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澄清事实,还原真相,乃是上官本分,自然不是帮,燕王说帮,就是偏帮的意思。
元羡说:“我们先去查看赵虎情况,之后再去看陶愈审案情况吧。”
两人一路交谈,便也到了县衙大牢。
此处县衙大牢比之元羡之前去的郡衙大牢条件更差一些,房间更逼仄,即使有王咸嘉提前安排了洒扫通风,里面气味依然非常难闻,元羡便对燕王说:“殿下千金之躯,不宜深入这等污秽之地,我进去看看,你就在外面等等吧。”
元羡这话语气虽是征求意见,实则就是不容反驳。
燕王生出惊色,元羡出生时,她的外祖父已经称帝,虽则当时天下并未平定,烈帝依然南征北战,但元羡作为烈帝宠爱的当阳公主之女,却是真正的天之骄女,从小锦衣玉食,燕王和她相处时,也深知这位阿姊生性爱洁,不染尘埃,哪想到到如今,对进入这样污秽的大牢她也毫无避忌了。
燕王说:“王咸嘉把赵虎带出来审问即可,阿姊何必进入牢里去看呢。”
元羡却说:“不只是审问赵虎,是我想看看这牢里情况。”
燕王更是疑惑,不过既然元羡非要去看,燕王知道自己也阻止不了,只是说:“既然阿姊要去看,我也一同进去看看吧。”
如此一来,王咸嘉只好带着两人都进了大牢里,在狱吏的介绍下参观这座大牢。
这处县狱有两座院落,进了院子后,有两排房屋,房屋由条石所砌,一半在地下,一半在地上,每间牢房不到一丈见方。
江陵城本就潮湿,牢房一半修在地下,更加潮湿。
根据狱吏介绍,这里一共有四十间牢房,有五间用于关押女囚,剩下的都用于关押男囚。
赵虎等人关押在第二进院落的牢里,这里是关押重囚犯的,房间光线更差,不过比第一进牢房打扫更干净些,想来是因为元羡和燕王要来,特意费时着重打扫了。
赵虎等人没有被带去审讯间,因为元羡说不必。
元羡问王咸嘉:“赵虎可知我要来看他?”
王咸嘉说:“并未告知他此事。”
元羡颔首道:“好。”
赵虎被单独关押在最里面的一间单间里。
元羡和燕王被引到了这间牢房门口,牢房之门乃是木门,往里看去,房中情形一目了然。
元羡去九重观时,曾经注意过赵虎此人,记得此人乃是一青年精干男子,不过经过这些时日的躲藏,如今又深陷牢中,人是全然不见当时的精干骁悍之气了,不过也并不特别颓唐,只是人消瘦不少,身上带伤,精神较为萎靡。
他脚上戴着沉重脚镣,上半身戴着重枷。
元羡等人的到来,自是马上引起了他的注意。
赵虎扑到牢门上来,目光落在一身素衣容色雍丽的元羡身上,随即又不得不注意到元羡身旁身形高大挺拔的年轻男子,这位青年一身紫色圆领襕袍,头戴金冠,腰系革带,脚蹬长靴,佩剑,一看这装束,能够服紫衣戴金冠,非那位来了此地的燕王莫属了。
赵虎本是要对元羡不屑一顾的,看到燕王,此时又屈服了,身体下滑,跪在牢门前,望着门外两位贵人道:“罪人赵虎见过两位贵人。”
王咸嘉见赵虎跪得这样干脆,全然没有被抓时那种嚣张气焰,不由在心里生出莫名情绪。
王咸嘉出身普通,全靠着军功做到一县县尉,不过自从没有军功给他赚取,南郡一地又是各大士家的自留地,他这样的外地人根本挤不进这里的权力圈子,他就没有了任何上升的空间了。
他也曾有建功立业封狼居胥的豪迈幻想,后都被现实剿灭。
出身就决定一切,这种情况下,又有几人能做到不媚权贵。
元羡对赵虎说道:“你从九重观逃走,在外逃窜这段时日,可知如今江陵城情势?你的主子卢道子已为天道所灭,他所有道场皆被收为官有,你可有他这些年作恶的证据呈上?如果你好好交代,建有大功,死罪也不是不可免。”
赵虎顿时涕泪横流,哭诉道:“好叫贵人得知,我也不过是为卢道子那妖道胁迫,为他做事而已。”
元羡说:“你知道我想知道些什么,你有什么要说的,就赶紧交代吧。你不说的话,和你一起被抓的兄弟,不一定什么都不知道,说不定他们会先交代,到时候,你就没有用了。”
赵虎连连应是,表示愿意如实交代。
王咸嘉那边已经安排人把审讯室洒扫得干干净净,甚至房子里还用菖蒲、艾草、藿香等香草熏香去秽,房间里又熏上上等合香,这才摆上高坐榻,请元羡和燕王亲自过去坐下听赵虎供述。
赵虎大约也没想到用来审讯自己的审讯室比之自己以前住过的房屋还干净还香,在臭的地方待久了不觉其臭,如今到香的地方来了,反而连连打喷嚏,更是涕泪横流,简直是一项酷刑。
赵虎把曾经跟在卢道子身边所做的事都一一交代,这除了用于给卢道子增加罪名外,到如今其实已经没有什么用处,因为那些事,差不多都已经查明了。
元羡于是吩咐王咸嘉先出去,待审讯室里只剩下自己及燕王后,元羡便问赵虎:“你除了听令于卢道子外,实则也要为卢沆办事?”
赵虎之前态度特别好,但是所讲之事,都是已经被调查出来的,他讲出来也没关系,但是元羡这一句问话,很显然是要拉卢沆下水。
赵虎赶紧否认道:“请夫人明察,小人只是卢道子身边护法,卢道子乃卢都督的族弟,卢都督偶尔的确有事吩咐我等奴仆去办,但也只是一些杂务而已,我等又怎么能拒绝。”
元羡说:“那你可知左仲舟是在哪里训练刺客?”
元羡这个问题跳得实在太远,赵虎一时反应不及,脸上不由露出十足惊愕,很显然,他是知道左仲舟与刺客群体的关系的。
赵虎敷衍道:“我主要是负责卢道子身边杂务,左仲舟负责安全,我和他本就不对付,哪里会知道他训练刺客的事。”
赵虎这话很显然是撇清自己的某些罪责,不值得相信,元羡没有纠缠这点,说:“也就是说,左仲舟的确参与了训练刺客。”
赵虎再次一怔,说:“夫人,我没有这个意思,我不知道啊。”
元羡皱眉,这时,一直一言不发,只是坐在旁边旁听的燕王说道:“赵虎,你被逮捕且被本王和县主审讯之事,如今应当已经传到那些关注此事的人耳里了,不管你此时说了什么,那些在意你讲了些什么的人,都会做最坏的打算。即使你什么也不讲,本王说你讲了什么,那么,对外人而言,你就讲了什么。不知道你明不明白这个道理。”
赵虎当然明白,他想要辩解,却又知辩解无用,张了张嘴,最后说:“好,小人什么都说,但还请大王许诺,可以保小人一条性命。”
燕王道:“只要你对本王和县主有用,本王许诺你,之后可以把你送往燕地为军户,保你一命,还给你和外敌搏杀立功的机会,你也不必囿于此地,只能在卢氏手下讨生活。如果你执迷不悟,那就只有死路一条。”
赵虎道:“多谢大王饶小人一条性命。”
元羡其实是不想放过他的,但是燕王已经给了这个承诺,她只得道:“那之后就要看你的表现了。”
赵虎连连道:“是,是。小人明白。”
据赵虎所说,之前卢道子身边是没有培养专门的刺客的,他也没能力培养,身边虽有打手护卫部曲等,也只是普通奴仆,和其他士家豪族之家无异。
直到左仲舟到卢道子身边,经过卢沆建议,由左仲舟到民间寻找合适的不通文墨的少年男女,送到长湖一处秘密基地,由卢沆安排了人进行训练。训练出的刺客有男有女,供应需求。
元羡问:“这些年一共训练了多少刺客?”
赵虎道:“回夫人,这个小人的确不知。不过想来不少。”
元羡又问:“你说供应需求,是指什么需求?”
赵虎道:“据小人所知,卢沆想要除掉谁,但又不方便用兵士去处理,就会安排刺客去办。除此,不少大族士家知道卢沆手里有这等刺客,有需求时,会去找卢沆或者卢道子帮忙行事,卢道子还活着时,不少大族奉上财帛给他,有些就是买了刺客刺杀自己不方便出手的仇人,除了南郡外,卢沆还安排了刺客潜伏在京里、长沙城、宜昌、武昌等地。”
元羡问:“中秋之时,我遭遇刺客刺杀一事,你可知道什么内情?”
赵虎赶紧解释:“夫人太过高看小人了。我之前只是在卢道子身边处理杂务而已,我即使想多攀附卢都督,他也不太看得上小人。这等大事,即使真是卢都督安排,也不会让小人知道。”
元羡皱眉,很显然是不高兴。
赵虎谄媚道:“不过小人知道些别的,可能与刺杀夫人的人有关。”
燕王一直以来都面无表情,甚少出声,此时道:“别卖关子,有什么说什么。”
“是,是。”赵虎连连应着,讨好地说:“在夫人对付卢道子时,我受卢道子之命去见卢沆,询问他的意见,当时,我在卢沆身边见到一名颇见风骨的文士,此人叫萧吾知,在卢沆身边做谋士,当时我对卢沆说了夫人你要杀卢道子之事,这萧吾知便出谋划策,说可以先杀了夫人你,此事便一劳永逸。当时卢沆便颇为意动。”
燕王本就长得白,长眉深目,听闻此言,脸色更显出一种阴沉之白,眼神幽幽,赵虎被他看着,只觉得他的眼睛如一谭深水,其中潜伏着莫名危险的活物,让他像被某种猛兽盯着,背脊发凉。
元羡回江陵城后,便有自己时刻处在危险中的感受和觉悟,对赵虎此言,并不如何介意,燕王则不一样,他觉得元羡是女人,身边也没有强有力的护卫队伍,又时刻被人惦记,于是担心她出事,这种担心就如石脂水,黏在皮肤上,燃烧起来,就有入骨之痛,无法扑灭。
在元羡嫁给李文吉并随李文吉南下江陵后,他不久就被他父亲安排送去了燕地,在漫天飞雪之中,刺骨的寒风刮在皮肤上,也产生灼烧般的疼痛,但这种疼痛很快就麻木了,他当时让自己习惯这种疼痛和麻木,就像让自己习惯“人生本就是痛苦的”“离别是必须接受的事”,但随着时间推移,他也不由想这种麻木和死了又有什么区别,既然不畏死,又为何不向前。
他也不断怀疑,自己对元羡的感情是一种什么感情,即使到如今,也很难说清,连他自己也想不明白。
不过不需要明白这种复杂的情愫,有人要杀元羡,就是他最不能忍受的事,这比要杀他,更严重。
燕王道:“那萧吾知是何来历?如今在哪里?”
赵虎道:“我们不知道萧吾知从何而来,他就像是突然出现在卢沆身旁,左仲舟应该和他更熟悉。我被通缉之后,便没敢接近江陵城,一直在长湖一带躲藏,更不知萧吾知情况了。”
元羡这时候说道:“萧吾知到底是什么来历,恐怕只有卢沆比较清楚。在刺杀我一事发生后,这人便从卢沆身边消失了。我推测,当时就是他主持了刺杀我一事。”
赵虎实时添油加醋说:“这人虽然看起来文质彬彬,但实则为人极其残忍,根本不把人当人。”
“他做了什么?”燕王好奇问。
赵虎道:“我受卢道子之命去卢沆处办事时,见过他杀人,一刀割喉,毫不犹豫,眼睛也不眨一下。”
燕王似乎不觉得这有什么残忍,没有说话,元羡则说:“你在卢道子身边时,同他一起虐杀过多少少女,难道你不认为自己残忍?”
赵虎愣了一愣,见元羡神色冷酷,他心下一颤,偷偷瞥了燕王一眼,见燕王没有特别的表示,心下松了一点气,辩解说:“那是卢道子要用女鼎修炼,是有目的的,但萧吾知不一样,他只是杀人,不需要目的和原因。就像我,我得了一柄心仪之刀,想试试刀的锋利程度,我会去杀狗砍猪,但萧吾知便可能直接杀人。他认为,无人不可以杀。我觉得,他应该也没把卢沆放在眼里。”
他这个解释,让元羡和燕王都听懂了。
元羡问:“你被通缉,为何没有远走,反而又回江陵城来?”
赵虎道:“如今天下太平,我们除了可以在长湖这等便于躲藏之地躲藏外,还能去哪里?我本是想带着手下弟兄带些钱财,一路南下,前往岭南等地谋生,这次回城,是想去拿藏在城里的财帛,拿到就找水帮帮忙,掩藏我等走水路南下。哪想到姓姜的婆娘会出卖我们,伙同官兵逮捕我等。”
元羡问:“你逃跑后,可有联系过卢沆?或者卢沆可有派人去联系你们?”
赵虎道:“我们哪敢联系卢沆,没有,断然没有。卢沆倒是派人找我们,但我们不敢和他联系。”
元羡皱眉问:“这是何故?”
赵虎一脸痞意,尴尬笑道:“卢沆乃是一军统帅,又是卢氏族长,好高骛远,他之前就看不上卢道子以双修入道,会坏了卢氏名声,又认为是我们这些弟子劝谏不力,才让卢道子往这妖法里越陷越深,但卢道子有自己的喜好想法,哪里是我们这些奴仆劝谏得住的,卢道子没有去祸害大族女娘惹来更大祸端已是我们劝阻得不错了……”
说到这里,他才意识到卢道子正是因为这件事被面前这位杀伐果断的女人所杀的,顿时就像被噎住了一样。
要说,赵虎也是好色贪婪之人,但是欺软怕硬,想到面前这位贵妇人杀人不眨眼,他对着她这张皎月生辉的脸便自然如被浇冰水了,再生不出一点念想。
赵虎见元羡幽幽盯着他,如看死物,他只得继续说道:“卢沆不太看得上我等,如果不是我是卢道子的心腹,他是不会多赏我一点好脸色的。不过,也正是因为我是卢道子的心腹,卢道子已死,很多事,他认为只有我这等心腹知道,自然要找人来联系我,而我,哪知道我被他找去后,他会如何对我,我当然要躲起来。”
元羡虽是早有猜测,但是此时则是明确知道了。
燕王道:“也就是,卢沆认为你手里有卢道子的一些秘密或者财宝吗?”
赵虎讪讪笑道:“既然大王便有此猜测,那卢沆怎么会没有这种猜测?”
燕王问:“所以有还是没有?”
赵虎摇头,但只摇了一下,就在燕王冰冷的目光里僵住,遂又变成点头,他哀哀道:“我的确知道一些卢道子的私藏,但并不多。”
燕王说:“是在哪里?”
赵虎再次僵住。
元羡说:“应该是在这江陵城里吧,而且不少,不然你为何想入城?还带着弟兄一起回来?应该是你一人根本带不走那么多财宝。”
赵虎知道无法隐瞒,道:“的确是的。卢道子的那些道场,都是在明处的,这些明处的产业,不说官府、各大士家、普通百姓都看在眼里,就是卢沆,也是看在眼里的,卢道子所挣资财,得有一半奉给卢沆,但卢道子也有私心,自然要给自己留一些后路,是以他在城里也偷置宅邸,用来埋藏一些财宝。”
元羡说:“你把地址写下来,我安排人去取出来。”
赵虎知道,不说地址,此事是没法善了的。
燕王之前允诺的是“让本王与县主满意”,但赵虎也别无选择。
不过赵虎心说我写一些地址,不写完,自己还留点,燕王和这个女人也无从查证。
当然,他那些一同被抓的兄弟可能知道的地址,是都要写出来的。
先过了这关,留得青山在,才能有后续。
赵虎说了一些地址,元羡身后的文书婢女已经记了下来,元羡安排人先回府去,让人去查看这些地方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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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羡和燕王审完赵虎,燕王吩咐王咸嘉派人好好看着赵虎,不能让他和随他一起被抓的人出事。
王咸嘉自然应下。
他不知道自己被遣开后,元羡和燕王到底问了赵虎些什么,他也不是特别想知道,因为这些事可能关乎卢沆,不管怎么说,卢沆手握兵权,在江陵城有超然地位,他并不想知道卢沆的那些机密。
元羡说:“本来以为赵虎会知道更多消息,没想到他所知也不多。”
燕王道:“不可能要求一个人交代所有。反正他人就在那里,你之后还有什么想问他,可以再派人去问。只是我没想到,卢沆居然这么不干净。”
他声音轻柔,语调里却带着一种轻飘的冷意,如锋利的百炼钢刀划过皮肤似的,那是杀意。
元羡不知道燕王在想什么,但听出这种杀意,怕燕王眼里不肯容沙子坏事,便又劝起燕王来,说:“水至清则无鱼。只要他能为你所用,那些都不是问题。”
燕王没有及时回应,反而若有所思,见元羡看着自己,他才回过神来,说:“那个萧吾知,要好好查一查。”
元羡“嗯”了一声,说:“那些被一刀封喉而灭口的刺客,说不得就是被萧吾知所杀。我让人去对比了那些刺客的伤与左仲舟的伤,应该是同一柄短刀造成。这种百炼钢所造利器,殊为难得,世上罕有,能有这种兵器之人不多。由此可见,如果他们都是萧吾知所杀,那萧吾知说不得还在这城里。”
燕王说:“总之,这人必须找到。”
他现在的确还要用卢沆,所以不会拿卢沆如何,但萧吾知不一样。
从县狱离开后,元羡和燕王再次回到县衙大堂,真就去看县令陶愈到底查案查得如何了。
陶愈不是蠢货,只是好享乐好偷懒而已,这次这个案子,被燕王和郡守夫人两人强压到他身上,让他好好调查,他自然不敢再打马虎眼。
在身边掾吏的辅助下,陶愈奋发图强,派了三路人马,一路去黄十三郎家附近,询问他的邻里,调查他日常是否有好招惹人妻的恶习;一路去彭四郎家,查看彭四郎家的现场;一路去询问彭四郎家邻里,了解案情。
这三路出去调查后,他又分开审问黄十三郎的奴仆,这些豪门奴仆,日常欺压平民时无恶不作,此时被衙役的棍棒一打,几板子都熬不住,屁滚尿流,什么都交代了。
原来黄十三郎就是自小好色,而且喜欢年龄比他大的女人,他年轻,出身名门,相貌英俊,锦衣敷粉,又舍得花钱,很得那些大龄妇人喜欢,这些妇人容易对他放松警惕,即使妇人对他本来没有那个意思,有他胡搅蛮缠几次,也被他缠上了,他经常去找这些妇人偷情,他就是好这口,正经纳妾或者家里的丫头婢女,他觉得不够刺激,并不喜欢。
当然,也有妇人的丈夫发现他和家里妻子偷情的,但这些男人,基本上要些钱也就罢了,甚至还巴不得为黄十三郎守门,以攀上他为荣,但这些男人这副样子,黄十三郎也就没了偷情的兴头,不会再去找那些妇人了,只得再发展新的。
这城里城外,美妇人不少,他身边几个亲信男仆,便是专为他去寻觅他的“良缘”。
要说陈娘子眼睛不好,很少出门,不该会被发现,哪想到,黄十三郎前两天在大街上看到一个十来岁的小郎,长得眉清目秀如春日之荷,他当即来了兴致,吩咐身边奴仆,说:“这小郎如此秀美,他的母亲必定不差,你们去打听打听,他是哪里人?他生母如何?”
他这些奴仆做惯这等事,当即去打听,得知这小郎乃是姓彭,生母姓陈,正是风韵犹存的美妇,这彭家是开米油铺子做买卖的,铺子和住家不在一处,家里之前有个女儿已经出嫁,下面有一个长到十几岁的儿郎,在私塾上学,白日里就只有陈娘子在家,正是老天给黄十三郎的好机缘。
奴仆打听好消息后就去回报给黄十三郎,黄十三郎一听,哪里管得住自己,当即就先去偷偷打量了这位陈娘子,只觉非常满意,于是第二天,也就是今日,他就闯进陈娘子的家里去,以为陈娘子见自己年轻英俊,被自己上手,必然满意,哪想到陈娘子大惊之下极力抵抗,他手忙脚乱,还被陈娘子咬了一口,也正在这时,有事回来的彭四郎一下子撞破了此事,而彭四郎还不是自己一个人回来的,身后还跟着几个在铺子上干活的家人与伙计,这样的状况下,黄十三郎便只好叫破,说自己是被陈娘子勾引的,又说这里是私娼仙人跳,这么一闹,周围邻居也都惊动,一时间,一传十,十传百,不就都裹挟着涌来县衙了。
事情闹成这样,黄十三郎并不见紧张,反正他觉得县令也是站在自己这边的。
不过最后事情出乎所有人意料,哪想到县主和燕王会突然到来,让县令必须查出真相呢。
元羡和燕王到得县衙大堂,听了陶愈汇报案情,元羡听得脸色阴沉如山雨欲来,陶愈心想,以郡守夫人过往的性格做派,怕是会给黄十三郎八十大板,再把他抬出城门扔进长江。
燕王听得瞠目,他也是头一次听说有男人癖好如此特别的。
陶愈惴惴不安地说道:“黄十三郎和其他妇人,都是合奸,没有苦主前来报案,下官自然无法判,只这陈娘子的事,其实未遂,既然已经严惩了黄氏奴仆,可否就放黄十三郎回去?”不然把黄十三郎押在县衙,也是烫手山芋。
第77章
元羡尚未说什么,燕王已经讥讽笑道:“黄十三私闯民宅,意图强污妇女,被人撞破,便诬陷他人,说自己是被设局仙人跳,他的这些罪行,哪一点可以让他被放回去?”
陶愈自己是不想判黄十三郎得罪黄家的,既然他刚才已经提出了放黄十三郎回去的意见,那么之后也能对黄家交代,现在是燕王要处理黄十三郎,这便与他无关了。
他换了一副态度,对燕王道:“是啊。此事又已闹得人尽皆知,如若不能严惩,百姓会如何作想,认为是下官包庇权贵。”
燕王冷嘲道:“他又算什么权贵?”
陶愈赶紧连连道:“是,是。黄十三不过是个无赖罢了。下官定然按照律法严惩。”
燕王说:“你明白就好。我和县主先回去了,这个案子后续如何,你需认真报来给我知道。”
“是,是。”陶愈没想到燕王又把蹴鞠皮球踢到他这里了,心里又苦起来,但也不得不应了。
燕王又说:“陈氏妇人无故受难,宁死不屈,勇斗无赖,当作为表率表彰……”
元羡打断燕王这话,说道:“殿下心慈仁善,为受害妇人伸冤。只是,这等事如若宣扬,不知那些口中无德的闲人要编排些什么出来,还是问问陈娘子自己想怎么样,如何?”
既然元羡如此说,燕王便也明白了其中关键,道:“阿姊所言极是。”
陈娘子和彭四还在县衙里,元羡要见陈娘子,于是燕王和她便又在县令办公的公堂里召见了二人。
此时彭四已经不像初时那般愁苦了,神色里已有决然之态。
黄十三郎作恶,不该要让他家卑躬屈膝依然活在得罪权贵的恐惧里,既然无论如何都已得罪了黄十三郎,那是死是活,都要挺起脊梁来了。
彭四扶着眼睛不好的陈娘子,两人对坐于高位的燕王和县主行了礼。
彭四说:“多谢大王与夫人为小民夫妇做主,还我们清白,小民夫妇感恩不尽。”
县令陶愈说:“燕王殿下要严惩黄十三,并表彰陈氏,陈氏,你有什么要求?”
陈娘子拜伏在地,道:“燕王殿下与夫人能还民妇清白,民妇已铭感五内,没有其他要求。”
燕王之前是很厌恶别人称呼元羡为“夫人”的,这个“夫人”二字把元羡同李文吉深深捆绑在一起,但此时听这些人把他和元羡捆绑在一起,他又觉得这“夫人”简直像在说元羡是他的夫人一样,不由又对此欣然了。
陶愈说:“燕王想表彰你,你也不愿吗?”
陈娘子赶紧道:“民妇当不得表彰。”
彭四也说:“不知邻里要如何传此事,小民只想安稳度日,不需什么表彰。”
元羡说:“你们的儿子多少岁了?”
彭四道:“回夫人的话,犬子已十四岁。”
燕王便说:“陈娘子不要表彰,可转到你们儿子身上,你们将他送到郡府,本王安排人考教他,如若他能力足够,可到燕王府中任职为吏,你们可愿意?”
王府中的小吏,也不是普通人攀附得上的,彭四这种生意人自然知道,当即和陈娘子感激涕零地拜谢起来。
燕王这才同元羡一起离开了。
回程的路上,燕王在马车里同元羡说:“女子之美貌,就如辉光漫溢之珍宝,根本无法掩藏,如若无力,便是苦难之源。”
燕王这话自然是对的,甚至他自己的母亲也是如此,虽然他母亲做了当时已兵权在握的一方诸侯的侍妾,没有遭遇更多的苦楚,最后也因为生他而死了。
元羡轻叹道:“无法保有珍宝,可以给出去,但容貌是人与生俱来,又如何给出去而免祸?人又有自己的喜好、尊严、选择,也不可能为了免祸而毫无心理负担地出卖自己。或者即使别无选择,只得出卖自己了,世人又要以更高标准来要求她,将她钉在不够洁身自好的耻辱柱上。”
燕王看着她,说:“阿姊有皓月之容,也有这样的苦恼吗?”
元羡愣了一下,道:“我有皓月之容吗?”
燕王连连颔首,说:“当然。阿姊一直美若神女。难道你自己不知道吗?”
说着,燕王不由笑了,觉得元羡应该不至于如此吧。她之前可是因为头发稍稍凌乱就发火。
元羡微微蹙眉,道:“我当然知道我是好看的,不过,这又有什么呢。不管好看不好看,我都这样。靠好容貌的确会带来一些好处和快乐,但是,要是一直在意这个,容貌便也会带来更多焦虑和痛苦。我都这个年纪了,要是一直在意容貌,更多是会因脸上新生的每一根皱纹痛苦,因每一个斑点而忧愁了,岁月带来更多经历,也必然带走青春。没有必要太在意这些。”
燕王凝视着她,眼中有浓烈的复杂情绪,说:“阿姊根本就不老啊。正是最好的年纪。”
元羡笑了,说:“那是当然,时光又不可能倒流,现在的我,就是最年轻的我了。”
虽是这样说,但燕王依然觉得苦闷,这份复杂的苦闷甚至就在他的脸上。
元羡说:“你这什么表情,难道不是这样。”
燕王嘀咕道:“当然就是这样,无论怎么样的阿姊,都是最好的阿姊。但是,却有那么多年,我都没有看到你。那些逝去的时间里,你也另有风华,但我都错过了。”
他声音虽小,但元羡耳聪目明,两人又同在一方车厢里,听得清清楚楚,元羡不由面色发红,瞪了他一眼,道:“你都长大了,这可不是有德君子该说的话,这也太唐突了。”
燕王却道:“我就是想让你知道而已。如果我不说,你就不会知道。即使逝去的时光,也是在很多人的惦念里的,是很多人渴望而无法触之的。不是白白流逝了。”
元羡每天烦心事一大堆,听到这些甜言蜜语,虽是有些感动,但更多是觉头疼,道:“好了,那我知道了,你别说了。”
燕王说:“我还有很多话没有讲。”
元羡看他颇有要长篇大论的意思,蹙眉道:“殿下,让我安静一会。”
“呃。”燕王只得闭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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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金阳去西头村调查后,带了里正、村老、刺客家人等人回来复命。
如今他办事得力得多,捕役们也不敢混日子,卖力做事,调查效率自是不可同日而语。
他们也不是像以前那样,上官安排什么任务,生怕多做了一点,如今则是生怕做少了,放走了线索,让自己放走了记功获赏的机会。
吴金阳对元羡简单汇报了他带着人马去西头村调查到的情况,他们这次不只是询问了西头村里的所有村民,还走访了周边的村庄,询问人口特别是少年男女失踪等情况。
在乱世时,甚至有人吃人的情况出现,就不要说被带走训练成刺客,或者被拐卖这等事了,能够活下来就是一等一艰难的事情。
如今已经天下太平,有的地方可能还有一些匪乱,但并没有很大的波及较广的战争,在这种情况下,朝廷又颁布了彻查人口令和均田令,虽然都执行不太好,却也是将人口很好地固定在土地上恢复生产好几年了,要从熟人社会里带走人去训练成刺客或者是拐卖,都是容易被调查清楚的。
吴金阳说,西头村里普通村民并不知道左仲舟带走孩子是去培养成刺客,仅有里正知道此事,里正知道后,便阻止左仲舟再带走孩子,故而,左仲舟只带走了两个少年。
里正阻止此事,倒不是因为心疼孩子,而是觉得左仲舟所做之事容易带来麻烦,到时候导致村子被连坐,自己也会因此受难。
里正这个担心不无道理,他们这次不就是要被连坐了?
元羡问:“里正怎么知道左仲舟带走的孩子不是去做侍从,而是做刺客的?”
吴金阳说:“他说他受村中人所托,到九重观里祭拜,找了观中人打听被带走的孩子情况,但是没有打听到,大家都说没有见到左仲舟带来同族孩童,他找左仲舟对峙,得知了这个消息。”
元羡轻声道:“原来如此。”
吴金阳又说:“那里正说,能做刺客之人,必须是天生便有资质之人,也不是谁都能行的。左仲舟的几个孩子,皆是身体敏捷,性格坚韧之辈,都适合习武为刺客死士,左仲舟当初带走他自己的几个孩子,可能便是带他们去做训练,但他的妻子明白了他的意思,不肯让他带走孩子,故而他杀了他的妻子。里正当时便猜测出了缘由,故而想隐瞒此事。”
元羡问:“还查出了什么没有?”
吴金阳道:“我派人走访了西头村周边的几个大村庄,各个村庄的确有少年男女走失的情况存在,但大多是父母卖掉的,孩子之后的确都没有再回村,他们父母也不知道孩子之后情况如何。我带了这些有孩子失踪的父母回郡衙,安排去存放刺客尸首的敛房里认尸了,又有两名刺客被辨认了身份,都是周边村中走失的少年。”
元羡听得有些头疼,纤白的手指轻轻按了按太阳穴,说:“你们做得不错,辛苦了。”
吴金阳之前见到元羡,元羡都是精力充沛的样子,此时见她脸带倦色,神色忧郁,不由也想安慰她几句,不过想到上座之人乃是一个女人,这种话又咽回去了,换了个安慰的说辞,道:“县主菩萨心肠,难免怜悯那些受迫成为刺客的少年,以至于心情郁郁,但县主尊贵之身,也更要保重身体。这次要是能够找到训练刺客的地方,捣毁训练营地,抓到主犯,就能保护更多孩童不被歹人抓去被迫训练成刺客,这也可以阻止之后再有行刺之事发生。此为大善啊。”
元羡没想到粗人吴金阳能够说出这种细腻的话来,不由对他刮目相看,说道:“你所说有理。”
吴金阳道:“根据律法,这些刺客刺杀县主和当时在场的燕王殿下,罪同谋逆,当诛九族,即使刺客的家人们都不清楚此事,也不能免罪。县主,此事牵涉如此之广,您看,之后要如何处置呢?”
吴金阳作为捕头,自是懂不少律法的,但是,他直接提出“刺杀燕王”,把刺杀案定性到谋逆的高度,定然就不是他自己想的,应该是燕王的意思。
吴金阳来问自己要如何处置,很显然便是他是同情那些刺客家人的,希望元羡能够去劝说燕王开恩。
元羡沉思片刻,说道:“那些村民,知道刀悬在了他们头上吗?”
吴金阳苦笑道:“都在害怕,但还不知道死期将至矣。”
元羡叹了一声。
吴金阳最初是认为元羡是杀人不眨眼的人,但和她多相处了一阵,知道她其实是有大慈悲之人,此时便硬着头皮道:“属下押了西头村的里正和村老前来,您愿意亲自审他们吗?”
元羡多看了他一眼,明白他的意思,说:“行。”
里正再次见到元羡,当即跪倒在地,涕泪横流,哭诉之前的确不知道刺杀县主之人里有西头村之人,是以才没有前来认尸,不是故意没来的。又说刺客虽是他们村的,但是他们去做刺客也是被骗去的,后又被刺客组织控制,可不是他们自愿做刺客,还请元羡开恩,不要因此迁怒西头村。
里正有知情不报之罪,元羡没有理他的哭诉,看向跟着他一起进来的两名村老。
两名村老也才刚过知天命之年,不过已经发苍苍齿摇摇了,但能度过乱世活到现在,都有他们自己的智慧或者说是运气。
想来吴金阳已经对这几人传达了此事的严重性,燕王要严办,村老也都吓得不轻,他们村里出了刺杀县主和亲王的刺客,他们都免不了要受牵连。
在一番请求县主开恩后,其中更瘦的村老道:“左仲舟追随卢道子,为祸一方,罪该万死,他也死了,死不足惜。他之前欺骗村人,把五郎和善人骗走,训练成刺客,还刺杀县主,更是罪加一等。五郎和善人胆敢刺杀县主,但都死于当场,可见是天佑县主,做坏事的人正该承受天罚,我们也不替这两个死掉的孩子惋惜。敢做就要敢当。如今我们已经知道村里的确出了刺客,正该接受教训,惩前毖后。我们村犯了这样的大错,一昧请求县主开恩,自是没有道理,县主有何要求,只要我们村做得到,无不遵从。我等老朽,只求县主不要迁怒村中孩童,他们还不懂事,心思蒙昧,正可教育。”
元羡说道:“当日燕王在场,刺客刺杀亲王与宗妇,和谋逆无异。犯谋逆罪,九族也无法幸免。如果我说不知者无罪,轻飘飘放下,那以后谁都无挂碍地去当刺客去谋杀贵人了,这天下还如何治理,难道你们觉得,像曾经的乱世,百姓过得更好吗?但你们的确不知情,却又有灭族灭顶之灾,我也不由对你们生出同情。”
里正跪伏在地,哭道:“老朽早知左仲舟带人离开是去训练成刺客,却没有报官,老朽有罪,罪无可恕,还请县主判老朽死罪,不要祸及村中其他人。”
元羡看着他,长久地没有说话。
村老也老泪纵横,说可以将他们举族流放,或者仅仅是免了孩童之罪也行,大家都会感念县主恩德。
元羡没有再听他们说什么,让吴金阳安排人把他们带了下去。
三人被关押在郡狱里,再次向吴金阳求情。
吴金阳道:“当日刺客刺杀县主和燕王,情势极险,如果刺客得逞,此事更是会被彻查,恐怕还要查得更彻底。虽说外面传言,县主为人严厉无情,但县主实则有大慈悲,并不愿意降大罪于你们。但正如县主所说,降罪于你们,她于心不忍,不降罪于你们,那如何震慑后来心生效仿之人?”
里正道:“还请吴头明言,我等如何做,可以减轻罪责?”
吴金阳道:“县主有心,燕王也不准,除非你们有大功劳,县主或可去找燕王求情。”
里正求道:“还请吴头指路,做什么能有大功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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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金阳回来对元羡传达了里正等人的意思,说里正等人恳求戴罪立功,还请元羡给他们机会。
元羡道:“严刑峻法,用于震慑人心比真实施,所起的作用更大。如果几个村子知道自己将被夷族,那还不是逼他们民变。那等话,吓吓左里正等人便罢,不要传出去了。”
吴金阳见元羡语气柔和,显然是绝没有真要夷九族的意思,他松了口气,说道:“属下明白,只是,燕王那里怎么办?”
元羡说:“你且去唬住左氏一族,燕王那里自然有我。”
吴金阳道:“是。既然左氏一族要戴罪立功,西头村地处交通要冲,南来北往之人众多,让他们为县主所用,充当县主耳目,能起很大作用。比起我等捕役出去查访寻找刺客来路,让他们去打听,说不得还比我们更快找到线索。”
元羡说:“我不信被左仲舟带走的那两个少年完全没和家里联系过,如果有过联系,他们说不得有线索找到刺客的老巢,你把这事安排给他们,是可以的,但是,也不能完全相信他们。”
吴金阳道:“是,我明白。”
元羡又说:“你把左桑带去里正和村老面前,让他们聊聊。”
吴金阳明白了她的意思,当即应是。
左桑很快被带到了牢里去,她之前虽是没有被关押在牢里,但是也不能自由行动,算是被软禁着。
此时被带进牢里,左桑不由问吴金阳:“吴阿叔,这是要把我关在牢里吗?县主都没说要关我,你要关我吗?”
吴金阳心说这个小丫头可是颇有心思,并不像她在元羡跟前表现的那样纯良,当然,如果她真的纯良,她能做出谋害她亲生父亲的事?
吴金阳道:“只是带你去见几个人而已。”
左桑面上镇定,心下却颇为忐忑。
很快,她就被带到了关押着里正和村老的牢房门口,这间牢房不大也不小,只是既然是牢房,自然环境恶劣,即使现在还是秋季不特别冷,但牢房里却是阴冷非常,让人觉得寒意直浸入骨头里。
左桑站在牢房门口便已觉得冷意入骨,直打寒颤。
吴金阳示意狱吏把牢门打开,然后把左桑推进了牢房里。
里正和村老三人看到左桑,三人倒不觉得诧异,只是都流露出厌恶中夹杂悲哀的痛苦之情。
在世人眼中,父亲之罪,孩子是要代父承担的,左仲舟做了那些混账事,左桑作为女儿,怎么能够独善其身。
里正对左桑道:“你知不知道,你父亲带走左五郎和善人是去割了舌头做刺客,做刺客不说,还安排他们去刺杀郡守夫人和燕王。你知不知,刺杀燕王是谋逆之罪,要诛九族的,如今,我们整个村,没有谁逃得过了。你父亲犯了这样大的罪,要害死所有人啊!你们在村里时,我们可没有谁亏待你们,大妞,左仲舟是要害死我们所有人。”
左桑痛苦地回头看向吴金阳,说:“县主很和善,不会这样的,对不对?”
吴金阳皱眉说:“县主是和善的,也同情你们。但是左五郎和左善人参与的刺杀,刺杀的除了县主,燕王也在当场。刺杀亲王是多大的罪,难道要我说吗?是燕王要追究。”
左桑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吴金阳说:“县主同情你们,也愿意去找燕王替你们说情。但是,你们要能戴罪立功才行。我在其中为你们转圜,也是担着会得罪燕王的风险的。”
里正赔笑地说:“我们当然知道,我们是知恩图报之人,定然记得吴头您的恩德。”
吴金阳说:“你们谈谈吧。县主让你们戴罪立功,这事也是毫无私心,要是你们还不懂得知恩尽心,那被诛族,还值得被同情吗?”
村老说:“我们是明事理的人,吴头放心。”
吴金阳话已说尽,认为自己也可得一个慈悲心肠的评价了。
左桑自有挺多情况没有对身处上位的元羡交代,元羡也无心费神审问一个小女娘,只要最后能解决事情便行。
但左桑此时对着村中长辈,得知要是自己还存有很多私心,就要害得村中那些平常帮助过她家和她交好的人受严刑峻法了,只得尽心同里正村老谋划起如何更好地戴罪立功来。
左桑的确被她父亲带去过训练刺客的刺客营,正如她对元羡所说的那样,那处刺客营是在长湖东边的一处岛屿上,要乘船才能到达,只要再带她接近那岛屿,她就可以辨认出来。”
吴金阳知道这事的难度,长湖太大了,岛屿众多,到长湖里去剿水匪都非常困难,更何况还是去找一个小小的刺客营。他认为左桑小小年纪,不懂此事的难度。
吴金阳问道:“你父亲一直在卢道子身边侍奉,哪有时间管理那个刺客营,那刺客营的主事是谁,你可知道?”
左桑在里正村老的注视下,说道:“我不认识,我见到那刺客营主事时,他戴着面具,不过他长得挺高,大约有县主那么高,是个男人。他有一柄短剑,那短剑剑鞘剑柄都朴实无华,但是却非常锋利,他说一个好的刺客要和他的那柄短剑一样,一切锋锐之气都要被藏于内,在一击击杀目标之前,都不能让人发现自己是一个刺客,而要让自己是最平凡的普通人。”
吴金阳问左桑:“他对你说了这种刺客准则的话?”
左桑颔首,道:“是。”
吴金阳问:“为何要对你说这些?”
左桑蹙眉道:“他说要培养我做最好的刺客。”
吴金阳问:“那为何又让你父亲带走了你,把你送到卢府了?”
左桑道:“我不知道,父亲要带走我,我也没有办法反抗。再说,去到卢府为婢女,总比在刺客营更好。”
第78章
吴金阳对元羡汇报了情况,元羡说:“虽说长湖广阔,上面岛屿星罗棋布,要找一个小小的刺客营很困难,但是,也不能不去找。如今,白浪帮的姜娘子愿意为我所用,我安排你和她相见,让她协助你带人去长湖找一找,能找到自然好,找不到,我也记你苦功。”
“是,属下领命。”
姜娘子被叫来同吴金阳见面,吴金阳向她简单介绍了领命要去办的事后,姜娘子便流露出一丝迟疑。
姜娘子是个老江湖,较能沉住气,很少会流露出这种表情,元羡看到后,问:“有什么问题吗?”
姜娘子是江湖人,为人比起官场中人要直率得多,此时便对着元羡恭敬道:“县主,虽然我的白浪帮在水上有些能耐,但是,我们主要是在洞庭湖及周边活动,最多是会做些长江上的生意,却并不太进长湖活动。不然,之前赵虎躲在长湖的角落里时,我就带人行动了,我们也不至于等到他们到沙市才出手。”
元羡虽然答应会放姜禾,不过如今姜禾却还是被元羡捏在手里,想来姜娘子语带推脱不是故意,而是真有她力所难及的缘故。
元羡听出她话里的些许深意,问道:“既然这样,如今长湖里,最有势力的是谁?”
姜娘子道:“长湖里就有卢沆卢都督的长湖水师兵营,还有长湖船坞,即使长湖里有水匪,那也是在卢都督的控制之下的。”
元羡有些头疼,微微偏着头,沉吟片刻,道:“既然长湖是在卢沆的控制之下,那卢沆要找赵虎等人,为何又没有找到?你们有谁在撒谎?”
姜娘子解释道:“长湖极其广阔,这些年,又有不少湖上小岛被占据种田,还有不少原来是沼泽之地被围起来排水种田,除了水域之外,还形成了不少在士家豪族等控制下的聚落,卢都督能够控制大面积水域,但是无法控制这些一处处被人私占之地,那赵虎等人不多,在各处芦苇聚落里躲着,想来卢都督也拿这等水耗子没办法。但是按照县主如今所说,是要去探查长湖上的地形,寻找一处用于训练刺客的岛屿,这长湖上牵涉势力极多,我们只要一去,不仅卢都督会马上知晓,其他势力也会知道,而那刺客训练营地,想来不需多大,我们只要一去,他们躲起来就行,我们怕是会无功而返。”
元羡想到这长湖乃是古云梦泽的遗留,云梦者,方九百里,其中有山……
元羡道:“我对这长湖也心向往之,我虽到了南郡近十年,却是没有去过,不如趁此机会,我亲自去看看这长湖到底是何等广阔瑰丽。”
姜娘子叹道:“如果县主您去,那必定更是打草惊蛇了。”
元羡说:“秋高气爽之时,正是打猎的最佳时候。这云梦泽,不就是楚王的猎场吗?找不到刺客窝也没关系,去游玩一番也是可以的。”
吴金阳劝道:“正如姜娘子所说,长湖上最大的势力便是卢沆的水师,但卢都督同县主您并非一条心,如果去到长湖,再次遭遇刺杀,我等在水上可没有优势。”
元羡说:“既然如此,就邀请卢沆一起,不就行了。听你们一说,这长湖之上,已成另一方王国,不受朝廷管辖了一样。”
吴金阳和姜娘子都顿时流露出沉重尴尬之色。
虽则朝廷颁布均田令,但是长湖上那些新被开垦的田地,自然是没有被计算进去的,如今都在本地士家豪族的控制之下,而其中,占据最多的,自然是卢氏。
之前县主就同卢道子闹了大矛盾,杀了卢道子,这次别直接和卢沆又闹起来,那这就不是儿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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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羡说了她要去长湖,不过这不耽误她先派了王咸嘉带着姜娘子去长湖上探探情况,没说是要找刺客窝,只是说已经抓到了通缉犯赵虎,要根据赵虎的口供去找赵虎的同伙。
元羡随即亲自去找燕王,和他商讨此事。
刚到燕王处,就有亲卫来报,说黄家的族长黄毗前来求见。
元羡一听,便说:“来求见的人不少,怎么就急急来报他的事?”
亲卫对元羡很是恭敬,说道:“殿下说,如果黄家有人来求见,就马上来报给他知晓。”
燕王将亲卫遣下去,说:“带他来吧。”
他转头又对元羡解释道:“阿姊,既然要处罚黄家的子孙,自然要显得重视。”
元羡倒不知道他是故意为之,不由对他又有些新的认识。
黄毗被领进来,行跪拜大礼,元羡在屏风后避着,没有出来,燕王本坐于屏风前的高榻上,此时亲自下了榻来,扶了黄毗起身,道:“黄大夫快快请起。”
黄毗曾经在前朝入朝为过散官,为中散大夫,不过换了新朝后,他就被裁掉回了老家,对新朝来说,他是被遣走了,不过出自他口,便是不习惯北方的生活,自请归家了。
南郡富裕,黄家在南郡有大片土地,大量奴仆,回乡后日子不会差,只是之后再也没有为官,上面又有卢氏、蓝氏等更大的士族压着,黄毗心里自然会有些“怀才不遇”的自伤情怀。
黄毗之前在卢氏的豪宅里见过燕王,当时燕王被众人簇拥,卢沆陪在其侧,自是没有黄毗太过和他亲近的机会,如今黄氏小宗里的子弟因觊觎民妇而被抓了现行,关在县狱里了,这虽是小宗子弟,其实是他堂弟的独子,堂弟求到他跟前来,他只得亲自去找县令陶愈打点关节,陶愈也常是黄家的座上宾,便对他直言不讳,说黄十三是撞在燕王和郡守夫人的手里了,燕王的意思是要严惩,他也没办法把人放了,给黄毗指路,让他直接来找燕王。
黄毗只得带着礼物来找燕王,到得郡府,只见前面排着几十个求见燕王的,要轮到他还不知要猴年马月,顿时焦躁难安,没想到这时却有仆人上前来,得知他是黄家来客后,便让他稍等,一名护卫过来找他确认了身份,便带了他来见燕王了。
这等被特别看待的重视,让黄毗受宠若惊,本来心中对燕王有“你贵为亲王,为何多管闲事”的郁郁之气,此时也化成了“贵为亲王,却如此礼贤下士”的与有荣焉。
黄毗不肯起身,道:“毗家教不严,族中子弟有辱斯文,有赖殿下教训,毗是来向殿下请罪兼道谢。”
元羡坐在屏风后听着,不由生出“你们男人为事权贵还真是摧眉折腰毫不含糊”的感受,看起戏来。
燕王也没想到黄毗这么上道,当即顺着之前的打算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黄十三郎年纪轻轻,看上美妇人,也无可厚非,但是,好色而不淫,发乎情,止乎礼,为正人君子。黄十三郎之罪显而易见,这样的年轻人,如不严惩,他岂能改过自新。黄氏一族的清誉,也得被他毁了。教育一人,而得一门之清名,才是大善。
“本王想着,黄大夫你必得因他之事来找我,故而专门吩咐仆僮,如若黄大夫你前来,直接带你进来,这黄十三郎,我让陶县令罚他,是替你教育子弟,不让黄氏一族的清名被他给毁坏了。但是,这也可能引起黄大夫你的误会,故而必得亲自向你说明。”
不管黄毗心中如何作想,心思如何复杂,此时都只剩下感动。
毕竟燕王亲自向他做了这种说明,那是看重他的表现啊。
黄毗又连连请罪兼道谢,没有再为黄十三郎求情,被燕王拉着手请到矮榻上坐下,两人又聊了几句,又有其他人来求见,燕王才吩咐左右送了黄毗离开。
元羡听得津津有味,不由想,自己根本没有必要为燕王担心,他比自己可会拿捏这些本地士族老家伙多了。
黄毗被送走后,燕王到屏风后,问元羡:“阿姊,你来找我,是有什么要事吗?方才是否被黄毗耽误了?”
元羡于是从屏风后出来,对燕王说了寻找那刺客营及想去长湖看看的事。
燕王流露出谨慎,道:“长湖广阔,方圆数百里,据你所说,湖上又有多方势力,即使是卢沆也不能完全掌控,加之卢沆对你心有异议,你亲自去,有危险怎么办?”
元羡说:“李文吉已死,你回洛京,我约莫也不会一直在此地居住了,不去长湖看看秋景之高阔缥缈,岂不是白在南郡居住这么多年?”
按照燕王的意思,他就是要把元羡带走的,但是,要是元羡不肯走,他则拿元羡没有办法,而元羡自己表达要随他离开的意愿,自是马上拿捏住了燕王的七寸,让他虽不情愿,却也不再好直接拒绝元羡那去长湖看看的提议。
燕王道:“既然如此,我便陪阿姊一起前去。”
元羡没有找理由拒绝,反而说:“既然如此,广邀本地士族名士陪同,一起去长湖游玩,殿下也顺便看看卢沆的长湖水师大营,岂不更好。”
燕王一想,觉得这样大张旗鼓摆在明面上,反而更安全,便说:“阿姊所言极是。”
两人正聊着去长湖的安排,便有亲卫再次来报。
亲卫神色有些怪怪的,报道:“殿下,县主,有一人来见。”
元羡看向亲卫,问:“是谁?为何没有名姓身份?”
亲卫神色窘迫,脸上又带着憋笑的痕迹,说:“她不让属下讲。”
燕王也被勾起了好奇心,说:“是谁?既然如此,就快带进来吧。”
元羡心有所感,不由站起身来,才刚往门口走几步,就有一个小人儿从门外跑进来,她穿着一身黄绿相间的襦裙,头梳丫髻,略圆的小脸,眼睛又大又亮,她胆子极大,第一次到这陌生地方,也不显怯,像支射出的箭,冲进房间。
她一看到迎来的元羡,却是哇一声大哭起来,扑进她怀里,哭道:“阿娘,阿娘,你为何扔下我不要我了!”
元羡顿时又是心疼又是自责,对怀里孩子的思念、疼爱之情翻江倒海地涌上来,让她整个人都变得柔软,如带了一层柔光。
元羡眼睛也湿了,蹲下身紧紧抱住孩子,哽咽道:“勉勉,我没有不要你。”
燕王呆呆站在一边,他虽是一直都知道元羡和李文吉是生了孩子的,不过之前没见到,便也没有特别的感受,此时只见元羡紧紧抱着那个小不点,两母女又是哭又是互诉衷肠,燕王心情十分复杂。
元羡在这个孩子面前,像是变了个人一样,她不再像之前那样情绪内藏容色庄严,而是柔软,甚至优柔,不在意是否失态。
燕王此时顿悟,元羡之前和自己相处时,是紧绷着的,她并未对自己敞开过心扉,她是自己的谋臣,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和自己亲亲相处的阿姊,她对着自己时,穿了盔甲,还建了一堵墙在中间。
明白这一点后,燕王并没有觉得难过,也不觉得失落,相反,他想,他找到原因了,为何阿姊说她对着自己没有男女之爱,为何自己总觉得无法真正触及她,以她这样骄傲、倔强又思虑深重的性子,是不会对上位者有男女欢爱的需求的。
想到此,燕王又觉得自己想法不妥,他为自己找补找补,心说,我对阿姊,也能做到发乎情,止乎礼,并非是贪她的身体,只是,在一起相处,难免会希望更接近一些而已,这也是人之常情。
燕王站在旁边看着这两母女互诉衷肠,只见那不到自己腰高的小不点哭得一抽一抽的,眼泪鼻涕齐流,几乎是要直接抹到元羡的衣裳上去,燕王心说自己这么大的时候,也哭过,但是可不敢把眼泪鼻涕往元羡的衣裳上糊,都是自己用手巾擦干净的。
元羡已经从那突然控制住自己所有身心的对女儿的怜爱与内疚里回过神来,她见女儿哭得满脸泪,就要拿手巾给她擦拭,但手巾没在手边,此时又没有婢女在身侧伺候,只好准备用袖子给她擦擦,这时候,燕王上前来,递了手巾到元羡手里。
元羡一愣,看了弯下腰递来帕子的燕王一眼,接过手巾后,就赶紧给女儿擦眼泪鼻涕。
勉勉也不再嚎哭了,只是抽噎,睁着泪眼迷蒙的大眼望向站在她阿娘旁边的高大男子,想到在院子外面时,侍卫对元随叔说这里是燕王殿下的居处,她便意识到这个长得又高又好看的男人,应该就是那燕王了。
燕王是她父亲的堂弟,是当今皇帝的儿子,别人也说,这个燕王小时候是在她母亲家里长大的,所以和她母亲情同姐弟。
在当阳县“独当一面”的这两个月来,勉勉初时完全不能接受和母亲分开,但是又要坚强,不能让别人发现自己软弱,只得忍着了,但时日一久,哪里忍得住。
她母亲倒是总在信里说,待什么时候就接她来江陵,但这个“什么时候”,总是不断往后推,简直没有一个头。
勉勉在心里想,母亲教导自己要做重诺守信之人,她自己却做不到了吗?
在母亲跟前时,她撒娇耍赖偷懒贪玩,年幼的她,从未想过,母亲有一天会离开她,在母亲身边快乐的时光会绵延到永远,不会有任何变数。即使经历过被人拐走的事,但那仅仅只有一天,母亲就如天神降临来接回了自己,所以她并未去深想过危险和离别。
这次她和母亲分开,又是如此漫长的时间,对她来说,是第一次明白了离别的含义,仅仅是这样的离别,已经让她恐惧。
她在庄园里,每天乖乖早睡早起,认真上学,认真练字,认真背书,还认真练习骑射,不敢再肆无忌惮地跑出坞堡去玩,没有招猫逗狗,也没有再爬过树下过溪水,想要表现得更好一些,这样,母亲派人来接她的时候,她就可以说,自己在坞堡里,有好好地独当一面,做一个好的堡主,照管好了整个庄园,是个可以成大事的人了。
但她已经做得那么好了,母亲只是敷衍她,并不真的让人接她来江陵。
所以,在忍无可忍的情况下,她郑重地叫来几名管事家臣,说:“我已经决定了,不等母亲派人来接我,我要直接去江陵城找她。”
元羡把大半班底留在当阳县照顾小主人和负责后方,当即,清商、元随、元锦、元英等最有分量的管事家臣都沉默了,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该说什么。
最后,还是一直在勉勉身边负责她生活学习的大管事清商说:“小主人,主人是明睿远谋之人,她像您想念她一般地想念着您,但依然安排您留在庄园里,那是因为她觉得您在这里更好。要是您非要去到她身边,说不得会误了她的事。除此,主人将庄园托付于您,让您镇守此地,您擅自离开,恐怕也有不妥。您还请三思啊。”
元羡在离开当阳县时,就对留下来照顾勉勉的清商吩咐过,让把勉勉当成一个大人来对待,可以和她商量事情,让她负责。
勉勉认真说道:“我已经探问清楚,从庄园到江陵城,乘坐牛车,不过三日路程,如此之近,我去看望完母亲,如果她希望我回来,我便再回来就是。不耽误什么。”
大家还要再劝,勉勉已经要哭了,红着眼圈说:“但是我想她嘛,我好想好想她。让我去见她。”
如此一来,大家实在不忍心。
而大家知道以元羡的性格,先报给她,勉勉擅作主张要去江陵,她说不得又要写信来讲道理不让去,于是大家就帮着勉勉瞒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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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羡见勉勉盯着燕王打量,为她擦干净脸后,元羡就介绍道:“勉勉,这是你的叔父,燕王殿下。你快对他行礼,莫要失了礼数。”
勉勉听闻,便按照在家中所学礼仪,要跪拜行肃礼,燕王因元羡这样郑重的样子而颇不自在,要去扶小不点勉勉起身,说:“莫要如此,快起来吧。”
元羡则说:“不,初次相见,让她行完全礼,以后还要你多多照拂她呢。”
勉勉一边行礼一边说:“孩儿李旻拜见叔父,叔父万安。”
燕王心绪万千,五味杂陈。
他明白元羡所指,之前元羡就提过,李文吉已死,李旻没有父亲照拂,且李文吉没有爵位,李旻虽是宗室,却也只是普通贵族,元羡希望他去为李旻争取郡主的封号。
这受拜,可不是白受的。
虽然燕王让自己对元羡之女也爱屋及乌,但是,这小不点可是他厌恶的李文吉的女儿。
罢了罢了,燕王让自己不去多想,脸上已经是柔和的欢喜的亲王之笑,他在自己身上一扫,把蹀躞带上的一柄多种宝石镶嵌的金玉小刀拿给了勉勉,说:“叔父身上没有带别的物件,只有这柄小玩意儿,是玉刀,用于裁纸,割不破手指,可以做见面礼。”
这就只是一个宝物而已,并没有特别的政治含义,元羡便让勉勉接受了。
勉勉恭恭敬敬用双手接过小刀,又行礼道:“多谢叔父。”
燕王颇有些手足无措地说:“快起来,快起来。”
在勉勉站起身后,元羡才从此前半跪的状态起身来。
虽然元羡觉得勉勉长得更像李文吉一些,不过,在燕王眼里,勉勉和幼时的元羡颇有相似之处,这种感觉,让燕王顿时把“这是李文吉的女儿”这个想法甩到了脑后去,他看着勉勉说:“你几岁了?”
勉勉大方地答道:“我七岁了。”
燕王说:“难怪已是亭亭玉立的淑女了。”
勉勉很欢喜别人这样夸她,当即就笑了起来,脸上甚至有若有若无的酒窝,可爱至极。
元羡不便再和燕王商讨政事,道:“阿鸾,勉勉风尘仆仆前来,我先带她回桂魄院去梳洗打理。”
燕王虽是不舍得元羡离开,而且两人事情还没商量完,但此时也不可能再留元羡了,不过他笑着对勉勉说:“既然如此,你们且去吧。勉勉一路辛苦,今晚怎么也该为勉勉接风洗尘,如何?”
勉勉喜笑颜开,又成了曾经活泼跳脱的那个小孩儿,说:“当然。我要接风洗尘。”
元羡无奈地说:“别吵着你叔父了,我带你去洗洗,你闻闻,在路上都发酸了。”
勉勉蹙着眉闻了闻自己衣袖,说:“是母亲你走后,我就无心沐浴熏香,是以才不香的。”
元羡失笑,说:“嗯,我知了。这两个月在庄园里,你无心做的事还有哪些?书都读了吧?”
勉勉这下骄傲道:“我都读了。老师一直夸赞我,说我奋发图强,志气可嘉。”
燕王看着元羡牵着勉勉走了,两人的身影融入即将散去的太阳余晖里,她们两人是亲密的一家人,燕王这时突然生出孤独之感,不由叫元羡:“阿姊?”
元羡回头看他:“什么?”
燕王说:“你说过的,我们永远是最亲的人。”
元羡心下动了动,刚刚经历过女儿的控诉,她知道用谎言来敷衍另一人的真情是多么坏的事,燕王痴痴望着她,等着她的回答。
元羡不由柔软了声音,说:“你一会儿来桂魄院吃晚膳,我们给勉勉接风。”
勉勉也回头望着燕王,说:“叔父,你要早点来,你不要等天黑才来,要早点来啊。”
燕王笑着点了头,说:“好。我就过去。”
第79章
元羡把勉勉带回桂魄院,亲自为她沐浴,洗完头,又用巾帕轻轻为她擦干头发。
其实只过了两个月,勉勉似乎就长大了很多,她有说不完的事要讲给元羡听,一直叽叽喳喳,诉说她和母亲分开的两个月里,到底经历了哪些事,无论是哪天天空的云彩如小马一样,还是厨院里用新米煮的鸭肉粥多好吃,都要告知母亲知道。
元羡听着,不时给与点评。
说到后来,勉勉又问:“叔父还没有过来吗?我饿了。”
元羡说:“那叫人去请他就行,不耽误用膳。”
不需要让人去请燕王,他其实早就到了,得知元羡还在为孩子沐浴更衣,便坐在外间等着,一面等,一面翻看元羡留在案上的书。
婢女回报燕王已经来了的情况后,勉勉便说:“那我出去看看他。”
她从榻上镜前起身,率先下了榻,穿上鞋,跑了出去,元羡跟在她身后,一边整理自己的衣衫一边说:“你跑慢点。”
勉勉特别喜欢燕王给她的那柄小刀,换了新衣裳后,就把那小刀放在了装自己小物件的荷囊里,斜跨在腰间,她跑到外间,只见莲枝灯上的九盏烛台已经点上了,房中亮如白昼,燕王坐在榻上就着灯看书,她就到燕王跟前去,把自己的荷囊展示给燕王看,说:“叔父,你看,我把你送我的小刀用荷囊装上了,可以每日带着。”
燕王放下书,心说这孩子可比阿姊当年要活泼好动太多了。
他笑说:“这荷囊可真漂亮。”
勉勉赶紧点头,说:“这是清商娘子做给我的,她很会绣花。”
元羡哭笑不得,说:“怎么还把这等事说给你叔父听。”
燕王抬头去看元羡,元羡方才为给女儿沐浴梳头,把衣袖挽了起来,又用披帛做了襻膊缚着袖子,此时白臂膀就露了出来,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元羡这副打扮,不由一愣,不好意思多看,又觉得元羡需要自己的帮助,问道:“阿姊,需要我帮你把披帛解下来吗?”
自有婢女来帮忙,不过,燕王行动更快,他已经走到元羡身后,低头将披帛打在元羡背后的结解开了,披帛随即滑开。
元羡垂着头,拿下披帛,又整理自己的衣裳袖子,她的头发挽着,露出洁白修长的后脖颈,燕王多看了几眼,便觉得口干舌燥,心思浮躁,只得转开脸。
元羡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转过身见他一动不动,便笑道:“你饿不饿?我们赶紧用膳吧。”
“好。”因有勉勉在侧,燕王也不得不做出自己最正经庄重的样子来,以免给孩子做了不好的榜样。
三人一起用了一餐饭,虽说是食不语,但勉勉总有讲不完的话,她喜吃鱼肉鸭肉等水产水禽,元羡便让厨房为她做了鱼肉鸭肉吃,自己也跟着她吃一样的,燕王则不爱吃水产,于是一餐饭,燕王食案上的很不同,是做的牛羊鹿肉,以及面食。
勉勉看到,便也想尝尝燕王案上的肉,元羡说:“你这也太没礼貌了。”
她让婢女再去厨房给勉勉端些做给燕王做的剩菜来,燕王则道:“不需这般麻烦,勉勉,你过来,到我这里来,我分给你一些便是。”
勉勉偷偷瞄了瞄身边的元羡,见元羡没有真生气,这才让婢女把自己的食案并到燕王的旁边去,自己也跪到他身侧去,对燕王说:“这个鱼肉糜很鲜嫩,鸭肉也好吃,叔父,您尝尝。”
燕王用婢女送过来的新餐具为勉勉分了一些自己食案上的肉给她,说:“你吃吧,我不太爱吃鱼肉和鸭肉。”
勉勉流露出震惊之色,说:“那您岂不是少了很多食之乐趣。”
燕王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又看了元羡一眼,元羡不想搭理两人了,自己细嚼慢咽地吃自己的。
燕王想了想说:“天下之大,美食华服精器广厦,还是其他的,要是沉迷其中,都有无穷乐趣,但是,人欲无穷,不可不克制。是以不需要太过在意乐趣之多寡。你吃这鱼糜和鸭肉就行,我不吃。”
勉勉蹙眉思索片刻,说:“好吧。”
她尝了些燕王的菜,发现除了牛肉可以吃一点,其他都不爱吃,只得罢了。
饭后,元羡又和燕王商量了去长湖之事,勉勉在旁边听着,撒娇说:“母亲,我可以去吗?”
元羡毫不犹豫,说:“不可以。”
勉勉如遭当头一棒,无所不应的母爱只维持了一两个时辰就被消耗光了,她顿时难过,泫然欲泣。
勉勉刚刚到时,元羡对勉勉爱怜有加,看着是无比溺爱孩子的,这才没一会儿,元羡就变成了严母。
燕王不由失笑,心说这个才是熟悉的阿姊。
元羡没理勉勉的失落,送走燕王后,就吩咐勉勉,让她去睡觉。
勉勉问:“我睡哪里呢?”
元羡说:“今晚同我睡,明日就自己睡了。”
勉勉勉强道:“明日不能继续同您睡吗?”
元羡说:“嗯。”
勉勉:“……”
元羡让婢女把勉勉带去卧房伺候她睡下,自己又叫来护送勉勉前来的元随,和他谈了一个时辰庄园里的情况,元随本以为元羡会因为自己送了勉勉前来而生气,没想到元羡并没有说这方面的事。
不过元随要告退前,还是解释了一番,道:“小主人日夜思念县主,她要来江陵看您,说看看了就回去,我等实在无法拒绝,只好送了她来。”
元羡叹了一声,道:“我知道。”
元随松了口气,一番忐忑后,问:“不知郡守病情如何?”
元随以前来江陵,自是总要拜见郡守的,不过,这次来,听说郡守是病了,但是,女儿来了,总要召见女儿的,没想到却没有。
元羡知道这事必得让元随知道,而且也要为离开南郡做安排了。
元羡低声说:“他于数日前落水受惊病重,已经病故了,只是为了南郡局势还瞒着而已。”
元随惊得呆住,这样大的事,当然不是他能置喙的,他沉默了片刻后,问道:“那主人您有什么安排吗?”
元羡说:“此事不可能瞒得太久,燕王已经写信送回皇城,就看当今皇帝如何安排。待皇帝下了圣旨后,我便为他发丧。既然李文吉已死,我也不可能再在此地久居了,约莫是要回洛京去。不过,我在此地的产业,却不能因此全然放弃,你看,你之后有什么打算,是愿意留在此地替我管理庄园产业,还是随我回北方呢?”
虽然元羡从六七年前就同李文吉析产别居了,但是,她毕竟是李文吉的妻,比起是前朝县主,更是郡守夫人,李文吉一死,她这郡守夫人的身份自然就没有了。
她在南郡居住,也是因为李文吉在这里为郡守,李文吉死了,她的确还可以继续留在这里,但是,她是女子,没有强有力的官方身份支撑,在这里很容易被本地士族打压,被吃干抹净。
除非她愿意过委曲求全的生活,不然,她还是得想别的办法。
她现在是燕王一系,燕王又因太子羸弱病重而被推上争夺皇位继承人的风口浪尖上,如果燕王在争夺大位上失败,说不得会落得身死的下场,以她本就尴尬的身份,她不被杀也要被流放,所以只能一往无前,支持燕王。
好在李旻还可以和她切割,李旻是李文吉的女儿,要是把她暂时放在南郡,即使燕王不能上位,大约也能保住她的性命。
元随没有直接给出回答,他眉头紧皱,思索片刻后道:“我在哪里,对县主您更有利,您就把我安排在哪里便是。”
元羡听他如此回答,自是高兴的,她说:“我随燕王回洛京,并不是一帆风顺,说不得颇有危险,我不想把勉勉带着,还是得让她在当阳庄园里住下,待我在洛京完全安顿下来,才能接她进京。所以,暂时还得你管理庄园,并照顾她。”
元随心说,这样一来,小主人恐怕又要哭了,管理庄园不过是做熟了的,但是教导和安抚小主人,却不是容易的事,虽是这样想着,他却是恭敬回道:“主人您安排就是。”
元羡含笑点了点头,道:“把庄园交给你管理,我是放心的。”
她又关怀了几句元随的两个孩子,便让他离开了。
**
元羡洗漱收拾一番,换上寝衣,上床睡觉。
上了床,才发现勉勉还没睡。
见元羡总算来睡觉了,勉勉就钻到她怀里贴着她。
元羡轻轻抚摸她的小脑袋,柔声说:“路上不够累吗?还睡不着?”
勉勉柔柔地说:“我想你嘛。”
元羡亲了亲她的额头,道:“是。我知道,我也想你,每天都想呢。”
勉勉委屈地说:“那为什么之前不肯接我来?”
元羡说:“因为城里危险,庄园里安全得多。”
勉勉想了想,道:“是你怕我又被人抓走吗?”
元羡哄道:“是啊。”
勉勉说:“我每天都好好学习,已经懂了很多事情,不会再被人抓走了。”
元羡说:“那我就放心了。勉勉是懂事的孩子。”
勉勉笑了起来,睁开大眼睛,撑起身来,也在元羡额头上亲了一下,说:“我不仅可以保护自己,我还会保护阿娘你呢。”
元羡说:“你还小,等你再长大一些,我就仰仗你保护了。”
勉勉安静下来,为自己长得太慢而感到苦恼,她一直没有提她父亲的事,元羡一时更不知道要怎么对她说她父亲已经死了的事,只得就这样瞒着。
第二天一大早,天尚未亮,元羡便起身来练剑洗浴,刚换好衣裳,由簪娘妆娘为她简单装扮妥当,勉勉便也起床来了。
此时东边天空才刚露出一点鱼肚白,又被从江河里升起的雾气遮掩,整个郡守府也被薄雾笼罩其中,房间里点着无烟烛灯,飘散着融入烛油里的和合香精的淡淡香味。
卧房的窗牖撑起来了一小条缝隙,晨风带着一丝薄雾进了宽阔的卧房里来,眠床上的帐子也不能完全抵挡住秋寒。
勉勉在眠床沿上坐着,洗漱后,由着婢女为她穿着衣物,精神已经因这晨凉而清醒。
她就着烛火看着她的母亲跪坐在梳妆镜前装扮,在她幼小的心灵里,母亲一直是她的世界里最强大的人,是她一切的来源,她敬仰母亲,就像敬仰这个世界最强大又最慈悲的神灵,她想要成为母亲一样的人,又觉得自己不可能像母亲一样神圣又有伟力。
元羡回头,见女儿一直盯着自己,便笑道:“昨夜那么晚才睡,此时就可以起了吗?不睡懒觉了?”
其实元羡起床练剑锻炼身体时,勉勉就有所感觉,只是当时睡意就像烛台滴下的热蜡油,自己则是一只小蚊虫,被埋进去后,哪里还有神智,所以在转瞬间又睡熟了,根本没有办法像母亲一样鸡鸣三声就起床晨练。
勉勉穿好衣裳,便几步跑到元羡跟前去,也凑到镜子面前打量自己,母女俩的脸都在镜子里,勉勉对着看了看,便说:“母亲,为什么我不像你一样好看?”
元羡被她逗笑了,想了想,让房间里的婢女都先出去忙别的事去,她则自己为女儿梳头打扮,她的手艺自然没有婢女那么好,不过为勉勉扎个丫髻没有问题。
元羡一边梳理女儿的头发,一边看着女儿映在镜子里的粉嫩小脸蛋,说:“怎么会不像我一样好看?我俩难道长得不像吗?在我眼里,我女儿可是最可爱美丽的小女娘。”
勉勉也笑了,露出一口牙,只是因为换牙缺了两颗,于是她又赶紧把嘴抿上。
元羡为她把头发扎好,又侧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说:“已经梳好了。”
以前母亲都是严厉多于温柔,这次好像是温柔多于严厉,勉勉不由也黏黏糊糊地要多抱抱母亲,转身过来扑在元羡怀里,抱着她说:“阿娘,我好爱你啊。”
元羡说:“嗯,嗯,我也是。”
勉勉于是又嘿嘿笑起来,但只笑了一下,她就收敛了笑容,有些迟疑地轻声问道:“我听他们说,您之前遇到了刺杀,还可能是父亲派的刺客?”
虽然元羡一直没让人把勉勉接来自己身边,但是她到郡守府后,每日都和当阳县里有书信来往,仆婢扈从更是往来于两地,送物送信息等,元羡遇刺那么大的事,怎么可能不会传到当阳去。
仆婢们即使再偷摸小声谈论此事,也会被小主人李旻偷偷听去的,即使李旻自己偷听不到,她身边那么多小伙伴,小孩子们在别处听了,又没有守密意识,自然会把这样的大事告诉小主人。
元羡没有想过这事瞒得住勉勉,此时也只能很严肃地和她讨论这种事,她觉得自己父母是一对好父母,自己从小没有为父母不和而忧心难过,但勉勉这么小却要承受这些,不由对她生出更多爱怜。
不过,父母不和也的确是事实,又不可能不让她知道实情,因为她不只是一个小女娘,她也是自己的继承人,很多人要依附于她生活,很多事需要她在将来自己做出决断,她也必得学会理性地判断任何事。
元羡轻声说道:“你听谁说的?”
勉勉很怕母亲会因此迁怒,便有些紧张道:“就是……就是……啊……母亲,您可以不问吗?”
元羡见她为仆婢遮掩,反而觉得她已是有自己判断的孩子了,为此感到欣慰,便说:“嗯。我不是要罚谁。只是你听到别人传言,自己便要有判断其真实性的能力。每个人所站角度不一样,对你讲的话,便也可能有偏颇。”
勉勉认真想了想,道:“我知道了。但父亲真的做了那种事吗?他要害您?”
元羡有些为难地说:“有证据证明李文吉参与了那件事,但是,我并未因为这件事和他真正对质。”
勉勉眼睛大睁,气势变得极盛,道:“他怎么能做这样的事。母亲,我讨厌他!我要告诉他,他不应该这样做,他不能做伤害您的事!”
元羡抱着女儿,轻轻拍抚了她的背脊两下,又捧着她的脸,说:“我已经告诉过他了,他是你的父亲,我和他之间的任何矛盾,都会伤害到你。我希望我和你父亲的事,不会让你难过,但是,事已至此,我们有很多希望,最后不一定都能达成,特别是人和人之间的感情,更是如此。所以,我希望我和你父亲之间的事,不要太影响到你。”
勉勉眼眶发红,又要哭了,声音也变得带上了一点哭腔,说:“阿娘,那些都是父亲的错,他们说,有人会来绑架我,也是因为他允诺了叔祖带走我做人质。”
元羡没想到这事也会传到勉勉耳朵里去,但是,这样的事,想来的确有人会讨论,就会有小孩儿去告诉她。
元羡把勉勉抱到怀里,说:“虽则说,子不言父过,但是,人和人之间的感情,甚至包含母子、父子等感情,并不是因为有这血缘关系,就一定会深厚,你对我说你父亲的这些事可以,但不要再对外去讲了。”
勉勉张了张嘴,很想反驳她,质问为什么不能对外讲,但最后又忍住了,说:“父亲他不保护您,不爱您,但是,我会保护您,会一直爱您的。”
元羡道:“嗯,我知道。我知道我们勉勉是个好孩子。”
**
燕王写了信,安排亲卫送到卢沆那里去,说他早就听闻长湖乃是古之云梦泽之遗留,心向往之,想要去长湖视察长湖水军大营,视察完后,要在长湖及附近区域游猎,请卢沆前来商议此事。
送出信后,燕王就信步走到桂魄院来用早膳,如果他不总是到元羡这里来用膳,那么,两人就会因为公事繁忙而难有时间相处了。
到得桂魄院,只见元羡正坐在榻上和一未蓄须的白脸中年男人说话,这男人还在为元羡煮茶。
燕王一愣,他之前未见过元羡和任何男人相处如此之近。
勉勉则靠在元羡身侧,手里握着一份竹简看上面的字,元羡这里的竹简很少,基本上是难得的古书才是竹简。
燕王早就派人来告知元羡,说会来和她及勉勉共用早膳,故而元羡和勉勉是在等他。
此时,婢女匆匆禀报燕王到来。
照着勉勉从前的性格,她可没那么好的耐心阅读古籍简牍,能按照老师的要求念简单的诗经就算不错了,勉勉此时见燕王进了房间,才把手里的简卷起来放好,又对着燕王规规矩矩见礼。
元羡便也安排元随退下,对着燕王道:“阿鸾,你来了。”
房中仆婢也齐声问礼,开始去安排早膳。
因为感受到燕王在自己身上的莫测目光,元随心下惶恐,对着燕王行礼后便马上退下了,也没敢多打量燕王。
燕王凑到勉勉跟前去,问她:“勉勉,这么早就在用功学习,这是在看什么?”
勉勉说:“叔父,我在看《太史公书》。”
燕王不由赞道:“吾女有班昭、文姬之志?”
勉勉羞红了脸,道:“今日才开始看,很多字看不懂。”
燕王哈哈大笑,道:“那你有不明白的地方,可以问我。我以前看时,虽有老师教导,但更多有赖阿姊解说。”
两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元羡则让婢女收拾了自己桌案上的文书账目,厨房也送了早膳来,早膳后,元羡让婢女带了女儿下去跟着老师学习,自己则和燕王继续商量政务。
在晨雾刚散尽之时,就有燕王亲卫前来道:“殿下,县主,王府曾长史及郡主簿陈仲朴今日一大早进了江陵城,两人整理完仪容便前来求见殿下。”
燕王贵为亲王,其身边长史乃是亲王的辅佐官,亲王没成年的时候,长史还兼任亲王的老师,亲王成年后,也要一直辅佐亲王,可谓是和亲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王府长史,一般是选德才兼备之人担任,品级也不低,为正四品,和李文吉的郡守是同一品级,且因为身在亲王之侧,还比郡守一职更清贵一些。
看来燕王非常重视他的这位长史,听到禀报便从榻上起身,对元羡道:“阿姊,我去见了他们后再来。”
元羡对燕王身边这位辅佐他的曾长史也颇有好奇,起身随着他道:“阿鸾,我也想见见这位曾长史,看是何等人物陪在你侧,辅佐于你。陈仲朴也是,我也要见见。”
燕王伸手想拉着元羡的手快步而去,伸到元羡身边后才意识到问题,元羡说过不要再有这等接触,便赶紧把手收回去了,不过,从他这喜形于色到忘乎所以,元羡看得出,他的确非常看重这位曾长史。
燕王本远在燕地,到燕地时才十六岁,如果不是有强力之人在他身侧辅佐,他要一人谋划回到京中争夺皇位之事,应该更是难上加难的。
元羡说:“我们走吧。”
第80章
燕王带着元羡一起回了青桐院。
两人到时,燕王府长史曾懿与南郡主簿陈仲朴已经在大堂里候着了。
曾懿在一榻上坐着等,陈仲朴小心翼翼地在靠近门口的位置站着,如此一看,便知曾懿在燕王府里的地位。
元羡没有戴幂篱,着素服,头发也只簪了木簪,随在燕王身后,一齐进了大堂里。
曾懿赶紧从榻上起身,同陈仲朴一起对着燕王躬身行礼。
燕王非常亲切地上前,扶住了曾懿,道:“九叔不必多礼,一路辛苦了。”才转而又让行完全礼的陈仲朴也起身免礼。
元羡没想到燕王和这位曾长史如此亲厚,不过想到燕王对着自己嘴更甜,顿时就不再多想此事,心说他似乎从小时,就挺嘴甜的,惯会讨人欢喜。
上位者的言语亲近体贴,自然附加了很大的恩泽成分,曾懿说:“下臣来晚了,何敢言辛苦。”
燕王对着元羡道:“阿姊,这是我身边肱骨,曾九郎曾懿,我到燕地时,便是他主动请缨,随我前去。”
元羡对着曾懿福了一礼,庄严道:“曾长史有礼,燕王得曾长史辅佐,真是至幸。”
曾懿这才看清楚元羡,一向城府如渊的他,此时不由流露出一丝惊讶与惊艳之色,他虽早闻燕王这位养姊兼堂嫂是位绝代佳人,一心权谋的他,却也没去想过所谓美人,到底是怎么吸引住他人的,特别是他早从陈仲朴等人嘴里得知李文吉同燕王的这位养姊关系不睦,两人早早就析产别居了,一个完全无法影响自己丈夫的美人,又能算什么美人,当然不可能影响别的男人失去理智而掌控权势了,是以,他之前并未把元羡放到一个很重要的位置上考虑。
元羡在身边时,燕王便对其他人看他阿姊的态度非常敏锐,当即发现了曾懿的失态之处,不过燕王没有表露出心下生出的不喜,带着元羡陪自己坐于上位,又给曾懿与陈仲朴赐座,便问起两人路上经历。
曾懿本是在洛京为燕王打理后方,不过,在陈仲朴南下回南郡时,他便也借着为燕王送来辎重粮草一起南下了,两人简单介绍了路上见闻,燕王便对陈仲朴嘘寒问暖了几句,让他暂且回府休息,之后会再召见他。
陈仲朴虽是在曾懿的威逼利诱之下投靠了燕王,把他的前主子李文吉出卖了个干干净净,但是,此时回到了南郡郡府,陈仲朴还是生出颇多他想,燕王体贴地让他回去休息,他便恭敬行礼后退下了。
**
陈仲朴退下后,本是要再去拜见郡守李文吉,却被告知李文吉之前赏月不幸落水,至此就病了,一直没有好,不能见风也不见人。
陈仲朴心下疑惑,却也只得作罢,先回了自己住处去。
他本在郡衙里有一处住处,但地方小且不方便,于是他又自己在江陵城里买了一处院落,一直是住在自己买的院子里。
回了府后,郡守府管事高燦便乔装打扮后偷偷前来拜见,向他说了李文吉因为落水已经淹死了的事。
陈仲朴十分震惊,问道:“是何时的事?”
“就是中秋之夜。”
“这?我听闻有刺客中秋时在九华苑刺杀郡守夫人和燕王?这事可是真的?”
“也是真的,这事闹得沸沸扬扬,不只是江陵城人人皆知,怕是洛京也都知道了吧。”
“我是走到襄樊时得知了此事。但是尚不知郡守已死。郡守真是落水而死?而不是被那个毒妇谋害?”
陈仲朴之前和李文吉关系最近,非常受李文吉看重,他即使如今投靠了燕王,但是,以他的能力和身份,也不会得燕王重用,再者,燕王喜欢实干之人,不喜欢浮夸谄媚之辈,加之曾懿也不给他机会多接触燕王,是以他觉得自己能在燕王身边讨个可以的官做就行了,很难成为燕王心腹,如此一来,他心里还是向着一直把他引为知己的李文吉的,他和李文吉可不只是上官和下属的关系,更是朋友。
李文吉对元羡又怕又厌,陈仲朴自然就从李文吉角度认为元羡是“毒妇”。
高燦叹道:“郡守真是自己赏月不小心落水而死,县主应当是最不愿郡守死的人。”
“郡守安排人刺杀那毒妇,难道不是那毒妇因此报仇?”陈仲朴问。
高燦摇头,道:“打捞起郡守尸首时,我正在现场,不是县主所为。郡守已死,县主在南郡影响会很快下降,她怎么会愿意郡守溺亡。”
陈仲朴想到自己方才在青桐院里见到燕王和元羡相处的事,说:“那毒妇如今有燕王撑腰,怎么会再在意郡守。”
高燦叹道:“郡守已死,我是李氏奴仆,以后都要仰仗县主生活,县主如今能得燕王庇护,对我等也是好事。”
陈仲朴皱了眉,道:“你都不记得郡守恩德了吗?”
高燦道:“小人时刻铭记在心。但是郡守已死,县主是郡守之妻,又有小主人在,我自然要将这份忠心用在小主人身上的。”
陈仲朴只觉得非常憋气,但是又觉得高燦没有说错,他又问道:“严攸呢?他可知道此事?”
高燦道:“严长史当时也在场,他知道郡守溺亡之事。他如今被县主派去考察周边山林,为郡守寻找风水宝地安葬,据说已经在龙山找到地方,在修建坟墓了。”
陈仲朴长叹一声,高燦又道:“燕王之意,如今南郡形势紧张,不宜在此时让人知晓郡守已故之事,是以吩咐我等保守机密。”
陈仲朴听明白了些什么,捋了捋自己的长须,问:“这事是燕王让你来告诉我的?”
高燦颔首道:“正是燕王之意。”
陈仲朴沉默了一会儿,问:“如今郡守停灵何处?”
高燦道:“在上清园里。但是没有燕王允许,无人可以前去祭奠。”
“这?”陈仲朴皱眉。
高燦又道:“但此事不会一直瞒着,你和郡守关系亲厚,待发丧后,定然可以前去祭奠。”
**
遣走陈仲朴后,燕王便向曾懿问起洛京如今局势。
此时房间里只有燕王、元羡和曾懿三人,燕王的亲信亲卫也都远离了这间房间,守到了较远的关节位置去。
如此一来,这摆明就是要谈机密之事。
曾懿看了元羡一眼,再看向燕王,很显然是认为是否要当着元羡的面商议此等机密。
燕王侧头看向跪坐在他身侧稍后一点位置的元羡,元羡正要起身离开,燕王伸手拽住了她的衣袖,说道:“阿姊乃我最亲近之人,再者阿姊在南方经营数年,对南地局势十分了解,我也离不开阿姊,还请阿姊留下来与九叔一起为我参谋。”
元羡从跪坐在那里开始,就没有说过话,像是一尊美丽庄严的神像。
曾懿只要去看他主上,就必定会有余光落在元羡身上,多关注了一阵元羡后,他才发现元羡美则美矣,但没有任何女人娇柔之态,让人不敢生出它念,他不由想,难怪她不讨李文吉喜欢,谁会想要身边有这样一尊冷冰冰的不懂任何风情的神像?
不过看样子,自己的主上是真的非常看重他这位阿姊,已有长姊如母一般的敬重了。
既然燕王已经发话,曾懿不能再有任何异议,当即便说起洛京如今形势来。
如今皇帝身体状况,从太医处买到的情报说,皇帝陛下虽然身体欠佳,但都不是急病,只是以前打仗留下来的老毛病,加上年纪大了,发作起来更严重了而已。
元羡听到此处,微微侧身,眼风瞥了燕王一眼,说:“人身体欠佳,性情会有一些变化,有人会变得优柔,有人会变得暴躁,再者身体欠佳,便不会有从前精力掌握政事,必定会更多仰仗臣下,如此一来,臣子也更会弄权。不知陛下如今如何?”
曾懿不由多看了元羡一眼,说:“夫人推测不差,正是都有之。”
曾懿又接着说起太子的情况来,讲了两句,他突然注意到,隔着书案,燕王虽然在认真听他讲话,一手在翻阅他送到燕王案台上的文书,但他另一手,居然一直扯着元羡的袖子,元羡想要把袖子拉回去,却没拉扯动,故而元羡方才才侧身说话,遮掩拉扯的动作。
曾懿心下一咯噔。
这两人在做什么?
或者说,他主上这是在做什么?
曾懿脑子里闪过很多虽有雄才伟略建立无上功业、但是乱搞男女关系的英主,他又认真看了一下,发现他主上果真一直绞着元羡的袖子,似乎还勾到她的手,无论怎么都没放开,他不由想到他在燕地,不近女色的事,曾懿之前还以为是自己教导有功,教育幼主不可沉迷女色,以至于耽误大业,没想到他其实是喜欢有夫之妇,还是这样的年长女子?
曾懿不愧是可以一心多用,不然都要说不下去了。这种时候,也不好说破此事,只好假装自己什么也没看到,继续讲述太子的事。
太子李颉,现年三十五岁,皇后所生,乃是今上嫡长子。
在李颉出生时,今上李崇辺还在游学,自然也没什么权势,加上李颉是他的第一个儿子,李崇辺对他便有不一般的看重,后来随着李崇辺掌握北方兵权,雄霸一方,李颉也一直被李崇辺带在身边随军。
不过,李颉生来就性情柔弱,身体也不好,也不好打仗,据说,他还好男风,以至于耽误生育,就这样了,李崇辺这个做父亲的,都依然很爱护他,当然,这也可能与李颉的母族一直给予了李崇辺极大的支持有关,后来李崇辺篡位,太子之位也毫无悬念落在李颉身上。
性情柔弱,身体羸弱,没有文治武功之能,还好男风,生育能力不行,至今没有一个活下来的儿子,这些,都是曾懿曾长史对李颉的评价,纸面上,对太子的奉承便是“性情温和敦厚,不好游猎不伤民力,不好女色有仁者之风,心忧子民,子息不盛”等。
曾懿说:“我南下之前,据说他因深夜洛水游船导致吹风受凉,再次病重卧床,已数日没有上朝,皇上只派近人去看望了一次,没有亲自前往看望他,也没有赏赐药物。据说,太子深夜游船是为了讨一个男人欢心,还在船上和此人饮酒作乐醉酒,以至于吹了风,这才病倒,有人将此事报给了陛下,陛下这次很生气。”
本来在书案后暗地里拉着元羡袖子不放的燕王,此时被曾懿这含沙射影的话射到,不由手指一松,放开了元羡的衣袖。
元羡不知燕王这搞的哪一出,把自己的衣袖收回去理平整,问道:“那被太子看上的男人,是谁?”
燕王看了看元羡,也好奇问:“九叔,那男人是谁?父皇没有追究此人过错?”
曾懿本要流露出男人之间那心照不宣的调侃之笑,但因为元羡正目不转睛的看着他,他面皮抽了抽,改用了肃然之色,说:“这男人也不是别人,正是太子殿下的小舅子。”
燕王愕然地挑了一下眉,元羡则愣了一下,问:“记得太子妃出自太原王氏?乃是皇后的侄女。”
元羡曾在洛京时,还见过太子妃,当时,这位太子还不是太子,不过元羡那时就觉得李颉不太靠谱,没想到这都十多年后了,李颉早过了而立之年,还这样不靠谱,或者说人本性如何,即使随着年岁增长,也难有改变了。
曾懿忍着笑,摆了摆手,说:“非是太子妃之弟。”
“因太子子息单薄,孩子又都早夭,至今没有一个孩子存活下来,之后又娶了一名侧妃,乃是陈留谢氏女,这次这名男子,便是谢氏侧妃之弟,谢十七郎,我南下之前也曾见过此人,的确是一名翩翩美少年。是以,虽有人把此事告发给了陛下,陛下有气也发不出。这谢十七郎入京,本是要和京中名媛联姻,这下也不行了。谢十七郎之父乃是户部主官谢盼瑜,谢尚书得知此事,也气得病倒了,陛下更不好对谢家发火,只是让人不要外传此事,但这种事,怎么可能按得下去,我离京时,便已然传得沸沸扬扬了。”
曾懿讲到这些,实在忍不住笑,只得假借喝茶,抬起袖子遮掩了一下自己的脸。
不管怎么说,太子是燕王的长兄,这等事被流传比起长沙王要谋反都更难听一些,燕王神色怪怪地,轻咳一声,偷偷去瞄了瞄元羡的神色。
元羡心说,还是京城里的这些艳闻闲语多,虽然方才曾懿多次提到太子好男风这事,但元羡南下南郡之前,却并未听过太子有这等癖好,此时便问道:“我在京城时,并未听过太子好男风这事,为何这几年,他突然有了这癖好了?还是是这几年,他这癖好才传开来了?”
燕王没有就此事发表自己的看法,而是看向曾懿,曾懿说:“此事不便对夫人详述,太子殿下少年时和男子厮混,自然不会引起关注,后来子嗣不盛,生下的儿子也早早夭折了,这才引起关注,这等事,自然就传出来了。不过,夫人乃是女子,这等事,也不便多说让你听到。”
元羡微微皱眉,没有再多问。
曾懿接着说:“太子殿下这副样子,陛下自是十分失望的,不然,他也不会生病便招了燕王殿下回京侍疾。殿下回京,太子和齐王身边的一干重臣都意识到了陛下的用意,是以殿下在京中时,也遭遇颇多非议。”
元羡说:“齐王那边又是什么情况?”
齐王是燕王的二兄李邺,据说是在邺城出生,才取了这个名。
曾懿说:“齐王倒是颇有勇力之人,只是失之愚钝,他本来也去了封地齐地,在燕王殿下被陛下召回京中侍疾后,他便也写了请求回京探望陛下的文书,在我离开洛京时,他已回洛京。殿下如今人在南郡,要回京并不算山高路远,又暂时避开京中乱子,是个好选择。”
元羡又问:“听说陛下近几年宠爱一名姓余的妃子,这名妃子还生了一名小皇子,可是真的?”
曾懿看了燕王一眼,见燕王示意他不必保留,这才说道:“小皇子如今才两岁,余妃虽得陛下宠爱,但是,她年纪不大,又没有强有力的娘家支持,至少如今还是不成气候的。”
元羡“哦”了一声,问:“余妃年岁几何?”
曾懿说:“这个我也不太清楚,殿下同这位余妃见过吧?”
燕王被问到,这才出声道:“在父亲病床前见过一面而已,看起来不到桃李年华。”
元羡心说,要是再过些年,这位小皇子再长大一些,余妃也成长起来,就又可能是另一种局面了。
京中的秘闻闲语极多,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讲完的,曾懿说起正事来头头是道,讲起闲言来也是滔滔不绝。
一会儿,小婢女素馨到青桐院门外说有要事向县主禀报,便有护卫带了她进来,元羡见她前来,便从榻上起身,向燕王、曾懿轻轻欠身致歉后,出了大堂,到不远处的廊下,问素馨:“何事?”
素馨一边行礼一边说道:“是胡掾求见,让我前来禀报。主人此时不便接见他,我便回去回他。”
元羡听曾懿讲京中闲篇也听得够了,再者,她觉得自己在那里,曾懿有很多事都没有办法对燕王讲,而要是自己要离开,燕王又拉着她的衣袖,不让她走,还不如有这个借口先回去。
元羡道:“无妨,我马上回去。”
她叫来一名值守的燕王亲卫,说自己有事要回去处理,让他去对燕王禀报一声,便带着素馨回了桂魄院。
元羡离开房间去廊下同素馨说话时,燕王的目光就随着她往门外廊下飘了,此时亲卫来报说县主回去了,他虽嘴上应着,眼里却有一丝失落。
曾懿将他这难以掩盖的怅然看在眼里,在片刻思索后,觉得还是应该早早提醒他,以免因此误大事。
曾懿私下和燕王交流时不太注意礼节,对燕王来说,他是个可以畅所欲言的长辈与僚属。
因元羡离开,曾懿甚至不再跪坐,而是拿开支踵,盘腿坐在榻上,姿势放松了很多,侧身向着燕王。
燕王也放松了一点,问曾懿道:“京中可有与阿姊遇刺相关的言谈?”
曾懿揉了揉自己的腿,这才说:“我到襄樊时,才听闻此事,想来这几日才会传到京城。”
燕王“嗯”了一声,表示明白了。
曾懿又问道:“我昨日到了沙市,今日进江陵城,听人谈夫人多,谈南郡郡守少,方才也是夫人前来相见,未见郡守,何也?”
沙市在江陵城的东南边,相当于是江陵城的副城外港,为江陵城面向长江的码头渡口,是长江上重要的物资集散地,如今已经非常繁华。
它属于江陵县,卢沆的长江水师大营就在沙市江津口,江陵县县尉的县兵大营也在沙市。
沙市因是渡口码头,聚集着大量商人和脚力,主要为流动人口,这里的人们多谈论郡守夫人,却不谈郡守,可想而知,便是指郡守夫人比之郡守在南郡更有话题。
之前曾懿也不知这郡守夫人到底有何能耐,刚刚在一起交谈了一阵,他便发现这位夫人虽是年轻,但是却极有政治敏锐性,不仅政治敏锐性强,她目的性也极强。
当然,这些不是最重要的,如今对他影响极大的是,这位夫人对他支持的主上影响很大,不知道会不会坏事。
他实在想不通,在燕赵之地时,燕赵多佳人,美者颜如玉,女子开朗热情,也没见他主上对妙龄美女上心,如今却看上这位一看就冷傲如冰、不假辞色的女人,这就算了,这女人还是燕王的堂嫂,要是这事让皇帝陛下知道,那他这事又比太子勾搭上小舅子好听多少?皇帝对他又会是什么态度?
这一家人,到底有什么大毛病?
燕王还不知道他这位肱骨辅臣想了这么多,说道:“我那堂兄李文吉,在前些日子,嗯,中秋之夜,赏月时不慎落水,溺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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