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卢昂见元羡从假山后的小路边出现,目光在她和她的婢女身上,她顿时眉头更是紧皱,看了元羡一眼,不搭理她嫂嫂的话,把跟前的婢女身体一推,转身就跑,边跑还边哭起来了。
不说黄琬愕然,就是元羡一时也没搞明白她这是怎么了。
发火也就发火了,怎么还哭了。
黄琬着急地喊了卢昂一声,卢昂没理,黄琬只好叫了身边一名婆子过去查看情况,自己则赶紧对着元羡道歉。
元羡说:“小女娘这个年纪,总是这样的,心思敏感,一点事都觉得委屈,都要哭一场,我们也是从这个年纪长起来的,没关系,不需道歉。”
黄琬窘迫地又道歉了两回,才看向那小婢女,让她赶紧离开,不要碍着贵人的眼。
小婢女很显然不是从小接受贵族之家女婢教育的,可能是刚刚到卢家做婢女,正如卢昂所说,她不懂“礼数”,女主人已经让她走了,她却没走,反而仰头看向元羡,黑亮的大眼睛里带着光芒,这光芒倔强如春草。
元羡不由对她来了兴趣,问:“你叫什么?”
黄琬想再教训她两句,但见元羡叫她上前来问话,于是只好换成:“你怎么这么笨手笨脚,县主问话,你赶紧回答啊。”
小婢女多看了元羡几眼,才笨拙地往前走了两步,笨拙地行了礼,结结巴巴说:“我……嗯……奴叫……嗯……”
黄琬看着着急,心说这个小婢女,除了长得漂亮,其他真是一言难尽。
她也不清楚家公为何要让这么一个笨嘴拙舌的小女娘到小姑子身边做婢女陪嫁,怎么着也该找个机灵一些的。
小婢女眼神里带着犹豫,最后决然说:“县主,我叫左桑,我是左仲舟的女儿,我阿娘是黄七娘。”
元羡不由怔住。
黄琬比之她的君姑蓝氏更不清楚外界的情况,根本不明白这个小婢女讲这些,到底是为了什么,她轻斥小婢女道:“你既然已经被你父母卖进卢府,以后就不得再想着原来的家人了,你以后都是卢府的人。”
左桑对着元羡再次行了一个鞠躬大礼,转身跑了。
元羡一时没有说话,在卢府,也不好多和左桑说什么。
她之前派人找左家这几个孩子,费了不少神,但没有找到人,没想黄七娘的长女如今居然是在卢沆府上做婢女。
从她对自己讲的话来看,可见她清楚自己寻找她父亲和她们三姊妹的事。
既然她人在这里,那左仲舟在哪里呢?
不过多了她这个线索,应该比较好找到她父亲了。
黄琬很窘迫地对元羡道歉道:“这个小婢刚刚入府不久,不懂礼数,还请夫人见谅。”
“无妨。”元羡轻声回她。
黄琬一人陪着元羡,实在紧张,多次往园子角门看去,都不见自己君姑回来,不由在心里暗叹,又小声吩咐了身边婢女去探看蓝夫人情况来回自己,过了一会儿,一个年轻人跟着黄琬的婢女从侧门回来了。
来人正是蓝凤芝,蓝凤芝是蓝夫人的族侄,随着他在蓝氏族中地位的提高,和卢沆家中也走动更多。
黄琬和蓝凤芝显然也是很熟的,当即和他见礼。
黄琬想到一边去和蓝凤芝问话,但元羡在侧,又不便避开她,只得就这样问:“君姑那边还在忙吗?”
蓝凤芝说道:“出了事了。方才,有婆子在靠码头的院落里发现一具尸首,我跟过去看了……”
黄琬一听发现了尸首,当即就脸色一白。
卢氏一族这么大的家族,姓卢的至少也得数百,主支嫡系的,人也不少,就是卢沆,就还有几个兄弟,只是卢沆自己只有一子一女而已,除此,卢氏一族城中宅邸和城外庄园里又有非常多仆从部曲,卢沆还有军中的下属兵丁,这些人可能也会和卢家有走动,其关系复杂,家里有人死,是非常平常的事,黄琬一听却脸色发白,或者是因她人不堪重任,或者是这事与她有牵扯。
元羡看向蓝凤芝,很显然是对这事感兴趣。蓝凤芝虽然和元羡相处得少,但是,只要想知道县主的事,总能打听到不少,是以,他觉得自己对元羡是较为了解的了。
蓝凤芝专程来找黄琬讲这事,当然是想讲给元羡听。
蓝凤芝说道:“我去看了,死者是一名男子,三十岁上下,身高体壮,乃是被利刃割喉而死,姑母带着人去辨认了,此人不是府中之人,暂时还不确定被杀之人的身份。”
黄琬面色发白,显然是被吓到了,说:“府中有人行凶?这,家公知道此事了吗?”
蓝凤芝对着元羡行礼后,才回答她道:“都督正陪着燕王殿下,尚未报给他知道。”
虽然家里发生了杀人案,但是一般是不会报官的,都是家里自己处理。
元羡说:“身体高壮,却被利刃所杀,身份又不确定,会否是刺客行事呢?”
蓝凤芝说:“还不清楚。”
元羡看着他说:“虽然卢公陪着燕王,但此事重大,牵涉安危,燕王又在此地,不容有失,还是将此事赶紧报给卢公吧。”
蓝凤芝马上应了,说:“我这就去。”
元羡已经有看戏的劲头,她本来精神不好,此时也觉得好多了。
元羡对黄琬道:“我们也一起过去吧。”
黄琬精气神很弱,应了后,跟在了元羡身后,一起去宴会处。
蓝凤芝专门等着元羡,他其实早早随族长伯父来了卢家,不过之前一直在忙,元羡身边又有很多人,他不便前来问候,此时总算等得机会,见元羡一身素雅,神色也清冷忧郁,精神不佳,心下担忧,便问候元羡道:“县主中秋受惊,可是病了?”
元羡说:“当日有赖你叫来护卫,后又跟着组织搜捕刺客,你是有大功的,只是这几日一直在忙,还有刺客没有抓到,没来得及论功行赏,但你们的功劳,我都记在心间,之后定然赏功罚罪,不会亏待你们这些有功之人。”
蓝凤芝虽然听着心中高兴,但又因为一些小心思而生出一点忧郁,元羡是把自己当成好下属,一点没有生出过别的心思啊。
蓝凤芝致谢后,又说:“这些都是属下本分。只盼县主您能身体早日康复。”
黄琬跟在后面,倒是仰慕起元羡来,她自己虽然出身高,但生母过世的早,也不曾多学治家本领,更遑论能像这位县主这般,可以让一干男人听命了。虽然她之前听家公说过不少这位县主“不遵妇道”的事迹,但她觉得自己循规守纪,又能如何呢,不过只是看所有人脸色行事罢了。
到得宴会上,燕王目光又朝元羡看来,元羡示意蓝凤芝上前讲刚刚的事。
蓝凤芝对着蓝氏家主颔首后,便又上前,对着燕王行礼,这才把卢氏宅邸码头边院子里的谋杀案讲了。
江陵多水,不少大户人家会有侧门专门邻水,修一个小码头,便于运送物资。
因为是用于运送物资,所以码头边的院落,也多会做仓库之用,主子是不会住在这种院子里的。
蓝凤芝一说,而且专门提到“刺客”、“燕王安危”等等词,卢沆虽然听到自己家里发生这种事被捅到外人知道,非常不满,却也不能当面驳斥蓝凤芝了。
燕王从矮榻上起身,流露出犹疑之色,说:“既然如此,我们去看看吧。”
卢沆起身道:“殿下,这等事,让您受惊,实在罪过。我吩咐下去,让他们去查查到底是怎么回事就行,何敢劳烦殿下亲自去看。”
燕王却一副少年心性,很来兴致,一把拉住卢沆的手,道:“卢公爱我之心,本王心知,但我们还是赶紧去看看吧。”
元羡看他拉着卢沆走在前面,便马上用眼神示意蓝凤芝去前面带路。
其他宾客一看有好戏看,纷纷也要跟去。
女宾们有好热闹的,也有觉得害怕,不想跟去不说,甚至要先回家的。
元羡走在较后面的位置,和几位夫人说了几句闲话,然后小声吩咐跟着自己的护卫,让去想办法把专门对自己说明身份的左桑找到,带出卢府,她之后要和左桑谈谈。
一行人到得侧门码头边,一侧是清澈流淌的河渠,另一侧是卢家的院落。死者便是在这座用作仓库的院落中被发现的。
时间仓促,蓝夫人只来得及让人将死者尸首从房间搬出。她身边的几名仆婢辨认后,皆称不识此人。
蓝夫人一时也不明其中缘由。
然而,卢沆一到现场,见到死者,神色顿时一凝。显然,他认识此人。
不止卢沆认识,跟着一起过来看热闹的众人,也有不少人认出了死者。
“怎么是他!左仲舟。”
数人惊呼出声。
一起过来的,无不是江陵城里的豪强或名士,左仲舟曾常伴卢道子左右,而卢道子乃城中一等一的名人,众人便对他身边的左仲舟也不陌生。
跟着过来的女眷并不多,除了部分女眷是因胆小外,大多是认为女人不便参与这样的事。元羡是认为这个谋杀案绝不是卢家的私事,非常有必要调查,必须来看看情况,故亲自前来查看。
她之前从未见过左仲舟,只是看过他的画像,然而画像只求神似,和真人有一定差距,此时远远望见左仲舟的尸首,元羡不禁一怔。
左仲舟已死,很显然死亡时间并不长,身上的血液还没有完全凝固,但又有奇怪之处,他脸上的尸斑却已经形成,有一片片青红血斑。
元羡之前就听报告说左仲舟是一名身体高壮颇具勇武的男子,如今一见,心说果不其然,他比人群中最高的燕王还要高出些许,身材健硕,面容英伟,留着一层络腮胡。
汉人中少有络腮胡者,多为胡人。后来,北地与胡人通婚频繁,北人里则有一部分有络腮胡,但此地为南郡,这里的本地人,基本上没有人有络腮胡,左仲舟的络腮胡与高大身材,在本地人中显得格格不入。
左家是村里的土著,当时元羡观察村里其他男人,未见有络腮胡,如此一来,左仲舟的出身果真有些问题。
不过左仲舟这么明显地和本地人格格不入,在之前,居然没有任何一个人对元羡说过此事,也没听人说过左仲舟因他的身材长相格格不入而被本地群体排斥。
元羡目光从围在院子里的男人们身上滑过,心说在这男人掌权的世道,与众不同未必会被排斥,只要足够勇武有力。
既然已经揭破了左仲舟的身份,元羡趁着众人七嘴八舌讨论的时机,上前道:“此人是左仲舟?郡衙一直悬赏捉拿此人,既然此人已死,当由郡衙衙役带走他的尸首,彻查死因。”
元羡此言一出,院中顿时鸦雀无声,众人目光纷纷投向卢沆。
燕王此时还站在卢沆身边,他身份尊贵,器宇不凡,但相比起江陵豪族这些上了年纪的家主、名士,年纪还是太轻了些,不过,他在燕赵之地行伍数年,身上自有铁血之气,此地的这些老人精们在心里不敢对他有些许轻视。
众人皆知元羡非易与之辈,她不仅难以糊弄,若真与她冲突,她甚至能取人性命。如今元羡提出带走左仲舟尸首,卢沆无法敷衍,更何况燕王还在场。
卢沆看向元羡,沉声道:“此人死在我卢府,我卢府自会调查死因,再禀报郡府。”
元羡直视他,说道:“左仲舟乃通缉要犯,死于卢府,死因未明,卢府理应避嫌,岂能自行调查?”
说罢,她当着众人之面,吩咐身边护卫:“速去唤胡星主前来负责此事。此前他负责调查左仲舟杀妻案,久无进展,如今既已找到凶手,他理应立即处理。”
护卫领命而去。
卢沆神色微沉,但因燕王在场,他无法与元羡再起冲突,毕竟前晚他还亲自向燕王强调,自己没有参与刺杀元羡,燕王的意思则是不管之前如何,之后两人要言和,不能再有矛盾。
既然元羡出头要把左仲舟之死这事揽到郡衙负责,其他人一时也没什么热闹可看了。
卢沆不想因这案子影响这次宴会,再次请燕王和其他宾客回到宴会上去,燕王也没拒绝,再次回了宴会。
元羡则未回宴会,而是和蓝夫人讨论起发现左仲舟尸首的经过。
因左仲舟之死,蓝夫人已让儿媳去送了女宾们离开,如今也只有元羡一位女宾还留在卢府。
蓝夫人被一群仆妇护着,命第一个发现左仲舟尸首的仆人对元羡讲了当时的情形。
左仲舟身亡的这座院落,里面一共有五间房,都是用作仓库库房,也不是放贵重之物。
整个卢府主人加奴仆一共有上百人要吃喝,这个库房便是用于存放周转率较高的生活物品,只有仆人才会来这里,主人都不会来。
这处库房由两名仆人负责照管,两人也在里面的耳房里轮岗居住值守。
因为今日卢家宴请燕王及一干宾客,是以就是这库房里的仆人也都进花园里去做事了,这处仓库实则没有人在此值守,到得下午,一个仆人跟着这处库房的管事进来搬煮茶的无烟炭,给宴会上的贵人们煮茶用,才发现放无烟炭的架子旁边倒了一个人,他们发现此人已死,便急慌慌报给了管事,两名管事去叫了当家主母过来,后续之事,元羡已然知晓。
元羡对蓝夫人道:“阿姊,我让郡衙接手此案,对你们卢府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想来阿姊你自己也明白,大家都知道左仲舟死在卢府,左仲舟又是卢道子的护法,如果调查他的死由你们卢府做,外人要怎么想这件事?岂不是说你们卢府杀人灭口。”
蓝夫人苦笑连连,她当然知道是这个道理,其实她不赞成卢沆把什么事都揽回卢家,他只管把事情要回来处理,但真正执行,大多还要落到她头上,最后做得好,是她理所应当,做得差了,当然就落不到好,在家庭之事上,多还得蓝夫人自己转圜。治这么大一个家可不是容易的事。儿媳黄氏又帮不上特别大的忙,女儿则还有得教导,曾经想着女儿就嫁在家门口,不用管治家,现在卢沆却想让她做燕王妃,她可如何会管一府?蓝夫人近来颇为忧愁。
女人虽有这些想法,但是对男人来说,事就是权,不仅是自己的地盘上的事,都得看自己的,还恨不得多控制外面的事,把这些权都给掌了。
虽则左仲舟之死,本来就该郡衙来调查,但卢沆却觉得郡衙来调查,是触碰了自己的权力,动了自己的利益,当然不高兴。
再则,左仲舟死在卢府,说不得就与卢沆有什么关系。
蓝夫人道:“妹妹所言极是,我知道你的好心。但左仲舟之死,与我卢府可没有任何关系。”
不管她们心里在想些什么,话却是讲得动听的。
元羡说:“当然,我明白,这左仲舟之死,与你卢府肯定没什么关系。如果他真是被卢家人所杀,怎么会任由他死在这奴仆使用的库房里,而没有把他的尸首处理了。卢府之大,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处理一具尸首,还不简单吗?”
蓝夫人说:“虽则这左仲舟是卢六的护法,但我和他并不相熟,他这长了一脸络腮胡,我都认不出他了。的确不知他怎么就会死在这里。”
元羡说:“没关系,之后应该可以调查出原因。我有另一事,还要请教阿姊。”
蓝夫人苦笑问:“什么事?但凡我知道的,没有不告诉妹妹的。”
此时,送完所有女眷客人的黄琬战战兢兢地来了这处院落,她见院子里只有血迹,没有了尸首,这才松了口气,前来蓝夫人跟前复命:“阿娘,客人已妥善送走。”
蓝夫人对元羡时十分温和,对着儿媳却是较为严厉,颔首道:“今日家中出了大事,你不可懈怠。”
“是。”黄琬恭敬应声。
元羡则看了黄琬一眼,对蓝夫人道:“此前在园子里,卢昂身边有一婢女,名唤左桑,正是左仲舟之女,不知夫人你可知此事?”
蓝夫人吃惊道:“左桑?”
黄琬再迟钝也清楚如今情形了,她赶紧解释说:“就是小妹身边新来的那个白鹊,她在园子里冲撞了县主,又说自己叫左桑,是左仲舟之女。”
蓝夫人神色数变,道:“我怎么不知她的这个身份。快去把这小婢带来。”
黄琬赶紧吩咐仆婢,命人带白鹊前来。
第67章
白鹊还没找来,郡衙捕役已经来了,胡星主亲自前来负责此事,对着元羡和蓝夫人行礼后,就带着人去勘察现场。
元羡则对蓝夫人道:“这白鹊是左仲舟之女,阿姊却不知她真实身份,还让此人在贤侄女卢昂身边,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蓝夫人怎么会不清楚此事的危害,不过白鹊却是卢沆安排在卢昂身边的,说白鹊身高体健又略懂武艺,可以保护卢昂,虽则她不是从小被教导的婢女,但可以从今开始教导,到时候跟着卢昂出嫁,做陪嫁婢女。
蓝夫人便也没有多想,虽则看白鹊长得太过美丽,远超卢昂,很不适合跟着卢昂做婢女,但见她是个沉默老实的小女娘,做事手脚也勤快,在府中没有别的依靠,不会在短短时间拉帮结派,只能依靠卢昂,便也认可了此事,哪想到,她竟然是左仲舟的女儿。
蓝夫人虽则认可元羡这说法,但是,这完全是戳自己心窝子,她能怎么回答她,只得无奈叹息以对。
元羡说:“一月前,左桑之母黄七娘被其夫左仲舟所杀,我发愿要查明真相,严惩凶手,还黄七娘以公道,还要替她找回孩子,如今既然左桑在你家,还请阿姊看在我对着菩萨一片心诚,必得达成此愿,允许我带走她,你们花费多少买下她,我让人把钱送来。”
元羡虽是借着菩萨说事,但其实就是她要这么做,加上她这话说得没有转圜的余地,蓝夫人没法拒绝,再说,她也没有道理拒绝,不过,当初卢沆为何要带这小女娘回家给卢昂做婢女,却是让她疑惑,于是,她说:“妹妹,既然你有此愿,我也当将这小女娘送到你府上才是,但她是家夫带回,我要把她送给你带走,却还得先征求他的意见才行。”
元羡含笑道:“自然,必不让阿姊你为难。除了这左桑,黄七娘同左仲舟还有两个孩子不知下落,我还得劳烦卢都督解惑。”
蓝夫人之前虽听卢沆说过多次,元羡是个心机深沉又心狠手辣的人,甚至说她“无女子之德”,她之前没太把卢沆对元羡的这个评价往心里去,此时元羡要介入左仲舟的事,她才知道元羡果真是特别强势,寸步不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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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找白鹊的仆人过来,说白鹊不见了踪影。
蓝夫人吃惊,说:“她一个小女娘,怎么会无缘无故不见踪影,再仔细找找。”
元羡则先去左仲舟的死亡现场,听胡星主的分析。
左仲舟的尸首已经送去郡衙由仵作验尸,死亡现场此时只剩下血迹。
胡星主在元羡身边,恭敬地对她陈诉了自己的判断。
左仲舟身高体壮,又身怀武艺,在这库房房间里被割喉而死,再看库房里情况,这间房里摆着不少货架,主要放着精炭及一些干货,货架没有摆满,只摆了小一半的位置,货架上的物品摆放整齐,未见打斗痕迹。
胡星主说:“县主,他应该是昏迷后被人直接割喉而死的。我怀疑他之前便已中毒。”
元羡说:“这样一来,不就和之前刺杀我的那些人情况一样了?”
胡星主说:“的确很像。”
元羡道:“你们再找找线索,该查封的地方便查封,该带走的证人证物,也可以带走。”
此处卢氏府邸,胡星主本不敢轻举妄动,但有元羡这话撑腰,他便有了底气,高声应诺。
元羡出去对因白鹊失踪而心神不宁的蓝夫人道:“根据推断,此事或与刺杀我的那伙人有关。凶手尚未查明,但刺客说不得躲在卢府,你们可要小心啊。”
元羡借着自己被刺杀之事,这也要管,那也要查,步步紧逼,蓝夫人心下苦恼,道:“我会将此事告知夫君。”
蓝夫人以为元羡要借此提出搜查卢府,所幸元羡并未如此,只是说:“左仲舟死在卢府仓库里,卢府却没有察觉,说不得贵府其他地方也有隐患,还请阿姊调配人手,好好检查府中情况。这左仲舟和刺客没有破坏卢府门窗,便能进仓库之中,也颇为可疑。”
蓝夫人自然明白其中利害,只是如今燕王还在府中,他们也不方便大张旗鼓搜查,便说:“多谢你的好意,我会转告夫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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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羡未在卢府久留,先行返回郡守府。
左桑在卢府里失踪,人却是被偷偷带出了卢府,来了郡守府里。
元羡在桂魄院见了她。
左桑对着元羡僵硬地行了一礼,说:“奴……拜见县主。”
元羡失笑,说:“你非我奴仆,不必自称‘奴’。”
左桑颇不自在,有些羞涩,说:“谢谢你,县主,我听他们说,你出钱让人安葬了我阿娘,还派人寻我们。”
元羡认真看着她,问道:“你从何处听闻此事?”
左桑不自在地说道:“好些人都这样说。阿父因此被逼得不能现身,他骂您时也曾提及。”
元羡嗤笑一声,问:“你可知左仲舟已被杀,尸首在卢府被发现?”
在元羡安排人去把左桑秘密带走时,大家还不知道被杀的人是左仲舟,当时左桑应该也不知道此事。
左桑愣了一下,神色复杂,一时没有回应元羡的问题,元羡看她这副模样,心下所有猜疑,问道:“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你父亲会出现在卢府,是因为你吗?”
左桑犹豫片刻,说道:“是的。今日清晨,他派人唤我相见。”
元羡问:“你们在何处相见?”
左桑看着元羡,轻声说道:“在家主的院子里。”
“卢沆?”元羡追问。
左桑点了点头。
元羡又问:“是卢沆安排的?”
左桑年纪尚小,思虑单纯,看事情想事情的方式都还较片面,她想了想说:“我不清楚。是家主身边的仆人唤我,说我父亲要见我,便带我去家主的院子相见。”
元羡继续问道:“他与你说些什么?”
左桑犹豫道:“他让我听从家主吩咐,好好服侍娘子,说这是莫大恩德。”
元羡追问:“仅此而已?”
左桑点头。
元羡说:“你父亲对你交代这些,你听后,作何感想?”
左桑大概没想到元羡会问这种话,她愣了愣,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元羡说:“你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呢?你答应他了吗?你自己如何看待成为卢昂婢女一事?对你而言,这是恩赐吗?”
真正愿为奴婢者寥寥,多为生计所迫。亦有世代为奴者,生来便知自己身份,无从选择。
元羡去过黄七娘家,虽然丈夫左仲舟常年不在家,但她的家里收拾得非常规整,井井有条,不似寻常农妇之家。显然,这一切不仅归功于黄七娘,更离不开左桑的操持。她们对家的珍视,可见一斑。
左桑沉默没有回答,这份沉默,也很能说明问题。
元羡问左桑:“你识字吗?”
左桑摇头:“我不识字。”
元羡说:“你娘死后,为了调查她的死因,我去过你家。”
左桑眼睛抬了抬,流露出一些眷恋和哀伤,说:“那个家,我们都走了,又有谁会住进去。”
元羡说:“已托付邻居月娘照看。你家屋舍,打扫得极其干净整洁,都是你的功劳吧?”
左桑微颔首,说:“不只是我,阿妹也会收拾屋子。”
元羡说:“你的妹妹和弟弟,如今在何处?你可知道?”
左桑摇头,说:“我不知。阿父送走了他们。”
元羡凝视她,说:“你不恨他吗?他杀了你阿娘,又把你送来给人做婢女,还送走了你的妹妹和弟弟。你们原本在家中过着自足的生活,突然之间一切都没有了。”
怎么可能不恨,左桑眼中闪过痛苦的恨意,低声道:“但他是我阿父,我有什么办法呢。”
元羡说:“如今他死了,那你高兴吗?”
左桑抬眼看向元羡,没有回答。
元羡笑了笑,恣意地说:“爱很难出口,倒是很好理解,因为虽爱,但不一定对方会接受,因恐对方困扰,不如不出口。恨则不一样,恨若不能言,人生何其苦,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元羡刚说完,门口传来笑声,说:“阿姊此言,甚好。”
元羡一愣,见燕王缓步而入。他身形高大,步履却轻如无声,令人难以察觉,也挺让人苦恼。
左桑回头看到来人,神色一滞,随即就又低下了头。
元羡多瞄了左桑一眼,认为左桑见到燕王的表现有些奇怪。
元羡起身迎向来人,道:“你这么快就回来了?”
燕王目光在左桑身上一晃而过,转向元羡,露出笑容,道:“在卢府已无其他事,阿姊既已回来,我便赶紧回来了。”
他一指左桑,问:“这位是何人?”
元羡简单解释了左桑的情况,燕王“哦”了一声,说:“就是今日那被杀之人的长女?”
元羡颔首,燕王问:“阿姊打算如何处置她?”
左桑此时正跪坐于莞席上,燕王一言可定她命运。她抬起头,目光幽深,望向背光立于房门口的燕王,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元羡侧身注视左桑,近晚的火红夕照穿过大开的窗格照在房里,左桑身姿跪坐得笔直,有火凤昂扬之态。
元羡问她:“左桑,你自己有何打算?”
左桑一怔,看向元羡:“我?”
元羡说:“是啊。这是你的人生,你自己没有想法吗?”
左桑再次一怔,目光幽暗,再次沉默下来。
元羡继续说道:“既然你能决定你父亲的生死,难道不曾想过自己的前路该由自己掌控?”
左桑震惊地看向元羡,燕王也露出讶异之色,目光在左桑身上打量片刻,随即兴致勃勃地坐到元羡之前的位置上。见案桌上摆着果脯,就伸手要拿果脯吃,想边吃边听。
元羡一见,飞速上前,一把拽住他拿了果脯的手,瞪了他一眼,道:“不洗手不能随意拿吃食吃。看看你,过得太糙了。”
燕王愕然,随即就颇受用地笑了笑:“好,阿姊,我这就去洗手。”
他要把手里果脯放回盘中,元羡却推过一个盛放果核的小钵,示意他将果脯放入其中。随后,她唤来婢女,吩咐送水与巾帕。
左桑怔怔看着两人,元羡待燕王洗手后才把果脯推给他吃,燕王自己吃了两片,又拿了一片,递到元羡跟前:“阿姊,这个杏脯,滋味甚好,你也尝尝。”
元羡瞥了他一眼,说:“我不吃。”
“哦,好吧。”燕王虽是这样说,却非要递到元羡唇边去,元羡瞪他不及,只得吃了。
燕王见她吃了,心满意足,又继续吃了起来。
元羡见他吃个不停,心说他之前过的什么日子,怎么自从来了自己身边,看到什么都要吃,比李旻还贪吃,他幼时倒没见他是这样贪吃的性子。
元羡忍不住提醒他:“别吃太多果脯,留着肚子一会儿要用晚膳。”
燕王说:“没关系,晚膳我也吃得下。”
元羡心说我是这个意思吗?
燕王见左桑倒成看戏的了,目光转到左桑身上,道:“方才阿姊问你了,你为何还不答?”
虽则燕王话语随和,却自带威压,令人不敢不答。
左桑本欲搪塞,却终究不敢,低声道:“我……不知。阿父将我交给卢家,我已无处可去。阿娘身死,弟妹下落不明,即便回家,也只剩我一人了。”
元羡坐在燕王旁边,白皙圆润的脸庞映着夕照,她轻叹一声,如菩萨悲悯人间。
燕王不由回想到幼时,很多个黄昏,他就是这样随在她的身旁,不管是看书也好,听故事也好,甚至是被她检查课业,指出问题,他都甘之如饴,而这美好的时光,如今他又再次获得。
三人各怀心思,燕王将手里的果脯放下,不再吃了,元羡示意他去把手洗干净,燕王依言而行,随即问道:“阿姊,那左仲舟,真是被他这长女所害?”
他实在不解元羡如何推断出此事。
左桑微微皱眉,却没有反驳。
元羡解释说:“左仲舟把长女送给卢沆,突然又来见她,向她交代事情,很显然是近期不会再回江陵。他今日上午到卢府,而蓝夫人对他并无深刻印象,最初甚至没有辨认出死者是他,可见他只和卢沆接触,今日也是秘密到卢府,和卢沆谈了事后,便直接在卢沆的院落见了女儿。
“而从卢沆表现来看,卢沆并不知道左仲舟已死,可见左仲舟不是他安排人杀死。既然左仲舟是秘密前来,哪些人知道他的行踪?除了卢沆,应该便是左桑,还有左仲舟的自己人。
“左仲舟的尸首出现在卢府码头库房,而从他的尸体脸上血色瘢痕推断,他之前应是吃了某种让他产生风邪之物,能知他人饮食禁忌者,往往是他们的亲近之人,而左桑作为他的女儿,应该比其他人更清楚此事。
“我们今日到卢府作客,左桑作为卢昂的婢女,却一直没有在卢昂身边出现,之后出现,却是专门来见我,我安排人带走她,她毫无抗拒,显然早有打算。”
“左桑,你完全有时间去处理你父亲的事,你当时去见我,向我表明身份,也是故意为之,来这里,也是你的计划之中,是也不是?”
燕王恍然大悟,赞道:“阿姊明察秋毫。”
元羡心道他倒是会捧人。
左桑嗫嚅道:“是的。阿父他不能吃芋艿,我和弟妹也都不能吃,食后很快便会皮肤发红,呼吸困难,晕倒在地,吃得少尚可活,吃得多断然活不了。卢府吃**细,将芋艿粉与紫菱粉和在一起加蜂蜜做成糕点,便看不出芋艿形状,我拿了这个糕点给阿父带走,他不明这糕点底细,必定会吃。”
元羡问:“你为何要杀他?”
左桑目光里放出深深仇恨之意,道:“他杀了我阿娘,我当时就立誓要报仇。但他对此不以为意,认为我是他的女儿,便会继承他的意志,按照他的方式去做事。我犹豫多时,在卢府发现有这糕点后,就对家主说想再见父亲一面,家主同意了。”
“你只是将糕点给你父亲,未做其他?”
左桑摇头:“没有。”
燕王来了兴致,倾身向着元羡,小声道:“从左仲舟的尸身上的伤口可见,那伤乃是利刃所致,这小女娘恐怕很难得到那么锋利的刀子。想必另有他人,见左仲舟中毒昏迷,便趁机结果了他。”
元羡亦有同感。
她继续问左桑:“你父亲当初为何杀你母亲,你可知原因?”
左桑眼里流露出浓浓的悲伤,道:“阿父欲带走我们三姊妹,阿娘不愿意,说给我安排了亲事,妹妹也快成人,过两年也可以成家了,让阿父不要带走我们。阿父不忿,就打了她,母亲说他要把我们带走,就去官府告发他,阿父便掐死了她。我本要去救的,但被他扇在地上,等我再去救时,阿娘已经气绝了。”
元羡问:“去官府告发你的父亲,告发什么?”
左桑摇头。
燕王说:“应非小事,不然他何至于杀人灭口。”
元羡也觉得是这样,因为左仲舟是卢道子的护法,他连杀人都不怕,却怕妻子告密,那这密,肯定是比杀死妻子更严重的事。
元羡又问:“你父亲为何要带走你们三姊妹?就为了让你们给贵人做奴婢?”
元羡并不认为是这个原因。
左桑说:“阿父自己是武人剑客,为贵人效劳,便也想我们能据此一步登天,带走我们,正是要培养我们。只是我年岁已长,故被送作卢昂娘子的侍婢。”
说到这里,她又看向燕王,说:“阿父说卢昂娘子要做王妃,我跟在娘子身边,也可为王爷侍妾,让我好好做事,为卢家效力。”
左桑说到这里,面色绯红,不知是羞是愤。
燕王颇有些不自在,偷瞄元羡神色。
元羡察觉他的动作,轻叹一声,对左桑说道:“那你当时找到我,对我表明身份,是何用意?不想在卢家待了,要我帮你?”
左桑道:“我当时只是想看看您。”
“啊?”元羡不明所以,“看我作甚?”
左桑对着她伏身拜道:“县主是我的恩人,我想看看您,并无其他原因。”
燕王也说:“阿姊是菩萨转世,菩萨心肠,受人感激自是应当。”
元羡却是满脸犹疑,显然不太相信,不过,她觉得还是应该鼓励一番小女孩儿,说道:“我当时路过,见你母亲遇难,心生恻隐,这是人之常情。如今你父亲已死,虽然他是吃了你给的食物而昏迷,但他真正的死因是被人割喉,如今凶手并未抓到,你是否知晓线索?”
左桑赶紧摇头。
元羡说:“你父亲是死有余辜,即使你说出凶手是谁,我也可以保他。只是,要是你不说,到时候,查出来是谁,参与调查的人甚多,最后便不好为这凶手保密了。”
左桑呆愣了一瞬,神色复杂,问:“县主您真会保他?”
元羡说:“在杀左仲舟这件事上,我定是会保他的。”
燕王笑了一笑,左桑说:“我只是猜测,可能是阿父的弟子,姓曾,是个哑巴,阿父叫他哑奴。”
燕王坐在那里颇为无聊,又把案上的干果盘拖到自己身边来,想要吃里面的香瓜子,看了几眼又不吃了。
元羡问:“你为何猜测是他?”
左桑道:“之前他一直跟在阿父身旁,今日上午阿父进卢府,他并未在侧,我想,他可能是在外面等阿父,见阿父昏迷,故而找到机会杀人。”
元羡不由好奇:“他为何要杀你父亲?”
左桑犹豫道:“他是阿父弟子,经常为阿父传信送物到我家,阿娘待他颇善,为他缝衣做鞋,备食款待,他感念阿娘恩义,阿父杀了阿娘后,他和我一样痛哭流涕。阿父欲带我们离家,无人为阿娘下葬,他便说其家乡习俗,过几年回乡埋骨,是为孝。他允诺几年后为阿娘下葬。阿父不在时,我曾对他说,若有机会,必为阿娘报仇。他见阿父昏迷,或想起我之言,便杀了他。还请县主念在他为义而行,莫要抓他。”
元羡说:“他不是哑巴吗?他能和你说话?”
左桑摆手道:“他只会用手比划,并发一点声,言语不清。”
燕王插话说:“阿姊,墨子有言‘楚之南,有炎人国者,其亲戚死,朽其肉而弃之,然后埋其骨。乃成为孝子。’如此一来,那哑奴,会否是这楚之南之人呢。”
元羡说:“可能是的。”
左桑说:“您会放过他吗?”
元羡道:“现在还不清楚是不是他杀了你的父亲,只有找到他才行。”
元羡还怀疑一件事,问:“这哑奴,是天生便哑,还是如何?”
左桑不忍道:“他是被人割掉了半截舌头,故而无法好好讲话。”
燕王凑到元羡耳边小声说:“这人不就和刺杀阿姊你的刺客一样?”
元羡感受到他的气息拂在耳畔,颇不自在,又不好让他离自己远点,只得自己稍避,她微一侧头,发现燕王几乎和自己近在咫尺,赶紧避了避,说:“我也是这样怀疑的。看来必须找到他了。”
元羡对左桑道:“你能找到他吗?如果找到他,不管是不是他杀了你父亲,我都可以保他。”
左桑道:“我可试试,但他若不愿现身,我也无法寻到。他与阿父一样身怀武艺,若要躲藏,我难以找到。”
元羡点头:“好。此事便拜托你了。”
左桑听她如此吩咐,心中竟生出一股干劲。
第68章
元羡吩咐人去请月娘前来和左桑相认,又派了人随左桑一起去引曾哑奴现身。
安排妥当,元羡见燕王还在,便留了他一同用晚膳,看来燕王也是这个意思,所以一直不肯走。
元羡自从到了南郡,生活便较简朴,非是特殊场面,吃穿用度都不追求精致奢侈。
天下承平没有几年,百姓生活较为困苦,虽皇帝提倡皇室贵族节俭,但上层贵族豪门,私底下依然以攀比豪奢为荣,府中仆婢乐伎成群,非山珍海味不入口,非绫罗绸缎不上身。
元羡不过是吃自己庄园里出产的粮食蔬果畜禽等,衣裳也多是穿旧后才会舍弃,很多时候也会穿布衣,并非只着绫罗。
她这样节俭,不能招待燕王也这样,她以为燕王会在卢府用完晚宴才会回来,厨间自然没有安排精细大餐,只有她会吃的那些,不过是米饭、鸡鸭鱼肉、菜羹、菊花酥几样。
燕王回来,也只能吃这些,元羡歉声道:“只备了这些饭菜,没有羊肉、蒸饼、酪浆,你可吃得惯?”
燕王跪坐在她对面的食案后,慢慢咽下嘴里的鸡肉,微愁道:“自从到得江陵,我还没有吃饱过,这个鸭肉鱼肉,实在吃不下。”
元羡自己倒是挺喜欢吃的,鸭肉和鱼肉都是她喜爱的食物。
元羡想到他总要吃点心,才意识到是他正餐没有吃饱,不由苦笑道:“你怎么不早说。”
燕王也笑了笑,说:“不好让阿姊发现我挑食。幼时我不肯吃马肉,你就说这样不行。”
元羡挑了挑眉,道:“故意气我呢,这不是让我待客不周吗?我现在吩咐厨下为你做羊肉和蒸饼去,只是酪浆、酥酪,一时却是没有。”
燕王道:“我到阿姊身边来,实为回家,哪有挑拣家中饮食的。”
元羡叫了婢女吩咐厨房重新给燕王准备饮食,让北方厨娘下厨,又说让厨下接下来都按照燕王的喜好准备饭菜,燕王带来的精卫,他们有什么饮食上的要求,也按照他们的要求采买准备。
燕王说:“太过劳烦阿姊,不必如此麻烦。”
元羡坐回自己的位置去,责怪燕王道:“既然你说是回家,如果回家都不能在饮食上惬意,怎么能行。”
燕王不由问元羡:“阿姊到了南郡,饮食已经全然是南人饮食了吗?”
元羡笑道:“倒也不是,本地菜也能做得很合口味。我在这里以吃水禽鱼肉为主,乃是因为此地出产水禽鱼肉,鲜美又便宜。羊肉也能吃,但此地夏日潮热难耐,再吃羊肉,难以消受。”
燕王看着面前的鱼羹,勉强舀了一勺吃了,这鱼羹里的鱼肉已剔除了所有鱼刺,又加了姜、韭、酱等进去,虽还有一丝腥味,但忍住腥味,便也觉得味道可以。
元羡看着他吃鱼,期待问:“如何?”
燕王略颔首,道:“除了有点腥。味道尚可。”
元羡说:“吃不了不要忍着吃。”
燕王道:“虽是可以吃,但吃不饱。”
元羡只得认可了,说:“等着吃羊肉和蒸饼吧。”
厨下要现做羊肉和蒸饼,时间可不短,元羡先吃完了,漱口净手罢,又和饿着肚子的燕王在院中散步,谈论如今江陵及南郡形势。
说到后来,元羡又问起燕王的婚事。
元羡说:“今日卢沆之妻蓝氏,向我探问此事,既然她还要来问我,是否是你没有答应卢沆的联姻之请。”
此时太阳已经落到地平线下,西边天空是一层层从红到黄到灰的色彩。
燕王身姿笔挺,站在桂树如华盖的枝叶之下,金黄色的桂花散发出浓郁的香味,他侧头看向身旁的元羡。
从出生到如今,他虽只经历二十来年的时光,但他已在出生时便经历生母的死亡,父亲常年在外打仗,他在庄园里被仆人敷衍,被主子欺负,后来保护他的乳母也被害死,他在父亲偶然一次回家时,上前求助,被父亲派人送进京中为质,那时,他才四五岁。他听别人说,为质子并不是一件好事,只会比在老家生活更加艰难,但是,他被送进了当阳公主府教养。
那天,他被老仆从马车上抱下车,入鼻的便也是这样浓郁的桂花香味。
小小的他,抬起头来,只见一名比他高了至少一个头的少女站在他的前方,少女穿绿裳红裙,皮肤白如凝脂,眼睛大而黑亮,沉静而高贵。
他见过雪后的洁白大地,见过皎然的月色,见过月色下的大山,见过春日满地的野花,都很美,但他从未见过这样美的人,就像月色下的山顶白雪。
少女对他伸了手,牵住他,说:“你就是李彰吗?以后,你就在这府上住下,由我教你了。”
他以后学过诗书,又有何等诗句可以形容面前的阿姊。
他仰慕她,尊敬她,喜爱她,她是他心中的月,他曾以为,她永远在山巅之上,不属于这凡尘。
在公主府里的几年,是他所能度过的最好的生活,既不在于有美食华服,也不在于有仆婢在侧,只是因为,他每天都有所期待,期待在她身边,可以看到她,听她说话,感受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努力为“长大成人”而学习和锤炼,以可以长成她所期待的样子,变得像她那样博学多闻、坚定勇敢,但长大的代价便是她嫁给了自己的堂兄,别人都说他的这位堂兄性情柔和、博学儒雅、善通音律,和他的阿姊是天生一对。
他们曾天各一方,想要知晓各自音信,便有万难,如今,阿姊又在他的身旁,她的目光再次落在他的身上。
和氏之璧,隋侯之珠。
取之者勇,守之者智。
他的阿姊,于他而言,岂止只是和氏璧、隋侯珠。
燕王目深如潭,元羡被他看得颇生不安之心,不知他是何意,问:“怎么了?”
燕王轻轻抬手,将被风吹落于元羡头发上的桂花取下来,小小一朵,摊在手心里。
元羡不由抬头望向头顶的桂花树,轻声对燕王说:“中秋过,桂花落。不过,你不该为我取下来。”
燕王将那朵小小的花放进荷包里,道:“虽然没在发鬓间,但可以放在荷包里,香味可以留到明年去。”
元羡说:“这一小朵能有什么香味,待明儿,我们用树上桂花制成香包了,我拿给你就行。”
燕王不由略显惆怅说:“从树上摇落,院子里便再无它的香味了,但不摇落,便不能保存它,奈何。”
“不会取完,剩一些在树上就行。”元羡不由失笑,见燕王又取下落在自己肩膀上的花瓣,她轻叹着稍稍避开,道:“唉,阿鸾,你早经过戴冠之礼,不是儿时那般幼童了。你我男女有别,还是应该注意避嫌。”
元羡如天上皎月,柔和,却坚韧,有千万年不变的轨迹,不以外物而移。
这句话也是,虽声音轻柔,却态度坚定。
燕王因她这话一愣,手捧着那小小的花瓣僵在当地。
元羡想说这句话很久了,只是怕伤害两人感情,故而一直忍到此时才讲。
燕王直直看着元羡,道:“阿姊,我幼时便对你说,想和你成婚,一生一世,不再分别,即使又过这十数年,我的心意依然如此,不知阿姊心意如何?”
“啊?”这下轮到元羡发僵了。
一阵风再次吹来,摇动两人头顶花的华盖,花瓣再次飘落,燕王抬手,举在元羡头顶,为她遮住这一场花雨。
元羡回过神来,虽然李彰幼时的确和她说过这种话,但是,这种小孩子的童言童语,哪能做真。
就说李旻,现在她要是对元羡说,她要嫁给谁,元羡也只会觉得童稚可爱,不会把它当真。
燕王将那些小小的花朵抓在手心里,微低头看着元羡,柔声道:“阿姊,你意下如何?”
元羡神色数变,目光扫过整个院落,因两人在院中散步讲话,牵涉颇广,之前元羡就遣开了院中所有仆婢,发现没有别人听到燕王这话,元羡才稍稍松口气,皱眉望着燕王,决然道:“阿鸾,正如我方才所说,你我都不是幼童了,哪能意气行事。我是李文吉的妻,是你的嫂嫂。”
燕王冷静地看着元羡,这里深宅大院,仆婢远离时,四处一片寂静,只有轻微风声,他神色一如既往镇定,说出的话却是一片冰冷,道:“李文吉已经死了。”
元羡同样冷静,就像没有情绪,颔首道:“是,他的确已经死了,但这不影响我和他为夫妻,我是你的嫂嫂。”
燕王皱起眉来,道:“既然他已经死了,你完全可以再嫁。”
元羡看他完全没听进自己的话,便示意他说:“你随我进屋来。”
燕王知道她是想说服自己,其中自然有隐私之言,只得随她进了屋去。
房间里此时尚没有点灯,虽不至于黑暗,却也仅有些许昏黄霞光照入。
元羡没有吩咐婢女进来点灯,就在这昏暗中,她请燕王在高榻上坐下,自己却没有去坐,而是站在他的下手位。
昏暗的光线让房中更显安静,元羡背对着光,燕王微仰头望着她,对她伸出手,道:“阿姊,你也过来坐下。”
元羡没有搭理他这邀请,盯着他质问道:“殿下,我的夫君是不是被你逼死的?”
燕王愣了愣,挺鼻深目的他在昏黄霞光里目光更显幽深,面孔也被光影分割出刀削斧凿般的锋锐感,他一时没有回答。
元羡发现李文吉是自杀时,便怀疑此事与燕王有关。
李文吉此人怕累怕死好享乐,怎么会轻易自杀,而这自杀的时间不早不晚,正是燕王到江陵的时候。
只是,元羡之前实在想不到燕王为何要让李文吉去死,这事于他没有什么好处,当然,也没特别的坏处,他实在没有道理要去多此一举。
此时再想,元羡不由猜测,李彰此子是因为想娶寡嫂,所以干出这种事?
虽然元羡之前把燕王当自己的弟弟,但是,李彰毕竟是李崇辺的儿子。
元羡的父母可是被李崇辺害死的,元羡可不认为自己父母该死,自己家里为李崇辺养大儿子,她父亲又在烈帝面前多次为李崇辺担保,才让李崇辺不断坐大,李崇辺之后篡位登基,知恩不图报也就罢了,还害死她的父母,她心里怎么可能不介意。
一直强调自己和燕王之间的姐弟之情,那是为了借此有更多政治资本,能够更有权势以保全自己,可不是真的把李彰当成亲弟弟。
在元羡的心里,比起自己和李彰是自家人,她认为李文吉和李彰更是自家人。
虽然身为宗室的她,一直以来就知道皇室的自家人是怎么回事,在权力面前,血脉甚至更是催命符。
元羡一直非常清楚,自己借着和燕王之间的关系,支持燕王上位,于她最有利,但她可不想和李彰有婚姻关系,这于她实在没有特别的好处,坏处反而有一大堆。
燕王从榻上起身,走到元羡跟前,元羡马上往后退了两步,避开他伸向自己的手。
燕王只好把手收回去了,但他并不回去坐下,而是站在晚霞最后的红色光芒里,看着一脸肃然的元羡,略显忧伤地说道:“夫君?你当年和他成婚时,不过是因为他正好年龄合适,又是李氏嫡出子弟,你和他根本不相熟,不知道他性情如何,没有任何感情,就那么成婚了。婚后他待你也不好。如果我当年大几岁,和你年龄合适,难道不该是我和你成婚吗?”
说到此处,他又露出一丝冷笑:“他现在死了,不是正好。”
元羡在十几岁时,尚会去想婚姻里的感情,到得二十岁,就已经完全放弃感情这回事,于她来说,婚姻只是权势和利益的绑定结合而已,她也不需要和李文吉有感情,能够保证权势利益不受损,就可以了。
燕王所说的那些,元羡此时听来,觉得没有任何意义。
她不去搭理燕王那歪理,转回事情本源,正色问道:“也就是,的确是你逼得他跳了荷塘?”
燕王却不承认,他咬着后槽牙,微微抿唇,霞光最后的余晖在这瞬间消散,房间里只剩下苍色的暗淡天光,他脸上和身上明朗的少年气也在此刻消失殆尽,他的深眸里带上了强烈的侵略性,道:“我根本没见过他,他要跳荷塘,这事怎么能怪在我头上。”
元羡看出他撒谎,瞪着他说:“要是你和他相见,我还不会怀疑到你头上。”
燕王再次往前走了一步,趁着元羡没有退开之时,一把拽住元羡的胳膊,低头看着她的眼睛,流露出委屈之色,说:“阿姊,你这样想我,难道不过分吗?你为何要怀疑是我?”
元羡皱眉要挣脱他的手,但燕王身高体健,在这南郡之地,以一敌十也可,她虽有武力,此时却不敢用强,哪里挣脱得开,不由恼道:“为何怀疑是你?当天有不少人送了文书与信件进清音阁里,那些文书与信件,我都翻看了,发现里面有一个很大的问题。”
“什么问题?”燕王很好奇地看着元羡。虽然他一直知道元羡是极度冷静、绝情、聪明又善于查度之人,自己干的事,不可能逃过她的眼和心,但燕王还是觉得可以挣扎挣扎,最主要是,他的确不知道元羡到底是发现了什么。
元羡瞪着他说:“李文吉那里的所有文书和信件,没有一件里提到过与你相关的事,也完全没有你和他的通信,除此,也没有别的密信。你说,这是为什么?”
燕王再次愣住。
元羡发现他握住自己手臂的力道放轻了一些,赶紧推开他的手,瞪着他说:“你是如此重要之人,你与我又有如此密切之关系,不管我和李文吉关系是好是坏,李文吉都会非常关注与你相关之事。
“既然你都能给我写信,他为一郡之首,你又贵为燕王,你还和南北通商的商人有关系,难道你和他会完全没有书信往来?或者没有别人为他报送与你相关的任何事?你让我怎么相信这事?既然如此,那为何他那里会没有与你相关的任何文书信件呢?是他自己处理的?还是你的人去处理了?或者是两者有之?”
燕王皱眉苦笑,说:“阿姊,是他自己要自杀的,你怎么能把这个事怪到我头上。不管我和他有过什么通讯往来,他既然要去自杀,那都是他心中有怕有愧。这不是他本身就该死吗?该死之人,自己死了,也要怪我?”
元羡气到眼睛瞪大,抬头剜了他一眼,看他一脸理所当然的神色,不由又被气笑了,元羡说:“也就是,你承认了,在李文吉死前,你给他送了信去,他也是因此自杀的?”
元羡在李文吉死后,第一时间去燕王住处找了他,当时燕王便是在外见南郡的重要人物,当时,知道他到江陵城的人,应该便不少了,至少郡丞胡睦、都督卢沆都是知道的,说不得还有别的人,李文吉的确不爱管理政事,但他可不是不在意权位,像燕王已到江陵这等大事,一定会有人告诉他,除此,燕王也会让人给他透口风。
如此一想,李文吉那里没有任何有关燕王的文书信件,是绝对不合理的,这肯定是被李文吉本人或者其他人处理了。
元羡又想到,自己第二天到清音阁里,里面气味难闻,并不仅仅是因为窗户关上,又没有熏香的缘故,而是熏香炉里,由李文吉烧了纸,当时熏香炉里,也的确有烧纸留下的痕迹。
燕王眨了眨眼,悲伤道:“在阿姊心里,李文吉比我更重要吗?我的确给他写了信,可我不知道他竟然会自杀。再者,也不能确定,他的确是因为我的信自杀的啊。你就把这事放我头上了吗?难道他比我更重要吗?你之前还说你和我最亲,现在又这样责怪我。”
燕王这胡搅蛮缠,推卸责任,顾左右而言他,拿自己和他的感情来绑架自己,元羡就知道,他给李文吉写的信,定然就是逼死李文吉的原因,即使不是唯一的原因,也该是主要原因。
不过,既然燕王这样说了,元羡便不好直接戳破他,不然还真会影响两人的感情,但一句也不提这事,掩耳盗铃,当这事全然没有发生,也是绝不能的,这会让燕王以为以后还能这样糊弄她。
元羡说:“即使是你更重要,我和你更亲,但这些与逼死李文吉是两回事。你把这两件事混在一起,让我既不该去计较李文吉之死,又还要我向你保证,你更重要,我没有你就过不下去了,你觉得,你这样逼我,是应该的吗?你是不是太过分了?”
元羡这话直指事情核心,燕王僵在当场,只能凄凄看着元羡,嗫嚅道:“阿姊,那你要我怎么办?我只是怕你厌恶我。”
元羡又想冷笑,心说你倒是把幼时那一套装可怜发扬光大了,不过你已经二十多岁,又不是几岁,以为我还会心软吗?
元羡说:“你给他写了什么?他为何会怕到自杀?”
燕王在房间里走了几步,不去看元羡。
元羡说:“是不能让我知道的事?”
燕王转身面向元羡,轻声道:“我又有什么事,是不能让阿姊知道的。”
元羡说:“但这事,你不想告诉我?”
燕王窘迫地笑了笑,说:“我饿了,自从到江陵,都没吃饱过。”
元羡冷哼一声,说:“你不告诉我缘由,我胡思乱想之下,不是有损你我姐弟感情吗?现在又不怕我厌恶你了?”
燕王求饶道:“阿姊,你不要逼我了。他死了,于你有什么坏处?你以后不是更加自由吗?”
元羡蹙眉厌倦道:“自由?女人有什么自由?寡妇更加艰难。”
燕王便说:“那正好可以和我成婚,就不是寡妇了。”
元羡气不打一处来,恼道:“别胡说了。你是要气死我吗?”
燕王认真看着她,说:“我是很认真的,阿姊和我成婚,我们更能共同进退,我有的一切,都可以名正言顺给你。”
元羡却依然摇头,说:“且不说陛下会否同意这样荒唐的事,就说我自己,我不愿意。”
“为何不愿意?”燕王很在意,忧郁道,“你不是说我比李文吉重要吗?我会比他好很多,绝不让你难过。”
元羡怅然叹道:“和李文吉成婚后,他对我并无特别限制,性情也温和,这一点,已胜过世间至少八成丈夫,但即使如此,身处他后宅之中,姬妾争宠,乐伎成群,让人心力交瘁,既然他已死了,我便无心再踏入婚姻,做寡妇的确很难,却未必难过做人妻妾,我以后寡居,全心教养女儿,也没什么不好。”
燕王明白了元羡的意思,元羡认为,自己以后也会后宅庞大,美人争宠,她身处其中,会心力交瘁。
燕王道:“就你我二人在一起,不会有其他人。”
元羡愣了一愣,随即又笑了,她抬头看着燕王,在即将入夜的昏暗里,他此时满脸诚恳与期待,眼里都是深切的孺慕爱恋之情,元羡当然看得出,他此时说的都是发自真心,但这种事,此一时彼一时,她可不相信这种事可持续终身,不止如此,即使心里真有不渝之爱,但凡人何其脆弱,唯相信利益联结筑成的稳固关系,别人也会需要他靠联姻增加权力联系的信心。
元羡依然摇头,不过她不是真的心硬如铁,所以也有心软,柔柔看着燕王,道:“阿鸾,你的心意,我已知了。有你这句话,我已知足。但是,我不愿意。你以后休要再提,就这样吧。”
第69章
燕王悲切道:“为什么不愿意?”
元羡决然道:“如果你真的在意我,尊重我,希望我过得好,就不该提这种要求。让我背负和小叔子通奸的骂名,是真的爱我吗?无法得到父母之命,却先向我求婚,未想过此事的难度,以后能不能成,就要我答应你的请求,和你私相授受?这是好男儿做出的事?我以前教导你什么?士不可不弘毅,任重而道远,若是做不到,至少于细微处有所责任。我于师于姊,都是错了吗?”
元羡这话十分严厉,燕王顿时羞愧不已,心已如堕于冰窟。
元羡又叹道:“此事,天知地知,却不能再有任何其他人知,我也当你从未讲过,忘了这事。你自己再好好想想吧,不要再意气行事了。”
燕王不知道自己还能讲什么,对着元羡,又爱又愧,心情沉重,难以言表,好在此时外面传来脚步声,有婢女回报,说为燕王准备的晚膳已经做好了。
这回报解了两人之间的沉重氛围,不过燕王虽饿,却也没了一点胃口。
燕王主动说:“我回去用膳吧。”
元羡便也没有留他,道:“好。”
于是吩咐仆婢将燕王的晚膳送去青桐院,不必送来桂魄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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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羡虽是打消了燕王那不可思议的也很难理解的求婚念头,但他不肯说李文吉为何会自杀,元羡却是无法逼他给出答案了。
不过,由此可见,燕王在之前的确和李文吉有过联系,只是不知道是些什么联系,以至于让李文吉会怕燕王到宁愿求死。
暂且抛开这事,第二天一大早,燕王又来桂魄院找元羡,元羡以为自己昨天傍晚把燕王的面子里子都给拆了,他自此会和自己保持距离,没想到他早早地又来了。
燕王身份尊贵,如今又住在郡守府,她便也没有办法拦着他,让他不要来,于是只得接待了他,两人一起用了早膳。
早膳还没吃完,就有元羡派去燕王身边伺候的仆婢前来汇报,城中数家豪族,都派人送了帖子前来,因怕耽误燕王事情,便赶紧一齐送来了。
就像燕王把贺郴等人留在元羡这边护卫,元羡身边有什么事,贺郴自是要去报给燕王,元羡没有因此就排斥贺郴并把他打发走,以示自己对燕王没有任何二心,而燕王到江陵城,身边没有带服侍的仆婢,元羡安排了亲信过去服侍他饮食起居,燕王没有拒绝。
不过,元羡却是没有让这些人来自己跟前回报燕王身边情况。
燕王匆匆用完早膳,便在元羡这里接过那些帖子,看了起来。
元羡便也不吃了,让婢女撤下早膳,漱口洗手后,对燕王说道:“你还是回去处理公务吧,我一妇人,不小心看了这些文书帖子,其中若有隐秘机要,之后又被泄露,我却要如何自证清白。”
燕王让房间中服侍的仆婢尽皆退下,便起身直接把手里的所有文书帖子都抱到元羡的榻上去,放到她身前的案上,说:“阿姊,就因昨日我一时情难自已,鲁莽出口,你有了这个由头,便故意说这种话,是要试探我吗?我有什么机要,是不能让阿姊你看的。要是阿姊不看,我又怎么请教你。”
元羡挑了挑眉,说:“试探你什么?”
燕王笑看着她,说:“试探你是不是我最亲近的人。”
元羡愣了一愣,这样复杂又隐秘的心思,直接被他揭破,元羡非常不自然地恼起来,想要刺他两句,又觉得自己真是没有道理,便侧开视线,不去看他,说:“都什么时候了,还开这等玩笑。”
燕王便很自然地承认道:“是我小心眼了。阿姊宽宏大量,不要与我计较,这些帖子,你也替我看看吧。”
元羡道:“昨日不是不肯说和李文吉的事吗,今日又让我来看别人写给你的帖子?”
燕王把李文吉那事直接跳过,回道:“你现在不是我的谋士吗?你不看,又怎么帮我。”
元羡不由笑了一声,倒真的坐直身体,凑在案前,翻看起燕王一一递到自己手里的帖子来。
里面自然没有写机密要事的,不过都是些问候、仰慕的帖子,再有就是邀请燕王前去赴宴的。
虽说名士“越名教而任自然”,追求才学出众、超然物外,归隐山林、淡泊名利,但真正的名士何其之少,在这些士家大族里,大多数人,都要汲汲于名利,燕王到来,不管他们是否支持燕王,但也都不会想得罪他,当然,更多家族,是希望多方下注,能够对燕王表达友好亲近之意,便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元羡看完这些帖子,便表达了这个意思。
“大家既然有亲近友善之意,自然很好。”元羡说,“这些家族都邀请你去赴宴,你有哪里,想去的吗?”
自然不可能都去赴宴,能去一两家,就算是给了偌大面子了。
燕王看着元羡,道:“不知阿姊有何教我?”
元羡说:“不是说我是你的谋士吗?”
燕王含笑道:“是啊。阿姊有何建议?”
元羡道:“要不,就应了蓝氏的邀请,其他家族,就不用去了,都回一封书信便可。”
燕王没有其他疑虑,瞬即应下了。
元羡便又对他讲了一番蓝氏如今情况,南郡虽然地理位置重要,农业发达,商贸繁荣,却也无法和政治中心中原腹地相比较,特别是此地大族在朝中没有什么政治影响力。
蓝氏作为南郡大族,在京中为官者,没有几人,在朝中更是没有什么高官,如今朝中权势家族还是以北方系为主。
但是,南郡多水多泽,虫蛇多,水匪多,剿匪难,在这里的士家大族,其实也多与水匪勾结,说不得,有些水匪就是由某些大族养着的,由此一来,本地的这些士家大族势力根深蒂固,要治理这里,必得和他们结交,争取他们的支持。
因南方的士族在朝中很难获得高位,所以,他们比之北方士族,进取心更加迫切,要是燕王愿意对他们另眼相看,招揽他们,他们是会一心对燕王效力的。
不过,此地士人也多傲慢,不必过分亲近他们,以免他们反而生出骄娇之心。
燕王听取建议,便如此安排下去。
燕王有事要忙,元羡更是事务繁忙,她不仅要处理自己的事,现在李文吉已死,她还要去处理李文吉的事。
送走燕王后,她先是去祭奠缅怀了为保护她而死的两名护卫,给予抚恤,后又到了郡衙,同郡丞胡睦简单商谈郡中事务后,再去了上清园。
一应送给李文吉的书信帖子,她都在清音阁里亲自翻看,一部分可由长史严攸处理的事务,就交给严攸去回信处理,而必得李文吉处理的,元羡便亲自模仿李文吉的字,回了几句。
李文吉的字端正清雅,并没有太大特点,不过因其在南郡位高权重,是以他所写之字也美名流传甚广,既然李文吉如今已经病重,元羡就把字写得更潦草虚弱一些,就是李文吉自己活过来,怕是也很难辨认这字不是他写的。
到得午时,元羡还在清音阁里忙碌,严攸亲自进来对她说:“夫人,蓝凤芝求见。”
元羡虽然忙了一上午政事,但是,除了严攸外,却一个郡衙属官也没见,此时听蓝凤芝求见,她不由抬起头来,疑惑问道:“他有何事?必得见我?”
既然元羡这样问,便是指要是不是非得我才能处理的事情,你们自己和他商量处理就行。
严攸道:“他说有要事需要同夫人商议。”
元羡多看了严攸一眼,心说严攸居然会帮他说这种话,可见如今严攸和蓝氏走得挺近的。
严攸似乎是明白她的意思,便又解释了一句:“蓝凤芝此人虽然还年轻,但颇有才干,让人有惜才之心。”说明他和蓝氏之间没有特别深厚的关系,只是和蓝凤芝有感情而已。
元羡不会因这点事驳严攸面子,她温声说:“既然是你也看好的人,好,你让他进来吧。”
因李文吉停灵在上清园里,所以如今基本上不允许人进园,严攸出去后,过了一会儿,才亲自把蓝凤芝从上清园门口带到清音阁的门口来,又小声吩咐他:“凤芝,如今府衙中护卫重重,不许四处走动,你切记莫乱走乱打听,以免惹出事端来。”
大家都知道郡府里变得守卫森严,如铜墙铁壁般,既难通消息,也难以进出,不过,大家都以为是因为夫人遇刺及燕王住进郡府,所以郡府如今守卫以燕王精卫为主,哨岗重重。
当然,这是非常重要的原因,但还有一重原因是燕王和夫人一齐封锁郡守李文吉已死的消息。
在严攸看来,燕王待自己时,虽是颇为亲切温和,但从燕王精卫一进江陵城,便控制郡府及江陵城各大城门的铁腕做派来看,他面上虽是温良,却是一个铁血做派,姿态强硬,丝毫不拖泥带水的人。
若是蓝凤芝仗着之前郡守和夫人都看重他亲近他,在园子里乱逛,或者和人打听什么事,被燕王精卫发现,怕是很难善了。
蓝凤芝因严攸此言神色也变得更郑重了,颔首道:“是,凤芝明白。多谢长史提点。”
“去吧。”严攸在台阶下对他挥了下手。
蓝凤芝这才迈步上了阁子平台,只见元羡坐在上位,阁子里有两名伺候文书的婢女,蓝凤芝也认出婢女是一直跟在元羡身边的亲信,他行了叉手拜礼。
元羡放下郡衙报来的文书,看向蓝凤芝,柔声道:“蓝小郎君,你要见我,是何事?”
蓝凤芝自然是想借一切能把握住的机会,多见自己的心上人,除此,还有一点,他们听到风声,说李文吉赏月时不小心落水溺亡,但夫人不允许对外报丧,隐瞒下了此事,原因未知。
要是是燕王未到江陵城,那元羡瞒下李文吉已死的消息,是有她的私心打算,但如今燕王在江陵城,燕王又明着表示过多次,他待元羡如亲姊,甚至要卢沆不能再对元羡有任何芥蒂,左仲舟死在卢府,元羡让郡衙决曹带走尸首调查,因燕王在当场,卢沆也没能拒绝,如此一来,有燕王撑腰,元羡完全没有必要隐瞒李文吉已死之事。
蓝凤芝恭敬说道:“县主,我的伯父邀请燕王殿下前往蓝氏府中赴宴,殿下已经答应。但我等不知殿下有何喜好禁忌,怕无意中怠慢殿下,故而伯父谴我前来向县主请教。”
蓝凤芝才刚说完,阁子外面传来婢女的声音:“燕王殿下到。”
蓝凤芝和元羡都因此一愣,望向阁子门口。
这是元羡安排的,因为燕王像只猫似的,总是可以做到行动无声无息,元羡不希望被无声地接近,所以吩咐身边仆婢,燕王来了,第一时间大声禀报,不要他的到来,总让自己没有准备,措手不及。
蓝凤芝赶紧避到旁边,恭敬伫立。
元羡也起身迎接,行礼道:“见过殿下。”
燕王故作气恼,上前说:“阿姊这也过分礼仪周全,让我心生忐忑,是不是你要和我生分了。”
元羡瞥了他一眼,请他上坐,跳过他这嗔怪的话,直接引荐蓝凤芝,说:“这位是蓝氏这一代的英才俊彦,蓝凤芝。受蓝氏家主之命,来请教你的饮食喜好,好为招待你做准备。”
蓝凤芝被元羡如此引荐,自是受宠若惊,上前一步对着燕王行礼叩拜。
燕王并不去坐下,而是站在元羡身旁,看向下位的蓝凤芝,只见蓝凤芝年纪轻轻,如芝兰玉树,肤白俊美。
他看了蓝凤芝后,又默默用眼尾扫了元羡两眼,见元羡对这个漂亮的年轻人虽然脸露欣赏,却没有那种爱怜之意,他才压下了那种升腾而起的嫉妒介怀之感。
燕王高大英挺,居高临下,虽然姿态礼贤下士,却目光锐利,让人如芒在背,蓝凤芝跪拜在地,心生紧张。
蓝凤芝长相如此出众,之前又在燕王跟前出现过几次,只是因他身份较低,自然没有机会被介绍给燕王,不过燕王人中龙凤,记忆超群,到江陵后,至少见了上百人,对这些人,基本上都有印象,更何况是蓝凤芝这样鹤立鸡群之人,更是早就记住他了,在从亲信处得知他和元羡走得近后,他还让人去查过此人。
有些传言,甚至说这个年轻人是他阿姊的入幕之宾,蓝氏卖子求荣,靠着蓝凤芝得到县主的看重,短短时间得到不少好处。
据说,有的家族看元羡喜欢蓝凤芝这种年轻人,都恨不得赶紧把年轻漂亮的后辈送到郡衙里来,好出现在县主面前,被她看到。
这些自然是因为大家都觉得郡守李文吉靠不住,而县主不仅能力强,俨然取代李文吉控制郡府权力,又有燕王做靠山。投靠县主,才有出路。
虽一切的源头都归结到了自己身上,不过,燕王当然明白其中原因,所以他只要他的阿姊不真心喜欢这些漂亮的年轻人就行,他不至于完全介意阿姊和男宾相处。
此时被元羡专门介绍蓝凤芝,燕王必得要给他阿姊这个面子,确保他阿姊在此地的地位不受动摇,便对着蓝凤芝温和颔首,虚扶其起身,说道:“南郡地灵人杰,凤芝又是人如其名,为其中翘楚,不愧阿姊看重。你不必多礼,起来坐下吧。”
蓝凤芝感到燕王落到自己身上的目光不再那么锐利,心下轻松不少,再次行礼致谢后起身。
婢女便也行礼下去,又有仆人进来为蓝凤芝安顿好位置,阁子里便只剩下三人坐下商谈。
蓝凤芝本就算是元羡提拔起来的人,之后他也一心为元羡做了不少事,元羡自把他当自己人,并不拘礼,对他笑说燕王是北人的胃口,只吃得了牛羊鹿肉、酥酪和面食等等,他们这般准备就没错了。
蓝凤芝便马上应下。
燕王坐于主位,看了看身侧下手位的元羡,道:“我这是第一次来南方,是以才吃不惯水禽鱼肉,要是有机会在这里多住一阵,应当也会习惯这南方生活。”
元羡含笑说:“哪有这个必要。”
燕王道:“阿姊就能在这里住这近十年,我又有什么不能呢。”
元羡说:“那我还不是因为随李文吉前来啊。”
燕王不想再去提李文吉,他说:“那你更喜欢北地,还是这里?”
元羡说:“哪有什么更喜欢的,只要能安安生生过日子,在哪里都行。”
燕王轻叹道:“阿姊不必担忧,我总要让你在哪里都能安然度日。”
元羡眼中闪过一抹忧色,又笑了笑,道:“那自是感激不尽。”
燕王道:“我又不是要阿姊你的感激。”
两人在这里绕了好一阵,蓝凤芝只能默坐听着,自觉燕王对县主是过分亲热了,不由生出一些不好的猜测,他不敢一直直视元羡,便只是不时朝元羡投去目光,见元羡虽然和燕王应对自如,却似乎又带一丝忧郁,元羡于他,只如月下观音,虽一心想要侍奉,又恐亵渎。
蓝凤芝是聪慧之人,听燕王提元羡是喜欢北方南方,就猜测元羡可能不会再在南郡居住了,说不得要回到北地去,而李文吉乃是燕王堂兄,又是一郡之首,燕王却不提李文吉,这不更说明,李文吉真有可能已经死了吗?
元羡绕过燕王,转而问蓝凤芝:“凤芝,你可还有事?”
蓝凤芝还想和元羡说挺多话,但有燕王在,便什么话也没法谈了,只好恭敬道:“属下已无要事,不知殿下和县主可有吩咐。”
燕王说:“既然无事,你先退下吧。”
虽然燕王语气很温和,但其中那不耐烦的驱赶之意却是很明显,蓝凤芝赶紧起身行了告退礼,出去了。
走到阁子门口,他又偷偷往里面瞄了一眼,只见燕王凑到元羡跟前去,几乎和她近在咫尺,似乎是要小声和她说什么,但元羡却伸手轻轻挡开了他。
不说两人并不是亲姐弟,就是亲姐弟,蓝凤芝也觉得燕王有些过分了。
这里可是楚风浪漫的江陵,男女之别没有那么看重,在中原之地,燕王这做派,怕是要被人口诛笔伐的。
蓝凤芝随即又想,燕王这长相,也不是纯粹汉人的样子,不由在心里叹了一声,替元羡和自己都感到憋屈。
但是这种事,却是不敢对外人讲的。
或者,他宁愿相信是自己想多了,其实燕王没有那个意思。
见蓝凤芝总算走了,燕王便笑盈盈凑到元羡跟前去,说:“阿姊,我去你的桂魄院里找你,她们说你在这里,我就找过来了,你是不是还没有用午膳?”
元羡轻轻把燕王挡开,将一份文书从那一大叠文书里抽出来,翻看了两眼递给燕王看,说:“的确还未用午膳,你可用过了?”
燕王一边翻看元羡给自己的文书,一边说:“我专程来找阿姊一起用膳,当然还没有吃。”
文书所写,乃是经过调查,从长湖到武昌,古云梦泽一带,有大大小小的水匪群体,因水匪以船为家,很机动,且容易隐藏,是以不好剿灭,大的水匪团体也不便完全兼并小的水匪团体,要完全调查清楚这些水匪,基本上不太可能,但是,可以通过某些方法,从其内部调查,郡衙之前发出告示,悬赏寻找赵虎等人,他们已经有赵虎等人的线索,只是要抓住他们送到郡衙来,悬赏的金额肯定不够,因为水匪们有自己的道义,不会轻易出卖同是水匪的人。
这封文书自是写给李文吉的,不过,让调查赵虎等人行踪,却是元羡之前安排下去的任务。
这封文书行文没有华丽辞藻,文字粗糙却务实,一看就不是写给喜好骈四俪六的李文吉的,燕王看了看落款,乃是江陵县县尉。如此一看,这个江陵县县尉,也是个善于抓住机会的人才。
燕王问:“这赵虎是谁?”
元羡解释一番后,燕王便颔首表示明白了,又问:“阿姊让我看这个,是有什么深意吗?”
元羡起身,说:“要不,我们回后宅去用午膳,边走边说?”
燕王的确饿了,他本是早早可以吃午膳的,但就是为了和元羡多相处一会儿,才故意没吃,这时候自不会拒绝。
元羡收拾好所有文书,把一部分已经处理好的让人送去给郡丞,一部分则带回桂魄院去。
元羡处理这些文书时,已经看出来了,一部分人,就是专程写给她看的,而不是写给李文吉,因为李文吉根本就不喜欢看这些杂事。
元羡不禁感叹,虽然李文吉身边一干幕臣,不少都是虚有其表惯会奉承的,但也有很多就是喜欢做实事的,只是上有所好下必甚焉,为了奉承他,而作虚文而已。
但这些人见严攸、胡星主等人受自己重用并引荐给燕王之后,他们马上就转换思路,开始按照自己的喜好务实做事了,甚至写的文书,即使写的抬头是给郡守,但行文也是按照自己的喜好写的,自己所关注的事,总有人报上来。
元羡同燕王一起回后宅时,不由多看了燕王一眼,心说,难怪想做皇帝的人,那么多。
元羡让跟随的仆婢稍稍离远一点,这才对燕王道:“荆州范围,多水多泽,江河湖沼甚多,湖沼之中,生活着很多人,这些人,有的是以劫掠为生,有的是以渔猎为生,也有的在湖沼之中的稍许土地种田为生,不能一概而论。只是,要管理这些人,却是困难的。所以,这些地方也藏污纳垢,杀人犯、劫匪、朝廷通缉犯等等,都可以隐藏在这些地方,这些人还可能劫掠很多良家子、妇人、孩子,去为奴为婢,有的甚至被培养成刺客死士,之前来刺杀我的人,也是在这些地方被培养的。要彻底解决这个水匪的问题,非常困难,甚至以现如今郡中的情况,不太可能。但是,也有利用他们的办法。”
燕王表示明白了,说:“阿姊是要做什么?”
元羡看着燕王,道:“阿鸾,你这次前来南郡,是要做什么?想做什么?要得到什么?”
第70章
燕王曾回答过元羡这个问题,他不知元羡为何又再次问起,说:“阿姊,你有什么想说,我都听着。”
元羡说道:“你下南郡,不管你自己有什么想法,但总归是陛下派你前来,那陛下对你有何吩咐?陛下想要什么结果?你想要陛下看到什么?朝中各派,对此有何想法?”
燕王明白了元羡的意思,既然来了南郡,自然要做出一番成绩,积累功劳。
他之前已经对元羡讲过如今朝中的情况,朝中形势复杂,甚至他的父亲都没有办法完全控制。
他南下是受密旨来看李文吉、卢沆是否已经和长沙王、吴王结成一体,当然,事实并非如此。
燕王看着元羡,对她说了实话,道:“我收到阿姊你的信,又有贺郴带回的消息,我对陛下说,长沙王、吴王有心反叛,而长沙王又渗透了南郡,也许南郡上下已经在长沙王掌中,此事关系重大,除非我亲自来看看,不然不好贸然行事。陛下思虑再三后,同意了,让我来稳住南郡形势。”
元羡颔首,觉得的确是这样,这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也是李氏的天下,能够和平解决问题,最好不要打仗。
虽然元羡自己是个杀伐决断的人,杀人不在少数,但是,她也热爱和平,绝不希望发生大战。
燕王又说道:“其实我的本意是来看阿姊,带阿姊回去,其他,都只是为这事找的借口罢了。”
如果燕王说的这个“阿姊”不是指自己,元羡必得骂他一顿,但她现在不想和他在两人的相处关系上浪费时间精力。既然自己现在是他的谋士,便也从谋士的角度出发,说道:“能够让南郡各大士族支持你,便是一番作为,此其一。
“查出长沙王和吴王有勾连,他们囤积兵器,且在当地征兵,并和水匪联系,让水匪为其效命,这必定引起陛下的重视,此其二。
“你的父亲,难道愿意看到兄弟谋反吗?他会更加清楚,一旦他离世,弱势的帝王,既弹压不住朝中各怀鬼胎的北方士大夫,如长沙王吴王等手握兵权的封王也不会安分,还有各地手握兵权的将军和都督,一旦帝国中心不稳,这些人难道不会起兵圈地自治?陛下不会想看到这些事发生,那么,他就更会慎重地考虑继承人问题。
“你的弱势是没有强大的母族,但是,过分强大的母族,陛下也会担心后戚干政。所以,这个对你,应该不算是弱项了。陛下招你回京,应该就是看清楚了这一点,他现在很看重你。”
燕王心里明白这些事,不过被元羡一点点分析出来,他的心里便更有底了。
元羡又道:“想来你也清楚这些。”
燕王道:“不如阿姊分析透彻。”
元羡道:“再有一点,如果你此次可以收服长沙王、卢沆等人,消解可能会有的兵戈,陛下应该会更认可你的能力。”
燕王道:“阿姊有何教我?”
元羡说道:“虽然我很讨厌长沙王,恨不得杀了他,但是,你不是我,你不能杀他。容人之量,服人之德,识人之智,用人之术,乃是明君必有,如果长沙王服你,愿意支持你,对你来说,对陛下来说,都是更好的事。”
燕王看着元羡说:“阿姊是我的智囊。只是,长沙王此人,虽是我的叔父,但我和他基本上没有接触,还不知要如何降服他。靠感情,应该是不行的,要靠利益,如果他都打着谋反的主意了,一般利益怎么打动得了他。”
元羡说:“当然是要让他知道,他谋反是没有胜算的,他做不成皇帝,支持你的任何兄弟,都不如支持你,支持你,至少他的子孙后代,还能有安稳日子。如果这样,他依然不服,一直抱有谋反之心,和各方势力在暗处勾连,想要动兵,那就也有更平和的办法针对他,让他很快去死,而他的子嗣,据我所知,没有能力出众者,只要他死了,他的子嗣不可能成事。”
燕王听后,觉得很有道理,又问:“不知阿姊是否有良策?”
元羡想了想,让燕王倾近自己,在他耳畔小声说了一阵,燕王听后,不由连连点头,心里则想,要是阿姊不爱自己,要去为别人出谋划策,那自己可拿她没有半点办法。
元羡见他已经领会,便又认真对他说道:“这种法子,自然不能让第三人知道。”
燕王说:“阿姊放心,这个道理我知道。”
元羡又忧郁地看着他,说:“如果你真能登临帝位,还要忘记我为你出谋划策这些事。”
燕王问:“为何?阿姊是我最信任的人。”
元羡说:“到时候你再想到此时事,定然觉得我可怕,对我疑神疑鬼,帝王多疑成妖,可是会血流成河的。”
燕王皱眉道:“我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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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得下午,元羡又回到清音阁处理事务,并召见郡衙的一些官吏谈话。
元羡遣人去把蓝凤芝叫了过来。
蓝凤芝进了清音阁。
这个阁子,李文吉使用时,里面总是伴随着歌舞姬的表演,伴随着饮酒作乐,李文吉用它来行乐,最爱召见的都是那些可以和他一起欣赏品评乐伎表演的幕僚与官吏,以及那些对他阿谀逢迎之辈。
元羡如今则用它来召见做实事的官吏,讨论正事,还听说郡守的后宅乐伎坊也有了改变,那些歌舞姬乐伎,郡府在对他们进行放良,不想和不能放良之人,也根据他们的能力品行工作等情况进行考察,给予工钱,整顿整个乐伎坊,并从郡守后宅搬了出去,让其真正隶属于郡衙,改由郡衙管理。
蓝凤芝本以为燕王还在,进了阁子后,发现只有元羡和她身边的文书婢女在。
元羡坐于上位,用于隔绝内外的屏风被移开了,没有遮挡,蓝凤芝一眼看到了元羡。
蓝凤芝上前行礼,元羡说道:“上午你应该还有事同我讲吧?”
蓝凤芝不觉奇怪,以元羡的智计,自是知道自己还有事要谈,他当即道:“是,县主。”
元羡让他坐下,又遣开阁子里的婢女到外面候着,才问蓝凤芝是有何事。
蓝凤芝心生忐忑,但还是恭敬道:“下官听到风声,说府君赏月时落水溺亡了,这事,不止下官一人听说,不少人都在私下讨论此事。”
元羡轻叹道:“此事的确瞒不过多久,他中秋时深夜赏月落水,因没有仆婢在身边,无人知晓,没人相救,故而不幸溺亡了。”
蓝凤芝虽然早就从各种蛛丝马迹确认这事已是事实,但是此时从元羡处听到确切消息,他依然有种不可置信、心情复杂、五味杂陈之感。
蓝凤芝是颇有心思之人,知道李文吉一死,南郡的形势又会有所变化。
除了南郡权力形势的变化外,蓝凤芝的更多心思在面前的女主人身上。
县主没了丈夫,可以再嫁。
蓝凤芝的心下有一丝活络,但是,县主本身对自己没有这方面的任何表示,自己又要如何攀上她呢。
除此,县主是随着李文吉来南郡的,如今李文吉已死,加之有燕王的关系,她是否很快就要回洛京了。
不管如何,自己都需要得到县主的青睐,最好是可以随着县主进京,这样比留在南郡更有前途。
想明白后,蓝凤芝便说道:“县主隐瞒郡守溺亡一事,定有其原因,不知下官可能于此事为县主效力。”
蓝凤芝这样上道,一心站在自己这边,且他又年轻又聪明,办事也牢靠,元羡自然会把他纳入自己的羽翼之下。
元羡说:“隐瞒府君溺亡一事,不只是我的想法,也是燕王的意思。如今南郡多事之秋,先有刺客在九华苑行刺,水匪问题严重,长沙王有意控制南郡,派人和各大士家接触,燕王如今又在江陵,要是曝出李文吉溺亡的消息,不知外界又有何种猜测,易造成乱子,不如暂时瞒下此事。”
蓝凤芝道:“请县主放心,凤芝定会对此事守口如瓶。”
元羡说道:“也不是非要隐瞒此事。此事之难,在于李文吉溺水时,身旁没有仆婢,导致没有救援,恐落人口实。”
蓝凤芝道:“虽是如此,但谁人不知郡守身边姬妾成群,好歌舞,县主和他并未住在一处,他身边人照顾不周,导致他落水时身边无人,这怎么能怪罪到县主身上呢。”
元羡轻叹道:“他一死,更是陷我于难处之地了。”
蓝凤芝见她一脸忧郁,更是生出爱慕怜惜之心,犹豫片刻,说:“县主有何差遣,只管吩咐凤芝。”
元羡说:“你虽年纪尚轻,却比那些老叟腐朽之人,明理实干得多,实是我的助臂。”
蓝凤芝道:“只盼可以为县主分忧,解县主之难。”
元羡颔首道:“好,我明白你的心意。”
蓝凤芝心下高兴,从清音阁离开时,只觉得脚都是飘的。
虽然元羡没有明说,但蓝凤芝知道自己接下来要怎么做。
他回去同族伯蓝康成密谈,讲了郡守李文吉已死之事,又说了隐瞒郡守已死的消息,是郡守夫人和燕王的决定,主要原因是恐有人借此事生事,对燕王不利。
除此,便是恐有人会借此事攻击郡守夫人。
蓝康成说:“只是不知接下来会是谁做郡守?县主可有透露?”
蓝凤芝道:“从近年各地所任郡守情况看,陛下不会安排本地士族为郡守,应该还是派他处之人。”
蓝康成又道:“如今郡守已死,夫人怕也难以再留在江陵掌权了。”
蓝凤芝道:“听燕王之意,县主会随燕王回京。我们为县主与燕王效力,说不得可以在京中占有一席之地,从此可以进一步入中枢。”
蓝康成颔首,表示认可。
元羡召见了郡衙中几乎所有高级官吏,隔着屏风和他们谈话,一是了解他们的工作,二是探问他们对严重威胁南郡安全的水匪的看法,询问他们是否有良策等。
对做得好的人,给与赏赐,做得差的人,也进行了勉励。
当然,并不是所有人都愿意来见元羡,有人也借各种原因推辞,主要是认为元羡是女人,不该代李文吉处理行政事务。
虽然李文吉之前自己就不爱处理政务。
近傍晚时,元羡回了桂魄院,吴金阳带着左桑及黄月娘前来拜见。
元羡见三人都没有用晚膳,让婢女带他们下去用了膳后,才再来桂魄院回话。
这时,燕王也来了,他把郡守府当成自己的府衙似的,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也不事先通知。
元羡看他不请而来,也没办法不让他来,便问:“你用晚膳了吗?”
燕王说:“没有。别处不备羊肉汤饼等食,我吃不饱。”
元羡无奈,说:“但我已经用过晚膳,你的晚膳厨房应当准备好了,你想在哪里用膳?”
燕王示意就在她这里吃。
元羡只好吩咐人把燕王的晚膳送到桂魄院来,然后隔了屏风,燕王端坐榻上用膳,自己则坐在旁边,隔着屏风和吴金阳等人问话。
吴金阳最初为元羡做事时,不算尽了全力,到如今,却恨不得尽两百分的力,是以办事效率高了不少。
不过,虽是工作效率高了,但南郡以各大士家为大,很多事却是不好办的。
例如,左仲舟死在卢沆府中,虽然左仲舟之前就是卢沆族弟身边的护法,此时要找卢府配合调查,却基本上不可能。
吴金阳说了调查左仲舟之死在卢府中遇到的困难,又说因为卢府不配合,暂时也没有找到曾哑奴。
不过,此时却有另外的进展。
吴金阳说:“黄月娘到了郡城后,属下带她去了敛房,据黄月娘辨认,在刺杀县主的人中,有两人都出自西头村,这两人,都是割舌而哑者,一名叫左五,一名叫左善人,都是五六年前被左仲舟从村里带走的,现年约莫十七八岁。”
虽然元羡之前就怀疑左仲舟从村里带走的人不是在卢道子身边做仆役,而是去做刺客了,现在则是得到了更确切的证实。
元羡从榻上起身,走出屏风,看着跪坐在下方的黄月娘,问:“月娘,你之前可知左仲舟选走村中少年,是带去训练成死士刺客?”
元羡声音冷酷,和以前的温和判若两人,黄月娘一脸惊慌,摆手道:“县主,奴不敢撒谎,的确不知左仲舟这个杀材是在做这样伤天害理之事,竟然带走村中男丁去做这等事。”
元羡瞥向左桑,问:“左桑,你可知此事?”
左桑比之黄月娘镇定,道:“县主,阿父他的确有武艺在身,也教导弟子,曾哑奴就是他的弟子。但我不知其他人是被他带走做死士刺客。”
元羡盯着左桑,说:“你也身具武艺吧?”
左桑一愣,一时没有作答。
黄月娘看看左桑,又仰头看看元羡,急慌慌说:“县主,为保村中安全,村中百姓都要习武,桑小娘才因此具有武艺,她并不是被训练的死士刺客啊!”
可见黄月娘生怕元羡因左仲舟之事连坐左桑。
元羡没有理睬她这解释,而是对吴金阳吩咐道:“你亲自带人去西头村,查看西头村是否藏匿了匪徒,并把里正及几名村老带来,我不信他们丝毫不知村中人被送去做刺客之事。”
“是。”吴金阳应道。
黄月娘听到此处,则满脸愧疚痛苦,道:“县主是慈悲的菩萨,愿意为七娘之事做主,还费心寻找大妞儿桑小娘姐弟,哪想到,左仲舟这个杀材,竟然与刺杀县主有关。他杀了七娘,又害死五郎和善人,还牵连村子,真是死不足惜,只是,村子里的大家真的是无辜的,还请县主开恩啊!”
村里出了刺杀贵人的刺客,是要被调查的,其父母兄弟等人,怕是都要被牵连受难。
也是因此种种,虽然刺客们的画像已经被贴出去,且下发到各县,让人去辨认和举报,但却到如今,都无人来认领尸首和举报。
当然,其中还有一些原因,例如,此次刺杀,背后有南郡最有权势的两个人的影子,卢沆与李文吉,因为这两人,那些知道刺客出处的人,也不会出来举报。
还有便是士族和宗族力量巨大,这些刺客的身份被揭露,可能会影响一族一村,所以即使有人想来举报,却也会被身边人阻拦。
月娘愿意说出左五和左善人的身份,承担了极大的压力。
元羡让吴金阳先带着左桑退下后,便走到月娘身边坐下,看着她说道:“月娘,我知你愿意辨认出左五与左善人,便是明大义又知恩图报。”
月娘依然十分羞愧,跪伏在地,道:“县主是菩萨心肠,待月娘更是极好,我哪能辜负县主恩德。”
元羡把她扶起来,说:“你暂且不用回家,先在此处住下。如果你因此事回家会受村中排斥,我可以安排人把你的家人都接过来,为你在它处购买田地,让你家安顿下来。如果你愿意随着我,我也可以为你及你的家人安排以后的生活。这些,都是在你揭发左五和左善人的悬赏之外的奖赏。”
月娘虽然感激涕零,但依然心情复杂,一时百感交集,不知该如何选择。
元羡说:“你再好好想想吧,我马上安排人去把你的家人都接过来。”
月娘知道,自己是别无选择的,左氏一族虽然不是士族,只是普通庶族,但左氏一族也力量强大,这种力量强大,自然是没有办法和本地大士族相比的,更没有办法明着和郡守夫人对抗,但是,她作为左家媳妇,自己家里又要在村里讨生活,不得不在左氏一族的庇护下求存,这样揭发刺客乃是左家人,无异于直接宣布和左氏一族对着干,以后肯定没法在村里活下去了。
县主提出要为她和她家做别的安排,是让她再无后顾之忧。
她到此,只能选择答应县主的要求。
月娘于是说道:“县主,月娘谢您的大恩,月娘愿意随您生活。”
她只能做这个选择,如今所有地方,如果没有宗族依靠,即使搬去别处买田地生活,也是没有任何保障的。
元羡说:“好。既然如此,我自会为你和你的家人做好安排。”
安抚好月娘后,元羡便叫身边婢女去为月娘领来悬赏金,她一下子说出两名刺客的身份,赏金不少,这些赏金,足以一家六口人生活几年了,用来买田地,也能买不少。
月娘当即便对元羡说:“县主,奴还知道一些事,只是不知对县主有没有帮助。”
天已经黑下来,房间里点上了十来盏烛灯,一时灯火通明。
如果不是燕王在,以元羡的节俭,她一般是不肯在一间房里点这么多烛灯的,燕王到来,则各方面的花费都多了不少。
元羡还让婢女拿来了配好的合香,亲自用香炉熏香。
她一边埋着香丸,一边对月娘说:“在我这里,没有什么忌讳。你有想告诉我的,尽管讲便是。”
埋好香丸,元羡又净了手,看向月娘。
月娘便讲了村里不少事。
整个西头村都是在左氏宗族的控制下,外姓人在村里只是雇工、佃客,而左氏家族,则是几十年前从北方南下的流民家族,占据了这块地方,在此地安定下来。在南下之前,左氏家族曾是当地的豪族,家中一直有武艺传承,世代习武,南下在西头村定居的这一支,乃是左氏家族的支脉,他们能在战乱中一路南下逃难,还能在后来占据西头村及周边区域,自不会是什么手中无力的良善之辈,良善之辈在乱世是活不下去的,所以左氏家族一路上也少不了劫掠,甚至左家也有人做山匪和水匪的历史。
到如今,天下太平还没有多少年,那些战乱瘟疫旱灾洪灾虫灾的记忆,都还在尚存于世的青壮老年人的脑海里和生活习性里。
元羡说:“大多数本地庄园,都修建坞堡居住,但西头村却不是坞堡,是否是因为左氏家族,并不习惯于守城,而是善于进攻劫掠?”
月娘说:“我的娘家黄家村,便是修建坞堡居住,左家,可能是因为是外来流民,他们初时没有想过要在此地长久定居,故而没有建坞堡,后来,南郡又一直较为安定,便也没有修建坞堡的必要了。”
元羡说:“非常有道理。月娘,你是个有见识想法的人。”
月娘慌忙道:“只是奴的猜测而已。我虽嫁到左家十几年,但因我丈夫只是庶出,又没有什么能耐,我们在族中并不受看重,我家对族中各项事务,便也不太清楚。”
元羡问:“那左仲舟家在族中地位如何呢?”
月娘道:“左仲舟,可能不是左家人。”
元羡从左仲舟的相貌便有过这种猜测,此时问道:“为何?”
月娘道:“左仲舟同左家其他人长相相差很大,也有人说,并未见他母亲怀孕,但突然多出来一个孩子,就是左仲舟。当时左仲舟的两个兄长都被抓去打仗了,后来死在了战场上,村中其他人家,也被抽了壮丁,故而那时无人去在意左仲舟是被抱养的事,但是,随着左仲舟长大,南郡又一直太平,左仲舟父母也随之过世,村里就有人提出左仲舟不是左家人的事,想要强占左仲舟家里的田地,后来,左仲舟就在其姊的帮助下到了卢道长身边为弟子,他身份提高,村中才无人敢欺负他家,他保下了家里田产。”
元羡说:“也就是说,左仲舟家里,在村中也是边缘人。”
月娘道:“那只是左仲舟没在卢道长身边为弟子之前的事,左仲舟在卢道长身边地位越来越高后,他回村,连里正村老族长也对他刮目相看。”
“哦,原来如此。”
月娘被遣离开后,燕王才让仆婢搬开房中屏风,起身在房中漫步,对元羡说:“这个西头村,听来挺有故事。”
熏香的味道已在房间中散开,是沉香、龙脑香的香味。
要不是燕王在,元羡也不会使用这样的名贵香料。
元羡说:“阿鸾,几十年前,年年战争,百姓困苦,朝不保夕,能够活下来的人,总得有各种能耐,每个村子,都有属于它们的故事。现在已经不适合去追究过往。不过,你要是喜欢听西头村的故事,待村中村老们来了,你可以再来听听。”
燕王笑道:“好。阿姊,你从那黄月娘的话里,可还听出了些什么来?”
元羡说:“连左仲舟那种狠人,在村里,之前都要受欺负,差点被吃绝户,可见这村里,凶人狠人不少。可能有人知道村中有人参与了刺杀,但他们也绝不敢说出来。阿鸾,如今各地,便是这般由宗族、士族治理,县府、郡府,也拿他们没办法。我们现在能做的,也就是尽量利用这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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