跑到元羡跟前来,焦急说:“县主,起雾了。虽然我们已经控制了这座岛,但是,这里毕竟不是我们的地方,我们还没有把它调查清楚,以免雾中形势有变,险情发生,还请县主回到船上去吧。”


    元羡正站在树下看白浪帮的帮众将挂在树上的人尸解下来检查,这些被姜金池带来的白浪帮帮众年纪都不大,约莫二十来岁,正是年轻力气盛的时候,他们虽在水上讨生活,也见惯生死,但是从树上取下尸首时,依然露出不忍之色。


    元羡虽然是个急性子,却不是莽撞冒进之辈,既然王咸嘉专门为了安全来找自己,她当然还是应承下了,道:“好。这座岛不小,可以藏人之处不少,以免有漏网之鱼借着浓雾为祸,你让所有人都先撤回船上,待雾散之后,我们再来清理这座岛屿。”


    王咸嘉本意只是让元羡回船上,说道:“我们人多,即使这岛上有漏网之鱼躲起来了,也起不了什么浪……”


    元羡目光上抬,上方是遮天蔽日的浓密树枝,树枝交接,形成一片在高空的密地,即使地面火把火光闪耀,却也照不透高处的树枝。


    虽然高空并无异样,但元羡依然觉得有目光从上方探下,让她心生警觉。


    元羡说:“既然我们已经围住了这座岛,那我们有的是时间精力办这事,没有必要抢这一时半刻。能够避免的危险,完全可以避免,不需要让部下去冒不必要的险。”


    这大概是女人才有的慈悲,元羡如此要求,王咸嘉便只得应了。


    在浓雾完全淹没岛屿之前,王咸嘉便让属下传令,所有人撤离岛屿,先回船上待命。


    元羡的判断是对的,这座岛上居住的本就不是普通人,而是专门训练用于刺杀的刺客,即使其中佼佼者定然已经转移,但也还有能力不差的人留在岛上,岛上树林茂密,极其适宜躲藏,在县兵上岛后,肯定会有人借着岛上的复杂形势躲在暗处。


    浓雾一起,这些躲起来的刺客,就会占据主动地位,在暗处对他们的人造成极大威胁。


    元羡等人退回船上,浓雾已然渗入岛上和湖上的每一个角落,从高空往下看,湖上白色雾气一如凝固的膏脂,将一切冻结其中,虽有轻风,也只能缓缓地搅动。


    王咸嘉让属下简单审讯了几名岛上贼人,便来向元羡汇报:“县主,我们活捉了十四人,其中,男子十二人,女子二人,但这些人都已被割舌或者毒哑,难以发声,不过,我们好歹用手语弄明白了些事。”


    元羡示意他继续,王咸嘉便说:“这些投降被我们活捉的人,都是被抓上岛给刺客洗衣做饭的仆役,年龄有大有小。据他们所说,那些在岛上训练的刺客,从一月前,便陆陆续续地被派出离开了,再也没有回来。”


    元羡问:“既然这样,他们为何没有逃离?”


    王咸嘉道:“岛上还有驻守的刺客,只是人数较少,据这些仆役说,约莫还有一二十人,主事的是一名三十多岁的男子。我们上岛时,遇到刺客反抗,战斗中斩杀了一些人,尸首尚没有带上船,只得待浓雾消散,我们再上岛去清查。”


    元羡说:“县兵可有死伤?”


    王咸嘉道:“有。但只有数人。比之前预计要好不少。”


    元羡叹道:“做好抚恤吧。”


    **


    太阳高高升起,有些许晨光穿过浓雾射向湖面,县兵的战船在湖上列阵静待,元羡站在甲板上,由着晨光落在自己脸上,虽然已经可以从晨光辨别方位,但是,视线依然只能看清数丈内的事物,远处的岛屿依然被浓雾隔绝,无法看清。


    有船带来哗啦啦的水声,船夫的号子声也传来,护卫从船尾跑到元羡所在的船头,道:“夫人,大王的船队来了。”——


    作者有话说:我在这篇文的最后回复了一个评论,我把它先放到这里来好了。


    **


    前面有一个读者为我写过一句评论,叫“演义”式写文风格,难以让人共情。


    看到这句评论时,我顿时一惊,这正是我在写这一篇文时,对它不满意,对它反复斟酌、犹豫、思考,并不断怀疑它和修改它的原因,这篇文毕竟写了三年之久,前前后后,甚至不断大改了很多遍,最后这一篇文还是形成了这样一种风格。


    我想讲一下我认为的原因(说是我的狡辩也行)。


    我的老读者都知道,我之前的文(BL是我的舒适区),都是以沉浸式讲感情为主,文章以读者代入这份感情为要,情节也是为了展现人物形象并推进主角感情服务。


    这一篇文,却是写一个贵族女性主角如何不得不争权夺利,感情为辅,当然也没法那么写了。


    为了写好它,我不只是看了非常多参考资料,我认为是远远超过这篇文总字数十倍的资料,也为了沉浸语境,看了不少演义和明清小说。看多了之后,就会发现,男性叙事下的女性角色,甚至是女性主角故事,都有一种很“男凝”的感觉。


    这一篇女性主角,是女性封建主、妈妈、姐姐、妹妹,然后才是另一个人的爱人的故事。


    有一句很知名的话,叫“女人是一种处境”,来表述社会规则对女性的压迫,如果男人处在女性的位置,也会变成“女人”的处境。


    其实我自己并不真这样认为,女人不只是一种处境,女人也是一种生物,她的生理状态就和男人不一样,力气没有那么大,要来月经,要怀孕生孩子,而这两样不仅限制女人的很多社会活动,怀孕生子更是过鬼门关,即使男性处在女性的社会地位,他们也不需要来月经和生孩子的。


    看男性描述的男主角的演义故事时,很多时候觉得其他角色就是耗材,男主角也只是一个标志。元羡不是演义里的男主角,但是她的身份地位做的事,又是一种“男性叙事”,是做封建社会人们认为男人做的事,但她不是男人,她是女人,所以,这是一篇用“男性叙事”方式来写女主角的演义。


    它就处在这样的矛盾里。


    元羡有的时候冷硬如铁(男人是没有心,元羡只是让自己冷硬),但是又如此温柔,要支撑这份对身边人的温柔,她都不敢柔弱,也不敢生病,好像也不敢有普通人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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