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燕王道:“要解决士族宗族把控地方、政令难行的问题,绝非易事。不仅南郡如此,北方各郡更是被高门大族牢牢把持。从朝廷中枢到地方郡县,官职与权柄皆由士族垄断,寒门平民子弟纵有才干,亦无晋升之途,难以被朝廷所用。这些人或为大士族所驱使,或铤而走险,沦为匪盗刺客,祸乱一方。
“正如阿姊所言,即便是左仲舟这般狠人,最初也不得不依附卢氏才能求得自保。此外,士庶宗族势力过大,甚至导致刺杀郡守夫人这样的重案都无法查明刺客身份。朝廷最亟待解决的,便是让有能者、有德者得以被朝廷任用。唯有得人,方能解决其他积弊。父亲过于倚重大士族,以致清查土地人口、推行均田之策,成效远未达预期。”
燕王常年在燕地,如今身边不少亲卫是出身普通的平民甚至游侠,由此可见,他的确是不拘一格用人才的。
他年纪虽轻,有这一番见解,足见其远见卓识。
元羡不禁对他心生赞赏,有这等主君,对她而言,无疑是莫大的幸事。
她是别无选择的,至少在当下,唯有依附于燕王,燕王是贤主,那她未来的道路能轻松很多。
元羡说:“如今天下之弊,殿下所言正是要害所在。”
燕王见元羡面带欣慰,心中欢喜难掩,却仍故作严肃,说道:“得到阿姊的肯定,我备受鼓舞,但你唤我‘殿下’,是不是太生分了呢。”
元羡凝视着他,语气认真而诚恳:“阿鸾,在我心里,你既是我的弟弟,更是我要仰仗追随的明主。这不只是礼数,更是我对你的敬重和期待。”
燕王愣了愣,明白了元羡的用心,眼中流露出深沉的情感,说:“然而,在我心中,你永远是我最信赖、最亲近、最深爱之人。纵使时移世易,身份更迭,此心此情,永不更改。”
元羡觉得自己比燕王多活了很多年,已然不信时移世易,情坚不变这种话,不过,她也不想打击燕王,否定他此时的感情,只是把话题转到正事上来,说:“长沙王那里,你派人去了吗?”
燕王道:“已经做了安排。”
元羡说:“从江陵至长沙,即便快马加鞭,也需五日方能抵达。然而,长沙王在江陵城中必有亲信,想必早已将你在城中的消息飞报于他。恐怕未待他收到你的书信,他便会有所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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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元羡在清音阁里召见了江陵县县尉王咸嘉。
江陵县县尉手里有两百余近三百的兵马,以步兵为主,水兵为辅,驻兵在江陵城东南面的沙市。
王咸嘉是个年近不惑的中年人,他手里虽然掌握着一点兵权,但这兵权实在是少,在士家大族把持郡中权力的情况下,卢氏手里有上万兵马,各大家族手里的部曲也少则上百,多则好几百,是以他在江陵县里,没有什么存在感。
之前李文吉作为郡守掌权时,李文吉喜欢音乐,王咸嘉这种粗糙的不通乐理的武人,入不了李文吉的眼,他即使手里有兵,也难以出现在郡府衙门里。
他得到消息,如今郡衙里,是郡守夫人昭华县主掌权,县主为人爽直,处事公允,知人善任,嫉恶如仇,为民请命,仗义疏财等等,在百姓中有极高的声誉,甚至有人传说县主乃是观世音菩萨化身,给这位县主加了一层神性的面纱。
不管那些被县主惩处的士家贵人怎么诋毁县主,王咸嘉认为百姓所传,是否是真相不敢百分百保证,但这至少代表民意,且是县主想要达成的政治目的。
官员想要升迁,官声极为重要,所以官员也会努力营造官声。
县主是女人,是郡守夫人,是不需要“官声”的,即使需要,也是为郡守营造官声,之前,大家也为她不惜和卢氏以及她的丈夫对立,只为“替天行道”“明公正义”“除暴安良”而不解,如今,见燕王出现,大家认为她这“官声”,极有可能是为燕王而营造。
加上她之前用人便不拘一格,对愿意依附她的下属很是厚待,以至于到如今,大家都忙不迭地想要凑到她身边去为她所用。
王咸嘉本是一个颇有几分傲气的武官,之前甚至从不愿意去李文吉跟前献媚,是以才一直没有存在感,不过,如今县主代燕王行事,而县主又是用人不看出身、务实尽责的贵主,王咸嘉觉得这正是自己的机会来了。
他没有找中人将自己举荐给县主,送礼献物,而是非常留心县主想要做成的事,想因功而进,在他认为,只有这样,才能真正被这位贵主看重。
如今想趋附于县主的人很多,和县主刚刚回江陵城时,身边无人可用不一样了,现在是想取悦她的人太多,要在这时,受县主看重,肯定不是会说话会表态就行的,至少要有实际的功绩。
王咸嘉作为县尉,一直以来,不仅对江陵县周边,甚至是南郡,以及长沙郡、吴郡等地的各种势力、匪患情况有所掌握,而且还和黑白两道都有接触。
江陵城作为南郡,甚至是荆州区域,最大的城市,这里虽说各种人等鱼龙混杂,但是,那些贵人们,例如手握上万兵马,甚至真正管扼一州的卢都督,以及各大士族的贵人们,他们本身就是官员,又喜好华服美姬奢侈的生活,这些人,不会和三教九流真正打交道,了解这个繁华的城市以及周边的乡村湖沼暗地里的事。
王咸嘉却不然,他了解。
王咸嘉这次写的文书,他没想到会这么快被县主看到,但实则是他投递上去后,在一个时辰内,就被县主阅读到。当日下午,县主就让人去传信,让他第二日去郡衙听候召见。
王咸嘉被郡衙里的仆役领着到了上清园门口,再由园中值守的精卫带他前往清音阁。
这不是王咸嘉第一次来这里,但也只是第二次来。
上一次前来,是为郡守贺寿,当时在上清园门口,远远就能听到这阔大又精美的园林中响起的优美乐音,但这一次,整个园林都非常安静,只有风声和鸟雀声,甚至连说话的人声都没有。
王咸嘉自己便是武人,出身于庶族,曾经参加过多次大战,靠战功而做了县尉,不然,以他的出身,很难坐到县尉之职,不过他做县尉七八年了,也没能得到升迁,他之前甚至都认命了,认为这就是自己这一生的顶点。
他为人虽粗糙,但心思细,目光敏锐,一眼就看出整座上清园里守卫严密,驻守大门,以及靠近清音阁的守卫,不仅多,而且人人都可见不凡,身材雄壮,纪律整肃,武艺超群,武器精良,他们大多应是有一定胡族血统的北方人,和南人相貌相差颇大。
王咸嘉马上就判断出,这些守卫,大多应该是燕王带来的精兵。
难道燕王也在清音阁里?
王咸嘉更加精神振奋。
一名长相清秀,略施脂粉,但是神色肃穆不苟言笑的年轻婢女在阁子外看到被精卫领来的王咸嘉,便问道:“这是何人?”
精卫用北方话说:“飞虹娘子,这是受县主召而来的江陵县王县尉。”
“辛苦你了。”这年轻婢女那本来板着的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向精卫道谢后,便看向王咸嘉,说,“有劳王县尉等候,待我禀告主上,再来请您。”
这个婢女举止大方从容,言语有度,既不倨傲,更不怯弱,比王县尉在别处所见的大族女娘更有气度,不由在心里感叹,传言说,县主善于用人,待下人和善,严而不苛,宽而不纵,其实这正说明,县主善于教育与管理人才,连身边的小女娘都被培养得这么好,那么,自己这样本来就真才实干的人,在她这里,也应该可以被重用。
“多谢小娘子。”王县尉没有在婢女跟前端架子,赶紧叉手道谢。
“县尉多礼了。”婢女回了礼,上了台阶,几步穿过檐廊,进了阁子门,到正在查看政事文书的元羡跟前,小声禀道:“主上,江陵县王县尉到了阁子外,现在领他进来吗?”
元羡把视线从手里的文书上抬起来,看向阁子大开的正门外,外面就是和荷塘相连的平台,这阁子又是坐北朝南,视野开阔,在上午,这阁子里光线极好,难怪李文吉喜欢这里,不说在这里听乐赏舞,就是在这里处理事务,也心情不差。
李文吉已经死了几天了,整座江陵城里,该知道他已经溺死的人,基本上都知道了此事,不过因为是“燕王让隐瞒此事”,到如今,所有人都依然保持着“我们虽然知道了这件事,但我们假装不知道”的状态,只有蓝家来和元羡确认了此事,其他家族或多或少就从蓝家间接确认了此事。
如此一来,把文书帖子投到元羡这里来,向她示好,甚至是向她告密的都不算少。
元羡回说:“请他进来吧。”
跪坐在元羡侧后方整理文书的勾红问道:“主上,需要摆上屏风隔绝内外吗?”
元羡说:“不用了。”
“是。”勾红便继续下笔。
王咸嘉随着飞虹进了阁子,这开阔宽大的阁子里,曾经可以同时招待数十官员名士,再由数位舞姬舞蹈,十几乐伎演奏,里面依然不显拥挤,如今,这阁子里除了朝向荷塘的一面,另外三面的柱子前都摆上了大屏风,遮挡着后方的情况,在中央上位,端坐着一位雍容贵气的美丽女子,女子二十来岁,头上只有素簪,身上也着素服,端庄严肃,让人不敢多看。
王咸嘉之前没有见过县主真容,此时见到,不由在心下感到吃惊。
其一是吃惊于县主是位这样的绝代佳人,他虽早有耳闻,但之前他是不信的。
郡守夫人曾经美貌名扬于洛京,但他认为那是因为当时县主之母当阳公主深受皇帝恩宠,县主身份贵重,又不似深居宫中的公主那般不能谈论,是以人们才谈论她的容貌,传其貌美,这其实不是尊重之意。哪想到,县主的确就是一位容貌绝佳,气质庄严,如圣如佛的美人啊。
其二是吃惊于县主居然不遮挡容貌,就这样召见自己。
他毕竟是男子,这岂不是于礼不合?
王咸嘉即使是粗人,也觉得这不太妥当,于是不敢直视上位的女子。
其三是县主着素服素簪,似乎也未施脂粉,这是直接对外宣布,郡守的确已经死了吗?
“王咸嘉拜见夫人。”王咸嘉对县主行了叉手礼,并未下跪。
县主指了指下手西面的位置,说:“王县尉,请坐。”
王咸嘉依然没敢多看县主,道谢后,便从容地在西面的位置上跪坐下去。
整个阁子里,有三面都摆着屏风,至少围上了一大半空间,而这些空间里是否有人,王咸嘉无法判断。
他本猜测燕王也在阁子里,但显然不是。
王咸嘉没有猜测燕王会躲在屏风后,像燕王这样的雄伟男儿,不会做躲在屏风后面,而让妇人坐在前面的事。
元羡没和王咸嘉浪费时间拉扯别的,而是直接把王咸嘉前一日送来的文书拿了出来,说:“你的这份文书,不仅我看了,昨日也呈给燕王看了。”
王咸嘉顿时将本来就挺得笔直的背脊又拔了拔,目光也不由落到县主的脸上去,这时,他才发现县主眼睛大而深邃,目光如炬,让人见之便心下一颤,不像是被一名美妇人看着,而是被千军之中的上将军盯着。
元羡继续说:“县尉对本郡水匪问题,了解颇深,但这文书里,所写未免泛泛,也没有切实可行的实施之法。想来县尉并非是想藏拙,只是水匪之事牵涉颇深,在文书里也不方便细写,故而我便召县尉前来,想听你详细谈谈此事。”
王咸嘉镇定精神,他不是会阿谀奉承之人,也说不出什么逢迎动听之话,当即便说起文书里没有写的本地大大小小的水匪团体,如数家珍一般。
这些水匪的各帮各寨,甚至有的就是正经帮人运货的水上人家,大多也会参与劫货或杀人,如此等等。
“江湖河沼的水上世界,很难被官府的力量管到,他们有自己的权势分布方式。”
元羡的庄园里出产丝绸、陶瓷、纸张、麻布等,也将这些物产向外贩卖。元羡在庄园里使用河北地区的丝绸作坊的生产技术,陶瓷烧造也引入北地的先进技术,麻布等制作技术也有所提升,她还专设坞堡进行产业流程管理,既提升产出物的效率和质量,也大幅度降低成本,是以“县主坞”的产品,在整个荆州区域市场不小,只是因为人力不足及不能和其他各大士族争利,这些产品大多数是整卖给各地士族及西夷地区的夷族,再由这些士族分销。
元羡的商队既为她售货,又为她打探各地消息,但因为她的商队几乎只做大宗买卖,带回的消息便也无法覆盖底层,在这种情况下,元羡对荆湘地区甚至吴越之地水上世界的状况,所知虽有,却并不详细。
听了王咸嘉的具体说明后,元羡不由问:“卢沆手上有上万水兵,常年也在长江及长湖上练兵和巡逻,水匪问题还这样严重,是什么原因?”
王咸嘉不自主地向元羡的方向侧了侧身,向她倾近了一些身体,声音也低了下去,说道:“卢都督手里的兵将,他一直是自称两万的。”
元羡颔首,说:“是这样。因为朝廷给他的最高兵员数,便是两万。但实际是多少,朝廷并没有真正掌握。我看了之前朝中来人督察的文书,就还是写着两万。”
王咸嘉不由又坐正了身体,县主和他这话说得毫无遮掩,可见是很信任他。
既然县主这样信任他,他不讲一些实际的东西,恐怕难以从郡守府里离开。
不过王咸嘉本就是来表忠心,当即便不再藏着掖着,说道:“卢都督的主兵营是在江津口,称为江津大营,但是,他在长湖也有一个长湖兵营,此处还有船厂,用于建造和修补战船。据我这几年驻兵沙市,见卢都督的战船在长江上来回,我判断,卢都督手里的正规水军在三千人左右,有各型战船约三百艘,除此,还有近五千步兵骑兵,以及这些士兵的家人,各营地的役夫、船厂的工匠杂役等,兵员役夫加起来有约莫两万人。卢都督自称有兵两万,也没有虚报。”
元羡知道,没有完全实报的兵员数,把役夫等加在兵员里,算是厚道的。
王咸嘉又说:“但近两年来,南边太平,一直没有打大仗,朝廷给卢都督的兵饷应是越来越少,甚至会倾向于再裁撤卢都督手里的兵马。卢都督要养这么大一支军队,所需粮草可不少,朝廷又不允许他直接用兵士屯田及经商,这就是要限制他。”
元羡之前还想着李崇辺对卢沆有感情,以及要防着长沙王及长江下游的吴王,才一直没有直接裁撤他手里的部分兵马,但其实不允许他屯田和经商,已经是在限制他。
难怪他会直接给皇帝写信,想要把女儿嫁给燕王。
元羡问:“以县尉所见,要养活卢沆手里的这些兵马,一年需要多少钱?”
王咸嘉沉思片刻,说道:“以下官估算,一名兵士一年需七石出头粮食,如今南郡连连丰收,粮食价贱,约莫一石一百钱左右,便需要七百钱,再有衣物,一年约莫要一千钱上下,武器价贵,成本及维护一年需三千钱,如果是骑兵,马及养马都极昂贵,南郡的马,一匹要两万钱,养一匹马一年需要至少六千钱,再有津贴医疗抚恤及赏赐,一人平摊下来也要两千钱,不然很难让他们为自己卖命,除此,还要养战船等,一年均摊下来也要两千钱一人……”
王咸嘉还在掰手指计算,元羡侧头瞥了一眼一直在旁边的书案上记录的勾红,勾红便说道:“按照王县尉所说,水军一人一年便平均需要八千七百钱,骑兵加上战马消耗一人一年需要一万二千七百钱,买战马需要两万钱。”
王咸嘉没想到县主身边的文书婢女这样厉害,一边记一边算,比自己算得还快。
他又加了一句:“这些里面还没有加入饷钱。”
元羡将这个价钱同自己养部曲的放在一起比较了一番,因为她养部曲,部曲的粮食、衣物、武器等,基本上都是庄园自己产的,也基本上没有马,所以要比这个便宜大约一半,只是她给的津贴赏赐等都更高,所以最后花费,也差不太多,甚至会更贵一点。
元羡说:“王县尉所言清晰明了。只是,据我所知,北地粮食布匹都更贵一些,但战马等便宜。现在不知朝廷是按照什么标准给卢沆发军饷。”
王咸嘉说:“不管怎么说,卢都督要保有和养活他手里的兵士,他是需要养寇自重的,完全没有水匪了,长沙王也不和水匪勾结了,说不得陛下给他的军饷会更少,在前几年就裁撤他手里的部分军队了。根据朝廷的标准,一地都督,一般只配三千兵马。而这三千兵马里,可用健卒,往往只有一两千。卢都督手里的兵马,可说是这个数目的几倍了。”
元羡从案上拿起一柄漂亮的用于遮掩容貌的团扇,纤白有力的手指轻轻抚摸团扇的边沿,激赏道:“王县尉所言甚至。只是,这长沙王和水匪勾结,又是怎么回事?”
王咸嘉对着元羡躬身行了一礼,道:“夫人,下官此次前来,还受一人所托,有事相求。”
元羡问:“何人何事?”
王咸嘉便说:“下官同白浪帮的首领姜娘子有过交道,她托人找到我,希望我能向夫人求情,将她的女儿及十几名帮众归还。”
元羡不由挑了挑眉,冷笑道:“她的白浪帮到我的地方去劫持我的女儿,竟然有脸找我归还她的人?她把我当成什么人了?你怎敢替她求这种情!”
王咸嘉顿时诚惶诚恐,如临深渊,垂下头道:“还请夫人息怒!她的意思是,务必会拿出诚意,让夫人满意。”
元羡依然冷笑,冷哼道:“她能有什么诚意?我留着她女儿和帮众的性命,难道是为了放归?笑话!”
自从王咸嘉进了阁子,一直认为县主是个端庄、肃穆、雍容、镇静的人,她似乎不会因为任何事而有特别的情绪起伏,哪想到,一关系到她女儿的事,她马上就变了个人似的,变得激动易怒。
可能天下父母之心,都是一样吧,不管她是不是县主,是不是郡守夫人。
王咸嘉抬起头来看向元羡,恭敬道:“她说她愿意听从夫人调遣,还愿意抓住夫人想抓的赵虎等人,送给夫人,夫人要多少钱财,也可以如数奉上。”
元羡大而深邃的眼睛盯着王咸嘉,唇角勾着一丝冷笑,整张脸一改之前的庄严神圣,变得妖异而危险,她轻蔑地说:“听从我的调遣?难道我没有人可用了,她以为我需要她?赵虎等人,也不过是蚂蚁而已,他们作为卢道子的余孽,还活在这个世上,不能被绳之以法,的确让人介怀,但此事是官府要办之事,不是我的私事,不足以同我的私人恩怨相提并论。关于钱财的事,当然,钱财哪里都用得上,但哪里也都可以得来,我不缺钱财。”
王咸嘉听得心下发凉,有些人谈事情,容易公私混杂,但面前的贵主显然不是这样的,她认为姜娘子侵犯的是她的私人领地,侵害了她的女儿,这是不能原谅的,而姜娘子能许诺的那些,也都于她的“私”起不了什么作用。
王咸嘉道:“夫人,下官明白了。我会把夫人的意思转达给她。”
元羡说:“我听你的意思,这个姜娘子,不只是和长沙王有联系,还和卢沆有联系?”
王咸嘉一愣,他之前没直接提这事,也没有这个意思,没想到县主直接就提了出来,他不知道县主是早就知道此事,还是只是想从他这里确认此事。
王咸嘉斟酌片刻,道:“是。姜娘子为人仗义疏财,急公好义,赏罚分明,她所控制的白浪帮,据我所知,可说是从江陵到武昌,甚至是洞庭一带最大的水上帮派,而且她的帮派里,不拘男女一视同仁,是以有很多女帮众,又以女帮众和一些其他水帮联姻,控制住其他水帮。卢都督不可能和姜娘子的白浪帮没有任何接触。”
元羡因他这话倒是愣了一下,问道:“以女帮众和其他水帮联姻,控制其他水帮?”
王咸嘉便解释道:“是的。女帮众加入白浪帮后,便不允许离开,其他男子要是要和她们成婚,就必须帮助白浪帮,或者是留在白浪帮,孩子也不能带走,只能在白浪帮养大。”
元羡说:“她这白浪帮,成立了多少年?”
王咸嘉道:“约莫十几年。”
元羡对这姜娘子带上了好奇心,道:“行,你带她亲自来见我。”
王咸嘉一愣,元羡说:“她不敢吗?”
王咸嘉赶紧道:“下官一定会带到这话,但她敢是不敢,下官不敢确定。”
元羡又恢复了她之前那种端庄雍容的样子,说道:“要是不敢,可见也不过如此。”
王咸嘉道:“下官会将夫人之意带到。”
元羡又和他聊了几句,便让飞虹亲自送他离开了。
飞虹一直将王咸嘉送到了上清园门口,王咸嘉本来不敢确定元羡是否对自己满意,不过见这名一直在县主身边服侍的亲信婢女送自己,心下便猜测,县主应该是很满意的。
他走到门口,飞虹微笑说:“王县尉慢走。”
“娘子留步。”王咸嘉客气地对她说道,转头又看到一名白皙俊美的青年等候在门侧,他一愣,认出这位是最近名满江陵城的蓝氏子,叫做蓝凤芝的。
王咸嘉比蓝凤芝大了近二十岁,是他的父亲辈了,王咸嘉本不想主动和蓝凤芝见礼,哪想到蓝凤芝先和他笑着打了招呼,王咸嘉也只好回了礼,这才走了。
他走了几步,又微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那漂亮的年轻人和刚刚那名婢女有说有笑地进了园子。
王咸嘉不由在心里轻叹,看来传言不假,这名漂亮青年的确很得郡守夫人偏爱,看看,郡守夫人身边那名之前一直不苟言笑的婢女,都和他这般相熟,还笑语晏晏,可见两人是时常相见的。
第72章
王咸嘉默默想着,继续向前走去。
在他看来,男人靠色相上位,极其糟糕,不过再想想那位美丽容雍的尚且只有二十来岁的夫人,也不知道这到底谁更吃亏一些。
王咸嘉又走了几步,突然,几名雄壮的带刀卫兵出现在前方转角处,走在前方的精卫呵斥道:“退避!”
王咸嘉一看这情况,马上猜到也许是燕王来了。
他是想和燕王有所联系的,不过这种场面上,要是不退避,被当成刺客,那就只有死路一条了,即使他是县尉,也是如此。
王咸嘉身穿官服,迅速向旁边退了几步,避到一旁,恭敬肃立。
在他眼睛的余光里,只见一名身着紫衣袍服的男子从转角处出现,在十数名精卫的护卫下,往上清园走去。
紫色是最高级别的颜色,亲王多着紫服。
王咸嘉马上明白他的身份,本来应该不发一言,只待贵人离开的他,此时却迅速抓住机会,道:“下官拜见燕王殿下。”
燕王果真停住了脚步,看向他。
燕王身边精卫问道:“你是何人?”
王咸嘉抬起头来,只见前方不远是一名身材高大,剑眉深眸,五官俊美,英伟不凡的年轻人,恭敬道:“下官江陵县县尉王咸嘉,拜见燕王殿下。”
随即行礼下拜。
燕王“哦”了一声,笑道:“原来是你。昨日阿姊把你写的文书拿给本王看过,你今日前来,是受她所召?”
王咸嘉没想到燕王真的看过自己写的文书,还记得自己,当即拜道:“正是受夫人所召。”
“夫人?”燕王似乎愣了一下,说,“你说县主吗?”
王咸嘉没想到燕王叫郡守夫人县主,他反应很快,当即改口说:“正是县主。”
燕王说:“她和你谈完了?”
王咸嘉道:“县主所问,下官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燕王说:“好吧。你先回去,阿姊再有所召,你再来。你好好为她做事,本王不会亏待你。”
“咦?”王咸嘉在心里发出一声带疑惑的轻叹,随即飞快表态,“是,下官领命。”
如果不能得到上位者的认可提拔,在官场是没有什么出头之日的,如今官场,也多是看家世出身。于他而言,比起受郡里那些酒囊饭袋的支配,还不如赌燕王和县主。
燕王和他说完,还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这才继续向上清园而去。
王咸嘉在他走远后,才直起腰来,看向燕王一行人的背影,心说大家都说燕王对县主有深深孺慕之情,可见不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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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凤芝身为郡衙主记掾,是主簿下属。
主簿陈仲朴出身于陇右大族,从他来做李文吉的主簿,还得他赏识可知,这陈仲朴有一些才学,但不多,精通音律,为人佻薄,和李文吉很是合得来。
不过在洛京,他却是没有什么出头的能耐的,所以便也一直追随李文吉。
陈仲朴这种性格就不是干实事之人,他虽极得李文吉信任,但因他轻佻乖张的性格,和身边其他同僚却是不太合得来,尤其是和严攸这个同样从北方来投靠李文吉的大族文士不太合。因为两人不仅都是外来人,且两人定位相近,存在竞争关系,而很显然,陈仲朴在之前比严攸更得李文吉信任,李文吉的很多机密大事都是和陈仲朴商量,并安排陈仲朴操办。
在几个月前,正是陈仲朴受李文吉之命,护送李文吉的三个儿子回洛京安顿,因为好几年没有回过家,他此次便也休假回了一趟老家。
也就是,近期江陵城发生的大事,他一件也没赶上。
如今,他总算要回来了。
蓝凤芝做了主记掾后,因上官主簿去洛京为郡守办事,加之主簿陈仲朴本就不是务实之人,他的离开丝毫不影响部门运转,蓝凤芝被火速提拔后,这段时间,其实已经相当于掌控了部门的实际权力。
不过,因为李文吉之前就不好处理政务,郡衙里的实际事务,都被其他人分摊了,由主簿负责的大多数政务,也都分散给了郡丞、少府、法曹等等部门,是以陈仲朴若是回来,在李文吉过世的情况下,他是会被完全架空的,手里可以不剩一点权力一点事。
蓝凤芝今日收到陈仲朴发回来的文书,陈仲朴本次是乘船从汉水南下,再从武昌沿着长江回江陵,他的这封文书,则是他在襄樊时所写,由官道驿站走陆路先送回来的,如此一来,陈仲朴应该还要过几天才会到江陵。
这文书没写什么特别的东西,主要是说他过几日回郡衙,让衙门下属做好迎接准备。
蓝凤芝收到这份文书,于是第一时间来见元羡,告知她此事。
本来这不算什么事,但如今李文吉已死,一直没有发丧,陈仲朴回来,说不得会把这事闹开。
再者,陈仲朴毕竟是陇右大族出身,族中也有族亲在朝中为官,他回来必定会很快揭开李文吉已死的真相,再把此事捅到洛京去。
蓝凤芝有此推断,是因为陈仲朴此人,除了受李文吉喜欢外,其他人都厌恶他,之前是因为李文吉喜欢他,其他人才在明面上捧着他,这下李文吉一死,以元羡的性格,是绝不可能看上陈仲朴的,那陈仲朴一下子落入谷底,以他佻薄的性子,怎么可能不闹。
蓝凤芝跪坐在东侧下手位置,将这些情况一五一十对元羡讲述了。
元羡正要回话,因在刺杀案中有功而被调来清音阁值守的小婢素馨飞快进了阁子,慌忙道:“禀县主,燕王殿下来了。”
她轻盈得如一只蝴蝶,声音清脆,只是不够稳重,在阁子里伺候元羡的飞虹快步走到阁子门口去,小声教育她:“怎地这样慌乱,你迎接了殿下进来不就好了。”
“呃。”素馨窘迫地应道,“奴明白了。”
她是因为受了吩咐,燕王来了,要赶紧禀告,才这样慌张的,因为燕王长得高大,腿又长,走一步抵别人两步,加上步速又快,像她这样矮小的小女娘,即使是跑着,也追不上人,她才这样慌乱。
素馨才刚应,燕王已经进了阁子,他笑看着两个婢女,对飞虹,他是很熟了,不过素馨这才第一天在元羡身边做事,他才第一次见,不由多看了她一眼,笑说:“你俩小声嘀咕什么?怎么不迎我进去?”
素馨觉得自己工作没做好,顿时满脸绯红,窘迫地退到后面去,恭敬道:“奴见过燕王殿下。”
飞虹则一边行礼一边说道:“殿下有请。”
燕王进了阁子,只见元羡已经从位置上起身来迎,而她的东侧下手位的青年则正迅速起身,跪在当地,对他行礼。
燕王一眼明了,之前元羡在和这名青年谈话,两人还坐得挺近。
虽然这名青年已经跪伏在地,但燕王还是从他的身形认出了他,这不就是蓝家那个蓝凤芝嘛。
燕王虽才到江陵没几日,但却有不少人为他打探消息,有关蓝凤芝和元羡之间的那些流言,他也听到了不少,他之前是不想在意的,现在却又非常介怀起来。
他甚至不由回头瞄了两名在门口的婢女,方才一名婢女在外面,一名在门口,如此,阁子里其实就只有元羡和蓝凤芝两人,他眼神一时晦暗难明。
但这只是一刹那的事,他在转瞬间控制住情绪,上前走到元羡跟前,拉住她的手,说:“阿姊,快坐,何必这般来迎我。”
元羡只得由着他拽着自己,两人一起在上位矮榻上坐下了。
燕王随即又让蓝凤芝不必多礼,问道:“你们方才在谈什么,本王可以听吗?”
元羡心说你这样问,本来不想让你听的,这也不得不让你听了啊。
她说道:“不是什么大事。李文吉身边主簿陈仲朴几月前离开江陵回了洛京,如今要回来了,他是李文吉亲信,又出身陇右陈氏,性情张扬,必定会因李文吉溺死之事闹事,我便叫蓝凤芝前来商讨此事。”
蓝凤芝一脸恭敬,但心情却很沉重,虽然别人都说女人对情敌很敏感,但蓝凤芝觉得男人其实更加敏锐,燕王在看向他时的眼神,就让他感觉泰山压顶,让人喘不上气来。而燕王对待县主的亲昵,也实在过分了些。
这种过分,蓝凤芝虽然没有比较,却觉得燕王就是故意的,他故意让自己看到。
因为蓝凤芝没从别处听到其他人传说燕王和县主相处时的不合礼数之处,很显然,便是燕王在别人面前没有表现过这种不合礼数。
被燕王当成情敌,被他上心关注,对蓝凤芝来说,实在是过分惊骇了,让他一时之间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此事。
既然他都能想明白此事,他认为以县主的足智多谋,县主也当明白,不然县主此时不会把自己主动来找她说成是她召自己来见,把他从主动变成被动,就是要保他。
蓝凤芝顿时既感动又悲伤。
到这里,蓝凤芝尚不知该说什么,元羡已经对他温和说道:“你先退下吧,待我和燕王相商后,再做安排。”
“是,属下领命。”蓝凤芝恭敬行了告退礼,慢慢起身,又快步出去了。
元羡随即看向在阁子门口候命的两名婢女,说:“你们也退下吧。”
“是。”飞虹迅速应了,拉着还不太能搞明白状况的素馨赶紧出了阁子,而且吩咐门外的护卫都离远点,确保即使阁子里两人吵架都不会被人听到。
元羡身边受重用的亲信婢女,换了一茬又一茬,倒不是之前的婢女都不堪用了,而是她身边的婢女,被培养得可做大用之后,大多会被安排到别处管理产业,随着县主的产业扩大,这种需求本也变得强烈。
如此一来,年纪小的婢女便也有各种上升渠道,不想做婢女了,也可以选择去外面理事,不用在一个小范围内竞争,但要出去理事,各种处事之道、经商、数算、文书等等却是都要掌握的,这也促进这些小婢女不断学习,以得到更多其他机会。
除此,小婢女总有得到贵主看重的可能,资历老的老人,待后辈便也不敢过分,这缓解了这方小小天地里可能会有的紧张氛围。
不管怎么看,飞虹都是喜欢在主人跟前做事的,不管是自己越做越好后,被主人安排到外面去做管事,还是一直在主人跟前做文书婢女,或者做近身管事,都是好的。
她也愿意好好教新来的后辈,就像自己的师父好好教导自己一样。
素馨还搞不清楚状况,跟在飞虹身后小声问:“虹姊,主人是生气了吗?”
虽然没搞清楚状况,但素馨还是从那看似正常且平静的氛围里感受到了一股紧张,而会有这种紧张,一般都是县主生气了。
飞虹看着她,小声说:“嗯。这种事,我们不需要去打探,也不要打探。主人一般不会迁怒任何人,我们做好自己要做的事就行。”
“哦哦。”素馨赶紧应了。
飞虹又说:“昨日安排给你的字,都学了吗?”
素馨神经一紧,说:“都学了,但还没有写熟。”
飞虹说:“你有哪些不懂的,我这时可以给你讲讲。”
“好的,谢谢虹姊。”
两人在清音阁外面数丈处的树下小声说话,飞虹又不断去看进阁子的台阶和檐廊,以期县主会早早把燕王这事处理了。
飞虹正是对男女之情最敏锐的年纪,她作为县主身边的亲信婢女,又能文善算,即使她出身低微,容貌普通,却也很得青睐,向她示好,想要求娶她的男子不在少数。
如果她想嫁人,可以在这些人里择取一人结婚,县主也会像对待其他亲信婢女一样,为她办放良的文书,让她做编户良民。
不过,为皇室宗亲贵族服务的女子,本来也可以不结婚,为主人服务到老。见过不少女子死于生育后,飞虹到现在,都还没有任何结婚的想法,如果可以一生追随县主,自然是最好的。
在这种情况下,当她意识到燕王对县主有男女之情上的心思后,她只觉得惊心动魄,忐忑难安。
飞虹是南方人,尚没有接触过属于某些胡族“兄终弟及”的传统,只觉得即使燕王贵为亲王,但元羡是他的嫂嫂,且元羡以前也对他有教养之恩,他怎么能对元羡生出那些想法呢。
如果这种事闹开来,对燕王的影响定然会有,但总不会比对自己主人的影响大。
而任何影响元羡名声、权势、安全的事,对飞虹这种婢女来说,影响就更大了。
再者,元羡对飞虹来说,就像是她的母亲,是她的阿姊,是她的神佛,是她的天地和信仰,怎么能够被燕王污染和影响。
但那又是燕王,飞虹在这事上,却是一点作用也起不到的,她能做到的,就是不让别人发现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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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并不如飞虹所料,元羡会和燕王吵架。
待阁子里只剩下两人后,元羡从榻上起了身,在空间宽阔、光线明亮的阁子里慢慢走动。
燕王抬头看着她,见她优美的身姿在阁子里的光影间穿梭,让他生出,无论世界如何,只要这样看着元羡,就已知足的满足感。
这让他方才突然而起的嫉妒和酸意也散了,人变得平和。
不过,他在转瞬之间又想到,如果真的这样,那他必定很快便会失去这种可以看见元羡的机会。
他所有的一切,以及想要得到的一切,就像是掌中的阳光,如果不是他时刻去追着阳光,那么,世界瞬间都要黑暗下来,他什么都没有,不管是想要的,还是不想要的,都不可留存。
燕王的眼神再次变得深沉,一言不发,若有所思。
元羡回头看他,说:“虽则放李文吉尸首的云门阁里用了很多冰块,但是,他的尸首依然在腐烂,很快味道就难以掩饰,一直隐瞒他死亡的消息,是不可能的。我已让人去江陵西北面的龙山上为他选好墓地,并准备发丧。”
这已是元羡定下的事,此时说给燕王听,便不是要听他反驳的。
燕王没有起身,他尽力压下心底那如岩浆涌动的“爱而难得”的躁动,手指轻轻敲了敲身前的桌案,桌案上还摆着不少元羡看过的文书。
燕王仰头望着元羡,说:“这事不必着急,我已写了密信,命人送回洛京,上呈陛下,言明李文吉之前为了和长沙王靠拢,暗许长沙王带走其女为质。又言,因为你阻止了这件事,他嫉恨于你,安排了刺客刺杀你,不过因为我及时赶到,阻止了他的阴谋。他做下种种愚蠢恶事,在我到来之后,我揭穿了他的真面目,他出于害怕,便自杀了。不过为了稳定南郡局势,我阻止了你发丧,把这事瞒了下来。希望陛下定夺。”
元羡停下脚步,呆呆看着燕王。
燕王继续说道:“所以,如此一来,你不必着急,完全可以等陛下回复后,再处理此事。”
元羡犹疑道:“陛下会相信你的话,认为他是自杀的吗?如果陛下认定是你我合谋谋杀了他,怎么办?”
燕王却笑了一声,很轻的笑,像羽毛轻拂过水面,看似没什么,却在元羡的心里留下了涟漪。
燕王不经意地说:“陛下怎么会不信我,阿姊,你不知道,李文吉之前背着你做过多少蠢事,他干的那些蠢事,还报到陛下案台之上,陛下早就厌烦他了。不然,你认为,陛下为何这么多年都不准许他回京也未给他升迁给他封爵呢。”
元羡沉默半晌,问:“他做过什么蠢事?让陛下如此厌弃他?有与我有关的吗?”
燕王说:“当然。陛下刚刚登基时,他就写信要求休掉你。只是陛下没有允许而已。”
燕王讲这句话时,紧盯着元羡,他以为元羡会有所动容,没想到元羡只是轻叹了一声。
元羡又问:“还有什么事呢?”
燕王说:“还说他当初娶你,是为了家族忍辱负重,陛下既然已经登极,应当奖赏于他,让他休掉你后,陛下再为他赐婚。如此给陛下写了好几次密信。”
元羡微微皱眉,盯着燕王说:“你为何会知道这些事?你当时不是在燕地吗?”
燕王道:“我在洛京时,便见过陈仲朴了,他对李文吉的事,可说是无所不知。”
元羡站在那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从阁子外吹进来的风,飘过她的衣裙,带起衣袂,桌案上的花瓶里插着几朵金黄的菊花,花瓣在轻风里轻轻落下,掉在案台上的文书册子上。
过了一会儿,元羡依然沉吟不言,燕王不得不站起身来,走到她身边,轻声说:“我本来不想告诉你这些事,怕你伤心。”
元羡深吸了口气,她当然不是因为李文吉干了那些蠢事而伤心,李文吉是个什么样的人,她早就看得明明白白,她不会再为李文吉做的这些事伤心。
她只是发现自己其实并不了解燕王,她以前是了解李彰的,但两人又如此多年没有见过,她早就不了解变成燕王的对方了。
元羡想说“你为何不早早告诉我陈仲朴的事”,最后也忍下了,没有问出口。
其原因不外乎那些,例如觉得没有必要,例如没有想到,如此等等。
元羡最后说:“既然陈仲朴已经投靠你,那自然是好。这事,我便也不用担心了。”
元羡此时也大概明白,为何李文吉会有可能自杀。
不说别的,燕王只要对他说,陈仲朴把他干的那些事,都告诉陛下了,自己是来处理李文吉的,李文吉这见过京中牢狱之中地狱般景象的人,他怕吃苦受罪,就宁愿自杀。
燕王抬手去拉元羡的手,元羡往后退了两步,把他的手避开了。
燕王些许委屈地看着元羡,说:“阿姊,你是在生我的气吗?例如,觉得我没有事先把我收买了陈仲朴的事告诉你?”
元羡的眉宇之间流露出一丝疲惫,绕开燕王道:“你能收买他,自是好的。你已经长大了,做了王,身边有太多人可用,我当然只有欣慰。我怎么会生气。”
燕王转身看着她在阁子里走动,说:“那你为何要避开我?”
元羡停下脚步,认真说道:“因为你一直在这里装傻,欺骗我,我真心相付,却不知道你到底在琢磨些什么,让我不知该如何和你相处。”
燕王犹豫道:“我没有啊。阿姊,我恨不得把心都剖给你。”
元羡却笑了一声,虽是笑,眼眶却微微湿润了,她掩饰地把目光转向阁子外面,那是宽阔的荷塘,有阳光映在水面上,闪着粼粼波光。
元羡说:“我本就不该。揣测你的用心,盼着你待我赤忱,就是大不敬之罪。”
燕王被她这话说得眼眶也湿了,他凄然道:“阿姊,你最明白我的心了,你是故意这样刺痛我吗?”
元羡抬手轻轻擦了擦眼角的湿意,让自己镇定了下来,转头看向望着自己的燕王,她本来是要跪下的,但不知为何,膝盖弯不下去,只得那样直直地站着,哽咽说:“是我失礼了。”
燕王难以自持,上前紧紧拽住元羡的手,元羡避无可避,只能说:“你不要碰我。”
燕王却不放开,他也哽咽了,说:“你明明知道的,你难道不明白吗?我说了那么多遍,我想一直和你在一起啊,我一直想和你成婚,如果不是我以前年纪太小,难道不该是我和你成婚吗?李文吉他和你成婚了,也不知珍惜,待你这么差,他早就该死了。你为何要因为我收买他身边一个亲信之事,和我生气。”
元羡知道他又是想转移矛盾,说:“不管他该不该死,他已经死了,我也没办法。”
燕王咬着牙道:“难道你还舍不得他吗?”
元羡心想,她的确舍不得他,李文吉一死,自己只能任由这个兔崽子捏圆搓扁了,没有一个缓冲,她气恼伤心,最后只剩下叹息,说:“你觉得我为何舍不得他?”
燕王心里明白,就是她不想和自己结婚,这是最主要的原因。不过,燕王可不会自己揭开这个盖子,只要揭开,那他就更难堪了。
燕王轻声说:“你知不知道,外面传言说刚刚出去那个蓝凤芝是你的入幕之宾?”
第73章
元羡不知道这种流言,虽然她多少可以猜到,但不会有人来对她这位当事人直言,所以,她自己是没有亲耳听到的。
不过,元羡可不想自己头上被泼这种脏水,当即说道:“你是什么意思?别人造这种谣,毁坏我的名节名声,就是要打压我,贬损我,侮辱我,想要阻止我和任何男人接触,即使是因为办正事也不行。我就应该被关在内宅里,一个外人也不见吗?现在说我和蓝凤芝那个年轻人的谣言,以前我在乡下庄园里,也没见外人,又说我以仆从做面首!他们是什么意思,女人不该见到任何男人?那你们这些男人,身边妻妾成群,乐伎美姬环绕,还要去撩拨别人的妻,还想着要娶寡嫂,又是些什么东西!”
其实燕王说出那句话后,马上就后悔了,知道只有最没脑子的男人才会对心爱的人讲这种话。
被元羡马上骂回来后,燕王窘迫保证道:“我当然是不信那些传言的。”
元羡冷声道:“那你可有当场替我反驳?那你还想和我成婚?我是绝不想陷入这等泥沼里的。”
当然,不会有人没有脑子,到燕王跟前说元羡和别人的谣言,如果真有人这样讲,他肯定当场发作,把人宰了。
他现在倒是陷入前后矛盾之境地,反而把自己给绕进去了,他当然不希望他阿姊真有什么入幕之宾,但是,他阿姊太洁身自好,完全不把男色看在眼里,又很看重名声,那她也是完全不想和自己有纠缠的,自己又怎么说服她和自己结婚呢。
燕王说:“如果有人再传阿姊你的流言,我定然严惩。”
元羡看他再次含糊掉自己拒绝他的事,不由再次强调道:“阿鸾,你莫要把我逼到泥沼里去。”
燕王忧郁道:“我们成婚是泥沼吗?”
元羡实在不好打击他,说的确就是泥沼,想了想,只好说:“婚姻不过如此,看看我和李文吉,最初也有过相知相爱之时,但在一起多几年,便是两看相厌了。再看看身边其他人,难道有多少不纳妾的男子,有相爱到老的夫妻?你只是还年轻而已,所以才一心向往和我结婚,再过几年,你大了,心老了,就全然不会在意这事了。”
燕王听得眉头紧锁,不由说:“阿姊,只是因为你被李文吉伤害了,所以才这样想。要是我俩在一起,幸福美满,你是再不会这样想的。”
元羡目瞪口呆,心说他就是太年轻,所以才是一根筋,不由恼道:“但是我的心已经老了,既不想再结婚,也不会再对任何男人生出男女之爱,对你,更不可能。”
燕王不能理解,他觉得自己很合适,不由问:“为何?你是不是为了拒绝我,才故意这样讲?”
元羡叹道:“我看着你,只会想到你是我的弟弟,没有任何其他想法。如果连行周公之礼都不行,还怎么结婚?”
燕王愕然,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去看元羡,完全无法理解,他已经长大,是个大男人了,阿姊怎么可能会不想和他有那方面的关系。他不相信,元羡一定是故意撒谎。
元羡不知道他的想法,推开了他,往后退了几步,说:“我把话都讲得这么明白,想来你也该明悟了。天下女子何其多,想和你结婚的也多,让我一直做你的阿姊吧,阿鸾,你不要再多想了。我俩结婚,不仅不现实,而且没有任何好处,你完全是给自己找麻烦,也让我陷入难堪的境地。我盼你可以坐拥九州,开太平盛世,百姓能安居乐业,在这盛世里,我在任何地方,都能安乐。”
燕王站在那里没有动作,只是看着元羡,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颔首表示明白了。
见他被说动了,元羡这才长松口气。
燕王见之前紧张的元羡松懈下来,他不由笑了,说:“阿姊,难道你还怕我强迫你吗?如果你不快乐,我也不会快乐。我怎么会逼你。”
元羡想说“那就好”,但看他掩在眼底的忧郁,便又说不出这种话了,而是说道:“我可以永远做你的阿姊,陪伴你,可以不离不弃,不是必须做夫妻,你明白的吧?”
她意识到,也许是李彰从小孤独,所以才这样,只要许诺他,不会离开,他就不会再偏执于结婚这件事,而先安抚住他,不要影响大事便好,之后的事,之后再看。
燕王笑了笑,说:“嗯。”
他又伸出手,说:“那我们拉钩吧。”
“啊?”元羡一愣,见燕王伸出的手指,她迟疑了一瞬,还是抬手和他的手指相钩。
燕王紧紧扣着她的手指,说:“你说过的,我们是最亲的人。”
“是。”元羡轻声回应。
在这一刻,她的心顿时柔软了很多,一如两人又回到了十几年前,那时,她还没有出嫁,父母也没有过世。
**
蓝氏族长宴请燕王,不会不请郡守夫妇,不过,元羡以郡守病重为由,拒绝了这次的邀请。
当日傍晚,只有燕王前往了蓝家在江陵城里的豪宅。
江陵城地处要冲,在南方战乱之时,很容易发生争夺此城的大战,此城里没有多少数百年的建筑,大多是近几十年修建,蓝氏的宅邸也是。
燕王的马车到得蓝氏宅邸大门前,已有数十人在门口相迎,蓝凤芝亦在其中。
燕王下了马车,同蓝氏族长蓝康成寒暄几句,被迎进宅中时,他看向在蓝康成后方的蓝凤芝,说:“蓝氏芝兰,蓝凤芝?”
蓝凤芝虽然面上从容优雅,内心却忐忑,上前道:“正是下官。拜见燕王殿下。”
燕王说:“本王见你实在亲切,你过来,陪在我身侧说说话。”
“能得殿下青睐,实是下官荣幸。”蓝凤芝赶忙逢迎道。
虽说名士风骨十分重要,被提到极高的位置,但真正在权贵面前拿捏架子的,几乎是没有的。
一众人等,见燕王专门把蓝凤芝叫到身边,不由都是艳羡不已,谁会去想,这个年轻人对燕王是不是过分谄媚了。
而蓝凤芝心里清楚,燕王对自己可没有多少好感,他把自己叫到他身边,还不知道是要做什么呢。
除此,元羡拒绝前来赴宴,也让他生出些别的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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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氏一族的晚宴,没什么新奇,不过是听乐观舞,同以前的宴会不一样的,只是这次晚宴上的食物,都是北地饮食,以羊肉、鹿肉、酥酪、美酒为主,不再是江陵城惯常吃的那些南方美食。
虽是如此,燕王也没怎么吃东西,不过是简单喝了一点酒,吃了点水果也就罢了。
在乐伎歌舞姬等被遣下去后,燕王又同蓝康成等人聊了一会儿,见了蓝氏族中一应“俊才”,一番应酬之后,坐于主位的燕王便不经意地问到蓝凤芝的事。
“本王办完南郡之事,就会回京,不知凤芝可愿为本王做事,随本王回京?”
蓝康成一听,哪有不答应的,他本来想推自己的长子到燕王身边谋事,但燕王没有看上,看上了蓝琼蓝凤芝,这也是好的,总之是蓝氏子弟嘛。
再说,蓝凤芝亲生父亲死了,自己作为他的族伯,一直很重视他,也相当于他的父亲了。
蓝康成马上看向蓝凤芝,只见蓝凤芝居然在那刹那流露出犹疑之色,不由赶紧对燕王道:“能得殿下看重,随殿下回京,让凤芝学有所用,乃是他三生之幸也。”
蓝凤芝猜不到燕王的心思,也只好不猜了,他本来就是想入京的,既然燕王提了,他当然没有不应的,于是马上应了下来,又连连致谢,表示愿为燕王驱策。
燕王含笑又道:“我看凤芝年轻,不知是哪年生?”
蓝凤芝便说了自己的生年及年龄,燕王颔首道:“哦,竟然只是刚刚及冠,真是年少有为。”
蓝凤芝都要被燕王搞迷糊了,谦道:“殿下过誉,实不敢当。”
燕王笑道:“那我还比你长了两岁。不知你可有娶妻?”
蓝凤芝尚未娶妻,他尚幼时,父亲病逝,家中贫穷,自然娶不上相配的妻子,后来因才情出名,到郡衙为官,倒有门当户对的闺秀可以议婚,但他又眼光高,现在因为有人为了诋毁郡守夫人名誉传他和郡守夫人的流言,这个帽子一旦被扣上,自然就很难议到大族贵女,导致最近说媒的都没有,已经被耽误上了。
不过因公事繁忙,又一心放在郡守夫人身上,蓝凤芝自己倒没太在意这事,是以也没觉得有什么,但他生母却是着急起来,怕他娶不上妻,就连族长蓝康成,也都为他这事上了心,认为不管如何,还是要先娶个妻才行。
此时燕王问起,蓝凤芝和蓝康成心下都是一咯噔,两人各有心思,蓝凤芝心说燕王自己对昭华县主有歪心思,所以马上要处理自己这里的事,蓝康成则想,看来燕王也听说蓝琼同郡守夫人的那些流言了,这事不管真假,燕王肯定是在意的,所以要从中干预。
蓝康成作为长辈,代替蓝凤芝道:“回禀殿下,凤芝幼年丧父,母亲体弱多病,他为人至孝,常年侍奉老母,尚未来得及婚配。”
燕王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吃惊与惋惜的神色,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既然母亲多病,正该早婚才对。”
蓝康成连连应道:“是,是。”
燕王便又道:“凤芝随我回京,怕是难得再回来,我岂能强夺他人之志,凤芝还是要早日成婚啊。”
蓝凤芝不知自己还没有结婚与要去京里有什么关联,不过,既然燕王提了,那就没有不办的,蓝康成已经迅速应下,说自己作为蓝琼的伯父,之前对他的婚事没有足够上心,才导致他大龄未婚,自己一定会认真为蓝琼把婚姻大事解决了,这才对得起蓝琼已死的父亲。
燕王没在蓝家宅子里待太久,又简单参观了蓝氏的园林后,便回了郡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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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蓝康成说了要为蓝凤芝解决婚姻大事,在燕王离开后,蓝康成就携夫人随着蓝凤芝亲自去了蓝凤芝家。
蓝凤芝自从得到家族看重,又在郡衙任职,家中经济条件便好了很多。
不过,比起蓝氏那豪华的有宽广精致花园的主宅,蓝凤芝家只是两进院落,便显得较为寒碜。
蓝凤芝近期为元羡做了不少事,也得了不少赏赐,但这些不足以让蓝凤芝家换个大宅院,能将房子进行大的修缮已算不错,再者,他家里又多买了两名做事的仆人,他的母亲也轻省了很多。
蓝康成夫人去同蓝凤芝生母庄氏谈话时,蓝凤芝便也引了族伯到自己书房里坐下,亲自煮茶相待。
坊间流言蓝凤芝年轻俊美,是郡守夫人的入幕之宾,是以郡守夫人一回郡城,他便以色上位,得到重用。
这种流言,反驳很难。
蓝康成虽然听在耳里,却也只能当不知道,甚至他也不知道这事是真的还是假的,他只知道郡守夫人的确对蓝凤芝十分看重,为此蓝氏也得到了很多好处。
但此时却是不得不把这件事摊开来谈了,因为它会影响蓝氏接下来的很多处境。
蓝康成直言道:“凤芝,今日燕王问起你的婚姻之事,你当明白他的深意吧?”
蓝凤芝肃然跪坐于茶桌后,回道:“不知伯父所指为何?还请明言。”
蓝康成作为长辈,感觉这事有些不好讲,但也只好硬着头皮说:“郡守夫人巾帼不让须眉,有胆识气魄,又善权谋,手握权势,但她毕竟是女人,侍奉女主,便易引起不必要的流言,如今坊间传言,你和郡守夫人之间,不止于主上与僚属之间的关系。”
蓝凤芝深吸了口气,但是,随即又泄掉了。
他认真看着族伯,说:“这些都是诋毁县主名声之言,如果是真的,郡守难道真无意见。”
蓝康成说:“郡守不是已经死了。”
蓝凤芝说:“伯父,那些都不是真的。我和县主之间清清白白。当年,我阿父病逝,母亲亦体弱多病,母亲便想让我出家侍奉佛主,家中资财献给庙宇,是县主劝说母亲不要这样做,之后又资助家中金银财帛,这才有我读书成才,我对县主只有感激之情,绝无亵渎之心。县主胸有丘壑,渊图远算,非是普通深宅女娘,岂是沉迷男女之事之辈,伯父切莫听信谣言,如被县主知道,我蓝氏也如此想她,那她岂不生气,于我蓝氏一族也没什么好处。”
蓝康成听着,沉吟半晌,说:“凤芝所说,有理。”
虽是相信了蓝凤芝的话,但蓝康成又道:“我们是信的。但今日燕王关心你的婚事,绝非其他原因,定然是与这流言有关。”
燕王身份尊贵,虽然年纪尚轻,但是他手握兵权,看样子也绝不是纨绔之人,反而颇有谋略心机,蓝康成为蓝氏族长,尚且不能被他另眼相待,他却专门关心起蓝凤芝的婚事来,定然是有其他原因,只会与蓝凤芝和郡守夫人之间的流言相关。
“燕王是郡守堂弟,郡守夫人乃是燕王堂嫂,如今郡守过世,燕王有义务帮扶寡嫂,再说,燕王幼时在当阳公主府中教养,郡守夫人同他如亲姐弟一般,两人感情深厚,自然不同凡响。如今,他听了有关郡守夫人同你的流言,只是敦促你赶紧成婚,已算是仁善之举。如是几十年前北朝那些暴虐之主,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蓝康成说这话时,难免已是忧心忡忡。
蓝凤芝却不这样想,燕王同县主相处时,那绝对不是对待寡嫂对待亲姊的姿态,不过,他竟然没有过分针对自己,只是敦促结婚,也的确当得起蓝康成所说“仁善”二字。
蓝凤芝虽然心情沉重,但也明白自己必须怎么做,便道:“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父亲早逝,我的婚事,便还请伯父做主。”
蓝康成听他这样讲,很是高兴,说会去为他寻一门好亲。
这边送走蓝康成夫妇,庄三娘庄青修就叫了儿子来,问他今日在蓝府之事。
庄三娘算不上一个明事善谋的女子,但作为一个母亲,她是很在意儿子的,刚刚蓝康成之妻对她讲了不少要为蓝凤芝迅速娶妻的事,这让庄三娘心里像是明白,但又很迷糊,而且这事,怎么看也要问问儿子的意思,毕竟儿子已经成年了。
蓝凤芝让母亲上坐后,才解释说,是燕王看上自己的才能,燕王回京时,要带自己一起去京城为他做事,所以希望自己可以早日结婚,以免自己随他去京城了,会耽误自己的婚姻。
庄三娘发鬓间已有银丝,听蓝凤芝这样解释,她才松了口气,她在坊间,也听说了她儿子和郡守夫人之间的流言,她也经常见到儿子在家发呆,眉宇之间颇有忧郁之色,所以她不想让儿子更烦忧,是以就假装自己不知道这件事。
庄三娘说:“能得燕王看重,自是很好的。你年纪不小,本也该成婚了,都怪阿娘没有为你说成一门好姻缘,才耽误你至此。”
蓝凤芝叹道:“阿娘你可千万不要这样想,我已经拜托伯父,伯父也承诺会为我主持此事,不会耽误。”
庄三娘这才展颜,假装不经意说到郡守夫人身上,道:“当年多得郡守夫人帮助,我们娘俩才有今天。你感念她的恩情是应该的,但她是贵主,我们和她身份有别,你在她跟前办事时,还得注意着这身份的差别啊,不要惹出什么事来。”
蓝凤芝知道他母亲的深意,笑说:“阿母,您放心吧。孩儿不是鲁莽之人。县主虽是女子,却有雄才大略,深明事理,我在她跟前做事,不会有事。”
庄三娘道:“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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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咸嘉办事很快,第二天,他就带了姜金池来拜见元羡。
此时时辰尚早,太阳刚升到柳树树梢,清音阁外的荷塘上还有一层薄雾,元羡站在阁子外的栏杆边,正沉思,便有小婢素馨来报:“主人,江陵县县尉王咸嘉领着一名叫姜金池的妇人前来求见。”
素馨被飞虹教育过了,对县主禀告事情时,最好言简意赅把情况说明。
元羡回过神来,说:“带来吧。”
“是。”素馨应后,便下去了。
元羡没有回到阁子里去,她手里握着那柄叫“琉光”的长剑,认真打量时,素馨领着王咸嘉与姜金池过来了。
元羡看过去,只见一名身材劲瘦的中年妇人随在王咸嘉身后,这妇人,想来便是白浪帮的帮主姜金池。
如今元羡对白浪帮有更多了解。
白浪帮说是帮众达到三五千,在军队一次次围剿水匪,处理了不少强横的水匪水寨后,它成为了如今整个荆湘之地最大的水帮。
不过,以元羡看,白浪帮的三五千帮众,更像是联姻相聚的利益联盟,算不得是可以完全聚啸一体的水匪群体。
也就是,这个白浪帮的管理是非常松散的,姜金池作为帮主,没有办法让白浪帮聚成一股绳,在她的指挥下做事。
这可能是她儿子被长沙王逮了,她要为长沙王做事换回儿子,女儿被自己逮住了,她又想为自己办事换回女儿的原因。
王咸嘉上前拜道:“下官王咸嘉拜见县主。”
姜金池应该是和官府打过不少交道,虽是匪首,却也礼数周全,行礼道:“民妇姜氏拜见县主。”
元羡看了看两人,说:“不必多礼,起身说话吧。”
“谢县主。”两人异口同声,动作也较整齐。
元羡心说两人之前恐怕还演练过。
元羡对王咸嘉道:“王县尉,你先退下,我同姜娘子有话要谈,之后再传你。”
王咸嘉不可能拒绝,便退下了。
他刚离开清音阁,便被精卫叫住,说:“王县尉,燕王有请。”
王咸嘉受宠若惊,他虽是江陵县县尉,本来也该是响当当一名人物,但是江陵县为大族把持而治,他作为县尉,甚至被赶到沙市去驻兵,燕王到了江陵县,他之前都不算正正经经在燕王跟前露过脸,这还是因为上赶着为郡守夫人效力,才得到了机会。
王咸嘉马上应下,想和精卫攀谈几句,但对方却并不应话,只是把他带去了青桐院。
王咸嘉自己是治军之人,见燕王手下精卫的确不同一般,不由更觉自己上赶着投靠明智。
且不说王咸嘉同燕王的交谈,元羡遣开王咸嘉后,她便对姜金池道:“姜娘子,随我在这廊上走走,不知可否?”
姜金池虽是统帅上千人的帮主,但毕竟是民,甚至是匪,是以在元羡身前,多少流露出一点谨慎紧张,听闻元羡让她陪着散步,不由愣了一愣,但她是机警之人,当即爽朗应道:“民妇之幸。”
元羡笑了笑,带着她沿着荷塘边的廊道慢慢往前走,姜金池没有仆妇们的那种恭敬,她长得较为瘦小,只比姜禾稍稍高了一点,身高甚至只到元羡的肩膀。
她大约三十多岁,不比元羡大多少,但是一直风吹日晒,所以皮肤呈现浅淡的黑红色,眼睛明亮锐利,额头、眼角和嘴角都有细纹,头发乌黑浓密,编成了粗壮的两根辫子盘着,簪着木簪,她身穿窄袖紧身裤褶,脚上穿着草鞋,她手里应该是习惯性要拿着什么,但因前来见县主,自然什么都不能带进来,故而双手空空,只得颇不自在地叉着手。
元羡说:“姜娘子身为女子,能统领数千人的水帮,已是一方豪杰。我早年听说过你的名头,便生出好奇之心,是怎样一名奇女子,有此能耐。本来以为你我之身份,应当没有相见之日,没想到能有此良机,得以相识。”
姜金池是极机敏的人,元羡突然捧起她来,她本来生出疑惑,但短短时间,她就调整心态,顺着元羡的话说:“民妇只是在水上讨生活的弱小女子罢了,县主抬爱,民妇实不敢当。县主出身贵重,为人豪爽,有勇有谋,又有为百姓之心,民妇早生敬仰,今日能得县主召见,已是民妇之幸。”
元羡心说这个女人真是个识时务的人。
姜金池又说:“民妇在江河湖泊之上讨生活,一向与人为善,救济孤贫,大家知道我心善爱帮人,而势单力孤之人在水上,难以活下去,就有人跟着我一起,大家互相帮助扶持,于是聚成了一股力量,说是水帮,其实就是水上互相帮助的孤弱而已。大家在一起只是为了生活,并不做打家劫舍之事,还请县主明鉴。”
元羡“嗯”了一声,也没说信了,还是不信。
姜金池继续说道:“长沙王到了长沙封国后,多次扩兵围剿湘地水匪,但真匪少,多是在河沼之间讨生活的贫苦人罢了。我一个妇道人家,如何敢和长沙王相抗,当即向长沙王投降,说明情况,我们不是匪,只是水上人家而已,从不敢违抗朝廷之命的。长沙王查明真相,知道我们只是普通百姓,愿意放过我们,只是让我们每年上缴财帛。我也应下了。但他还是把我儿扣押下来,让我为他办些私事。其中一件,便是配合他的人,去当阳县接人。我之前哪想到是去劫走县主之女,要是我知道,我即使丢掉脑袋,也不敢安排女儿去做啊。”
元羡慢慢走着,手中长剑的剑鞘不时会碰到腰间悬挂的玉佩,发出轻微的声响。
她多看了走在自己身侧矮小却精干的姜金池一眼,她当然不全相信姜金池的陈诉,不过,姜金池这些话,也不全是假话。
元羡说:“姜娘子,长沙王剿匪多次,两边战事,死的人多吗?”
姜金池再次一愣,她发现自己的确很难猜到元羡的想法。
姜金池之前自然安排过人去当阳县寻找救出女儿和帮众的办法,去的人调查后找她回报,姜禾及帮众都被关押在县主庄园里的坞堡牢房中。
县主庄园面积广阔,在秋收之后,庄园里可供躲藏之处很少。
庄园里有坞堡四座,各司其职,又有村落若干,里面的人,都是熟人,管理严格,又有部曲按时巡逻,村民对外来人也非常警惕,所有人都对庄园主县主十分敬重,当成菩萨而拜,不敢有异心。
作为外人来,要在庄园里行动极其困难,要进坞堡,更是困难。
无法买通庄园里的人的话,没有办法接近坞堡,更何况是要从坞堡里把人带出来。
而要是要攻打坞堡,救出人的话,整个县主庄园据说有一两万人口,坞堡互为犄角,攻守相助,没有几千人的军队,很难攻下。
在这种情况下,姜金池先是去求过长沙王,希望长沙王派人和县主谈判,把她的女儿及帮众放出去,但长沙王完全不搭理她,甚至没有接见她,她只好转而找江陵城的关系,但江陵城上下权贵都不想和匪帮有牵连,不仅不肯应承,大多甚至不肯搭理,只有县尉王咸嘉愿意做这个中人。当然,她也是给了王咸嘉很多好处的。
以姜金池之见,既然县主在抓到她女儿后这么长时间里都没有杀掉她,那么,县主就是想拿她的女儿获得更多的利益,她应该是等着这些利益奉上,进行谈判的。
只是姜金池之前没有中人联系上元羡,现在有了这个人,姜金池当然马上来见了。
姜金池早早就听说过这位昭华县主的厉害,今日相见,意识到这个女人比自己想的更强大得多。
强大本是形容男子的词,但姜金池此时觉得,在面前的女人跟前,别的男子没法使用这个词,甚至是长沙王,也是如此。
姜金池无法形容她,她比自己所想更高大,更挺拔,更优雅,更美丽,但是,又更温柔,更平和,也更深沉,她就像是姜金池常年游弋其上的水,明明那么清澈,那么柔软,但是,又那么宏大,那么宽广,那么强横,那么危险。
第74章
姜金池是一帮帮主,虽并非在官府这权力圈子里沉浮,但她也一直在荆湘之地的各大势力与士族之间游走,从这平衡和缝隙里获得生存空间,而也正是因此,她的白浪帮到现在才没有覆灭,由此可见,她是个有政治智慧的人。
姜金池琢磨了元羡那句问话的深意,想了想后,说:“长沙王初到武昌时,因不习惯水战,虽是大力平复南方,却收效甚微,后来,他收编了几股水上势力,以本地人打本地人,才平掉了江夏与长沙一带的乱子。”
“这些事,想必县主也知。”姜金池说着,仰头去看元羡。
晨光穿过薄雾,映在荷塘里,元羡的脸上也有暖融融的光芒,她肤色白皙,面庞圆润,眼神深邃,如带某种幽邃的光彩,又像是神佛的慈悲,姜金池心想,难怪民间传言说,她是菩萨之姿,给她的各种传言,都塑上一层神性的光。
元羡颔首,表示自己的确知道,姜金池又说:“也因为江夏及长沙范围的叛军都被清除,皇帝就安排长沙王去了长沙,没有圣旨不得离开。长沙冬天阴冷、夏天溽热,而又几乎没有春秋,虫蛇成窝,瘴气横行,即使长沙王贵为亲王,大力修建长沙城,将王城修在高处,但依然要遭遇湘水泛滥,濡湿难忍之苦。他是北方人,在长沙多住两年,便腿上生了毒疮,虽有名医救治,却依然不见好,实在不堪其苦,皇帝让他不得离开长沙城,便让他心生怨怼,他时常在王宫辱骂此事。”
元羡问:“你怎么知道他因此怨怼辱骂?”
姜金池笑了笑,脸上的纹路显得更深刻,她说:“自从他把我儿拘在长沙城为人质,我便经常去那里,听了不少此类传闻,也亲耳听过他辱骂。”
元羡问:“他腿上生毒疮,是真的?”
元羡自己到南郡后,对这里的生活较为适应,特别是在当阳时,她没有住在靠水边的地方,又是住二楼,所以虽然也觉得比北方潮湿,却没有影响生活,是以,她较难理解长沙王的苦楚。
姜金池说:“是真的,但应该不严重。我见他时,他行动并未因这毒疮受影响。”
元羡颔首,表示明白了。
姜金池又说:“长沙王认为自己在长沙是被流放,想要换个封地,是以他最初到长沙时,是真的认真平乱,加上他性格暴躁,在长沙郡杀了不少人。但是皇帝并不为他换封地后,他在谋士的建议下,改了策略,主要是对当地异族及匪帮进行招安,基本上没有再大开杀戮。”
元羡明白了情况,又问:“今年去长沙郡为郡守的贺棹同他关系如何?”
姜金池道:“贺棹是皇帝任命之人,他去长沙郡,长沙王认为他是被陛下派去监视他的,长沙王同贺棹并不亲厚,但两人私下实际如何,民妇并不清楚。”
元羡问:“贺棹独子在南郡死亡,贺棹与长沙王有什么反应?”
姜金池不由又看了元羡一眼,贺棹独子死在当阳县,在南郡产生的影响并没有在长沙郡产生的影响大。
姜金池说:“民妇听说,贺棹因此痛哭了好几日,也派了人到当阳县暗中调查其子死亡真相,长沙王则派了人到贺棹府上去安慰。”
元羡没有再问这件事相关的情况,转而说道:“你来江陵城,长沙王知道吗?”
“呃?”姜金池一愣,元羡每一句话都问在最关键的地方,而两人边走边聊,元羡不时还停下来赏景,甚至还抽出长剑割掉靠岸边的一朵莲蓬捏在手里查看,两人姿态闲适,只像姐妹聊天,让姜金池这种老江湖都容易放松警惕,把该说的不该说的,就随口透露。
姜金池自然无法不回答,只好说道:“他应该知道。”
元羡说:“那他没有派人给你传话?”
姜金池再次一愣,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元羡看着她道:“他让你做什么?或者他是否让你对我说什么?”
姜金池略窘迫,但还是不得不回答道:“我的女儿姜禾同其他帮众被县主您关押起来后,我便想过解救他们出来,不过县主的庄园如铜墙铁壁,想派人进去救出他们几无可能,我便到长沙城去,想求长沙王派人同县主您谈判说情,将我儿同帮众放归。长沙王收到我的请求信,并不肯见我,我便离开长沙,到了江陵来想办法。到得江陵后,长沙王的僚属送信给我,让我可以同您谈条件,取得您的信任,但是让我要记得,我是长沙王的人,我的儿子还在他那里。”
“嗯。”元羡轻应了一声,又说,“你将这些都告诉我,之后回去,要如何向长沙王交代?”
姜金池道:“我本蛮族,非受中原教化之人,更不是长沙王的僚属或者奴婢,长沙王抓了我儿为质,又以我族人帮众之安危相威胁,我才为他做事。但他身居上位,全然不顾我的请求,只知胁迫我,我又有什么需要向他交代。”
听她这铿锵之言,元羡不由赞叹了两句,说:“阿姊乃有骨气之人啊!长沙王不止不是明主,也不算男人!除了你的女儿,追随他的柳玑,是他的女人,也不见他有任何怜惜之意。这种人,只知让人卖命,却不可能为追随者做任何考虑。阿姊,你应该好好想明白,以后要怎么做。毕竟你不只是你自己,你还有后代、族人和帮众。”
姜金池见元羡突然语气豪迈,说动自己,不由心下动容,心想,既然面前的县主有此意,那就是,她愿意放回自己的女儿和帮众?
姜金池马上道:“但长沙王乃亲王,手握兵权,我等百姓,又哪敢和他相抗。还请县主怜悯,给我指条明路。”
元羡说:“你有人有地,又为蛮人,何不自请朝廷羁縻,在朝廷有正当名分,即使是长沙王,也不敢再随意驱使你。”
姜金池愣了一下,便沉吟起来。
荆湘之地,多有蛮人,但在南北分治之时,北人大量南迁,和蛮人发生大量冲突,不断挤压蛮人地界,在这个过程中,很多蛮人也慢慢汉化并和汉人杂居了。
其实姜金池乃是蛮汉杂居之地之人,不算是世居蛮地的一地首领,也就是,她没有那么大片的土地,也没有那么多人。
姜金池想了想,把自己这个情况对元羡说了。
元羡道:“那只要达到这个条件就行。你一直带着族人帮众在水泽上讨生活,肯定不行,不如找个地方安顿下来。你可以自己去找地方,说通族人,我可以帮你安排羁縻一事。”
居然还能这样。
姜金池虽有一点不可置信,但是又觉得这的确非常可行。
姜金池心里盘算着,可以去找哪些盘踞山中的亲戚,一起凑成一股大势力,自定一族,达到羁縻的条件,这样,至少长沙王这种人不能再随意攻打和驱使他们。
姜金池向元羡连连道谢,两人又谈了一阵如今湘地的各蛮族情况,如果姜金池能够连接湘地其他蛮人,向朝廷称臣,皇帝定然乐见其成,姜金池届时作为一地领主,要是没有犯罪大恶极的错,朝廷是不能把她及其手下打成匪众的,这于朝廷于姜金池而言,都是好事。
元羡说:“能不打仗,可以好好地过日子,才是好事。”
姜金池道:“非是别人打杀上门来,我是不和人争斗的。”
姜金池虽是这样说,元羡却不敢真的这么相信她,不然她的女儿姜禾怎么会毫不把人性命放在眼里,手无武器,尚且就要杀几人。
姜金池没有忘记自己最主要的目的,向元羡恳求,希望元羡可以放归她的女儿和帮众,元羡有什么条件,只要她能做到的,她都可以去做。
元羡没有说可以放还是不会放,而是问道:“王咸嘉说,你那里有我要找的赵虎等人的下落?”
姜金池颔首道:“得知县主您发了悬赏,要逮捕此人及其手下,我便想方设法打听他们的下落,于前几日,抓到了他们。不过,他们身后可能有人,我也不敢声张,所以想了办法,将他们藏了起来。”
元羡眼里有着冷冽的光,道:“你的女儿,我已经承诺交给了燕王,是以我现在也无法对他们的处置做主。再者,不说姜禾劫持我的女儿之事,她还在我的府中杀了五人,罪该当诛,只是用赵虎等人,恐怕是没有办法换回他们的。她的死罪,非有大赦,难以赦免。”
虽然元羡这话是表示不愿意放出姜禾,不过她的话里,又有很大的转圜之意。
姜金池道:“既然县主答应帮我向朝廷申请羁縻之事,我自感念县主恩情,县主还有何要求,还请明言。”
元羡说:“阿姊以一女子之身,统帅数千之众,我自是敬佩的。我可以答应你,暂时可以确保姜禾的安全,待我和长沙王之间的事了,我就把姜禾及你的其他帮众放归。我也不要你做特别的事,但你要记得我俩今日言谈。”
姜金池心情依然沉重,心说县主的意思,就是还是要拿捏着姜禾啊。
元羡又说:“我现在把姜禾放出,长沙王定然怀疑你我,不如就这样,你的儿子也能更安全。”
姜金池转念一想,明白了元羡的意思。
姜金池知道自己没法和元羡斗,再者,元羡的确是个人物,她在深思熟虑后,答应了元羡的要求,并愿意先把赵虎等人交给元羡。
元羡不由问:“你是在哪里抓到赵虎等人?”
姜金池叹说:“他们本来在长湖一带,身边颇有势力,如果他们一直在长湖,我虽然知道他们在哪里,但是也没有办法让人抓住他们,而不起更大冲突。就在燕王到江陵城后不久,他们离开了长湖,改头换面,到了沙市,我在长江上人面广,他们要找我帮忙,我便掌握了他们的行踪,于是给王县尉提供了消息,我的人和王县尉配合,在沙市秘密抓住了他们,并在昨天,将他们送入江陵城县衙大牢。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把他们关在县衙大牢里,反而无人敢去揭破此事,赵虎等人背后即使有人,发现他们的下落,也很难神不知鬼不觉把人救出来。”
元羡流露出惊讶之色,说:“你们做得不错。只是这赵虎等人身后之人,你可知道是谁?”
姜金池摇头道:“这个我不知。只是他受县主您的通缉,本该远走他乡才对,但他们却一直留在长湖一带活动,前几日更是回沙市,想回江陵城里,由此可见,他们身后应当还有人,他们还有事情要处理。”
元羡沉吟片刻,认为姜金池所说有道理,不过,按照元羡所想,他们的后台,最大可能就是卢沆,因为他们本来是卢道子的人,甚至连卢道子,也是要为卢沆做事的。
元羡不再多想此事,姜金池又问:“是否把他们送到郡衙大牢?”
元羡思索后道:“暂时不用,我想去县衙大牢先看看他们。”
这边元羡同姜金池谈完时,那边燕王同王咸嘉也谈完了。
王咸嘉发现燕王年纪虽轻,却是一个既有胆魄又有才干之人,这也就罢了,他还慧眼识珠,很欣赏自己,王咸嘉顿时就像找到了千年一遇的明主,要报效对方。
燕王于是同他一起步行前来清音阁,边走又边谈了一路,王咸嘉平常不是健谈之人,但是只要遇到言说战事,他就能滔滔不绝,于是燕王倾耳而听,听了一路长江上曾经发生过的大大小小各种水战,以及这些水战打得怎么样,各有什么得失,要是再遇到要怎么打。
两人到得阁子外,守在那里的护卫刚行礼问好,小婢女素馨就从阁子的廊下跑过来,对着燕王行礼。
燕王对素馨印象很深,这个小丫头长得瘦瘦小小,却身轻如燕,跑起来像只轻灵的鸟儿。
想到马上见到阿姊,燕王心里高兴,含笑逗她说:“你怎么还不进去对你的主人禀报本王来了,之前不是跑得飞快吗?”
素馨窘迫地红着脸,不敢多看他,说:“回禀殿下,主人她没在阁子里,她和姜娘子在园子里散步呢。”
燕王神色顿时不对了,声音一沉,问:“没有护卫随行吗?”
不说素馨是个敏锐的小女娘,就是旁边王咸嘉和其他护卫,也听出他语气里的不对,其中的严厉和责备极强,素馨被吓得身体一抖,就要跪下。
这时,却从不远处传来元羡的声音。
“殿下,您怎么来了?”
燕王朝声音来处看去,只见身穿一身素净衣裙的元羡正从水榭连廊处走过来,在她侧后方跟着一名矮小精干的中年妇人,这中年妇人,肤色较黑,年龄不小,脚步迅捷,身姿矫健,一看就是有武艺在身的。
燕王在心里埋怨,这才遇刺没多久,居然就不带着护卫,自己一人和一个外来的匪首散步,要是遇到危险,可要怎么办。
燕王上前几步,锐利的目光多打量了那中年妇人几眼。
元羡对姜金池介绍说:“姜氏阿姊,这是燕王殿下。”
姜金池于是对燕王行了跪拜大礼。
燕王依然以审视的目光多打量了她一阵,才让她免礼起身。
元羡腰间悬剑,手中捏着一柄半青半黄的莲蓬,燕王问:“这是什么?”
元羡笑说:“这是刚刚在荷塘边上采的,是莲蓬。”
燕王拿过这支莲蓬,说:“嗯,就是之前摆在果盘里,可以吃的。”
元羡说:“这个已经有些老了,不好吃了。”
“是吗?”燕王却是不信,掰了一颗莲子下来,见莲子皮还是绿的,又掰开皮,将里面的莲子取出来,如元羡曾经掰莲子给自己吃一样,去掉了莲心才放进嘴里吃了。
元羡说:“你要吃新鲜莲子,那我让人去荷塘里采更好的。”
燕王却说:“不必那么麻烦。这个清清甜甜的,还不错。”
他这般说着,又掰了几颗出来,赏给随在他身后的王咸嘉,王咸嘉受宠若惊,赶紧接了。
元羡问道:“殿下来找我是为何事?何不让人来叫我过去就行。”
燕王说:“我听王县尉说,你召了江上白浪姜娘子来见,我也对姜娘子好奇,便过来看看。”
姜金池却是不敢抬头,肃立在一边。
元羡说:“王县尉同姜娘子一起,秘密逮住了赵虎等人,如今关押在县衙大牢里,我正要过去看看。”
燕王很感兴趣地说:“赵虎等人作恶多端,王县尉和姜娘子能设法将他们擒住,乃是大功一件。阿姊,本王也去看看,如何?”
元羡虽是不想让他跟着去,但是又不能当着外人面直接拒绝,只好说:“殿下千金之躯,怎好踏足大牢。”
燕王笑说:“既然阿姊去得,我哪里去不得。”
元羡很想瞪他一眼,但有外人在,只好忍下了。
既然燕王要去,于是只得乘坐马车,又有大量护卫开道,一直来到县衙。
县衙同郡衙并不太远,很快就到了。
他们到时,本是要驱车直接进入县衙里,但今日不知是有何事,有大量百姓围在县衙门口,把县衙门口道路堵得水泄不通。
燕王没让元羡下车。
护卫和王咸嘉一起来马车前回报,说是县衙里在判一起通奸案,百姓们好看这等热闹,故而都围过来,把县衙门口都给堵住了。
王咸嘉说,他马上进县衙,安排人驱散百姓,请县令前来迎接,有劳燕王同县主在马车中等候。
燕王正要说好,元羡却先一步道:“不用这般麻烦,我也想去看看,这案子到底是个什么案,县令在如何判案。”
王咸嘉正要劝元羡不要这样,但元羡已经掀开马车帘子,不需要人扶,就长腿一迈,下了车。
燕王也只好跟着下车了。
护卫们马上为两位贵人开出了一条路来,王咸嘉则小跑着先进了县衙前去安排。
燕王和元羡都身高腿长,走路极快,两人到了县衙大堂时,县令陶愈才刚从王咸嘉嘴里得知两位贵主居然来了县衙,又是惊又是喜又是怕,满脸通红,几步上前来,对着燕王和县主行礼。
既然县令行礼,整个大堂里,众人都跪了一片地。
燕王道:“众位起身,不必多礼。”
陶愈年近五旬,是个文人,战战巍巍起身后,得知县主要听这案子,赶紧请燕王与县主上坐。
县主道:“我只是来旁听的,竖个屏风在这里,我坐屏风后便行。”
县主有此要求,陶愈马上就去安排,县主又说:“你继续审案啊。”
既然燕王和县主在,陶愈不敢再坐回上坐,只是站在上方,继续审案。
王咸嘉则先去牢里准备了,没有留在当地。
元羡听了一阵,便搞清楚了事情来龙去脉。
跪在堂中受审的,有两人。
那女子约莫三十上下,身穿布衣,头发些许凌乱,身形中等,肤白貌美,微微蹙眉,眼神迷茫,神色凄凄。
那男子大约二十多,穿一身锦衣,宽袍大袖,虽然头发也些许凌乱,但却是玉冠束发,除此,他长得也不算差,容长脸,挺鼻薄唇,只是显得有点凉薄。
女子姓陈,男子姓黄,女子是普通平民,男子是士族子弟,行十三,被称黄十三郎。
除了这两人,还有几名布衣,也跪在下手,其中一人是女子的丈夫彭四郎,还有就是这位彭四郎的家人,以及黄十三郎的奴仆。
因为燕王和县主到来,为安全起见,大堂中已经没有其他闲杂人等,那些想看热闹的百姓,都被拦到了堂外去。
黄十三郎本来是不肯跪下的,但因为有燕王在,他才服服帖帖跪下了,陈诉说,是陈娘子勾引他,且他不知道陈娘子是有丈夫的,还以为陈娘子本来就是会做皮肉买卖的,是以才去她家,这些,他的那些仆人都知道,可以出来作证。
黄十三郎说完,他的仆人果真跪下述说自家郎君的冤屈,他家郎君乘船从河上过,见到陈娘子在河边浣洗衣物,并对他家郎君招手微笑,他家郎君才受其蛊惑,前去相会。
女子陈娘子大哭道:“天地明鉴,民妇绝没有勾引他,我都不知道他是谁。今日上午,我丈夫出门后,我在家中做事,这个男子突然闯入民妇家中,就要奸污我,我要大声呼救,他却堵住我的嘴,所幸我的丈夫这时回来了,他才没有得逞。民妇绝没有和人通奸。”
黄十三郎气恼道:“明明是你勾引我前去,不然我堂堂士族子弟,怎么会看上你一个半老徐娘。”
黄十三郎并不是对着县令下跪,而是对着燕王,说:“请燕王殿下明鉴,我是被污蔑的。我身边什么女人没有,为何非要去奸污一个年龄这般大的老妇人,我是疯了吗?”
陈娘子哭道:“我在家中,他突然闯进来,非是我勾引他,我更是没有和他通奸。”
她边哭边去看她的丈夫的方向,他的丈夫皱着眉,一直没有吭声,跪在她丈夫身边的其他人也是一脸愁容和气恼,但不知道是气恼什么,也许是怪罪陈娘子,也许是怪罪黄十三郎。
县令陶愈朝屏风的方向看了看,燕王和县主都没有任何表示,陶愈于是呵斥哭诉的陈娘子道:“你一个半老徐老,黄家小郎怎么会想奸污你,你莫要再撒谎了。”
陈娘子一听,更是恸哭,就要去撞柱子:“他是污蔑我!”
元羡赶紧让人去把陈娘子拉住,并呵斥一脸幸灾乐祸的黄十三郎,道:“黄十三,好好跪着!”
黄十三郎被呵斥得一惊,难以置信后,只好跪直了身体,并意识到,在传言里,这个县主特别喜欢帮女人出头,喜欢责打男人,发泄自己被郡守厌弃的恼恨,他想到自己今日恐怕难以善了,当即神色数变。
元羡从屏风后走了出来,走到陶愈跟前去,沉着脸看着他说:“你真是愧为县令,这样的小案子,都查不明白,要你何用?”
陶愈既然是江陵县县令,元羡自不是第一次见他,甚至,元羡对这个陶愈还颇有了解。
第75章
陶愈是两年前从外地调任到江陵县做县令。
江陵县作为南郡的治所,郡衙也在这里,在这种情况下,陶愈这个县令本就难做,又有当地士族,特别是像卢氏这种有兵权的强势士族,本就几乎架空了郡中权力,那陶愈这个县令就更难做了。
不过,陶愈本来也不是什么实干官员,他和李文吉基本上是如出一辙,好享乐,不务实。既然当地士族已经把持了几乎所有权力,他也无心去改变什么,能够安全地把日子混下去就行了。
既然他有这个想法,他做这个县令,虽是没有什么存在感,但是在这里日子过得倒也不错。
这里毕竟富庶,即使他不掌权,也能从这里那里得到不少好处。
黄十三郎虽只是黄氏小宗子弟,但是黄氏也是南郡数得上的大士族,非常不好惹,不管这个案子实情如何,他都不想惹黄氏一族,准备随意给判了就是。
陶愈自觉自己非常倒霉,这江陵城里,有的是暗娼在自家做皮肉生意,丈夫在外把门收钱,这种事是你知我知大家都知的事,根本不会说破;或者就是做暗娼生意,丈夫配合仙人跳,在要成事时,丈夫跳出来要报官,说是**有夫之妇,讹人一笔钱。
这种说自己没有勾引,大白日被男子闯进家里来奸污的,陶愈这还是第一次遇上。
本来,这样的妇人,哭闹着要死要活,打一顿,也就什么都招了。
但此时偏偏来了这个郡守夫人,很显然,她是同情起这个女子来了。
陶愈被元羡当着燕王及一众下属、百姓劈头盖脸骂了一顿,心里能好受才怪,但他不敢当面和元羡闹将起来,他本来就不是刚直之人,又深知元羡性格强硬为人严酷,真和元羡闹起来,被她当场鞭打,自己难道能闹到皇帝那里去让皇帝做主吗?那岂不是丢脸到全天下人跟前去了。面前这个可是女人,被女人打可不会得到任何清名,被打了也是白白被辱。
陶愈因羞怒交加,面色涨得紫红,对元羡说:“夫人居深宅,有所不知,这种场面,哪次不是女子和其丈夫家人为讹诈良家男子设局,要是不是黄家小郎要来报官,他们定然就让黄家小郎赔一笔钱便罢了,这女子还会如此刚烈吗?这女子就是利用夫人您的善心,我被夫人您训斥乃是小事,夫人被这女子蒙蔽,之后被坊间作为笑谈,那便是大事了。”
难怪这陶愈在这如火炭上的县令位置上坐得这么稳当,这养气功夫的确了得。
连燕王都对此人刮目相看,这人被他阿姊骂成那样了,他都还能圆一圆,不管这事最后如何,都先给他阿姊把面子贴上。
燕王不知这事实情如何,但这种事,的确很难断定,他颇有好奇,打量在场所有人的反应,他觉得陶愈所说有道理,当然,他阿姊,自然又还从没有错过。
元羡依然神色沉沉,说:“我被笑谈,难道比一个女子的尊严和清白还要重要吗?你没有调查,只凭臆测,就下结论,这是县令所为?”
陶愈脸色依然涨红,用眼角偷偷关注着燕王的神色,见燕王没有怪罪自己的意思,便说:“听闻夫人很擅调查,此事又牵涉女子名节,不如请夫人来还她清白。”
元羡冷冷瞥了他一眼,又去看跪在下方的陈氏妇人和黄十三郎。
陈娘子哭着道:“夫人,我真是清白的。”
黄十三郎则说:“夫人,我所言句句属实,如若不实,为何我强硬前来报官。”
陈娘子的夫家便也连连喊冤,说他们在里巷里规规矩矩做人,家里小富,有邻里作证,绝对是清白人家,从没有做过任何皮肉生意,遑论是以此讹诈。
元羡说:“找一间僻静房间给我,我要看看这妇人。”
陶愈觉得自己不可能判断错,当即吩咐小吏整理了大堂旁边的偏厅,带陈娘子和县主过去。
县主身边除了婢女,还带了四名女护卫,一齐进了偏厅。
陈娘子瑟缩着站在偏厅里,目光游移,微微觑眼,不敢直视元羡。
元羡说:“好了,别害怕,你若是清白的,自然不会让人诬陷你。”
陈娘子又轻泣起来,说:“我真的是清白的。我娘家虽不是士家豪族,但也是诗书耕读之家,我幼读诗书,深明礼仪,怎么会做那种事。再者,我夫家虽不是大富,但在城外也有百亩良田,城中又有几个铺面,家中孩儿在私塾上学,我们怎么会做那种事。”
陈娘子虽着布衣,头簪木簪,衣饰简朴,但是气质清华,容貌美丽,没有真的出卖皮肉的女子的风尘气。
虽然陶愈说元羡“居深宅”,但元羡认为自己所见之女子比之陶愈定然是有多不少,看人比陶愈有眼光。
这个陈娘子,就不是那种给人设仙人跳的女子。
当然,元羡做此判断,并不只是依靠这种原因。
元羡上前,绕着陈娘子打量了一圈,又让女护卫捞起她的衣袖检查她的胳膊,拉下她的衣襟看了看她颈子胸口上的痕迹,她两只胳膊上都有被捏出的青紫,脖子上还有被抓伤的痕迹,元羡又问:“你身上还有其他扭打产生的伤痕吗?”
虽是被几名女子在旁边查看身上的伤痕,陈娘子也颇为害羞,她看元羡检查完了,就赶紧把上衣拉紧,遮掩住露出来的肌肤,怯怯说:“我没有查看过,应当是没有了吧。”
元羡说:“这对证明你的清白很重要。身体哪里疼痛,总知道吧?”
陈娘子尴尬说:“被他按在地上摔了,身体多处都疼痛,但不一定有伤痕。”
元羡略皱眉,本来想再看看她身上的伤,但见她抵触便也算了,此时又只得说:“好了,就这样吧。你眼睛可有问题?”
陈娘子愣了一愣,说:“我幼时看书多,后又女红做得多,伤了眼睛,不能看清远处事物。”
元羡微微颔首,指了指不远处挂在墙上的一副字画,问:“那上面是什么字,看得到吗?”
陈娘子微微虚着眼睛去看,最后只能摇头,说:“实在看不清,我得走近一些看才行。”
元羡说:“你眼睛不能视远,周边邻里可清楚?”
陈娘子颔首道:“大家都知道的。”
元羡问:“你可有在那无赖身上留下伤痕?”
陈娘子羞愧说:“他捂我嘴的时候,我咬过他,但不知他是否被伤到。”
元羡问:“只是咬了他吗?”
陈娘子道:“我当场受惊,被吓到,不知该如何反抗。”
元羡叹了口气,只好说:“成。你先在这里等着,不用出来。”
陈娘子虽然忐忑,但不得不听命,只得待在这偏厅里了,元羡留了一名女护卫在她身边陪着,自己便出了偏厅,再次回到审案大堂。
元羡回来,众人便又看向她,陶愈说:“夫人可审出什么来了?”
元羡没有理他,而是看向黄十三郎,问道:“你可娶妻了?”
黄十三郎虽则是纨绔子弟,但是又做着登高位掌权势的美梦,自觉自己在哪里都是屈才了,现在在燕王面前,便不想被看轻,说:“小可十三便娶妻了。”
元羡问:“可有纳妾?”
黄十三郎不知道她问这些是什么意思,答道:“自是有的。”
元羡:“你家中有几个妾室?可有外室?”
黄十三郎不觉得这有什么不能说,道:“有妾室三人,没有外室。”
元羡:“你有几个孩儿?”
黄十三郎这时尴尬道:“尚无孩儿。”
男人生不出孩子,也是要被鄙视的,周围的人,也都不由流露出吃惊和恍然之色。
黄十三郎顿时觉得被羞辱了,说:“这与我被陈氏诬陷,又有什么关系。”
元羡哼道:“你年纪轻轻,德行不修,**上头,肾气有亏,当然生不出孩子。”
黄十三郎顿时脸色红一片青一片,说不出什么来了。
陶愈则为郡守夫人作为女流直接说这种话感到不可思议,又偷偷去瞄燕王,只见燕王一脸沉思,盯着黄十三郎,没有做声。
陶愈不由想到,据他了解的京中秘闻,这个燕王,好像也没有孩子。
元羡吩咐随侍燕王左右的贺郴,道:“贺三郎,你去检查一下他的两只手和胳膊,看上面是否有伤?”
虽然大堂里已经没有闲杂人等,但这里毕竟人多,贺郴正满腹心思在保护主上上,被元羡叫到,他看向燕王,燕王示意他去,他便应声上前。
黄十三郎本是要反抗,不让人检查的,但是贺郴人高马大,身形健硕,腰悬长刀,一看就武力不俗,黄十三郎哪里反抗得了,只得被贺郴捞起他那遮掩住胳膊和手的大袖,他既然出身富贵,自是四体不勤,手和胳膊都是白嫩的,手上连一点茧子也没有,他的大拇指处,有一圈很明显的牙印,只是没有流血而已。
元羡说:“你这牙印是被陈娘子咬的吧?你不承认也没关系,和陈娘子的牙齿比对一下,也就行了。”
她随即吩咐身边的十七,让她拿一个可以拓印牙印下来的糕点去拓印陈娘子的牙印来,再和黄十三郎手上的牙印比对,并让陶愈安排衙属文吏记录下来。
黄十三郎见这事没有办法抵赖了,便犟嘴说:“我被那妇人咬了,又能说明什么呢?”
元羡皱眉道:“说明她没有勾引你,你去找她,是你的事,她没有这个意思。除此,她因幼时看书和做女红,伤了眼睛,目不能远视,是觑觑眼,我方才测了,她甚至看不清楚一丈外的大字,你乘船从她跟前过,他也无法分辨你是猪是狗,怎么勾引你?”
黄十三郎被她羞辱得面红耳赤,想要怒骂,又有燕王在侧,只得憋了回去。
元羡问陈娘子的丈夫:“陈氏眼睛有疾,无法远视,是也不是?”
彭四郎一直神色沮丧难过,此时颔首道:“是这样。她嫁给我时,眼睛便不能远视,经过这些年,眼睛越发不好,就是我站在她面前五尺,她也看不清我。故而她平常都在家中,并不外出。她眼睛的事,周边邻里都清楚。”
黄十三郎继续狡辩,道:“我哪里知道她眼睛的事,那的确是我误解了,以为是她对我有意,才去见她。”
元羡不听他的辩解,看着彭四郎说:“你明知你的妻子眼睛不好,不可能勾引男人,你刚刚为何不站出来替她辩护。你尽到做丈夫的职责了吗?你作为她的丈夫,连这点担当也没有?”
彭四郎羞愧道:“我的确没有尽到职责。黄家郎君乃是士族子弟,被我抓奸,他一嗓子喊破,说是我妻子勾引他,我家是设计要讹他,由不得我为妻子做主,就被带来县衙,我一时也没弄清状况。”
元羡道:“你是不是也想,也许你妻子真有勾引士族子弟呢?或者是她名声已毁,不想要她了?或者是怕得罪士族子弟,就想顺水推舟?把祸事都推到你妻子身上?你自己作为一个被蒙在鼓里的老实人还能被他人同情?”
不管彭四郎之前怎么想的,他此时都不会承认,道:“我断然没有这般想过。”
元羡严厉道:“那就好。你们成婚多年,育有儿女,你家业蒸蒸日上,难道没有她操持家中的功劳?要是你有异心,家中不再和睦,便有家破人亡之祸。”
彭四郎连连应是。
元羡这才看向黄十三郎的仆人,说道:“你们主子不知道陈娘子眼睛不好,看不清楚人,难道你们这些为他打探消息,引他去陈娘子家的奴仆会探听不到这些消息?由此可见,不管是你们主子就好奸污民妇这一口,还是被你们撺掇的,你们这些奴仆都是罪加一等,打死活该。”
几个仆人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元羡看向陶愈,道:“陶县令,你之前不是认为打一顿什么都招了吗?这几人一直说谎,现在就交给你了。”
陶愈神色复杂,打黄十三郎他是肯定不想的,得罪黄家对他没好处,不过打黄十三郎的奴仆,那就没有太大问题,于是他一声令下,让衙役把黄十三郎那四名跪在地上的奴仆拉出去,先各打二十大板,不要在此处碍着贵人的眼。
此令一出,那几个奴仆便哭嚷起来,让郎君相救。
黄十三郎想要陶愈住手,但燕王一直饶有兴致地坐在一边看热闹,他顿时噎住了,不敢出声。
元羡则对陶愈说:“后续你好好审吧,我和燕王还有其他事,过一会儿再来看你审案的结果。”
王咸嘉方才去县衙大牢做好了准备,此时已经又来到大堂,引了元羡和燕王前往大牢。
刚刚姜金池随在元羡的护卫群里,扮作县主的护卫,看了这一场审案,不由心下动容,觉得元羡果真是个奇人。
县衙大牢在占地广阔的县衙西南角,本来有另外的门可以进入这个区域,此时从县衙大堂过去,步行需要小一刻钟。
燕王走在元羡身边,说:“阿姊,你怎么知道那妇人眼睛看不清楚?”
元羡无奈地说:“很多妇人因做女红伤了眼睛,看不清楚,眼睛视物时便微微眯着,方才陈娘子就是这样。特别是我们进去时,其他人都看到我们了,她却一脸费劲,之后我对着她讲话,她看不清楚我,又怕自己瞪着我没礼貌,就一直不敢看我。这种人,我遇到得多了,自然一看就清楚。”
燕王“哦”了一声,赞道:“阿姊要是做刑名官,断然没有不能被你查清的案子。”
元羡叹道:“这又不是什么难事。但凡主官愿意认真,这案子便再简单不过了。那陶愈就是不想得罪黄家,想草草结案而已。此事参与者又不只有陈娘子和黄十三两人,黄十三身边那些仆从,都是参与者,这些人难道还不了解他的主子?再说,要污名陈娘子和她丈夫设局,这种事又不可能只发生一次,只要再找邻居打听,便清楚了。但陶愈不肯去查。”
燕王说:“是啊。也是那黄十三太过仗势欺人,把这事闹到县衙来了。我看姓彭的意思,他不想得罪黄十三,此事不闹开,说不得他也就忍下了。”
元羡心说李彰看得也挺明白,说:“怎么不是。但是那黄十三,家里有妻有妾,还要做这种事,不就正是享受这般践踏他人的快感吗?说不得他就只能靠这种事而举呢?”
燕王愣了一愣,说:“是这样啊?”
元羡说:“男人的脏污心思,你应该比我更明白才对啊。”
燕王更愣,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复,神色复杂,多看了元羡两眼。
元羡说完才意识到自己的嘴快过大脑,不该和年纪还小的李彰说这种事,但随即一想,他也不小了,又一直在男人堆里混,那还不是什么都知道啊。
元羡于是再次说道:“君子当好德不好色,养心莫善于寡欲。你可别跟着这种坏男人学坏了。”
燕王又像回到小时候,跟在阿姊身边学习,她总能找到各种机会,教育自己。
燕王颔首道:“阿姊放心,我会分辨好坏忠奸,人难免出错,但有错之时,也有贤良在身边提醒。要是阿姊能时刻提点,自然更好。”
元羡听他这般说,又觉得自己过分了,何必总要教育他呢。
元羡轻叹道:“你早就长大了,是八尺男儿,能够纳谏,兼听则明,不必听我说什么。”
燕王说:“怎么会,阿姊说什么,我都会听的。”
元羡说:“你这样,便又可能是偏听了,我又不是总能做出对的判断。”
燕王想了想,说:“嗯。方才你说好德不好色,虽是对的,但又有几人能做到。天下皆知美之为美,要是知美而不喜,岂不是混淆美丑,不能明辨好坏。”
元羡就知道他胡搅蛮缠,说:“我是说混淆美丑吗?你故意的,是不是?”
燕王嘿嘿一笑,不答。
元羡说:“君子色而不淫,发乎情,止乎礼。这个能做到吧。”
燕王轻轻点了下头。
两人边走边说,自然无法控制其他人完全听不到两人在说什么,王咸嘉距离两人不远,都听去了,不由在心里感叹,燕王好像真的很听他这阿姊的话啊。不过县主也的确教育得对。
燕王又说:“如今彭家是得罪黄十三了,我看那彭四是想大事化小的,陶县令打了黄十三的奴仆,要查清此事,那这事是再没法了结。黄十三拿阿姊你没任何办法,之后不管结果如何,都会报复到彭家身上。”
这个结果,是稍有脑子的人,都知道的,燕王觉得他阿姊肯定心里也明镜似的,怎么可能不知。
燕王想知道他阿姊怎么想的,所以直接点明了。
王咸嘉和其他人也听在耳里,燕王的那些下属追随燕王多时,自然都知道他是年少成精,早慧多谋,不觉得他提出这事有什么,王咸嘉和元羡的护卫、婢女,却是心下一动,觉得燕王身居高位,倒是看得出下面人想要苟活而难得的苦楚。
王咸嘉甚至不由想,燕王身份尊贵,却又的确是个难得的通透人,能够查知普通百姓的难处。
元羡说:“那你觉得黄十三为什么一开始要把这事闹破呢?难道不是就是认为不管这事怎么发展,彭家都拿他没任何办法吗?他想要怎么对付彭家,都是可以的。与彭家怎么想,怎么做,没有任何关系。与我怎么想怎么做,也没关系。是黄十三要把这事闹大。
“他去奸污她人,事情败露,他还要闹得陈娘子有勾引他,两人合奸的名声,以后陈娘子不就对他予取予求了吗?要是不还陈娘子清白,按照彭四的想法,此事大事化小,那陈娘子要怎么办?即使她就是当场为自证清白死了,或者回家为自证清白死了,她身上的污泥也洗不掉的。但现在不一样,大家都知道是黄十三的错,他诬告,陈娘子没有勾引他,陈娘子也反抗了,咬了他,他的奴仆是帮凶。再者,那些罪有应得之人受了惩处,也可警戒世人,功莫大焉。”
燕王和众人都恍然大悟,男人们没有什么深刻的感受,可能觉得彭家得罪了黄十三,以后可能要被报复,实在是不值得;女人们却想,即使死了,至少也是被澄清真相的,是清白的。要这份简单的清白,这么小,这么简单的一件事,却是要付出所有才能得到,也愿意付出所有,只为这份真相。
元羡说:“士可杀,不可辱。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只是这么简单的道理而已。难道陈娘子不清楚以后自己的处境吗?”
元羡这么一说,大家倒都感佩起来了。
燕王笑说:“既然如此,我们应该帮这位陈娘子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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