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婢女们很快便训练有素地搬来了水榭里需要的一应物品,元羡亲自在香炉里掩好了香丸,然后再慢慢煮茶。
水榭虽小,但此时对燕王却如一绮梦桃园。
随着婢女们都退下,水榭里仅剩了两人。
他甚至无法分清,鼻端的香味,是来自花园里的梅花树,还是来自香炉里的香丸,亦或那是元羡身上的香味。
元羡以为他有重要的事同自己商议,以至于从皇宫里出来就跑来了自己这里,但燕王只是望着煮茶的她发呆。
元羡不由问:“你刚回京,就亲自过来,是有什么要事吗?”
燕王怔怔不知该如何回答,他想说,我就是想来看看你啊,这就是极大极大的事。
不过,也许阿姊又会觉得轻佻了,又会说什么寡妇小叔子的言辞。
燕王只好转而说起元羡想听的话题,道:“我之前安排人调查萧吾知等人的行踪,萧吾知有易容之术,又诡计多端,不好调查,但是,他培养的不少刺客依然受他所用。那些刺客,大多是哑巴,这特征明显,我让人依着这条线调查,得知萧吾知可能带着人到了洛州,只是,是否已经进了洛京尚未可知。”
萧吾知只是一柄刀,元羡对他刺杀自己的在意程度有限,是以,在布局自己回北方的产业同调查萧吾知这两件事上,她自是会更重视前者,甚至都可以不太在意萧吾知了。
调查和处理萧吾知这件事,照理说应该是朝廷的事。
因为萧吾知是西梁余孽,而且他的确心怀西梁,有借此谋逆的可能性。再者,他之前杀了很多人,还培养刺客,应该是朝廷剿杀的对象。
有关萧吾知的这些事,本该报到皇帝案前,由朝廷安排调查和处理方案才对,但是,很显然,因为真李文吉可能在萧吾知手里,燕王并未将萧吾知的事直接上报。
元羡将分好的茶推给燕王,自己才端了一杯慢慢喝起来,她并不常亲自煮茶,在此事上技艺也不行,只是勉强能喝。
燕王也端了茶,慢慢喝起来。
在北地,比起喝茶,人们更爱喝酒、饮子、酪浆等,不过,在南方住了近十年后,元羡已经适应且喜欢了南方的饮食,而且更爱吃茶。
茶中的涩味和苦味,让元羡更觉得提神醒脑,也有减少疾病的作用。
元羡从到南方后,便觉得自己无依无靠,一切都要靠自己,不敢生病,也不敢喝酒误事,是以,对吃茶情有独钟。
如今,在洛京城中,茶店很少,也多是在此地的南方人才吃茶。
因元羡喜欢吃茶,燕王最初有点不适应茶的味道,可以吃茶,但不特别喜欢,但多在元羡跟前吃茶后,如今也习惯了,不过,他尚无法分辨,哪种茶是煮得好的,哪种煮得不好。
元羡喝了几口就放下了茶碗,心说自己煮的的确不大行,见燕王微微拧眉,一脸专注地将那碗茶慢慢喝下去,元羡就赶紧道:“我的茶艺不佳,不好喝,你就不要喝了。”
燕王抬头看了她一眼,说:“没有的事,我觉得这茶很好。”
说着,他把整茶碗都给几大口喝完了,这才把茶碗放下。
元羡愣了愣,转到燕王刚刚说的那件事上,问道:“萧吾知培养刺客,有心谋逆,又曾是西梁宗室,此事不小,你可有将此事禀报陛下?”
燕王认真道:“昨日进宫后,我亲自将此事告知了陛下,不过,我说萧吾知已经掩藏了行踪,如果朝廷对他发出通缉令,他善于潜藏,要抓住他就难了,是以,我请示陛下,让他安排我机密行事,处理此事。因此,陛下说,授予我御史台御史的官职。”
元羡听后便是一惊,神色瞬间变得严肃。
受皇帝宠爱的亲王、皇子等,的确会被授予实职,例如,都督、兵马元帅等掌兵权的职位,或者一地主官,也可能是京中的实职,不过,元羡不认为皇帝授予燕王御史台御史算什么好事。
御史台为中央监察机构,位高敏感。
元羡问道:“你答应了吗?”
燕王道:“我当场拒绝了陛下。御史大夫乃是三公之一,需由德高望重之人担任,我尚年轻德薄,无能担任这职位。”
元羡松了口气,说:“殿下虽然年轻,却非德薄,不过,这御史大夫,的确不适合。陛下如今不断将你和齐王推上高位,实在不知他到底是何意。”
元羡到京后,得知齐王被授予了雍州牧之位,虽然这只是遥领,且因如今取消了州一级行政区划,这个职位不是实职,但也能说明陛下就是在给太子施压。
但他对是否废太子一事,并没有做过任何表态。
太阳从西方窗户照进房间里,映着元羡乌黑的头发和精致的容颜,燕王看着她说:“阿姊对此事,还有什么可以教我吗?”
元羡跪坐得身体发僵,不由卸下一口气,将倚枕放在身边,支着胳膊道:“陛下心思复杂,我实在不知道他是什么想法。不过,既然已经回京了,暂时还是以稳妥为重。你昨日在宫中,陛下身体如何?”
燕王道:“看着不算差,只是如今天气冷,他昨日有些咳嗽。”
元羡问道:“太子呢?”
燕王道:“太子尚在东宫禁足,并未见到。不过,昨日见到了齐王,他精神奕奕,趾高气昂。”
“嗯。”元羡同太子和齐王都不熟识,不过,这两人的事迹和性格,她倒是听了不少,认为太子文弱优柔又好男色,齐王性格爽朗却过分急躁,不是成大事之人。
元羡道:“不管陛下在想什么,作为一个好儿子,多关怀他,总是不会错的。”
燕王自己也这般想。
两人又详细谈起朝中情况时,外面突然传进来男人的喝骂和女人的哀嚎声,这把元羡吓了一跳。
燕王也吃惊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
传来声音的方向是水榭的北边,北边的窗户关着,故而传进来的声音也较小,只是太尖锐,很刺耳。
不等元羡起身吩咐仆婢去打听是什么事,燕王已经起身,迈步走到北边的窗边,将窗户打开了。
元羡便也赶紧起身,跟着过去,和燕王一起往外看。
元羡在这之前,只第一天回京时来这水榭二楼看过,知道北面对着的是别人家的园子,故而她便吩咐仆婢,没有特别的情况,不要开这北面的窗户。
素月居是一座坐北朝南的宅邸,不过,在素月居北边的宅子,却是坐西朝东,同素月居的北面,共用了围墙。
元羡一住下,就让人对自己详细汇报了这同自家共用围墙的人家的情况。
此户人家主人姓袁,袁世忠,表字允诚,未到不惑,郡望彭城。
袁世忠妻龚氏,有二子三女,府中还有几名姬妾。
袁宅横跨坊中两条街,占据了履道坊西北角整片区域,可见袁氏有钱有势。
袁世忠如今在朝中御史台下监察院任监察御史。
虽位不算高,却很重要。
监察御史的俸禄自是无法让袁世忠住上这种宅邸并养活妻妾子嗣这么多人,这可能是因为袁家本就是有些底蕴的家族。
这二楼的窗户,不仅可以看到袁家的花园,还能看到花园后面的一处院子。
此时,只见一名三十多岁蓄须的黑胖男子拖曳着一名三十来岁的中年女人,要把她从花园的那道窄门拖进后方的院子里,女人身体白胖,衣衫在被拖曳的过程中已经凌乱了,露出胸脯和胳膊来。她伸手抓住窄门门槛,不肯被拖走。
女人哀叫着,那男人凶恶地喝骂她不贤善妒,发现她扣住了门槛后,就抬起拳头打她,把她打得又哭又叫。
女人想要躲避他,往花园方向逃跑,就又被他抓回去,按在地上。
他一手掐住她脖子,一手成拳狠狠锤她。
女人一下子就满脸都是血。
这样的暴力行为让元羡气愤非常,而因为那女人衣衫凌乱,燕王看到后,赶紧转开了目光。
他的目光回到房间里,看到茶桌上的茶碗,便飞快几步走过去,将茶碗捏在手里,再次回到北边窗边,对元羡说:“阿姊,你稍稍让开。”
元羡看了他一眼,就知道了他的用意,她跑到东边窗边,对等候在花园里听候使唤的婢女道:“快去把我的弓箭拿来。”
元羡又吩咐人马上出门,去袁府,就说看到袁府花园里有盗贼在行凶,让他们赶紧去花园查看情况,不要让盗贼跑了。
元羡吩咐完,再次回到北边窗户,这时候,燕王已经蓄力完毕,将手里的茶碗朝袁家的花园里扔了进去,他力道又大又准,茶碗飞跃十几丈,打在了那打人的黑胖男人肩膀上。
价值不菲的巩县白瓷茶碗在这撞击之下,瞬间破裂,碎瓷片飞溅。
那男人往旁边摔在地上,痛叫起来。
那女人已经因为被击打而昏迷了过去。
花园里这时候才跑过来几个人,没有人敢去看那女人的情况,大家都跑去围着那挨了瓷碗击打的男人。
元羡毕竟是在府中守孝,不便让人看到她和年轻男子单独在一起,见袁家花园有人朝水榭二楼看过来,她便关上了窗户,遮挡住了燕王。
燕王皱眉道:“这是什么人?堂堂白日这样行凶。”
元羡住过来后就听打听各种情况的仆婢说过,邻居袁府中的主人袁世忠是个黑胖男人,主母袁氏则白白胖胖。
她不敢确定这挨打的女人是袁家的当家主母,但是那男人,应该是袁世忠。
不然,不会存在很多人在他打人时避开不敢出现,他一挨打就赶紧去保护他的情况。
元羡道:“那男人,应该是这一家的主人,姓袁,叫袁世忠,如今在监察院任监察御史。”
燕王震惊道:“监察御史,居然在府中打女人。”
元羡听到袁家花园里又有闹腾声,便去将窗户打开了一点,只够眼睛看出去。
只见是穿着仆从布衣的男子在花园里朝着她这边喝骂,因为骂得太难听了,元羡皱了眉,但没多做关注,目光随即投到了远处,袁世忠已经被他的奴仆扶了起来,又有几名女子在查看那被打晕过去的妇人的情况,其中有一名中年女子则朝着这处水榭看过来,目光幽深冷静,和其他女人惊慌的样子颇有些不一样。
袁世忠满脸通红,没有再打骂那女人了,但是他却神色阴郁地看着元羡这边。
燕王比元羡高,此时也不便把窗户完全打开,就站在元羡旁边,垫脚探头从元羡脑袋上面看袁家花园里的情况,见到袁世忠神色阴郁盯着这边,他就皱眉低声道:“此人是监察御史,打女人,从其神色看,又是阴狠之人,做你的邻居,怕是会对你有些妨害。”
元羡怕他要借此强行让自己搬去城西,便说:“好邻居本来就是可遇不可求,他即使是恶邻,我又不怕他什么。”
这时候,婢女已经拿了弓箭来,飞虹在楼下问道:“县主,我现在把弓箭拿上来吗?”
飞虹不直接上楼,自然是怕看到什么不该看的。
元羡听到她的声音,才意识到燕王和自己太近了,几乎是贴着自己,气息都拂在自己耳畔,她之前一心在袁府花园里,又在思索怎么处理袁世忠这个问题,才没有发现燕王和自己挤在一起。
元羡轻轻推了燕王一下,说:“别在这里被袁家看到了。”
燕王心说我才不怕他什么,不过不想让元羡为难,还是往旁边让了让,元羡这才吩咐飞虹把弓箭拿上来。
飞虹飞快上了楼,偷瞄了站在一边高大贵气的燕王一眼,赶紧把弓箭呈给了元羡,问道:“县主,我们听到隔壁袁府花园里有些声音,但是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真是遭贼了吗?”
听声音不像是有贼。
元羡说道:“现在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一会儿我们去袁府看看,你先下去准备。”
“是。”飞虹应下后,就赶紧下去了。
燕王见有了弓箭,便对元羡跃跃欲试道:“我来吧,之前用茶碗,我本是要砸那狗鼠辈的脑袋,让他脑袋开花,没想到却只砸到了肩膀。现在用箭,定然箭不虚发,都射到他脑袋上去。”
元羡给了他一个白眼,说:“他是监察御史,别乱来。”
燕王还要说什么,元羡已经指使他道:“用这个披帛帮我把脸蒙住。”
“啊?”燕王一愣。
元羡一边戴上扳指,一边示意他赶紧的。
燕王瞬间耳朵都红了,但还是赶紧上前,从她的臂弯拿过白色的披帛,然后小心翼翼又专注认真地蒙住心上人的下半张脸。
元羡在用披帛蒙住面孔后,吩咐燕王到旁边去,便打开了窗户。
袁家人还围在花园里没有离开,有的人还在朝着她这边喝骂,而袁世忠则过去喝骂了那几名围着被打的女人的女人,她们已经为晕过去的女人整理好了衣裳,有的人则说要赶紧为夫人请医师。
从她们的话,元羡便也知道了这挨打的女人,居然真的是袁世忠的妻子。
他居然会这样打妻子,居然敢这样打妻子。
随着窗户大开,袁家奴仆马上看到了站在窗户后的元羡,他们赶紧去叫了袁世忠,袁世忠也看了过来。
元羡穿着孝服,一看即知,再说,袁家也知道,新来的邻居家里有人过世,家里在守孝,暂时未和周围邻居接触。
元羡在袁家人看过来时,左手举起了弓,右手从箭囊里取了一支箭,随着她搭上箭,袁府众人一阵哗然,元羡没管他们的反应是什么,第一箭,射向了刚才骂得最多最脏的男仆,钉在了这男人的脚上,这人只穿了布鞋,脚掌瞬间被射穿,一蓬鲜血从脚背溅起。
他大叫一声,摔倒在地上。
其他人之前还不明所以,此时也明白了。
随着元羡搭上第二支箭,奴仆们开始四散而逃。
袁世忠也吓得被奴仆扶着往院子的方向逃去。
第二箭,伴随着破空之声,射到了仓惶而逃的袁世忠幞头上,幞头被这巨大的力道带得往前随箭一起飞出,袁世忠秃了一半的脑袋露了出来。
袁府男人们惊叫声声,女人们则愕然地呆立当场,除了很少两人跑着要躲,其他人还呆愣地守着主母龚氏,不知道要怎么办。
元羡见到袁世忠狼狈骇然的样子,和那些人乱跑乱叫,顿时哈哈大笑,笑不可遏。如果不是她如今位卑言轻,如果她还是当年的县主,她定然一箭射穿此獠脑袋。
燕王见她笑得发颤,眸中如带星火,带着癫狂,不由也愕然了。
他走过去,看了窗外一眼,把窗户关了,然后从她身后紧紧抱住她,轻轻贴着她面上的白纱亲吻她的面庞。
元羡初时还陷在刚刚要杀人的狂热里,这如血液沸腾、思绪热烫飘飞的感觉,让她如看到她外祖父那亢奋狰狞的模样。
这让她被燕王抱住亲吻面庞,她也没有反应,待燕王已经用唇隔着白纱贴住她的唇,她才从想杀人带来的炙热欲念里回过了神来。
她胸脯不断起伏,随着几次深呼吸,她才渐渐镇定下来。
镇定下来后,她便想挣脱开燕王的束缚,张嘴低声道:“放开!”
但随着她嘴唇翕动,燕王已经隔着白纱加深了这个吻。
元羡感受到他手不断向上抚摸自己,顿时更着恼,却又被他燎得满身发烫。她放开手里的弓,弓落到了地板上,靠在墙边的箭囊也滑了下去,落在地上,发出嗵嗵的声响。
元羡鼻唇都被白纱蒙住,燕王又把她抱得死紧,把她压在了窗扇上,她只觉得呼吸越来越困难,想说什么,都被燕王又啃又咬的吻给打断,元羡只得抬手抓住燕王的手,要拉开他的束缚。
两人的手指紧紧绞在了一起,元羡只觉得燕王的手指又硬又有力,还热,根本挣脱不开。
燕王不肯放开,又抓住了她的手。
元羡反抗了一阵,好不容易翻过身来,正面和燕王对上,感受到他如野兽一般勃发的力量和欲望,元羡瞪大了眼,死死盯着他。随着脸上的白纱因两人的动作而滑落,她总算呼吸顺畅了很多,红润如带血光的嘴唇张合着,说:“你今天来,就是想干这事?”
当然不是,其实只是想看看你住的地方,看看你。
燕王这般想着,但是,他现在脑子里的确又只剩下一个念头,那就是想和元羡发生夫妻关系,但是他又知道,这绝不行。
他不由又在心里愤愤想,要是当初是他和元羡结了婚,那两人每日过颠鸾倒凤的生活,也是顺从天理人伦,得到夫妻鹣鲽情深的好评价。要是真这样,他想,他对权力也会没有任何欲望,只要有元羡就行了。
燕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狼狈样子,满脸通红,快步离开了元羡,到茶桌前,把元羡那盏只喝了小两口还剩大半碗的又苦又涩的茶拿在手里,当药一样喝进了嘴里。
元羡刚刚也被燕王惹得**烧身,不过她不想和燕王乱来,以免进入“既然你接受,那就可以随便想来睡就睡”的关系里,最后导致身败名裂,这里变成燕王养外室的地方,除了这些,她更怕的是会怀孕,生个没有任何身份的私生子出来。
这些想法在脑子里一转,什么火都被灭得一点不剩了。
元羡清了清有些干涩的喉咙,并不看燕王,冷淡地说:“我下去看看情况。你身份贵重,不要在外人面前露面。如果你有事要忙,就自己离开,我就不送了。”
元羡说完,一边扯下披帛,就往楼下走去。
燕王痴痴看着她的身影,知道她是生了气。他知道自己过分,一直得寸进尺,甚至侮辱了元羡的清白,都是他的错,他还骂姓袁的那人狗鼠辈,但自己也并不好到哪里去,甚至还加一个伪君子,好色奴。
他嘴唇张了张,想说道歉的话,说以后再也不了,让元羡原谅他,但最终又一点声音也没有,没有讲出口。
他脑子里觉得自己很坏,应该受到元羡的惩罚,但听到元羡下楼后同婢女讲话的声音,他又努力倾听起来,不想错过元羡的任何声音,听到元羡往花园东边方向走去,他又赶紧倾身从东边的窗户看出去,一直看到元羡的身影消失在花园门口处。
燕王深吸了几口气,还是怕元羡吃亏,他赶紧从垫席上起身,穿上鞋,准备下楼跟过去看情况。
在楼梯上,他看到了被元羡因生气拉扯下来随手扔在木地板上的白纱披帛。
披帛上有两人接吻留下的一点水渍痕迹,燕王愣了一下,赶紧把披帛捡了起来,绕在手里,想了想,要是元羡知道他做了这种事,又该生气了,于是,他将披帛在手里叠整齐,准备放回楼上垫席上。
随即,他又想到,以元羡方才生气的程度,她肯定会把这披帛扔进火里烧了,他犹豫片刻,还是把披帛放进自己的怀里揣着,带着走了。
第102章
元羡回寝居简单换了一身衣衫,扮成男装,带着仆婢往素月居北面的袁宅走去。
因元羡在发现暴行第一时间已经让人到袁宅门口叫破闹贼一事,此时,好些里坊邻居到袁宅门口围观,但袁宅却不像闹了贼,门房正守着大门,不让人进去,有人询问袁宅是否真遇到了贼,是什么贼,门房一律说不清楚。
元羡到得袁宅门口,方才过来叫破袁宅闹贼一事的是宇文珀,他正是嫌事不够大不够乱的性格,此时见元羡扮成男装过来,就带着几个下人跑到元羡跟前来,对他说道:“郎君,袁宅说他们在府中查了,没有发现贼人。”
元羡走到门房跟前去,姿态傲慢地质问道:“你我两家比邻而居,我家明明看到有贼人在你家行凶,你们却隐瞒此事。要是贼人从你家翻墙来我家,在我家行凶,此事你家能负责吗?”
元羡穿着孝服,身姿挺拔而从容,如雪松傲然,容貌俊美,行止贵气天成,让人一看就觉得此人出身不凡,不敢怠慢。
袁宅门房虽然日常也在周边商贾里坊邻居间趾高气昂,但这里乃是洛京,天子脚下,权贵高官多如过江之鲫,袁宅便又算不得什么了。
袁宅如今还不知道素月居里主人的背景斤两,又见元羡人物超拔,姿态傲然,于是门房顿时不敢招惹她,他们只匆匆把大门紧闭,跑去宅子里找主人去了。
过了一会儿,袁宅主人让人来请了元羡入府。
素月居里的人毕竟在楼上看到了袁宅发生的事,这也就罢了,素月居里还有擅弓箭的女子射了袁宅的人,袁世忠这时刚从方才被箭射掉幞头的惊恐里回过神来,心说既然隔壁素月居主人找上门来,那还是见一见,说清楚情况,这不是真的有贼。
元羡被请到花厅里去坐下,身侧有宇文珀同另外几名仆婢随侍。过了一会儿,换好衣衫打理好仪容的袁世忠才出现在花厅门口。
他被燕王扔出的茶盏击伤了肩膀,不过因距离较远,他肩膀受伤并不严重,只是要做动作时会出现疼痛。而元羡只射了他的幞头,他除了在摔倒时有擦伤,倒没有因此受其他严重的伤,只是受到惊吓而已。
这日是休沐日,朝中不用上值,袁世忠上午出门应酬,这才回来准备解决他妻龚氏不允许他又纳一妾的事,没想到居然闹出被新邻居家认为自家有贼人的误会。
元羡看袁世忠被人扶着进了花厅,她并未起身见礼,只是转头看向他,打量他。
元羡如此行为,自是十分失礼。
但袁世忠一看此人皎皎如天上月,飒飒如山间风,自有让人仰望的高绝气质,顿时也不怎么生气了。
管家见主人出现,立时上前对元羡介绍袁世忠,说道:“元郎君,这位是府中主人,监察院监察御史,袁御史。”
他又对袁世忠小声介绍元羡,道:“郎主,这位是元氏子弟,元昭。”又把元羡的名帖让袁世忠看了。
虽然元羡没有提郡望,但是,元姓本就少见,此其一,其二是以元羡的风姿,只会是那名满天下的大族元氏,不会有别的。
当初当阳公主都非要嫁给元氏子,当今皇帝依然看重元氏一族,袁世忠便也不敢随便得罪元家人。
元羡这时候才起身来,对袁世忠简单见了礼,不待袁世忠多说什么,她便说道:“吾家女眷在花园偶然见到贵府进贼行凶,专门派了人前来提醒和提供帮助,不知如今情况如何?”
袁世忠尴尬地对元羡道:“不知郎君自己是否在现场看到发生了什么事?还是只是贵府女眷看到了。”
元羡道:“我未在现场,当然没有看到。但是,我家女郎又不会撒谎。再说,这种事,难道还需要撒谎吗?”
元羡语气咄咄逼人,袁世忠知道她的意思,她家是好意,自己不领情,她便认为自家无礼。
袁世忠于是压抑下心中的气恼,好声气道:“郎君好意,袁某心领。我家的确未曾进贼,那只是我家家人之间闹了些矛盾,让贵府女眷误会了,以为是进贼。”
元羡皱眉道:“真是如此?”
“当然,当然。”袁世忠只想赶紧把他打发走。
元羡又道:“但我听我家女郎说,有妇人被打得面目全非。怎么能任由府中发生这等事!你可是朝中监察御史,却纵容自家府中发生这等惨事?此君子所为?”
袁世忠愣了一下,脑筋转了转,道:“只是误会。那不过是妇人之见。郎君可不要轻信。”
元羡冷哼了一声,皱眉道:“不管是不是妇人之见,还是赶紧去请医师来诊病吧。不然,我回府中,也没法对府中女眷交代。”
元羡说完就要走,袁世忠又问道:“不知贵府女郎可擅使弓箭?”
元羡严肃道:“袁御史还请自重,如此打探邻家女眷情况,合乎君子之礼乎?”
袁世忠心说这人可真是道貌岸然,油盐不进,但还是忍着脾气,道:“非是打探贵府女眷情况,实乃贵府女眷射伤了鄙府家奴。”
元羡觉得受到了莫大屈辱,震惊地看着袁世忠,冷声道:“袁御史可把话讲清楚了。我家女郎能射伤你家家奴?再者,不管你家家奴如何,难道能攀扯我家女郎?”
袁世忠再次尴尬,只好说道:“不瞒郎君,不提家奴之事,就我这个肩膀,也是被贵府女眷用茶盏打伤。那茶盏碎片可是被我收起来了。”
元羡丝毫不心虚,直直看着他道:“是什么茶盏?”似是完全不相信。
袁世忠道:“想来郎君也不清楚贵府女郎到底做了什么事,那郎君还是先回府再问问情况吧。”
元羡说:“不管怎么样,我家女郎说你府上有人殴打妇人,没有错吧?既然这样,那其他事,又有什么重要。”
袁世忠心说你家女郎用茶盏砸伤我的肩膀,又用箭射我和我家奴仆,怎么就不重要了。
不过不待他提出异议,元羡已经要离开了,语气也和气起来,道:“我家刚搬到此坊,府中又戴孝在身,是以之前未前来拜访御史,还望御史不要见怪。都是邻居,远亲不如近邻,之后还望互相照拂。”
袁世忠见她说了软话,便也不想继续将这种打正妻的事闹开,这种事,不少人家都有,只要没有闹开,自然就不算事,但是要是这元氏子将这事在权贵圈子里闹开,这事就难以善了了,定然于他不利,便道:“的确如此,远亲不如近邻,以后还请多往来。”
元羡向他告辞要离开,走了两步后,又回头道:“如果贵府不认识好的医师,我可以给你介绍宫中御医。”
袁世忠再次头皮一紧,他打正妻的事,被御医知道,肯定不好,他当即道:“多谢郎君,不过,不用了。我府上有一直用惯的医师。”
元羡这才对他皮笑肉不笑地笑了笑,带着仆婢们施施然离开了。
**
元羡一走,袁世忠的表情变得更加难看,但还是吩咐管家赶紧派人去把医师请来,第一是自己受伤了要治疗,第二是龚氏更需要治疗,不然,龚氏真的死了,他打龚氏的事由新来的这个元家女眷看到了,怕是难以善了。
之前,袁世忠虽然认为元氏就是那个豪门元氏,但是想到对方家住到这履道坊,想来不是族中的紧要人物,但既然对方一说便是帮忙请宫中御医,想来对方是和大人物们有很大关系的子弟,自己没必要和这种人闹得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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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王得知元羡换了男装亲自去袁家后,他怕元羡吃亏,便安排了人到袁家去迎接元羡回来。
好在元羡没在袁府多待,半柱香时间就回来了,不然,说不得燕王会亲自去看情况。
元羡回到府中,发现燕王居然还没有离开,当即一愣。
元羡先遣退了身边仆婢,待花厅里只有自己和燕王后,她便皱眉说道:“殿下,你刚回京,想来事务繁杂,却一直流连妇人后宅,不务正事,又是什么道理?”
燕王被她噎得顿时神色灰沉,他想说他想见她,担心她,又何错之有。
当然,他也明白,元羡只是心情不好,就是故意噎他的,他讲什么,都没有意义。
燕王叹了一声,说:“阿姊乃我心腹谋士啊。”
元羡却不吃他这一套了,依然冷着脸,道:“是吗?那你之前又做了什么事?难道你那般侮辱,我还要原谅你?”
燕王顿时眼睛都红了,泛上了湿意,流露出十分委屈和痛苦,唯独没有悔意和歉意。
元羡冷冷道:“回去吧。你那么对我,我却拿你没有任何办法。你觉得,我心里难道好受?”
燕王两步上前,道:“你想怎么惩罚我,你心里会好受,我都接受。我不是做了,不能承担责任和后果的人。”
元羡怒道:“我惩罚你,我怎么惩罚你?!”
燕王目光一转,看到花厅里放书画卷轴的卷缸里插着一只长笛,他走过去,把长笛拿在手里,递到元羡跟前去,说:“那你打我吧。”
元羡更加生气,她一把抢过那一只长笛,随着她拧动长笛一端,从里面抽出了一柄锋利的短剑。
剑身如镜如水,晃动着下午的日色,映在两人的眼里。
燕王没想到这柄长笛竟然藏了一柄短剑,他一愣,随即又坦然了。
“如果你要杀了我才好受的话……”燕王目光倔强地看着元羡,“我也无怨无悔。”
元羡咬牙切齿地把手中短剑飞射到一边的木柱上,道:“逼着我做这种事,让我陷入如此两难的痛苦,这是你爱我吗?”
燕王呆愣当场,半天才说:“当然不是。但是,和你在一起,和死亡,我也只能选一样。”
元羡转身飞快地走了,走到门口,她已经冷静下来,她又回过头来,看着燕王。
燕王还陷在刚才的复杂心绪里,痛苦地看着元羡的身影,元羡也很难受,她对面前的李彰有复杂的感情,不管这感情多么复杂,但其中的确并无恨和怨,只是,如何对待这被她寄托很多期待与爱的青年,却实在很难抉择,最后,她还是说道:“也可以选择忍耐。让我痛苦,和你自己痛苦,你也可以选择后者。如果你做不到,那,你也不能要求我爱你、宽容你。”
元羡不想看到他的反应,也不敢去看,她飞快转过脸来,向外走去,一直沿着檐廊,匆匆回到了寝房。
这时候,睡午觉的勉勉才刚迷迷糊糊地醒来,她发现她的母亲跪坐在镜子面前,神色悲伤,勉勉从眠床上爬起来,膝行到她跟前去,望着她,担忧地道:“阿母……”
燕王看着元羡一步步离开,他听到元羡那决然的毫不留情的话,倒并不觉得难以接受,只是,意识到了一件事。
爱本来也不只是快乐、期待和陪伴,不只是温情、欲望和占有,也是痛苦、思念和求而不得。
但以前没有人告诉他,他自己也不真的明白,并有切肤之痛。
他呆呆地望着窗外的日色,冬日的阳光尤其明媚,他也感受到了这份温暖,心里好受多了。
如果有一方承受痛苦,另一方不用承受的话,那就他承受吧。
燕王离开了素月居,离开前,他没再去见元羡,只是对送他出门的宇文珀说:“宇文叔,你对阿姊说,我先回去了,让她好好保重身体。”
回府后,燕王并非没做什么事,而是让人去暗地里调查了包含袁世忠在内的元羡周围四邻,看这些人,是否会威胁元羡的安全,调查结果是,大多数是没什么问题的,少数是元羡自己能应对的。
他又安排人暗地里去买下了履道坊里的几处小宅,并派人住下做打探消息及暗中保护元羡一家之用。
当日,燕王回家后,又给元羡写了信,向她道歉,并送了些礼物给元羡和勉勉。
来送信及送礼的是贺郴。
贺郴见燕王从宫中出来换了身衣裳就带着自己兴匆匆到县主的素月居去,本来是高高兴兴去见心上人,没想到,两人可能是吵了架,燕王带着他从素月居回燕王府时,整个人简直像变了个人似的,气质肃然沉默了很多,不苟言笑、神色深沉地让人害怕。
贺郴送了信和礼物前来,不过,他并没有见到元羡,婢女说元羡不见外客,并让贺郴把信和礼物都带回去。
贺郴只好恳求了元锦,让把信和礼物都留下来了,不然,他回去可怎么向燕王交代。
元锦只好自作主张,先把信和礼物都留下,她拿了信和礼单,在夜里她值守换岗时,在元羡的门口说道:“县主,属下有事禀报。”
因刚到洛京,怕勉勉生活不习惯,元羡最近都让勉勉和自己一起睡,这时候,勉勉已经睡了,怕吵到女儿,她从寝房里出来,到明间里榻上坐下,说:“是不是你把燕王送来的礼物接下来了?”
元锦心下一紧。
元羡日常自是非常和善的,但她又是治家极严,在她面前犯了事,绝难简单含糊过去。
元锦到元羡跟前去跪下,劝说道:“既然燕王殿下派人送了信和礼物前来,不管他之前如何,这都是他想向县主您低头啊。”
元羡低声道:“把信和礼单拿来给我看看。”
元锦松了口气,将信和礼单呈上了。
元羡从信匣里取出信看了,里面没写特别的东西,只是说,他知道错了,以后不再犯错,唯愿元羡安乐,恳求元羡原谅。
又看礼单,里面也没什么特别的物品,不过是金银器物若干,瓷器若干,衣料若干,狐皮若干,钱币若干等等。
元羡沉默良久,说:“把那些礼物都搬进来,放到内宅库里吧。”
元锦轻声问:“县主,您不过目吗?”
元羡说:“今晚不看了,交给飞虹入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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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年关将近,元羡每日忙碌,倒也没空再去多想燕王的事。而且,燕王也是说到做到,之后再也没有来过元羡这里,以免让两人都为难。
不习惯这事的只有勉勉,她经常念叨自从在河上分别,就再没有见过叔父,询问元羡道:“难道以后再也不能相见了吗?”
小小年纪,说出这种怅然的话,让元羡不由也愣了好一阵。
元羡没有作答。
勉勉失落地说:“他就是骗子,他明明说过到洛京了,我们还是在一起的。”
元羡轻声道:“不要再提他了。”
勉勉顿时眼睛都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看元羡沉着脸,神色悲伤,她就忍住了泪意,没有哭。
元羡想了想,说道:“趁着小年,我们出去逛逛街,买些年货吧。”
之前,元羡倒是穿着男装在洛京城里四处走过,一是考察管事们选的店面,一是查看民情,一是她不是喜欢闷在房子里的人,必得出去四处走走。
不过,她之前没带勉勉出门,都让她在家里。
得知要出门逛街,勉勉才从那股悲伤里稍稍回过神来,打起精神,思索自己想要什么,但是,她基本上是想要什么,元羡都会让人给她买回来,所以最后也没想到有什么特别的东西非要逛街时买。
元羡换了身简单男装,又把勉勉打扮成男孩子,这才带着她从后门出门,直接上了船,一直坐船到了怀仁坊外,这才下船,沿着大街走到南市去。
这样乘船出门,非常便利不说,也免了被人窥视和发现行踪。
南市会集天下货物,十分繁华,特别是近年关,就更是热闹。
勉勉被元羡带着从江陵城到洛京时,一路上逛了非常多城镇,但此时依然被这天下第一的市场所震撼到。
勉勉生怕自己被密集的人群所踩踏到,但是元羡却并不抱她,她只好紧紧拽着元羡的手,随在她身边。
两人前后左右也有护卫婢女跟随,不过,没人敢去提醒元羡,是否把小主人抱着走。
勉勉只担忧害怕了很短时间,很快就被琳琅满目的奇珍与美食吸引了全部注意力,变成这个也想要,那个也想吃。
只要不过分,元羡也都满足她。
两人一路走一路买,逛了一两个时辰,这才回府去。
刚回到府中,门房来说,邻居袁家的夫人龚氏送了帖子前来。
勉勉每日锻炼,体力极好,出门两个时辰,也不觉得疲累,不过元羡怕她太累了又出汗会生病,回府后就赶紧为她换了衣裳,让她休息。
元羡安顿好女儿,这才看了龚氏送来的帖子,里面是圆润中带着娟秀的行书,写着感谢夫人之前的搭救,又送了小年的年礼,让元羡不要嫌弃。
这年礼是龚氏带着女眷自己做的灶糖,素月居因守孝,府中今年也没做灶糖。
元羡收下了灶糖,又回了帖子,让人给袁府送了干果一类的回礼回去。
元羡又问受她吩咐打听袁府情况的婢女,袁府的主母这么快身体就好了吗?
婢女说:“说是没有大碍。”
这才没多久,居然就没大碍了。
元羡觉得有些吃惊。
很快,素馨又来说,燕王府从后门送了些小年礼过来,把礼单呈给元羡。
元羡接过礼单,问道:“是谁送来的?”
素馨道:“是不认识的人。她自称是燕王府里的管事嬷嬷乔氏,把礼物在后院里放下后,她就赶紧走了。”
素馨觉得这乔嬷嬷实在无礼,哪有这样送礼的,不过,想到之前来送礼但元羡不见的贺郴,她又觉得也许这乔嬷嬷的行为是事出有因。
元羡看了礼单,是几大箱年货,便没说什么。
她本也该给燕王府送些回礼过去,但只要去想这件事,她就觉得头疼,只得作罢。
第二日上午,龚氏亲自来了素月居拜见元羡。
元羡穿着孝服,在花厅里接待了她。
龚氏见元羡虽着孝服,不施粉黛,却依然是位容色端庄明艳、让人一眼难忘的绝世佳人,不由怔了怔,过了好一阵,她才回过神来,对元羡再次道谢,感谢她救了自己。
她当时都被打晕了,想来她被新邻居救的事,都是她的婢女仆妇们告诉她的。
元羡让人送了酪浆和果脯来招待龚氏,随后,在遣走了花厅里的其他婢女后,她对龚氏说道:“阿姊,你是如此知书识礼的大家闺秀,又为袁御史生儿育女,操持家宅,你没犯错,他却对你动手,你何不离婚。”
龚氏没想到她会一出口就是劝自己离婚,顿时愕然。
虽然的确可以离婚,但一般是有娘家撑腰,即使如此,会离婚的夫妻何其之少,基本上不会有人去把离婚当做解决问题的方式。
龚氏一时没有回答,过了好一阵,她才嗫嚅道:“袁十四并不一直是脾气上头的人,他大多数时候都很好。”
元羡沉默下来,从袁世忠打龚氏,家中仆婢躲得远远地不敢上前来看,就知道那不是他第一次那样打她,不然,仆婢们第一反应应该是上前劝阻的。只有以前也发生过这种事,袁世忠定下了发生这种事,仆婢要怎么做的规矩,或者是以前在这种情况下也教训过仆婢,他们才会知道要这样避开。
元羡轻声说:“是啊,要维护一个家庭,何其之难,比死还更苦。”
龚氏声音带了一点哽咽,道:“我们都成婚二十几载了,离了婚,我又能去哪里,只是挨打,我也习惯了,不可能离婚的。我父母已亡,兄弟姊妹都有自己的家庭,我也不敢让他们知道我这种情况,还请夫人不要将之前的事讲出去,让外人知晓。”
元羡总算明白了龚氏身体刚刚好一点就跑来拜访是什么原因了,是让自己别把她挨打的事传出去。
元羡心情复杂,说道:“当然,阿姊请放心,这种事,我不会告诉别人。就是府中仆婢,也都是管教过的。”
龚氏认真道谢道:“多谢妹妹你。”
元羡担忧地看着她,道:“阿姊当日受伤不轻,这才没几日,就又要操持家中,身体吃得消吗?你可要爱护身体啊。”
龚氏居然对她笑了笑,说:“妹妹你可真是个有勇有谋的良善人,其实,他时常要打我们,也不止我,家中其他女人也挨打。我们都知道怎么应对了,他要打的时候,不能真的顺着他不反抗,但也不能硬扛着,注意保护脆弱的地方,早点装晕过去,他就不会一直打了。”
元羡愕然,顿时对那袁世忠又杀心上浮。
元羡想了想,道:“既然大家都挨打,又想了这些减少受伤的法子,难道没有想过,不挨打的法子吗?”
龚氏叹息道:“他就是这样一个人,能有什么法子呢。”
元羡当然不方便说趁他病要他命这种话,女人负责家中家事,那男人衣食住都由女人安排,怎么会没法子。
龚氏见元羡容色美艳端丽,如天宫下凡的神女,但她眼神又深沉寒冷,一看就不是好招惹的人,这美人怕是一朵有剧毒的花。
的确也是,如果她不是这样的人,是绝不可能扔出茶盏打开她丈夫,又箭术入神,射穿男仆脚掌,又射掉她丈夫幞头。
龚氏怕元羡会出什么杀人的主意,这可是要杀头的,当即吓到,赶紧说:“吾家全家仰仗夫君生活,儿郎年纪皆幼,尚不能支撑门户,且儿郎今后前程也得夫君谋划,我们只盼着夫君长命百岁,才能保得家中不被外人欺辱呢。”
元羡看了看她,明白她的担忧,说道:“怎么不是啊。不过,你夫君要是信佛信道的话,倒是可以请大德僧道劝他克制自己,不要对人动手,以免妨碍他的前程和健康。”
元羡之前已经让人查过了,袁世忠算是太子一系,也随着太子一样信佛。
龚氏听元羡原来是这个意思,顿时松了口气,说道:“我夫君非常尊崇龙兴寺里的高僧玄慈大师,玄慈大师对外讲经时,他总要想办法去听。只是,龙兴寺乃是皇家寺院,玄慈大师又是得道高僧,我们很难能找到他帮这种忙。再说,玄慈大师结交的都是皇亲国戚,高官显贵,我家里的这等事,也不便让他知晓,以免影响家声。”
元羡想了想,道:“总之,有办法总比完全没办法好。我不会讲出你的这种难处,先想办法让人试试找玄慈大师帮忙。”
龚氏再次道谢:“要是妹妹真能做成,那真是活菩萨一般的人。我必定厚报。”
第103章
龚氏回去后,又安排婢女给素月居送来了一些孝期也能吃的素饼,她家的确是会做饼的人家,味道好也就罢了,还做得漂亮,有小动物的,有花朵样的,很讨勉勉喜欢。
因两家婢女婆子们已有了私下里的联系,元羡便也从她们处了解了之前袁世忠打龚氏的原因。
说是袁世忠出去吃酒,有人输了一名小歌伎给袁世忠,袁世忠就把这小歌伎带回了家,要纳为妾室,龚氏没有答应,不仅没答应,还让小歌伎到儿子身边做婢女,这把袁世忠气坏了,两人在争执中,袁世忠就打了龚氏。
元羡很疑惑,心说虽然不让丈夫纳歌伎为妾的确是应该的,但是,把歌伎又安排去儿子身边做婢女,又算什么事啊。
元羡不由问:“那歌伎年龄几何,出身如何?”
素馨睁着一双小鹿样的大眼睛,颇有些感同身受之感的悲伤,说:“说是十岁出头,尚不到豆蔻,且说是以前的权贵之家的幼女,因家中犯事,男丁被杀或者充军,女的都发卖为伎为奴了。她们说,龚夫人和那家是认识的,是以才不让他们家主纳为妾室。”
元羡轻轻摩挲着手里的长笛,长久地没有说话。
这种事,她见了太多,一时人上人,一时阶下囚,一时便是被贩卖的奴隶。
元羡对素馨道:“好的,我知道了。”
素馨又偷偷打量了不再言语的主人两眼,这才退出房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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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羡在第二日上午扮了男装出门,先乘船到了归德坊,再步行前往定鼎大街,穿过定鼎大街,到了宁人坊。
龙兴寺正是在宁人坊里。
龙兴寺作为皇家寺院,并非不允许普通百姓进去参拜,时是年底,龙兴寺在为皇家的新春祈福做准备,封锁了不少地方,但是,第一、二进院落和大雄宝殿等区域依然允许普通百姓出入。
元羡带着几名仆人,先是参拜了佛主,并布施了一些功德,然后,她便在一处廊檐下参观起建筑、佛像和壁画来,等候宇文珀去向玄慈大师递送帖子。
这处龙兴寺一直都是皇家寺院,修建于前朝,最初由她生母向她外祖父提议而修建,当阳公主当时出了自己两年的脂粉钱。
那时,元羡还没有出生,不过,这里是在她出生那年修建好的。
之后,当阳公主带着她常来此地参拜,里面偏殿也有当阳公主的供养人像,不过,元羡方才逛了一阵,已没有看到,想来已在改朝换代时被处理了。
龙兴寺和当年相比,并没有特别大的变化,并未扩建,也没有多立佛像,这可能是因为如今皇帝倡导节俭,不允许大兴佛事。
其他地方,皇帝可能会有政令不易被执行的情况,但在天子脚下,这种可能性较小。
元羡正发着呆,一名老僧带着一名小和尚随着宇文珀从侧廊无声地快步走了过来,这老僧正是玄慈大师。
元羡在幼时对玄慈大师并无特别的印象,只记得是个稍微矮小一点的和尚,不过她生母较为看重这个和尚,时常布施不说,还推荐他晋升。如今已过十来年再见,玄慈大师比当年老了很多,脸上都是皱纹。
他虽法号玄慈,却并非慈眉善目,脸上反而带着常年不苟言笑留下来的冷肃。
玄慈大师见到男装打扮的元羡,在短暂的迟疑后,他上前口诵佛号,又轻声道:“贫僧见过县主。”
元羡对他行了僧礼,道:“时移世易,我已早不是县主了。今日前来,是有事相求。”
玄慈大师的确还感念当年当阳公主的恩情,但当阳公主已是前朝旧人,她的女儿找来,他无法避而不见,但也无心更多交道,道:“不知施主前来找贫僧,是为何事?贫僧乃是出家人,又能帮上什么忙。”
他说着,领着元羡及其仆人走过一处过道到了不远处的僻静处。
元羡轻叹道:“是只能求助大师之事。”
虽则元羡是来求人,但无论是姿态,还是语气,都没有低头的意思,反而更像是吩咐,不过玄慈大师因此反而松了口气,他如今最怕的是卷入皇室的争斗里,如果是这方面的事,他直接就拒绝,如果不是,他能帮就帮。
元羡将她的邻居袁世忠的情况讲了,说此人性情暴躁,影响邻里关系,而袁世忠最为尊崇玄慈大师,她希望玄慈大师找机会劝说袁世忠,让他克己复礼,以仁善为本,不要打骂任何人,不然,他的仕途会受影响不说,也活不长久。
元羡讲得十分直白,语气冷酷,让玄慈大师心生惊异,因为元羡这隐含杀气的话语,让他想到当年的烈帝。
玄慈大师没有多问别的,说道:“施主慈悲。劝人为善,乃是贫僧本分,不需施主多言,贫僧也会这样做。”
“那就好。大师慈悲。”元羡再对他行了僧礼,说,“我回京之事,并未对外宣扬,我如今只是一普通妇人,过着普通日子,还请大师不要将我来过的事,告诉他人。”
玄慈大师道:“施主放心。”
元羡道:“多谢大师。那我便先告辞了。”
“施主慢走。”玄慈大师没有多送。
元羡刚要沿着来路回大雄宝殿区域去,便看到另一边的回廊上走过来一行数十人,这些人里,便包含燕王李彰,除了他之外,还有一名戴进贤冠穿绛纱袍披狐裘的男子,走在燕王的身旁,虽然元羡曾经未见过太子李颉,但看到这名男子的衣饰气度,便知道了他的身份。
李颉长得和李文吉有点像,但是比李文吉要高一点,消瘦、苍白,眼神带着恹恹的感觉,眼下有青黑痕迹,他步履也较虚弱,一看就是真病刚愈的状态,而不是装病。
两人身边还有几名高僧跟着,除此,便是官员和护卫。
这个区域本被封锁不允许闲杂人等进入,元羡方才跟着玄慈大师走过一个过道进来了,没想到却会遇到前来的两位皇子。
两人前来,极有可能是受皇命来做点什么事。
不过,看两人的姿态,好像并没有特别的罅隙,边走还能有说有笑。
在元羡看到燕王的时候,燕王也看到了元羡。
元羡并无特别的表情,从容而坦然,但燕王却是一愣后,先是一喜,又是一痴,后又转开了目光。
他虽尽量表现得镇定,但最初的那种奇怪表现,已让他身周的一群人精都发现了异样。
在这种情况下,连太子都朝元羡看了过来。
元羡虽身穿布衣,却人如皎月,气质超群,身后又有数名仆人,一看就不是真的布衣百姓。
太子看到元羡后,也不由瞪大了眼,流露出如被光刺了一下的神色。
元羡不想和这些人在此时掺和到一块去,她飞快地退到了过道下的阴影处,垂手低头,等一群贵人过去。
她的仆从自然更是退到了阴影里,不敢抬头多看。
玄慈大师则心下一紧,他方才匆匆赶来打发元羡,便是担心自己不肯见元羡,元羡的仆人不肯离开,到时候和突然通知要来寺院里的两位皇子撞上,这更加不妙。
发现事已至此,而元羡也并没有骄骄不敬之态,玄慈大师当即上前,去向太子一行人见礼。
太子不由问道:“玄慈大师,那是什么人?”
燕王已经恢复了正常,他目光镇定却冷冽,盯着玄慈大师。
玄慈大师曾经到当阳公主府讲经时,便见过被寄养在当阳公主府里的燕王,自是知道燕王同方才那位县主之间的关系。
玄慈大师知道燕王定然不希望自己透露昭华县主的身份,便回复太子道:“殿下,那是一位常到寺院的施主。贫僧有错,让闲杂人等冲撞了殿下。”
太子看出玄慈大师不想正面回答,他正要叫人去把元羡等人带过来,燕王已经说道:“阿兄,父皇交代的事要紧。我们先去藏经阁吧。”
太子多看了燕王一眼,他虽然被认为羸弱优柔,但人又不是蠢,燕王的异常这样明显,他哪会看不出来,不过,这种时候,非要和燕王闹不快,也没道理,便说:“好。”
太子同燕王一行人继续沿着回廊往前走去,不过,因有燕王示意,跟在人群里的曾懿却是专门放慢了脚步,走到了队伍的最后,然后往元羡处快步走来。
曾懿之前就知道元羡喜欢男装出行,而这也的确是洛京仕女心照不宣爱做的事,即使被人发现女扮男装,也不算是特别大的错。不过,元羡还在孝期,这样做,肯定不对。
他第一时间认出了元羡,后又明白燕王的示意,便专程留到后面前来问候元羡。
“县主,曾某有礼!”曾懿见礼道。
元羡对曾懿没有多少好感,不过,也不算厌恶,回礼道:“曾长史,有礼。两位殿下是来为新春祈福做准备?”
曾懿道:“是啊。县主为何在此?”
元羡道:“这里曾是由我母亲提议修建,她曾经简朴度日,省下脂粉钱来,每年都布施此寺。既然我回了京,自是要过来参拜。玄慈大师见我来了,便来一见。”
曾懿当然知道面前女人出身尊贵,不过,此时听她淡然谈论此事,他才更深切意识到,这个女人的身份是什么。
元羡又说:“我在此不便久留,便告辞了。”
元羡离开后,曾懿又回到了那群官员的队伍里去,自是有人看到他离队去找元羡说话了,便有人询问元羡的身份,曾懿笑说:“是曾经的旧人来寺院里参拜,正好遇到了。”
袁世忠也在队伍里,接话说:“是元氏子弟吧。”
曾懿并不知道元羡在和袁世忠做邻居,对袁世忠知道元羡的身份很是疑惑,便问:“袁监察认识?”
袁世忠道:“之前有过一面之缘。”
袁世忠得到的有关“元昭”的身份是,他是素月居守孝的元氏妇人的兄弟,负责帮衬和处理素月居对外的事务。
这种贵人家的女子死了丈夫,想要再嫁,从夫家搬出来又不方便回娘家的,便另选宅子守孝居住,她们往往很快会被娘家安排再嫁。这种事甚至不算少见,特别是这种没有生过儿子,年纪也不大还带很多嫁妆的,更是常见了。
元氏是高门大族,族中出“元昭”那种气质高华的子弟,不在话下。
再说,元氏也是以出美人闻名的,有满门男俊女美的传言。
落在队伍最后的几个人,嘀嘀咕咕讨论了几句元氏的事,也就揭过方才偶遇元氏子弟这件事了。
藏经阁处在龙兴寺的最北边,是一处面阔五间,进深四椽,高三层的楼阁。
这藏经阁也是龙兴寺中除了塔外最高的楼阁式建筑。
阁楼一层层高极高,显得很是开阔,中央放着一座高大的释迦牟尼佛坐像,佛像高达一丈余,外层鎏金,金光灿灿,熠熠生辉。这座佛像是李崇辺登基后,铸造的最大的金铜佛像,前阵子就送到了龙兴寺来,但龙兴寺大雄宝殿里的壁画当时还没有完工,就先将这尊佛像放在了藏经阁里,等选好的吉日再将释迦牟尼佛像放进大雄宝殿里。
太子和燕王认真检查瞻仰了这座佛像,并和主持确认了移动佛像进大雄宝殿的时间流程后,两人便又随着主持等人一起上了阁楼三楼。
阁楼三楼放着其他皇家供奉之物,这些供奉之物,也是前阵子就送来的,里面有几尊黄金及白玉铸造的佛像,以及其他礼佛之物,甚至包含皇帝亲自抄写的经书。
皇帝之前提倡简朴,礼佛上也是从简戒奢,不过他最近伤病越重后,一面重金铸造佛像礼佛,一面又召天师进宫询问仙丹炼制等事。
燕王站在三楼的窗户处,往南看去,入目可见整个龙兴寺,而元羡正带着人,要从龙兴寺的东侧侧门出去。
龙兴寺里第一二进院落里人并不少,但燕王还是第一眼就看到了元羡,就像是她同自己灵魂相连,可自动感应一般。
元羡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她回头,朝后方看去,但是,她看不到藏经阁三楼的情况,于是,她又收回了目光,快步出了门。
在燕王打量窗外风景时,太子也从他的从人处得知了那让燕王失神的俊美青年的身份,是元氏子弟,名昭,但具体出自哪一房,便不太清楚了。
燕王当年在当阳公主府被教养,是驸马元轶的弟子,和元氏一族自是关系匪浅,太子便也没再多想燕王遇到元氏子弟为何反常了。
不过,太子也不得不感叹,别人都说元氏一族出美人,他之前见过的都是元家的老头子,还没真切的感受,此时才觉得那话真是没有夸大其词。
太子吩咐人再去打听打听元昭的具体身份,是否有官职等。
太子刚说完,听到了只言片语的詹事管平知道太子是又犯了病,当即劝谏道:“殿下,那元氏一族因当年驸马元轶一事而同陛下有隙,您这样让人去打听元氏子弟,怕是会引来好事之人的关注。”
太子被他说得些许尴尬,管平讲完,严厉的目光从太子的随从们身上扫过,意思是大家要是又帮着太子不务正事,必定报给陛下知晓严惩。
管平是两个月前才被任命的太子詹事,上一任的太子詹事因辅佐太子不力,被陛下给下了狱,如今还没有被放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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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羡回了家,派婢女趁着为袁家送礼饼回礼时,让龚氏再来府中相见。
龚氏又来后,元羡便对她说道:“阿姊,那玄慈大师同我娘家有些渊源,我已让我兄弟去请求了玄慈大师帮忙,我兄弟回来说,玄慈大师已经答应了。如果玄慈大师真让你丈夫从此慈悲为怀,不再打骂人,那他倒是真做了一件大功德。”
龚氏没想到元羡做事效率这样高,说要帮忙,竟然马上就去办了。
龚氏含泪道了谢,说希望袁十四真的从此做个温和的好丈夫。
两人比较聊得来,元羡又留了龚氏在家中闲聊消磨时辰。
龚氏之前就已从元羡这里知道,她在几个月前死了丈夫,夫家父母早年就过世了,丈夫就只有一名兄长还在,这兄长也在外地为官,这年头音信难通,两家早早就没有什么联系。她在夫家又没生儿子,于是就被她的兄弟接回洛京来安顿了。
这种事不算少,按照龚氏所想,以元羡的容貌气度,以及财产,应该不愁再嫁的。只是她现在还在守孝,她要是顾及别人的闲言碎语地话,怎么也得再等等,守孝完,才能再说一门亲再嫁。
龚氏也是好聊天的人,得知元羡这才刚入京,就对她说了很多京中的人事,不过多是谁家和谁家是联姻的亲家,谁家和谁家有仇,谁家家风好,谁家有钱有田产,谁家只是门面好看其实很穷很抠,哪位权贵死了夫人,是需要再娶的等等。
龚氏看元羡听得多,讲得少,而且一直若有所思,便安慰她道:“妹妹,你是天仙人物,又有娘家人出头,自己又有这么多财产,前夫还是郡守,再嫁,怎么也不会差的。不知你娘家有什么安排,或者你自己有什么要求,我虽说不是什么人物,但也认识不少贵妇人,可以帮着打听,有哪位贵人没了夫人要再娶的。以你的人才,你尽可以将目光放高一点。”
元羡“哦”了一声,说:“这样一说,不只是我,我有一个干女儿,年方十六,出身南郡高家,阿姊要是知道哪家有能匹配的好儿郎,也可以向我介绍。”
“南郡高家?”龚氏愣了一下,的确是没有听说过这个家族,也不知道这家有什么大人物,但她还是很认真地颔首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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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天黑早,龚氏在天色刚暗淡时才回了府,回府便被婢女来请:“夫人,家主回来了。请您过去呢。”
龚氏一愣,心下一紧。
要是丈夫回家了,她却不在,袁十四也是很容易发火的。
龚氏到了袁世忠所在书房,见袁世忠趺坐在书案后正在沉思,她上前道:“隔壁邻居元氏请我去说说话,未曾想你今日早早下值回来了。”
袁世忠看向龚氏,伸手示意她到自己身边来坐下,龚氏先是没有闹明白他的意思,没有动作,直到袁世忠说:“你我老夫老妻,互相扶持这么多年,真是不容易啊。过来,过来,陪我坐会儿。”
龚氏愣了愣,心下怪异,但还是过去坐了,说:“十四郎你是遇到什么好事了?”
袁世忠笑道:“之前我脾气坏,打了你,夫人,我应该向你道歉,我以后再也不会了。”
龚氏瞪大了眼,心说这是怎么了,真是玄慈大师的作用?
龚氏尴尬笑道:“夫君那也不全是你的错,我也有错。”
袁世忠道:“不管怎么样,我都不会再打你了。”
龚氏又窘迫地笑了笑,说:“你到底遇到什么事了?”
袁世忠便讲自己今日受皇帝命,同太子、燕王一起去龙兴寺办差,同玄慈大师聊了一阵,受他点化,要克己复礼,慈和为人。
龚氏心说居然这样凑巧,玄慈大师这就点化了袁十四。
龚氏眼里不由浮出泪光,喜极而泣,道:“十四郎,玄慈大师真是大慈大德的高僧啊。”
袁世忠用粗黑的手指揩了揩龚氏脸上的眼泪,说:“再有一事,要拜托夫人你。”
“什么事?”龚氏心说希望不是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袁世忠道:“夫人,元家这素月居里,修了个二层的阁楼,从阁楼里,不仅可时刻观察我们家,说不得还可观全坊,如何使得啊。”
龚氏心下一咯噔,心说的确是这样。
袁世忠道:“那阁楼刚修好时,我便觉得不妥,如今既然已经有元氏入住,就应该让他们拆了那阁楼。普通百姓,又不是修庙宇,不许修二层楼房。”
龚氏想了想道:“但元氏也是官宦之家啊。我们如何要求她拆掉楼房。”
袁世忠道:“素月居只是元氏女孀居之所,何来官宦之家。再者,她是孀居妇人,竟然登高窥视周围邻里,哪能这样。”
龚氏道:“你是让我去她家协商此事?”
袁世忠道:“她是孀居妇人,也只有夫人你可以去啊。”
龚氏心说元氏才刚给自己帮了大忙,自己就去找她拆台,这可怎么使得。不过,自己家里什么都能被元家看到,这也不是个事啊,的确得去说说。
龚氏便答应了下来,心说回房后,再找人来商量商量,看怎么处理元氏花园那个高高的阁楼,也许可以直接让其地基不稳,元氏怕房子倒塌,必定会拆,但这样做,是否太过分了呢,且也不好操作。
龚氏心生烦忧。
袁世忠又道:“再有一事,你去元家时,可见过元氏的兄弟,那个叫元昭的年轻人。”
龚氏赶紧摇头,埋怨道:“我都是进内宅同妇人交道,哪会见她兄弟。”
袁世忠道:“那元氏就没讲过她这位兄弟吗?”
龚氏想了想,道:“元娘子说,她那兄弟不是总来,只是有事才来。那元昭郎君既然是年轻人,怕也是谋有事做,哪能一直在孀居姊姊居处一直住着呢。”
袁世忠道:“你好好地打听打听,这孀居元氏到底是元家哪房的女儿,父母是谁,那元昭又是在哪里做事。”
龚氏问:“你这一回来就让我去给你做探马,到底是因为什么?”
袁世忠道:“这元氏为人凶悍,之前就敢拿箭射我,如今是我们邻居,怎么能不打探清楚呢。”
龚氏心说那是人家侠义心肠。
龚氏说:“你心里在想什么,难道我不知道?定然不是这个原因。”
袁世忠听她反驳自己,抬着蒲扇大的手掌就要挥到龚氏脸上去,龚氏身体一紧,就要躲开,但没想到袁世忠又强忍着脾气把手掌收了回去,说:“我说了不会打你。”
龚氏依然紧张地看着他,袁世忠呵呵两声,突然降低了声音,对龚氏道:“是太子殿下今日见了那元昭,让我们去打探打探他的情况。”
“太子?”龚氏愣了愣,她当然知道自己丈夫属于太子一系,现在朝中,大多数人是向着太子的,毕竟太子是正统。
虽然太子之前因为和他小舅子在河上喝酒导致生病的事惹得龙颜大怒,但是,因太子脾气不坏,大多数人不认为这是废太子的理由,龚氏也不觉得自己丈夫这么一个小官跟着上官做太子党有什么不好,她觉得,嫡长子就该继承皇位,以免皇室争权夺位,闹出更多乱子。
袁世忠见龚氏没领会其中深意,不由着急,只得提点她说:“那元昭,可是一位容貌绝佳,气质高华的年轻人。”
龚氏稍稍领会了他的意思,她不由厌恶地皱眉道:“你可是督察御史,纠察官员,劝谏太子,也是你的职责啊。”
袁世忠呵呵两声,不想听她唠叨,说:“我只是打听那元昭的情况而已。”
龚氏想了想,又说:“那元娘子,虽是孀居了,但也是位绝代佳人。太子殿下要是看上她,不比看上她兄弟强啊。”
袁世忠想到元昭的模样,不由对那位蒙面射他的孝服女子更加好奇,说:“太子殿下有太子妃、侧妃,怎么会再去娶寡妇。大臣们也不会同意的。不过,说起来,我今日见了燕王,燕王正妃过世了,不少权贵想把女儿嫁给他做继室。”
龚氏说:“那元娘子不就也合适吗?她出身、样貌、学识,哪样都好。”
袁世忠对自己妻子一直把元娘子挂在嘴边,要让她一个寡妇上嫁,感到十分费解,说:“燕王即使娶继室,也不会娶寡妇的。我看我们这邻居寡妇,真是心比天高,是不是她自己说想再嫁入皇室?还让你想办法做媒?”
龚氏说:“我只是觉得,这样的女子,又有谁配不得。”
袁世忠不满说:“你是不是感念她之前救了你,就觉得她是神仙了?有哪个男子会喜欢使箭的女子,而且还是寡妇。”
龚氏皱眉道:“你也不必把她会使箭这事说出去啊。这不就得罪元家了吗?”
袁世忠道:“那你也别揽给她做媒这活。不然真再嫁了,拿着弓箭射丈夫,你这媒人也不会有好。”
龚氏心说你不打人,她会射你?不过,又觉得袁世忠的话,也有一定道理。
当晚,龚氏叫来府中一妇人,同对方商议要怎么既不得罪元羡,又能让她同意把那二层带阁楼的水榭拆掉。
妇人看着颇有老相,身形也些微佝偻,坐在龚氏身侧,轻声说:“既然元氏出身名门,又和皇室有关联,怕是不好得罪。”
龚氏发愁道:“怎么不是呢。但是那楼,也不能让它留着。”
妇人道:“不若加高围墙,把那楼挡住?”
龚氏看了妇人几眼,思索片刻,又摇了摇头,道:“那围墙也太不好看了,且那围墙同元氏的围墙共用,也得经她同意才能加。”
龚氏随即想到什么,又说:“但你这法子也是好的,我抽时间去找元氏谈,说想加高围墙,看她是什么意思。她是聪明人,定然马上能明白是我们认为她那楼太高了,且看她怎么答复。”
妇人一愣,踌躇片刻,想说什么,龚氏便已让她退下。
第104章
第二日,元羡早早起了床。
虽是冬日,天气严寒,但她依然坚持五更鸡鸣即起床。
先练剑,又在府中四处走走,然后开始一整天的活计。
太阳初升后,她走到小花园,准备剪一些梅花插到花瓶里去。
剪好梅花,她准备离开时,又抬头看向了小花园北边的那座二层水榭阁楼。
自从那天从二楼下来,她之后就再也没有去过,主要是不想去回想李彰的事。
这时候,她又望向这阁楼时,不由想,这座阁楼高比坊门上的阁楼,登高望远,实在是一座望楼啊。
这座宅子原来的主人,谢家,在这里修这么高座望楼,可以窥视四周,北边邻居袁家,居然愿意?
元羡之前对这座水榭阁楼没有多想,此时却生出了一些怀疑。
皇亲勋贵,所居宅院,修二三楼的房子,因为宅院阔大,周围别的人家也是深宅大院,难以从高楼窥探周围邻家,倒还好说。但即使是这样,之前也曾有过权贵因为修高楼被告到皇帝处,说这权贵有窥探其他人家及周边街巷的嫌疑,是想造反,虽然最后没有以谋反罪论处,依然被皇帝勒令拆除了高楼。
既然权贵尚且有这种争端,之前谢家只是普通商贾,所修这阁楼也只是二层,但这水榭样式的阁楼也的确是很高,实实在在可以观察四方,特别是看到北面袁家,怎么会不引起邻里纠纷。
元羡随即走到水榭边去,水榭的门窗又插上去锁上了,元羡让婢女去拿了钥匙来打开,她再次走上楼梯,到了二楼。
这座水榭阁楼,四面都是可拆卸的窗户。
元羡先让婢女打开了西面窗户,看向西面。
西面临近坊墙,可以从楼上看到坊墙外面不远的伊水,看清楚伊水上的每一艘船只,以及横跨伊水上的桥,桥上走过的每一个行人。而伊水对面,再远处则是集贤坊,远远可见集贤坊的坊墙,以及些许稀疏房顶,再远则看不清了。
她又去看南面,除了自家小花园外,花园更南边是自家的车马房、养马房、车夫房等,再往外可以看到坊中街道,更南边的宅院里的情况倒是不太看得清了。
打开东面窗户,则是自家的宅院,更东面的区域,是小街以及邻居的宅子,看不太清楚;元羡又去推开了北面的窗户,这里看出去,是袁家的花园,更远是袁家的内宅屋舍,袁家的花园基本上可以看得清清楚楚,但是屋舍里的情况是看不清的,而且能看到的区域是袁家内宅女眷居处,无法看到袁世忠所居的主院。
元羡思索片刻,心说这个望楼,有些意思。
比起是要看周围人家,更像是监控伊水。
她想,应该让燕王找人去查查这座宅院之前的主人谢家的情况。
元羡转身正要下楼,突然,她脑子里神经一紧,总觉得有什么不协调的场景,但她一时没有抓住。
元羡再次回到北面窗边,看向袁家花园方向,认真观察了一阵,她发现了问题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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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家花园的设置同元羡这处宅邸里的小花园设置很像,只是比元羡这花园更大一些,有一处标配荷塘,荷塘形状如一枚花生,上有石桥,塘边有假山、水榭、凉亭、柳树、梅花树、樱桃树等。
袁家花园的假山和水榭在花园的南面,也就是临近素月居花园这边。
袁家人爬上假山再跳上围墙,并翻进素月居花园里也是很简单的。
元羡此时发现的问题,正是在这假山上,假山上有石头掉落后留下新鲜痕迹的情况,这种新鲜痕迹上尚有湿痕,而最近几天,没有下过雨,甚至阳光算不错,如果假山上石头掉落是前几天发生的,那石头掉落后露出来的痕迹不会有这种湿痕,也就是说,假山上的石头是昨天夜里掉落的,这痕迹尚没有被太阳照射晒干。
元羡一想就知道,是袁家有人爬假山时,这里有一块石头不稳,掉下去了。
袁家之人,爬这座假山,很大可能就是为了翻墙来自己家啊。
元羡心下一沉,又认真查看了围墙上的痕迹,围墙上有人留下来的脚印,只是脚印不多,只有两枚,且不清楚。
元羡不认为龚氏会安排人翻墙来自己家里花园,这必然是袁世忠的安排。
元羡马上吩咐婢女去叫昨晚值守的护卫前来。
主要由元锦安排人负责内宅值守,昨晚元锦亲自带着人来花园里检查过,面对袁宅花园里假山掉落石头留下的痕迹和两家围墙上的脚印,元锦也很吃惊,对元羡说道:“主人,袁宅有人这般做法,岂不是窃贼行径。”
元羡想了想,道:“此事暂时不要声张,我在此孀居,不管谁要翻墙过来,于我名声也不好。只是,晚上多安排人值守,你们再仔细检查一番花园里还有没有其他痕迹,又问问府中其他人,昨晚可发现异样声音。”
花园每晚入夜前便会锁上门,再不让人到花园里来,是以花园里出事,也不会波及到内宅里的人。
且这宅子小,人又多,元羡倒不觉得有贼人进了住房里去,却没有被人发现。但调查却是不能少的。
“是。”元锦应下后,便去安排去了。
元羡又在二层阁楼上看了阵四周风景,看时辰不算早了,便吩咐人去请邻家龚氏前来花园,她至少要让龚氏知道,她那个丈夫又做了什么好事。
元羡虽觉得自家的阁楼可以窥探到邻家情况不是友好行为,但邻家的假山可以直接跃上围墙翻进自家花园里来,更加糟糕。
元羡手里握着能剪下梅枝的剪刀,这剪刀又大又锋利,她握着剪刀轻轻敲了敲窗台,眼神晦暗难明。
元羡从出生起,就居广宅,这还是第一次因为住小宅子而遭遇这种邻里矛盾,她在心里轻叹一声,安慰自己说,这并不算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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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羡没能等来龚氏过来,婢女前来回报,说袁家好像出了点事,龚氏这时候不便前来。
元羡从阁楼处往袁家看过去,只见袁家花园里一个人也没有,女眷住的院子里,也没见什么异常。
元羡问:“袁家出了什么事?”
婢女说:“他们没有讲,尚不知是什么事。”
元羡说:“你们想办法去打听一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龚娘子方便过来的时候,让她过来。”
婢女赶紧应下了。
元羡又在阁楼上看了一会儿,这才看到袁家女眷住的院子里有人往前院去了,但也无法从这点情况发现到底是怎么回事。
元羡想了想,回了内院寝房换了身衣裳,又到花厅,叫了宇文珀前来。
宇文珀道:“阿锦说,花园围墙上有人的脚印,怕是有人翻了墙进花园和宅子里来,主上您不让声张,如果是这样,反而纵得对方得寸进尺,怎么可行。”
元羡知道宇文珀更是从来不肯受委屈的,她说道:“这事我自有主意。阿叔,现在是有其他事安排你。”
宇文珀只好压下之前的话语,问道:“什么安排,我这就去做。”
元羡便说了她对这处从谢姓商贾手里买来的宅子的疑惑之处,特别是小花园里的那处水榭阁楼。
“水榭多是一层,很少有二层的。再者,那水榭看着就很新,应该刚修好没有多久。我在二楼看出去,周围街巷邻里宅院都一清二楚,更别说西边的伊水了,船上桥上的人都看得清清楚楚。这么一处阁楼,不就像是望楼吗?”
宇文珀却没觉得这有什么,道:“这里又不是权贵聚集之地,即使是望楼,又能看到什么有用的。主上,您会不会是想多了?”
元羡修长的手指撑着脸腮想了想,说:“这也可能是想多了,但有一点,这阁楼是新修的,但谢家却很快又把这宅子卖掉了,这不奇怪吗?”
宇文珀道:“谢家有人过世,回南方去守孝,之后就不来住了,卖掉这个房子,也是情理之中啊。”
元羡叹道:“不管如何,我总觉得难以安心,你先去问问这里之前的住户谢家是个什么情况,然后再去燕王府里,让他们帮忙查查,这个谢家是不是有什么猫腻,身份是否真实。”
宇文珀心说您这样拐弯抹角质疑这么多,会不会其实就是想再联系燕王,找个台阶呢?
怕惹得元羡生气,他没再多言,应下后就去办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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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廷虽然从腊月廿八开始封印放假,但是,从腊月中旬开始,除了要上朝的日子外,朝廷各衙署点卯坐班便没那么严格。
燕王今日没有公务安排,只准备下午才进宫去一趟。
他才刚用了早膳,坐在书房里看文书,就有宦官来报:“殿下,有一封紧急的拜帖。”
燕王疑惑,让呈上来,打开一看,居然是宇文珀受元羡之命前来。
他以为元羡不会再主动联系自己了,没想到昨日才见到元羡,今日元羡就安排了人前来。
燕王知道玄慈大师曾经和当阳公主府走得较近,不过燕王并不认为元羡会因为这个而专门去见玄慈大师,她去找玄慈大师必定是有要事。
燕王对这事很好奇,不过他忍住了没让人去打听。
燕王道:“请他到书房来。”
小宦官应后就赶紧去领了宇文珀前来,宇文珀行了拜礼,道:“小人受家主人之命,前来拜见殿下,有事禀报。”
燕王挥退房中其他人,这才说道:“阿姊派你来,是出什么事了吗?”
他安排了人去履道坊里,不过因时间较短,事情做得还不够妥帖,但如果素月居里发生大事,探子们应该是会发现的,但并没有人来说素月居里出了什么事。
宇文珀简单描述了围墙上新的脚印等事,说元羡怀疑有人趁夜翻进素月居,但是宅子里检查了,却没看到什么痕迹,除此,元羡也怀疑那座二层楼的水榭阁楼像个望楼,以至于怀疑宅子之前的主人谢家,是否身份真实。
宇文珀自己是觉得元羡想得太多了,不过,主人有这种担忧,属下自然要为其解忧。
燕王听了几句,便神色沉凝,说:“阿姊是女流之辈,宅子里又没有男人庇护,最是容易受人觊觎与欺负,竟然有人翻墙进去,这可不是小事。”
宇文珀说:“主人说她可以自己处理此事,只是那谢家的事,我们没有办法查验,还得请殿下帮忙。”
燕王道:“好,我明白了。待查出什么,便告诉你们。”
宇文珀行礼道谢道:“多谢殿下。”
燕王想了想,忍不住心中疑惑,还是问道:“我昨日在龙兴寺偶遇你们,阿姊去找玄慈大师,是为何事?”
宇文珀愣了一愣,燕王不由说:“要是不能让我知道,你便不答。”
宇文珀赶紧道:“并不是什么大事。也不是主人的事。”
他便将邻居袁家的事讲了,元羡去找玄慈大师,是想让玄慈大师点化袁世忠。
燕王没想到竟然是为这事,道:“阿姊真是菩萨心肠,竟然会去忙活这事。”
宇文珀想说元羡毕竟是妇人,不然怎么会有“妇人之仁”这种词呢。不过怕燕王不爱听,他就忍住了。
燕王知道元羡不想见自己,但他想到有人翻墙进素月居去,又实在忍不住担心,道:“我去看看情况吧。”
元羡在书房里带着勉勉读书,并想着还是得去为她找两位老师来教,不然总是自己教导,她没有那么多时间。
本来她是想带在南郡为勉勉授课的女师来洛京的,但是对方不愿来,元羡想着洛京肯定有更好的老师,便没有强求。
洛京的确有更好的女师,只是,想要请到,却非常困难。
她在南郡时,为郡守妻,当地最好的女师可以为元羡所用,如今到了洛京,她身份不再显赫,却是很难再请动一位自己看得上的好老师了。
要不,还是自己先教着吧。
元羡又无奈地想。
正在这时,素馨和范义一起跑了过来,两人都还是活泼的年纪,不时会有过分跳脱的行为。飞虹小声斥责两人:“怎么这么没有规矩,轻点声,会打扰到主人和女公子。”
素馨说:“阿锦姊姊让我们来向主人禀报,说邻居袁家,出了大事了。”
飞虹知道元羡吩咐人去打听袁家的事,便问:“一惊一乍的,什么大事?别只说一半啊。这怎么向主人禀报。”
素馨小声道:“说是他们家主好像是死了。他们一早上没有找到人,发现还有一个亲信仆从也不见了,本来还以为是人出门办事了,但又说没出门,就说是刚才,在花园里池塘发现了尸首啦。怪吓人的!”
飞虹惊得眼睛大瞪,他们都见过好几次死人了,也不算怕死人,但是那花园池塘就在素月居花园的隔壁,想起来还是挺不是滋味。
飞虹说:“那赶紧告诉主人去。”
元羡听她们在门外嘀嘀咕咕的声音,便让勉勉继续自己读书练字,自己出来问道:“怎么了?”
飞虹赶紧小声描述了袁家的事。
元羡一听,也是极其吃惊,心说,死在花园池塘?难道是爬假山,摔下去摔死了?不过,虽然摔下去没有人来救无法动弹冻死在池塘里是可能的,但是,还有一个仆人在,怎么也死了,这也太奇怪了。
元羡还没有让人继续去打听情况,就有门房来报,说袁家安排了家丁来堵住了素月居的大门和后门,说他家家主死了,与素月居有关,为了不让素月居里的人逃走,他们就派了人来堵住,还去报了官。
居然这样,这事可不得了。
门房被气得嘴都要歪了,恼道:“你家家主死了,关我们家什么事!”
虽然是非常生气,但是,一时也不能和袁家冲突起来,只得赶紧来报给元羡知道。
元羡心说这估计的确与花园里围墙上的脚印有关,她想了想,戴上幂篱后,便亲自去了大门口查看情况。
元羡穿着一身白衣孝服,戴着白纱幂篱,身姿高挑窈窕,绰约如仙,在院子里出现,走向大门口时,在门口围着要闹事的一干袁家仆人们便自动闭了嘴,安静下来。
元羡到门口后站定,目光从这些家丁身上扫过,说道:“既然你家报了官,便等衙门的来吧。”
一个管家模样的人,本来还想喝骂两句,但是对上元羡的身影,顿时又一声不吭了。
元羡吩咐门房把大门关上。
元锦带着人来保护元羡,见没有发生冲突,这才松了口气,担忧道:“主人,难道任由他们堵门报官吗?您岂能受此侮辱。”
元羡叹道:“就这样吧。已让宇文珀去燕王府了,等他回来,再谈其他。”如今宇文珀是府里对外的大管家。
元锦道:“这袁家真是岂有此理。”
元羡说:“你在花园,可看到了什么?”
元锦道:“得知袁家仆从到他家花园里查看情况后,我便去阁楼上看了,果真见到他们在荷塘里忙碌,应该是从荷塘里发现了那袁世忠的尸首,还有一名仆人的。但这事,的确与我等无关啊。”
元羡说:“的确与我们无关,就不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元羡很想去插入一脚,自己探查,不过,这里是洛京,她没有身份这样去做。
元羡想了想,又去换了一身男装,然后到花园水榭阁楼上,开了一丝北面窗户,查看袁家花园里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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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王刚换了一身简单便装要出门,便有被安排在履道坊探听情况的探子回来回报,情况先是报给了贺郴,贺郴一听,赶紧去报给了燕王。
“袁家的管家带着家丁把素月居的前门后门都给堵住了?”燕王听了又不解又生气,“为什么?”
“说是袁家家主袁世忠死了,袁家认为这是县主造成的。”贺郴回道。
“无耻之尤,这种事竟然栽赃到阿姊头上去。”燕王非常气恼,本来准备坐船去履道坊,便改了主意,要骑马去,这样更快。
贺郴劝道:“袁家报了官,因袁世忠是朝廷命官,河南县县尉准备亲自带捕役等人过去查看,殿下前去,怕是会泄露身份,不太方便,就让属下去处理吧。”
燕王没有搭理他的劝说,心道,是阿姊自己不想泄露身份,想隐姓埋名在履道坊住,他又不想让阿姊在履道坊住。
特别是刚刚回洛京,没住几天,就出这些事,燕王便更不希望元羡住在履道坊了。
要是他泄露了身份,正好就假装此事不是他故意泄露的,到时候阿姊也没法责怪他,并且可以趁此机会让陛下知道阿姊的情况,皇上关怀、下旨让元羡到积善坊住,不是正合他意吗?
燕王道:“好了,不要多言,我要亲自过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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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燕王带着一干从人骑快马到得履道坊,河南县县尉祁司道已带着人到了袁府门口。
祁司道刚要进袁府里去,已有捕头飞快跑到他身边,在他耳边说道:“祁县尉,燕王来了!让您去问话。”
“啊?什么?”祁司道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只是河南县县尉,在这天子脚下,就是小到不能再小的官了,燕王为什么会来,还让自己去问话。
捕头对他挤眉道:“真是燕王。带了好些护卫跟随。”
要领着县尉进府的袁家管家见县尉停了下来,便道:“祁县尉?这边请。”
祁县尉只好吩咐身边捕头,说:“你带着人先进去看现场,我先去拜见燕王。”
捕头赶紧带着人随着袁家管家进了袁府,祁司道则带着另外几名下属到了素月居门口。
燕王已经下马,正站在门口,素月居大门紧闭,宇文珀上前去叫了门,但大门依然没有及时打开。
祁司道在燕王从南边回京时,因船沿洛河进城,祁司道率县衙捕役去维持岸边秩序时,远远看到过燕王几眼,这时候一看,虽然燕王只着寻常便服,却的确就是那位贵人。
祁司道赶紧下跪行礼,燕王道:“祁县尉请起。”
祁司道说道:“不知殿下贵人前来,是为何事?下臣惶恐。”
这时,素月居的大门总算开了,元羡穿着男装,在仆从随行下,出了门来。
燕王看到她,顿时一喜,又收敛神色,对祁司道说道:“你好好去查袁家之事就行。”
“是,是。”祁司道连连应着,颇有些摸不着头脑。
在燕王随从的示意下,祁司道未敢在素月居前多待,赶紧去了袁府。
燕王上前,走到元羡身边,笑着道:“阿昭,你在呢。”
元羡神色怪异,心说你叫我什么?但燕王却是非常热情,甚至亲昵,说道:“我听他们说,这袁家人堵了阿姊的大门,就赶紧过来看看。”
元羡看了看他,说道:“袁世忠不知怎么死在荷塘里了,他家怪到我家头上。既然你来了,那我们也跟过去看看吧。以免他们胡乱攀扯。”
“行,我看这么点事,那祁县尉不可能查不清楚。要是他不行,还有刑部、大理寺。”燕王说着,带着元羡一起往袁家走去。
素月居大门朝南,绕过拐角,再往北行,不到百步到了袁府门口。
虽然袁家早就知道新搬来的姓元的邻居是大族显贵,但见燕王亲自到来,他们还是非常懵。
袁家人不敢阻拦燕王和元羡,有仆人飞快跑去找当家主母汇报情况去了。
祁司道听属下说燕王同一名元氏子弟来了,他就又离开现场,跑来接了两人,他不说县尉的活做得多好,但在侍奉权贵上十分尽心。
袁家人将袁世忠及那名死掉的叫万康的仆人的尸首从荷塘里抬出来了,但是为了不破坏尸首,袁家人并未再动尸首,只是把两人的尸首摆在花园里的水榭中。
袁家的水榭同素月居中的不一样,这座水榭更大,仅一层,四面无门窗,所以只适合夏日纳凉。
因水榭和打捞出尸首的区域,都正好被围墙与假山遮挡,之前元羡从自家花园水榭阁楼上并不能看清情况。
祁司道对燕王竟然亲自前来查看袁世忠的死亡现场及尸首非常不解,此时也无人清楚其中缘由,对他解释此事,他只好恭恭敬敬跟着,看燕王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燕王同元羡一起到了放着尸首的水榭中。
袁家一干仆人之前被派出去围着素月居了,不许留在府中,怕他们因家主过世在府中闹事或者盗窃,此时留着看守尸首的更是没几个人。
女眷们因为害怕或者别的原因,多被龚氏让人关在了内宅院子里,此时在花园里的,只有龚氏及她身边的几个婢女,甚至她的亲信婆子管事们,都被她安排,去看守各处库房和贵重区域。
龚氏显见是哭过的,眼睛红着,她见祁司道介绍燕王身份,不由也和祁司道一样对燕王出现在这里十分不解,不过,再看到燕王身侧元羡,元羡一身男装,气质也同女装时颇有不同,她虽然觉得这位郎君同元娘子长得也太像了,却没有去想这位就是元娘子,只是想着,莫非这位就是那元娘子的娘家胞弟。
元羡认真打量了那从泥水里打捞出来的两具尸体,两具尸体上都沾染着很多泥浆,因为冬天日冷,尸体又没被捞起来多久,那些泥浆都还没干,湿淋淋地裹在尸体上,让人看不分明尸体的情况。
其中一具是袁世忠的,这元羡认识,另一具穿着男仆的衣服,二十来岁,身形颇壮实,是袁世忠的仆人。
元羡看向祁司道,吩咐道:“仵作呢?让仵作来验尸。”
“是,是。”祁司道连连应着,应完才意识到这趾高气昂吩咐自己的人是谁,自己都不知道。
他只好又看向燕王,燕王正眼带笑意,看着元羡,接收到祁司道的目光,他便说道:“这位是元氏元昭,是我幼时学伴,也是我府中幕客,她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是。”祁司道心说原来如此,这袁家的邻居,是燕王的玩伴和幕客,看燕王这意思,好像又犯了太子一样的病。
陛下雄才伟略,为何生的儿子却这样。
第105章
河南县县府里的仵作比之南郡的仵作却是厉害不少,两名仵作带着各自的学徒一齐上前来,一人负责一具尸首,摆开工具,就在水榭里检查起来。
元羡认真看了几眼仵作的验尸手段,便走出水榭,走上横跨荷塘的石桥。
燕王跟在元羡身边,他知道元羡是在查看现场,便没有出声打扰她。
祁司道也跟了上来,他本来以为这位叫“元昭”的燕王幕客是以色上位,不过见此人行端气正,又不是谄媚之人,便又疑惑起此人四处查看是为了什么。
元羡从石桥上查看了一番荷塘及打捞起死者的地点后,又绕着荷塘走了一圈,一直走到了那座假山旁边。
因皇家园林以人工湖积土石修建蓬莱三岛,以为仙山,普通人家不可能如皇家园林一般修这样的仙山,但是,普通假山是可以修的,这样的假山便也流行起来。
假山修建,以太湖石为最好,但袁家自是没法用太湖石,便是用北方的普通青石,先以土夯筑基,再在表层叠砌青石,中间还以木为骨架,挑石悬空为山洞,又大小石头拼接,上面种植有苔藓、小花草及藤蔓。
这假山,在夏日当是绿意葱茏,但此时已是深冬,青苔已经干黄,花草及藤蔓都落叶了,假山上是冬日的萧索,便也难掩有人爬上去的痕迹。
这假山本就不大,上面的叠砌的大石块不易被人踩脱,但小石块却易因被踩而脱落,留下证据。
从假山上的脚印痕迹看,近期只有一人爬过这假山,这也同围墙上留下的那两枚脚印对上了,围墙上的脚印也是同一人的。
见元羡检查完假山,退回到石板路上来,燕王便上前道:“阿昭,你可看出什么了?”
元羡看了他一眼,认真道:“有人在昨晚爬上过这假山,如今夜里天黑,即使提着灯要爬这假山也不容易,更何况这人不一定提了灯,由此可见,爬这假山之人,乃是熟悉此花园之人,从这假山爬上去,就可以攀上旁边的围墙,围墙上也有两枚脚印,现在就需核对一番,围墙上的脚印,是否是两名死者中谁的。”
燕王双眼含笑,如带光芒,看着元羡,颔首道:“阿昭,还得是你观察仔细。”
随即,他又转头看向祁司道。
元羡所说,的确有道理,祁司道也正是如此作想。
见燕王看向自己,祁司道赶紧吩咐身边捕头,找一个身轻擅攀爬者,爬上假山和围墙,查看上方痕迹,描下上面的鞋印。
元羡此时又走向眼圈绯红,神色忧郁,由婢女扶着站在水榭外面被捕役拦着的龚氏。
元羡向对方简单见了一礼,道:“夫人,家姊提过夫人多次,言道夫人是知书识礼有大节善理家的女子。夫人发现袁监察出事,担心家中生变,第一时间便把家中你无法管束的管家及家丁们都安排来守我家家门,又让报官,让县尉带人前来,夫人遭遇如此大变,依然临危不乱,安排妥帖,实在是女中豪杰。”
元羡这话听着是佩服,实际是阴阳怪气,说龚氏为了自己家里,把祸事引到素月居去。
素月居里也只是一个孀居妇人而已,却被邻居家的一二十家丁堵门。
龚氏神色顿时尴尬,想要辩解,一时又没能出声。
燕王也明白了为何袁家会第一时间把袁世忠之死往素月居引了。
祁司道却是常和普通官吏及商贾打交道的,一听就意识到了元羡所指。
不过,不等祁司道为了讨好燕王而责问龚氏是否有杀夫之嫌,元羡已又向龚氏问道:“这处花园,日常是由谁打理?女眷还是府中家丁?夜里花园可会锁上?钥匙在哪里?”
虽然袁府的花园是在女眷住的内宅旁边,但女眷们不一定被允许经常前来,大多花园,是用于男主人宴客的,是家里对外展示之所。
龚氏抬头看了面如皎月,气质高华的元羡一眼,她明白元羡所指,回答道:“回郎君的话,夫君时常在园中宴客,家丁和女眷,都可以进这花园。这花园的门,夜里并不会关闭,但是,女眷们住的宅院,都是会锁门的,女眷们夜里并不能前来这花园,只有家丁可以。”
祁司道一听便明白,稍微大户一些的人家,较为在意男女之防,为防女眷和男仆家丁们私通款曲,晚上都会把女眷住的院落落锁,当然,花园往往也会落锁,只是袁家花园却不落锁,挺有可疑之处。
元羡继续道:“昨晚袁监察是几时入睡,几时被人发现不见踪影的?”
龚氏又抬头瞄了元羡一眼,只见这名容貌绝佳、气质超群的郎君神色端严,话语严谨,毫无贵族年轻男人的风流轻佻,一句句都像是在审问犯人。
祁司道已经从元羡的行事作风,判断这位元氏子弟是位端方务实、聪颖睿智的年轻人,不是不务正事之徒。
他见龚氏没有及时回答,便提醒她道:“怎么了?为何不答?”
龚氏迟疑了片刻,才说道:“昨晚夫君未到内宅睡觉,而是住在前院书房里,是以我不知他几时入睡,几时离开。”
元羡问:“既然如此,那是谁发现他不见了?你们府中开始找人?”
龚氏道:“今日夫君需去上值,一向是早上四更天便得起床,然后赶往皇城。夫君未在后宅睡下,在前院书房睡下时,都是亲随万康随在身旁伺候,这万康和他一起不见,是以管家安排夫君出门骑马时,一直未等到人,派了仆人又去看情况,没看到人,还以为他夜里到后宅来睡了,便叫了人又到后宅来请示出门时辰,以为是年底了,衙里不用点卯,家主可以晚去。
“如此,便耽误了不少时辰。内宅里女眷不少,我得知夫君没起床去上值,便安排了婆子在后宅里都问了,发现夫君根本没在,我想着,会否夫君昨夜又带人出门了,就又着人满宅子都问了,竟然没有一个人知道夫君下落,也都说不知道他出了门。他不见了,随着他的万康也不见了。
“我本想着,他可能是自己出门了吧。本来不想再让府中找人,只等他自己回来。哪想到,刚开了后宅门,有仆婢来花园里打扫,发现荷塘里有两具尸首,就是我这夫君和那万康的。”
龚氏说到后来又开始用手绢抹眼泪了。
元羡审视着她,问道:“坊门早早就关了,履道坊里都是住户人家,你说袁监察晚上偷偷出门了,他难道以前常晚上出门?是去哪里?”
龚氏没想到元羡会抓着这个问题,祁司道也因这个问题瞄了元羡这位好似不食人间烟火的贵公子一眼,虽然洛京城有夜禁,但是,公事及私家吉凶疾病等,有文牒的,也可以犯夜不予追究。
不说袁世忠是监察御史,总能找到公事的理由,或者拿到其他公验,也是较简单就能夜里在城中行动的。
再说,履道坊这边又不是在政治敏感区域,出入坊门,一般是较容易的。
不过,祁司道没有因元羡这个问题替龚氏说话,不遵守夜禁,之前想出门时就出门,这属于不被追究,便没有问题,但是要是被追究,又容易被扣很多罪名的事。
龚氏犹豫片刻,道:“他有时会因为公事出门,或者有些什么事,被叫出门,是去了哪里,我却是不知的。”
元羡没有再揪着这个问题不放,但她转头朝祁司道看了一眼,示意祁司道记下此事。
夜禁时,在外串联,可也是大罪。
祁司道心下一咯噔,表示自己明白。
元羡道:“既然这样,请夫人领我们去袁监察的书房看看吧。”
龚氏只得应了,亲自领着他们往袁世忠的书房去。
从花园出去,通过一道门,往北是女眷内宅,往东的过道则通到了前院,走约莫二十步,通过一道门,便是前院了,坐北的厢房做了书房,里面有三间,分别是待客间、藏书间、寝间。
这书房面积不小,龚氏说,袁世忠大多数时候便是睡在这里,较少时候才到后宅睡觉。
祁司道不由嘀咕:“他纳那么多妾室,就让如花美眷守空房?”
元羡不由冷冷瞥了祁司道一眼,祁司道只觉得脖子一凉,然后对上燕王似笑非笑的打量眼神,燕王问:“你怎么知道他纳多少妾室?”
祁司道心下一咯噔,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龚氏替祁司道解围道:“他偶尔会召侍妾小婢到书房里来的。”
燕王走到打量书房设置的元羡身边去,和她靠得较近,轻声问:“你发现什么了吗?”
元羡说:“这书房里的字画文房,可都不普通,袁监察作为京官,能有这么多俸禄吗?”
燕王对各种物件的价值所知并没有元羡清楚,他说道:“这个,的确颇为可疑。”
元羡没有动袁世忠书房里的物件,她又转向龚氏,问道:“你家儿郎,如今何处?”
元羡知道袁世忠有二子三女,三女中已有二女出嫁,但是两个儿子,一个十三四岁,一个才七八岁,都还没有婚配。这两个儿子,长子是龚氏所生,第二子是妾室所生。
龚氏赶紧回道:“大郎在太学上学,住在太学里,我已安排了人去接他回家。二郎在家中启蒙,因其年纪尚幼,怕他因其父之事受惊,把他关在内宅里,尚瞒着他。”
元羡道:“你家长子年纪已不小,已明事理。袁监察已死,不得已,他也只能自己支撑门户了。”
龚氏此时更加悲从中来,哽咽难言。
这时,有捕役来回报,说仵作验尸已经有了些结论。
元羡便同燕王等人再次回到了袁家花园,两具尸首都已被用水简单清洗过,根据仵作所说,同袁家府中仆婢确认后,两具尸首,一具为家主袁世忠,一具为袁世忠的贴身随从万康。
两人都穿着齐整,为外出的袍服,而不是居家便服。
袁世忠的胳膊肘上隔着衣服有擦伤的痕迹,万康则有高处坠落导致的腿伤和臀部淤伤。
但这些都不是两人死亡的原因,两人是被带毒吹箭射杀而死,袁世忠被吹箭射在胸口上,万康则被射在颈子上,吹箭较短又细,不比弓箭和弩箭,如果不淬毒,是很难一击毙命的,而袁世忠及万康被一击毙命,比起是被吹箭本身所伤,更是被吹箭上的毒毒杀。
两位仵作的结论让在场其他人都很吃惊,特别是燕王和元羡,都没想过会是这种情况。
元羡对仵作道:“你们指给我看看,他们受的吹箭伤如何?”
燕王想阻止她去看别的男人的身体,抬手就拉住了她的手,元羡侧头看了燕王一眼,燕王只好把手赶紧放开了。
燕王道:“看这种腌臜男人,莫要伤了你的眼。难道你不相信这些仵作的查验?”
元羡说道:“吹箭筒一般为竹筒与芦苇管所制,成长笛形状。南方长竹子芦苇多,故而吹箭南方用得多,北方多用弓箭、弩箭。且南方吹箭也分很多种,我想看看,这吹箭是哪一种。”
“哦,好吧。”燕王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
仵作没想到元羡这位贵公子会知道吹箭分很多种这种事,不由颇为好奇地偷瞄了这位如带光芒的贵公子两眼,带着元羡去看死者伤处。
燕王便也跟了上去,如此一来,祁司道也跟上去随侍在燕王身后。
两具尸体的衣物都已经被脱掉了,尸体也没摆在地上,而是放在了专用的木板上,用盖尸体的麻布盖着。
仵作先揭开了袁世忠身上的麻布,还没有揭完,只露出了上半部分,燕王迅速站到了元羡跟前去,挡住她的视线,并对仵作恼道:“只看伤处,谁要看他全身了!污人眼睛!”
仵作连连请罪,赶紧把麻布又往上拉了拉,只让死者的上半身露出来。
元羡这才绕过燕王,站到旁边去查看。
袁世忠的脸部和手部皮肤较黑,而他裸露出来的上半身也较黑,只是比脸和手稍微白一点,这让元羡感觉些许奇怪。
袁世忠是文人,很少会裸露上半身晒太阳才对,不该会晒得这么黑。
因为她没法看袁世忠的全身,只好问仵作道:“袁监察是全身都这样黑,还是只是上半身晒成这样黑?”
仵作不知元羡为何对这个细节感兴趣,便说道:“一个人皮肤本身的颜色,一般以大腿内侧皮肤的颜色为参考。”
他说着,就又要去揭开盖尸的麻布,燕王皱眉道:“你讲就行了,别动手。”
“是,是。”仵作不敢再乱动,说道,“袁监察大腿内侧皮肤较白,他身上的皮肤较黑,应当是他爱晒太阳导致。”
元羡“嗯”了一声,凑近去看袁世忠身上的伤处。
袁世忠的胸口处的确插着很小一枚吹箭,吹箭箭端已全部插入皮肉,只留了很短一点羽毛尾端在外面,在吹箭周围,皮肤仅有很小范围呈现乌紫色,也无任何溃烂。
而且他眼睛睁着,脸上有着被憋死一样的痛苦之色,嘴唇乌紫。
元羡又问:“他的口腔和鼻腔里可有泥水?”
仵作回道:“鼻腔里仅有少许泥水,口腔中有较多泥浆。”
元羡随即又转去看了万康的伤处,因万康的伤处在颈侧,仵作不敢再拉下太多麻布,让贵人污了眼睛,只让那麻布退到了万康的肩膀下方一点。
万康的颈侧没有吹箭箭矢,只有一个粗针针眼的痕迹,但这痕迹周围有血液凝固的黑紫色。
元羡问:“这枚箭矢呢?”
仵作道:“我们检查尸首时,便没有箭矢。我们也是根据袁御史胸口处的箭矢,才推断此人被带毒的吹箭箭矢射中脖颈。”
元羡看向被捕役押在数丈之外的袁家仆役及龚氏,问道:“你们把这两人从荷塘打捞起来时,万康脖颈上可有箭矢?”
管家赶紧回答道:“是老奴受夫人命带人打捞了家主人和万康,当时两人身上都是泥浆,的确没有注意到什么箭矢。”
元羡看向仵作,道:“万康的鼻腔口腔里可有泥水?”
仵作答道:“回郎君,没有。”
元羡又问仵作:“这箭矢上的毒,你可知道是什么毒?”
仵作恭敬回答道:“小人听过一种叫见血封喉的毒,猜测可能是这种毒。但小人只在书中读过,并未亲眼见过。不敢完全确认。”
元羡认真打量这位仵作,此人三十来岁,中等身材,容长脸,没留胡子,皮肤较白,不像是仵作,倒像个读书人或者宦人,有几分书生气。
元羡问道:“你叫什么?做仵作多少年了?”
对方答道:“小人姓方,名槐枝。从学徒算起,做仵作已经有二十年了。”
“你做得不错。”元羡对方槐枝颇为赞赏,随后看向燕王,也是对方槐枝,说道:“在南方,有一种叫箭毒木的树,此树耐热不能耐寒,树汁如乳汁一般洁白,有剧毒,当地人用这个树汁做毒箭,射杀野兽,或者仇敌。这种毒液即使沾上人的伤口,也会让人中毒死亡。我听从南方来的人称这种树和毒叫见血封喉,正合方先生从书中所见。”
燕王见元羡对这名叫方槐枝的中年仵作另眼相看,倒没太在意,他说道:“阿昭,你的意思是,这两人都是中这个毒而死?”
元羡颔首,说道:“是的。这种见血封喉毒,一旦人的伤口沾上这毒,血会迅速凝固不说,人也会无法呼吸,心脏停跳,很快死亡。
“以我所见,袁世忠被吹箭射中后,他掉进了池塘里,在池塘里挣扎了一阵,以至于鼻腔口腔中有泥水,但因毒发很快,没能自救,而他掉进泥水,吹箭又被射入皮肉太深,凶手没法进泥水里去把吹箭找出来拔走,只得作罢。
“万康则不然,他脖子中箭后并未摔进荷塘,但他很快毒发身亡,凶手从他脖颈上拔出了吹箭,此时他伤处的血已经凝固,故而未有血液溅出。凶手随即把万康的尸体扔进荷塘里,这才离开。因万康是死后被扔进荷塘,他的口腔鼻腔中都没有泥水。”
方槐枝佩服地道:“郎君所言有理。”
燕王沉吟片刻,目光又在花园里四处看了看,说道:“这样一来,两人是被谋杀,谁会来谋杀两人?”
元羡道:“这就要看假山和围墙上的脚印是谁的。”
燕王疑惑问:“难道不是万康的?”
元羡道:“以我所见,不太可能是万康的。这假山内里是以泥土为基,外面叠砌青石,这假山不能承受成年男人的重量,不管是万康,还是袁世忠,爬上这假山,都会踩脱一些小青石,更甚者,把大块青石踩掉也可能。”
燕王道:“但是,我们方才看了,这假山上的确有小青石脱落。不正好说明他们爬了这假山吗?”
元羡无奈地看着燕王,笑道:“阿鸾,难道你会让人去踩你珍视的物件吗?而你又明知这物件一踩就容易坏。”
燕王愣了愣,差点被元羡的笑脸闪花眼,虽然元羡这笑容,带着“拿你怎么办”的无奈和“你可真是不懂人心”的揶揄。
燕王顿时耳朵泛红,眨了眨眼,心潮如沸,一声也发不出了。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皮肤可真白真细啊,眼睛可真亮真美啊……我要怎么办,我能怎么办……
元羡哪里知道他在想些什么,转头看向不远处的龚氏,说道:“这假山修好后,是否不允许人爬上去?”
龚氏在不远处听了不少查案推断,对这位元郎君十分服气,说道:“正是如此。这假山修好后,即使要上去种花草,也是搭着桌案,不允许直接踩踏,以免给踩坏了。”
元羡说:“不只是怕踩坏了,还有一点,如果是袁世忠二人想爬上围墙,他们根本不必爬假山,完全可以搭上梯子上墙。所以,爬假山上墙之人,不是二人。最大可能是杀死二人的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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