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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50

    第46章


    吴金阳离开后,元羡问宇文珀:“宇文叔,如果九重观真有那么大一个粮食仓库,你认为他们是要做什么?”


    宇文珀今日未随元羡去九重观,不过,他之前让黄月娘去九重观附近的村落辨别黄七娘的几个孩子时,他乔装一番扮成信徒进过九重观里去看过,又多次绕着九重山山脚的村落查看,对九重山及九重观都有所了解。


    他想了想后,说:“主上猜测之事非常可信。据我所知,当初西梁国在江陵城立都,统治数十年,不仅修建了此处这座皇宫,也修建了九重山处的别宫,把九重山作为北边堡垒,以此地居高临下并储存粮草,乃是一个好主意。只是西梁国未曾想到,这些都未来得及做便国破了。”


    元羡说:“宇文叔所知甚祥,那蓝氏夫人也知道此事,想来卢氏家族也知道此事。卢道子当初非要占据庆一宫,修成九重观,想来不只是要建一个大的道场,而是要以九重观做幌子,利用这里的仓库?”


    宇文珀说:“如果查证此事为真,卢氏本就有自己的庄园,还要利用如此大一个仓库,可见其图谋不小。”


    元羡说:“乱世之时,不管是自保,还是更进一步,谁都会有图谋,这不奇怪。如果九重观年年储存如此多粮食,要找到证据,应该是较为容易的。”


    元羡同宇文珀讨论一番后,因不是完全信任吴金阳等人,她便又对宇文珀做了吩咐,让他再安排自己人去调查。


    随后,元羡未在府中多待,借着要去她资助的清源观里观礼,再次出了门。


    作为贵族,资助佛庙道观,并不是必须与自己的信仰有关,例如,元羡说是信佛,但是资助道观,也不会有人觉得奇怪,因为这更多与传播自己美名、巩固统治、展示影响等有关。


    大家都会认为元羡虽是信佛,但是和清源观主妙尚真人交好,资助清源观及中元节的醮仪是顺理成章的。


    元羡换了一身简单的装束,坐了低调的牛车,在几名亲信护卫下,往清源观而去。


    她从清源观正门经由妙尚真人迎接进入观中,在九重观吸引了大量信徒前往观礼的情况下,此时清源观中依然有不少信徒来观礼,当然,还有更多人是前来食新并领新粮。


    见郡守夫人也来观礼,信徒及受恩百姓对她很是感激,纷纷称颂,甚至还有老妇人非要挤到她身边来,几名女护卫如临大敌,怕对方做出伤害主人之事,赶紧把这老妇人拦到一边。


    这样人多口杂的拥挤场面,即使是身怀武艺之人,也难以避免被人乱刀捅到。


    那老妇人被护卫拦住,于是大哭起来,扑倒在地,一时间,大家都关注到了她的情况,元羡也看过来,问:“怎么回事?”


    会来清源观的,几乎都是妇人女娘,有男子也只是小男孩儿。


    元羡穿着朴素,甚至只用木簪和素布束发,如果不是她足够高,姿容出类拔萃,那和此处其他妇人并无什么区别。


    这样的简朴装束,更易拉近她和其他妇人的距离,老妇人见她关注自己,便要膝行向前,元羡让人们退开些许,上前把老妇人扶了起来,说:“阿婆有何事?快快起来。”


    老妇人哭诉道,她的孙女曾经被人拐走卖掉,卖给了卢道长,但她的儿子和媳妇去找卢道长询问此事,想把孩子赎买回来,却被卢道长身边的人给打死了,这是前年的事,她的街坊邻居们都知道此事。


    前几天,她的孙女的尸首也被在城外水渠发现,她前去报官,官府却不理睬此事,只以她的孙女是失足掉入水渠溺死敷衍她。她无处可以伸冤。


    之前元羡说要为大家讨回公道,悬赏卢道长时,她曾以为老天开眼了,郡守夫人愿意为他们做主,没想到那悬赏又被撤掉了,她听说,卢道长依然在九重观里主持醮仪,好好地做着观主,郡守和郡守夫人甚至去观礼了。


    “难道您不为我们做主了吗?”老妇人哀声问道,满脸绝望。


    元羡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又有其他人也跪在地上,哭诉自己曾是某家的佃农,主人家因为不肯把田地供奉给九重观,就遭难落水,大家都知道是卢道子派人做的,但是告到县衙和郡衙去,都没有人理睬。


    ……


    一时之间,这醮仪变成了申冤大会,人们有诉说不完的不公和苦楚。


    元羡听了一阵,不表态不行,便说:“我知道了,我会为大家主持公道,但不是今日。到了那日,还望各位助我。”


    “好,好……”老妇人哭道,“老身一身老骨头,听县主差遣。”


    元羡赶紧道:“阿婆快快起身,保重身体。”


    好不容易观礼结束,元羡随着妙尚真人到了清源观厢房里休息,此时时间不早,不过因江陵城崇道风气浓重,中元这日城门并不关闭,也不宵禁,故而不少信徒依然没有回家。


    元羡在清源观里简单改装后,就带着随从从后门离开,又从西城门出了城,往九重山方向而去。


    九重观里的醮仪要一直举办到深夜,不过时间已晚,虚胖受不住苦的李文吉已经回郡守府里了,其他贵人,多也离开,九重观里留下最多的是普通信徒。


    宇文珀在半路将元羡接到,带入九重山下一处村落里的房屋里。


    宇文珀不太赞同地说:“县主何必来这里。以身犯险,不是贵主所为。”


    元羡道:“我下午去清源观,很多人专门来观中向我伸冤,要我主持公道,处置卢道子。虽然这就是我的想法,但是,我大庭广众之下答应下来,这时卢道子恐怕已经知道清源观里的事,这会让卢道子在之后心生警惕,他便不会轻易到郡守府涉险了,要在府中杀他,怕是不易。”


    宇文珀震惊道:“难道你想在九重观中杀他?这更加不易。他身边护卫颇多,且多有勇力,我们手下的人难以成事不说,即使杀了他,也会引起他的信众当场反应,不可为也。”


    元羡说:“我来正是想抢这个先机。他以为我还在清源观中,不会想到我今晚就要他的命,所以他今晚反而不会加强防备,只是从明日起,他可能会找个地方宴请李文吉,和李文吉谈我的事。”


    宇文珀皱眉道:“主上,那你想怎么做?”


    元羡问:“吴金阳那边查得怎么样了?”


    宇文珀说:“吴金阳手里的人虽多,但堪用者少。我怀疑他的人已经把主上你查卢道子和左仲舟之事透露给卢道子了,所以这事才一直没有进展。我已经对他的人产生了防备,这里只有我们自己的人。”


    九重观作为如今江陵城及其附近几县里的第一大道观,常年有城中及附近几县信众前来参拜甚至修行,道观里住不了这么多信众,而江陵城中住宿则贵很多,是以,有的信众会住城外的客舍,更穷的则住在这山脚下的农户家中,这让村中接待信众食宿已成产业。


    因此种种,宇文珀安排人扮成信众在这些村庄里调查并租下房子住下,并不惹人注意。


    宇文珀的话里已经对元羡的做法颇有怀疑,认为元羡重用吴金阳不对,元羡只好解释说:“只是我们自己的人调查,这好是好,但是,太费时间了。


    “如果让吴金阳带人调查,其一是卢道子会对我放松警惕,认为我无人可用,只能用吴金阳,也就是李文吉的人,这样的话,能够从吴金阳的手下处获得一定消息的卢道子反而不会把我当回事,轻视我,这样,他就输了一成;


    “其二,李文吉觉得我还是得靠他才行,不会那么敌视我,愿意和我合作成事,不然,他更怕我,便不会信任我;


    “其三,虽然我是郡守夫人,但是我只是刚回来而已,在这里没什么根基,这样,最好是拉着大家一起做事,不管他们做得好不好,总要先让他们知道我是信任他们的,也愿意把好处拿给他们分,还是个心有公道的人,他们才不会排斥我,其他人看到我是怎么用人的,怎么行赏的,才愿意来接近我,为我所用。


    “独树不能成林,管他是好树还是歪脖子树,管他能不能做成家具,且先用着。


    “宇文叔,并非是我不能识人,才用吴金阳。”


    元羡的这番解释,自然说动了宇文珀,他叹道:“还是主上所思所虑深远,如若你不是女子,是男子,何至于轮到李氏坐成这江山。”


    元羡皱眉说:“我不是女子,李氏要杀我母亲时,就应该已经杀了我了。好了,宇文叔,别讲这些了。”


    再者,要是她是男子,她也姓元,不是姓魏,她要当皇帝,也要做李氏做的事,谋朝篡位。


    宇文珀道:“不说吴金阳是否查到那仓库之事,我这里已经查到痕迹了。我们的人找村中老农闲聊,老农便说他们的粮食的确交到和合院去,交了几年了,那么多粮食,和合院里应该放不了那么多才对。


    “除此,还说他见过卢道子和他的弟子从和合院里出入,还有人听到有女人的惨叫声从里面传出过,以及时常有马车、牛车出入,从那些马车牛车的样式及车辙可知,里面是载人出入的。”


    元羡问:“那个和合院,就是九重观东北角山脚下那片院落?”


    宇文珀道:“是的。我安排人去查看了,也亲自远远看过,和合院乃是一处易守难攻的堡垒,外面有一条宽约十几丈的大水塘,水塘两端连接着水渠,水渠向东进入河道可以连接长湖,向南可以进入江陵城。


    “院落石墙高筑,从外面看不到里面,只能从山上看到些情形,但也只能看到和合院的三四分地方,有两重院落,它的设置也的确是仓库,每年收粮时由船只搭成浮桥,粮食由牛车运进院中,收粮季结束后,便撤掉浮桥,平常只能由船只相通。


    “此地老农说,这和合院本来较小,后由卢氏扩建,形成如今规模有近十年时间。如果主上想进这和合院,这很困难。吴金阳手下有人认识在和合院里驻守的卢氏部曲,想以此突破,但也没能进去。”


    元羡微微颔首,表示明白了,这和合院处在九重山东北脚下,和九重山一起,形成了一处坚固堡垒,从山下应该是没有办法突破的,要从山上突破,则需要先突破九重观,如此看来,这和合院对卢道子来说,正是腹心之地。


    除此,元羡也有所猜测,为何一直找不到左仲舟的几个孩子,如果他们当时所乘牛车被赶上了船,他们再乘船沿水道到了和合院,被关进院子,那就不仅找不到目击之人,也找不到其他线索了。


    元羡思索片刻,已然有了一些想法。


    她自己就是一个大庄园主,对粮仓的设置及粮食的存放很了解,她想了想后说:“粮食并不是简单放在那里就行,且不说防虫防鼠防火防水防潮防霉,每年翻晒,粮仓还会产生有毒易燃之气,要是不经常通风,粮仓气体会让人中毒而死,或者发生火灾爆炸,很难防范。”


    宇文珀的脑子,最喜欢思考的便是如何进攻如何防守,既然主上已经提醒到如此地步,他马上就说道:“和合院里的粮食翻晒次数少,且不易通风,定然易出问题,如果从山上落了火星下去,和合院里很难说不发生火灾。”


    元羡说:“是的,从山下进和合院是难的,或者说几乎不可能,但是,从山上想办法应该可以。今天是中元节,现在九重观里还在举行醮仪,有不少信徒,香火鼎盛,去山上放一把火,落到和合院里,不是没有可能。如果和合院后真有山洞为仓库,且与山上仓库相连,如此不仅形成烟囱,那还有可燃之气助燃,要是找到山洞的通气之处,应该更易点燃才对。一旦这么重要的仓库着火,卢道子肯定会着急上火,急中生乱,我们也就有隙可乘。”


    比起建设,宇文珀天生就爱做这些破坏之事,当即表示不辱使命,马上去安排。


    他又对元羡说:“县主你还是回城吧,如果山上出现火灾,蔓延下来,伤到你,如何是好。”


    元羡说:“不急。如果真的烧到卢道子的粮仓,那他定然着急,九重观兵荒马乱,正可趁乱对他下手。”


    元羡虽然对李文吉说,让李文吉把卢道子召到郡守府由自己杀卢道子,但元羡其实并不信任李文吉,李文吉是个游移不定的人,他之前同意让元羡杀卢道子,说不得再被卢道子说些什么,他就又会反悔,反而在卢道子跟前出卖自己。


    总之,不能指望李文吉做自己的同伴。


    不如自己做成此事,然后来个死不认账,李文吉也拿自己没办法。


    宇文珀说:“我出手便是,县主你还是赶紧回去。”


    元羡不肯走,说:“这样大的场面,我怎么能不亲自参加。”


    宇文珀脸色发黑,说:“到时候火势无眼,伤到你怎么办?”


    元羡说:“如果真是这样,说明天意如此。”


    宇文珀对她总拿天意行险十分无奈。


    既然定下要这么做,元羡便和宇文珀讨论起细节。


    经过这几天考察,宇文珀已掌握了九重山及周边各处的详细情况,甚至画好地图。


    今日上午,元羡也进九重观里去亲自查看过,虽然她们当时仅被允许参观了部分区域,但元羡也由此大致清楚了九重观里的格局情况。


    再者,吴金阳也在之前通过收买九重观里的道人了解了九重观里的建筑及功用情况,此时将这些信息结合在一起,便更有利于他们制定计划。


    元羡人手有限,便要用在刀刃上。


    元羡在地图上指了几处。


    “只要和合院着火,里面的部曲便要救火,如果里面有被携去关押的人,只要他们不太蠢,便可以趁此之乱从里面向外逃,既然这样,我们就要安排船只和人手去此处接人。但我们的人肯定不够,现在也没有办法安排船只过来,那么,最好借助本地村民的力量。”


    宇文珀想了想,说:“周围的村民多是依附九重观生活,即使他们对卢道子和九重观多有不满,但让他们公然反叛卢道子,他们却是不敢,也不会做的。”


    元羡说:“根本不需要让他们反叛,只派人趁乱在周围大喊和合院着火,卢真人悬赏,百姓前去和合院救火救人,救出一人,给万钱,周围百姓定然会一拥而上,到时候天黑混乱,九重观也拿这情况没有办法,我们就可以趁机行事,进去和合院看情况,要是黄七桂的孩子被关在里面,也正好可以带出,如果左仲舟也在,那便便宜行事。”


    对这些百姓而言,有枣没枣打一杆子,即使卢真人所说的悬赏最后不能兑现,这些百姓也是会去救火救人的,或者能从里面得到一些别的好处呢。


    那十几丈宽的水塘,对这些从小生活在水边的人来说,根本不是问题。


    而元羡所谓的便宜行事,便是即使趁乱杀了他,也可以,并不是非要活口。


    宇文珀虽然觉得自己同元羡不算有默契,但这种程度的理解,还是有的,当即赞道:“主上好计策,属下明白了。”


    “九重观后园,东边这处,地势并不特别陡峭,我们的人如果可以从这斜坡下去,应该也能进入和合院,如果我们没有办法从山上点燃和合院,那可以派人进入和合院里去放火。”


    元羡用手指在地图上指出了一条路,这是她今天在九重观里看到的一处可行的路线。


    宇文珀说:“主上,你不指出这条路,我也会安排人从山上下去。”


    元羡说:“行,那就这样去办。我本就安排了吴金阳今晚便宜行事,待他在九重观里行事时,我们就针对和合院。”


    宇文珀说:“希望他手下的人,多少起点作用。”


    元羡笑了笑,说:“放心,别的事,他的人做不成,这事没有做不成的。”


    宇文珀一想,觉得元羡这话很有道理。


    之前要找左仲舟和左仲舟的孩子,对那些油滑的惯会欺软怕硬、偷奸耍滑的捕役来说,是没有什么好处的,加上他们那么做,又会和九重观发生冲突,之前挨打后他们肯定想避免冲突,所以,他们找人没有卖力,甚至连和合院可能存在问题的信息都没报给元羡,还得宇文珀带人亲自调查和找人才有一点进展。


    不过,对这些成事不足、败事可能有余的人来说,去人多眼杂的九重观里趁机捣乱,从中还能谋些好处,他们是非常有经验的,这种事,他们肯定能成。


    元羡说:“你不要出面,派个机灵的人去找吴金阳,说我在等着他的结果。让他快点,必须今晚成事。不然到明天,就过了时机。即使吴金阳手下有人早就去出卖了我的安排,也正好借此转移卢道子的视线,他在和合院那里不会增加人手防备。”


    “好。”宇文珀对自己主子心服口服,只是可惜她不是男子,不然就可以跟着她造反了。


    宇文珀说:“我们只需要针对和合院,鼓动百姓去和合院救火救人,再处理左仲舟,并趁乱杀卢道子,这事不算太难。”


    元羡说:“你只负责前面那些事就行,卢道子,我会处理。”


    宇文珀当即再次劝道:“县主,你怎么能以身涉险。要是你出了什么事,李旻尚幼,怎么撑得起家业,到时她只会被她父亲送给长沙王为质。”


    元羡皱眉看着他说:“我今天看过卢道子了,他干瘦虚弱,别说我,就是十七,不出数招也能杀了他。再者,不一定是我出手,你放心吧。”


    宇文珀想了想元羡培养的那些女护卫,说实话,他还是不太看得上那些小女娘,但主上坚持如此,他也就不好再劝,出去安排去了。


    **


    宇文珀本就是以外县大户之家来此九重观参拜为由租下这处院落,是以这院落里有外县口音的仆从部曲出入,也不显突兀,在中元节这一月,九重山周边,来的外县人可不少。


    宇文珀带着人出门办事,元羡看时辰不早,便换了文吏穿的男装,又做化妆,改形换貌,在院子里简单用了晚膳,就带着女护卫们前往九重观。


    她把自己打扮成了贵族之家的男主事,但是女护卫们却是做了一番装扮,一人扮成贵族之家的娇俏小娘子,剩下的扮成小娘子们的婢女,贵人戴着幂篱在夜里难见真容,婢女们也都穿得美丽。


    除了元羡这位男主事外,又还有两名年龄稍大一点的女主事。


    如此一来,她们这一行人,虽是醒目,但是却不会被认为是要去谋害卢真人的刺客。


    女人很容易让人放松警惕,再者,贵族女子不便和那些普通百姓挤挤挨挨,到时候,九重观出了乱子,卢道子定然会安排人来保护她们离开,如果到时候小女娘要求和卢道子见面,卢道子也会放松警惕。


    元羡给了每人一个身份,这些女护卫,这几年来跟在元羡身边,自是对如何扮演贵族女娘、婢女、女主事非常熟悉,或者说,除了扮演贵族少女的小女娘外,其他人都能是本色出演。


    夜色降下,三辆牛车在男主事的引导下,到了九重观山门前,一众娇俏的小女娘从牛车上下来,在男女主事的带领下往山上走。


    到了晚间,山上比白日里更热闹几分。


    此时,白日来参加醮仪的贵人们已经离开,这才允许普通百姓进入,是以晚间剩下的几乎都是普通百姓,他们不像白日前来的贵人们送来大量财帛,他们多是带着粮食、蔬果、鲜花这些物品进行供奉,在这之外,不少贫苦之人,赶了一天路来到九重观,夜里便在观里度过,第二日再离开。


    如此一来,观里的人比白日里也杂乱不少。


    知客道人在白日里忙了一整天,早已疲乏,加之夜里不会有贵客前来,他便已经去休息了,在道观门口,并没有引导之人。


    元羡作为男主事,进去叫了一个小道人,说:“我家娘子趁夜前来参拜,你们赶紧安排人来迎接。”


    那小道人见面前的年轻男人长得高挑俊雅,文质彬彬,但是却颐指气使,一看这人便是贵人家里的门面主事,当即便说:“敢问郎君何处来?”


    元羡用眼尾瞥了他一眼,又很看不上他地撇了一下嘴,故作矜傲地说:“我家小娘子乃是高氏娘子。其他的,你别问。”


    高氏一族在荆州范围,也算是大士族,甚至,在卢沆做都督之前,高氏说不得比卢氏还要更有权势一些,不过,权力的总量没太大变化,卢氏上升,高氏下滑,如今卢氏自然是高了高氏几头了。


    虽是如此,这么一个小道人,他自己又不是卢氏嫡系,当然不敢在元羡面前拿乔。


    虽然元羡完全没有介绍戴着幂篱前来的小女娘是高氏哪房的女眷,但既然她的男仆已然是这样的俊雅高士,身边又带着数名打扮入时的女婢,这就说明这高氏女眷定然身份不一般。


    他没敢多打量,当即唯唯诺诺地说马上去请管事道人前来接待。


    元羡带着一行人进了三清殿,参拜完后,管事道人才来了,笑容满面地迎上来,因为其他人都是女人,便只有元羡出面,同这管事道人寒暄。


    元羡让跟着的仆人抬了两万钱上来,说是布施。


    今日白日里,郡守布施了十万钱,其他贵人也布施不少,不过,即使如此,两万钱也不算少了,管事道人这下更是眉开眼笑,说了些场面话后,又小声问元羡,为何小娘子晚上才来观里。


    元羡瞥了他一眼,颇看不上他地说:“你就不要多问了。”


    管事道人虽然心中不快,但是面上却不敢显出来,他偷偷瞥了戴着幂篱的高氏小女娘一眼,只见这女娘不高不矮,身形纤瘦,气质文静。


    他心说,这小女娘不会是跑到观里来会情郎吧。


    元羡道:“卢真人可在观中?”


    卢道子此时就在观中,虽然贵人们已经离开,但今日收了很多布施,他还要统筹安排这些财帛,此其一,其二是他因左仲舟之事和郡守夫人结仇,他还要留在观中处理此事。


    左仲舟是卢道子身边的红人,很得卢道子的信任,管事道人也深知这件事。


    左仲舟这般得宠,卢道子身边其他人,自然有其他想法。


    照这位管事道人所想,卢道子完全没有必要因为左仲舟这样一个普通出身的弟子得罪郡守夫人。


    郡守夫人安排人来带走左仲舟时,他就应该把左仲舟交出去,这就省了后面很多麻烦了。


    为了保左仲舟,卢道子不仅没把左仲舟交出去,而且怕别人逮住左仲舟去拿郡守夫人的赏赐,还把左仲舟藏起来了,即使是今日,也没让他出现。


    虽然郡守写了信来,说没有针对卢道子的意思,但是,他的信里并未提到左仲舟,左仲舟那么低贱的出身,郡守怎么会提他。


    既然如此,那郡守夫人非要拿左仲舟去还愿,郡守也不会阻止她。


    对这位管事道人来说,郡守夫人出身高贵,乃是前朝县主,又是郡守夫人,她的权威并不比郡守低。


    管事道人想了很多事,但他不能直接对元羡说出师父的情况,便道:“还请先生担待,容本道先去问问,真人是否还在观中。”


    元羡说:“你快去快回。就说高氏前来拜访。”


    管事道人应下后,又安排小道人带他们一行人去厢房休息,因为此时观中还有很多普通信徒,以免冲撞了贵人。


    第47章


    九重观主要分两个部分,前部分为其对外的主体部分,建筑格局仿造皇城修建,规整严谨,在进入山门后的山上中轴线上,有重重递进的殿宇院落,中轴线两侧也为对称的殿阁、客堂厢房等,这部分的大部分殿阁都可由贵人参拜,普通人则只能在一部分殿阁参拜。


    在后部分,则如皇城的后宫一般,不让外人进入,如今尚未修建完毕,大部分区域是园林,小部分是修建好的院落,乃是卢道子及其护法等人修炼之处及库房。


    今日夜空飘着不少云朵,圆月不时隐入阴云,九重观便也随之被掩盖在黑暗中。


    宇文珀一番装扮后,隐在一群普通信众里,随着他们一起打坐。


    一名十几岁的普通少年凑到他跟前去,在他耳边说道:“师父,我们探查过了,从后园山崖可以射火箭进山下的和合院,但必得山上先起火才能掩盖此事,而从山壁爬下去,进入和合院,更加神不知鬼不觉。”


    宇文珀颔首表示明白了,安排了两个最机灵最擅长攀爬的属下爬下山进和合院里去,并让两人在和合院里潜伏着,等山上起火,山下再放火。


    安排妥当后,又问吴金阳的人在做什么。


    “他的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他们有几人刚刚潜入卢道子所居院落,就被卢道子安排的弟子抓住,此时卢道子正让人审讯他们。”


    **


    九重观后部为观中观主、护法、执事等人的住处,不对外开放,其中以卢道子所居的“远尘居”最大,其他院落房屋拱卫着这座远尘居。


    要从九重观前面部分的殿堂院落到后部远尘居,有数重门廊。


    虽此时九重观前面几重院落热闹非凡,但后面的院落却在幽暗与安静之中。


    远尘居。


    卢道子坐在堂中,听护法赵虎汇报审讯被抓住的郡衙捕役的情况。


    那些郡衙捕役,自不是什么良人,即使其中有有骨气者,但多数不是威武不能屈之辈,赵虎带人逮住他们后,稍作审讯,他们就什么都招了。


    正如宇文珀所说,这些人多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打着郡衙衙门的旗号恃强凌弱,是他们的行事准则,但对抗卢道子这般强人,他们是很难办成什么事的。


    赵虎简单做了汇报,这些捕役,都是吴金阳手下,受郡守夫人的令,让他们来九重观捣乱,找左仲舟和他的几个孩子。


    听到这里,卢道子只是阴沉着脸,没有说话。


    赵虎又说:“他们说,那婆娘推断,在咱们后山,恐怕有当初西梁国修建的隐秘地道和仓库,不然观中粮食物资无处堆放,让他们来找地道和仓库。”


    卢道子眼神瞬间变得阴狠,说:“她真说山里有地道和仓库?”


    赵虎说:“的确是这样说了。这后山有地道和仓库,已经不是机密,恐怕不少人知道。”


    卢道子说:“这娘们一直针对我,坏我好事,听说她今天下午还在清源观里听那些贱奴诉说冤情,要为她们伸冤,我和她无冤无仇,她却如此不明事理,不知好歹。”


    赵虎说:“她是前朝县主,自从前朝覆灭,郡守又厌弃了她,听说她就不太正常了。传言她性情凶厉,嗜好杀人。她不是连长沙郡守的那个儿子都给杀了,还把这事推给河伯。师父,那对付那些个捕役,倒是好办,即使杀了,扔进河里湖里就行,或者您愿意看在郡守面子上饶了他们的狗命,那把他们打一顿扔出去也是。但这婆娘可是郡守夫人,您看要怎么办才好?”


    卢道子本趺坐于榻,此时将脚放了下来,箕坐思索片刻,道:“那婆娘太不懂事,要是本道不给她些教训,她只会得寸进尺。”


    “师父,您吩咐。”赵虎恭敬应声。


    卢道子说:“虽然那些捕役只是听那婆娘的令行事,但谁让他们要听令,把这些人绑了,走后山密道从河渠送去长湖淹了。我明日邀请李文吉论道,再探探他对那婆娘的心意,如果他已经无心,把她杀了又何妨。”


    “杀了她?”赵虎是凶悍暴虐之人,经常为卢道子做脏活,被他虐杀,惨死在他手里的人,没有上百,也有好几十了。但尊卑贵贱分明,深入人心,郡守夫人虽然只是前朝县主,但她毕竟出身高贵,一直高高在上,卢道子真要杀了她,赵虎还是有些吃惊。


    卢道子沉吟道:“李文吉心性软弱,难以成事。如今皇帝老迈,太子羸弱,皇位上没有雄主,如何统管天下。他李家也是夺位而立,既然他李家可以,其他士族豪门怎么不行?要是李氏皇权萎靡,即使杀了李文吉,他们又能奈我何,更何况只是他的婆娘。只是如今李文吉还有用,暂时不能动他。但那个婆娘,如果李文吉不在乎她的性命,那杀了也就杀了。”


    赵虎顿时被激起了雄心与暴虐欲,说:“我还没杀过出身这样高贵的女人,请师父定要把她留给我处置。”


    卢道子笑道:“你今天看到她了,她虽然是年纪已长的中年妇人,但却是个美妇,自然赏给你。”


    赵虎也笑起来,像卢道子这般喜欢小女娘是少数,他还是更喜欢成熟丰韵的女人。


    卢道子又问:“除了被抓住的那几个捕役,他们还有人在观中吗?”


    赵虎说:“我办事,师父您放心。把他们逮住时,便用他们诱出了其他同伙,都被我们抓住了。一共抓住了八人。”


    卢道子问:“那吴金阳呢?”


    本来吴金阳这种捕头,不会入卢道子的视线,但是,他为郡守夫人办事,来查卢道子,自然会被卢道子记住。


    赵虎说:“他机灵,没有亲自进观中来,我们这里逮住了他的手下,他就跑脱了。如果师父要杀鸡儆猴,用他立威,我明天带人去他家抓人。他祖祖辈辈都在江陵,跑得了一时,难道家还能跑了不成。”


    卢道子说:“此事不着急,我明日邀了李文吉,问他是否知道吴金阳和他那舅父胡星主为其夫人元氏办事之事,如果他说不清楚,我们就把这两人也处置了。如果李文吉求情,就放他们一马。”


    “是。”


    **


    虽然吴金阳带的队伍,满是筛子,赵虎未费什么力就破了他们的计划,但卢道子身边的这些人,更是江湖草莽的集合,不为利益而动的,是少数,之前吴金阳已经通过收买道观中的人,掌握了道观中的大多数情况,宇文珀又再派人在九重观里进行了侦查,是以对九重观里的情况,比之吴金阳更清楚。


    小满和苏三是宇文珀身边最得力的徒弟兼手下。


    远尘居正房乃是一座歇山顶制式房屋,九重观以这**地势最高,小满爬上这歇山顶,便在偶尔突破云层的月色下,将整个九重观看在了眼里。


    苏三和他方才已把整个九重观**探查了一遍,此时留着小满继续在远尘居正堂房顶把握情况,他则又潜回前面院落,回到宇文珀身边,小声对他汇报了他和小满探查到的消息。


    两人到得远尘居时,正好听到两人商量如何处理元羡,便将这些情况也一五一十讲给了宇文珀听。


    得知卢道子要杀元羡,宇文珀不由愤怒非常。


    在他这里,只有他的主人杀别人的,不能别人危害他的主人,只有他自己感叹元羡是个女人受限的,不能别人嫌弃他主人是个女人,而且还出言亵渎,更是罪当诛杀。


    宇文珀看了看时辰,又看了看天空云层与月亮的情况,便安排了接下来的行事。


    虽然他相信元羡可以亲自解决卢道子,但还是不想让元羡一个女人去冒险。


    **


    已过亥初,卢道子和赵虎商量完事情,赵虎从远尘居里出来,院门打开,通报事情的管事才得以让门卫通融,让他进去找卢道子汇报。


    赵虎叫住他:“你这么晚了来找师父作甚?”


    管事对赵虎很恭敬,说:“有高氏一族的女眷携着仆婢前来,要拜见仙师。”


    赵虎一愣,说:“为何这么晚了来拜见?”


    管事略尴尬,他只是普通出身,在高氏一族的男主事颐指气使吩咐他的时候,他不自主就被对方牵着鼻子走了,他也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这么晚了来拜见观主。


    管事说:“是一个身材纤瘦的小女娘,由一名男主事领头,两名嬷嬷跟着,五六名女婢服侍,一起来的。小的问了为何这么晚了才来,那男主事不肯言明,只说是见仙师有重要的事。”


    赵虎本来以为是高家的妇人带着人前来,因他师父名声在外,的确偶有妇人偷偷前来,求那种可以保有夫君宠爱的符箓或者功法,但是,小女娘却是没有主动前来的。


    不过赵虎比这管事所知更多,例如之前高家的郎君曾经找过卢道子,说希望两家结亲,卢道子虽是道长,但并不受限,可以成婚,他之前就娶过三任妻,都是士族豪门之女,妾也有不少。高家郎君想要联姻之心很急迫,卢道子毕竟年纪大了,想要再找比卢氏还高的门第的正当年女娘续弦,并不现实,是以可以再娶高家的女郎,卢道子自然欣然同意。只是这事才刚走程序,尚未下聘,难道这高家小女娘,就是那个将嫁给卢道子的女娘?


    赵虎想了这些,说:“那你进去禀报吧。”


    “是。”


    赵虎离开后,管事被两个护卫领着进了大堂。


    卢道子毕竟年纪不小,今天忙了一天,身体已有疲惫之感,不过想到今天收到的那么多供奉、郡守夫人对他的刁难、信徒对他的崇拜、将来的雄图霸业等等,他精神又颇亢奋,正想着让人去带两个女人来暖床,前殿的知客管事就在门外道:“仙师,有人求见。”


    知客管事把事情叙述了一遍,本来倦意起来的卢道子一下子精神了很多,把管事召进了大堂。


    大堂里燃着几支儿臂粗的大蜡烛,明亮但是热气腾腾,熏得人昏昏欲睡。


    管事再次对着卢道子行了礼。


    卢道子便问了那高氏小女娘的长相如何?


    管事道:“小女娘戴着幂篱,看不清长相。不过她的那位男主事身形高挑,文质彬彬,敷粉熏衣,颇为不凡,她身边的嬷嬷婢女,也都衣着不俗,行止有礼,非是普通人家的奴仆。”


    卢道子也是赵虎那般的猜测,心说难道是高家的小女娘得知她马上要嫁给自己,所以胆大包天,提前来相见?


    当然,要是女子这般去会情郎,自然是不对的,不过是来见自己,卢道子却认为是自己魅力所致,反而并不在意了。


    卢道子和高仁因之父就这联姻已达成协议,虽尚未对外公布,但已有不少近人知道此事,故而卢道子并未怀疑高氏女娘的身份。


    卢道子说:“既然这样,去带她来此处吧。”


    管事说:“是。”


    管事一路出去,又回到招待元羡等人的厢房,因这个管事离开太久,元羡已经带着人出去把周边观察了一遍,此时管事回来,她才又回来。


    在管事说话之前,元羡已经傲慢地斥责他道:“让我们在此等候了如此之久,怎么回事?不管是见,还是不见,你不知要早些来回报吗?”


    要是是其他豪门家的主事这般指责自己,这管事即使忍气吞声,但也不会心服,多会阳奉阴违,但此时被这俊朗的年轻男子斥责,他却又生不出什么不满,只卑微地解释道:“仙师在和护法议事,不许人进去打扰,是以我才通禀得慢了。”


    元羡越发不满,挑剔道:“什么护法,难道能比我家娘子的事还重要?”


    管事被他胡搅蛮缠地指责,他也生不了气来,不由想,面前这人,说不得不是一个主事,难道是高氏一族的郎君,扮作主事前来?


    有了这个猜测,管事越看元羡,越觉得他气质高华,绝不是作为奴仆的主事可比的,认定他就是高家的某位高高在上的郎君。


    管事于是越发恭敬,不由自主为她解惑,回答道:“乃是仙师身边一等一的红人赵虎赵护法,他为人凶狠,我们可不敢得罪。”


    元羡故作疑惑地轻轻“咦”了一声,又将一个装了银锞子的喷香的钱袋在暗处递给了管事,问:“我们听说卢道长身边最红的人是那左仲舟,难道不是,而是这个赵虎?”


    管事拿了那钱,又就着风灯看了一眼里面的事物,见是制作极精美的银锞子,自是心花怒放。


    银子并不作为流通的货币使用,但是,用于铸造银器、首饰、佛像等等,却十分昂贵,即使不用于铸造,只是兑换五铢钱,一两也可以换得上千。


    像元羡这种身份,不能私自铸造五铢钱,但她和夷族进行物资交换,却可以换得山里的大量粗银,可以用于提纯,然后打造银器和首饰等高价贩卖,也可以打造成银锞子等用于赏赐、把玩的物件。这在如今不受朝廷限制。


    管事用手估摸了银锞子的重量,心说这可不少了,便越发热情地小声和元羡说:“左护法自然也是红人,但是,他是红在面上,一直跟在仙师身边出头,这赵护法则是红在暗处,仙师有什么棘手的事,都是赵护法去办。”


    元羡“哦”了一声,轻哼一声,傲然说:“原来如此。”


    管事一看时辰不早,紧张道:“仙师应了,召你家娘子去远尘居。”


    元羡知道远尘居是卢道子的居处,又故作不知,问:“远尘居是什么地方?我家娘子身份贵重,又是女娘,断没有让她去别处相见的,你去让卢道长前来才是。”


    这可让这管事为难了,他说:“远尘居是仙师修炼之所。仙师乃是高人,哪有让仙师前来的。”


    元羡不由挑眉,问:“难道他从未迎接过人?”


    管事抹抹汗,说:“倒也不是,但他也只迎接过诸如郡守这一等人。”


    元羡这才被堵住了话头,但她又傲然说:“不管怎么样,你再去问问卢道长,问他可否移步到此地来见我家女娘。”


    管事心说肯定没这可能,不过他还是又去了远尘居,但他没有那么去问卢道子可否亲自去厢房见高家小女娘,而是在门外解释,说前来的是高氏女娘,仅一个小女娘来远尘居不大妥当,问卢道子是否准允她的婢女们跟着前来。


    对卢道子来说,高家小女娘之后要给他做续弦,她的那些婢女,自然也要跟过来充实内宅,也就是这些婢女也都是他的人,他便说:“无妨,让那些婢女跟着她吧。”


    这样一看,那高家小女娘也不是那么没有头脑的浪荡的女娘,知道要一直把婢女带着,卢道子对她又高看了一分。


    管事再次回到厢房,恭敬对元羡说:“郎君,仙师说让他前来此处不行,但是,为了小娘子的安全,你们可以陪着她一起去远尘居。”


    元羡这次没有多说什么,只让管事再等等,自己需要和家中女娘商量,询问她的意见。


    元羡转身进了厢房里面,小声和里面的一应婢女嬷嬷讲了讲接下来的行动,尤其吩咐扮演高家小女娘的廖隐要沉得住气,到时候卢道子问什么,都不用说话,由嬷嬷代答。


    待整个九重观乱起来,再见机行事。


    众人都是跟在元羡身边见多识广,训练有素之人,当即一一颔首表示明白。


    元羡出了厢房,对管事说:“我家小娘子说可以。此时时辰不早了,我们速去速回吧。”


    “请。随我来。”管事看那小娘子在几名婢女簇拥下从厢房出来了,便引导大家随自己走。


    **


    宇文珀刚刚又和元羡联系上,并随之调整了行事方案。


    在元羡等人随着管事往后方的远尘居而去时,宇文珀一方面关注着元羡此时的情况,又得知赵虎已经带着一干手下绑紧了被他们抓捕住的几个捕役趁着夜色进了远尘居后方的一处院落,随即这些人便再没有出现过,根据宇文珀推断,这里应该就有那条密道的入口。


    这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宇文珀本来担心元羡安危,但赵虎却带着十来人离开了,这让卢道子身边力量大减,可见正是老天爷帮他们,主上所说的天意不正在此。


    等到最好的时机到来,在宇文珀的安排下,前面大殿里一个烛盏被人打倒,火星蔓延到帷帐上,此时大多数人都困倦不已,只有还在做醮仪的几个道长依然在做事,但他们也已经心不在焉,火势慢慢变大,直到整个帷帐都燃了起来,才被人发现,有人叫着赶紧提水灭火,有人扯过扫帚跑过去灭火……


    “走水了,走水了……”有人在院子里大叫,临近院子里的人也听到了,赶紧跑去灭火,只是,这里的火灭了,那些缺少人照管的地方又起了火,整个九重观前面几重对外开放的院落都沸腾起来,有些人怕火烧着自己,想赶紧下山,有人则去帮忙灭火,还有人前来便是未安好心,说是帮忙灭火,实则越帮越乱,几重院落里的火势都越来越大,在这种情况下,盗窃和报私仇之事随之而起。


    在火情紧急之时,前面几重院落中,伴随着救火之声,甚至还有喊杀打斗之声响起。


    宇文珀虽然想到过九重观里的道人、道奴是乌合之众,前来此处过夜的百姓也大多不是良善之辈,人们各有想法,甚至不少人便是打着偷盗的目的前来的。


    在他安排手下给几个地方点了火之后,后面的情势就如水泄银河,乱子随之而起,势不可挡,完全超出了控制。


    有救火的,但更多是抢东西的,还有就是来捣乱和报仇的。


    火情之后自然救无可救,行凶之人在这热浪之中更加肆无忌惮。


    卢道子这九重山,是在近十年内修建起来,用了多少钱财、人力,岂是正当途径可得,周围受他剥削、丧家之人太多,这些人有的还被纳入九重观里做苦力道奴,也就是奴隶,生死皆由道观而定,在这种情况下,只要有人一呼,自然百应。


    **


    元羡带着人跟着管事走过重重门廊,总算到了远尘居之前。


    九重观前面的几重院落里几乎没有种树,但是后面的这些院落及道边便种了好几种树木。


    月亮再次隐入层云,树木也在黑暗里随着风变得影影幢幢。


    从前边院落到远尘居所经过的数重门廊,几乎都有道人守卫,不让前面院落里的人进到后方院落里来,不过,据元羡观察,这里房屋和院墙都不如郡城里的殿宇围墙高大,从屋上翻过这些院落院墙并不困难。


    元羡对管事隐含怨气地怒道:“这么黑漆漆的,倒像是来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因为观中各处有风灯挂着,管事并未提灯,走到后方院落后,风灯不再密集,自然就显得很黑了。


    管事只好安慰道:“马上就到了。”


    的确马上就到了,远尘居就在眼前,院门前守着两个护卫,都是高壮之人。


    管事和这两个护卫说:“仙师让我领他们来呢。”


    虽然刚刚护卫陪着管事进去听过卢道子的吩咐,但一个护卫依然进去禀报后,才让人进去。


    元羡要进去时,护卫又拦住了她,说:“观主说,只让高家娘子和她的贴身婢女进去,其他人不许进。”


    元羡像是受到了绝大的侮辱,瞪大了眼,手中握着的麈尾甚至轻轻颤抖,她怒道:“你这等贱奴,你说什么?”


    护卫虽然长得高大雄壮,又被元羡大骂,但是他们看元羡熏香敷粉,把自己打扮得比女人还好看,他们反而只能忍着,不敢对元羡动粗。


    无论是熏香,还是敷粉,还是把自己打扮得比女人还漂亮,可都是昂贵的,有身份的男人才做这种事。


    在一个等级分明的社会,大多数普通人根本生不起对抗强权之心,这两个护卫虽然身强体健,但是出身于佃农之家,跟在身为大士族的卢道子身边时,卢道子是主,他们是仆,他们可以在别的普通人面前借卢道子的势耀武扬威、仗势欺人,但也因此,他们接受了这种阶级的规训,便不敢对其他“贵人”不敬了。


    那些一无所有的道奴,还会生出“反正是一死,我管你个鸟”的反叛想法,但这些护卫,这时候却不会有这种想法。


    两个护卫都隐忍道:“仙师吩咐,不敢不从,还请郎君宽宥。”


    元羡要把手里的麈尾敲到两人的头上,管事只好过来劝道:“郎君不要动怒,不要动怒。”


    元羡瞪着他说:“这院子里面就那么小吗?容不了我?我就守在院门门边,不会进殿里去也不行?”


    管事只好对两个护卫使眼色,大意是不要得罪这样的贵人,连仙师都对高家娘子另眼相看,我们这些仆役何必得罪贵人,这种贵人,不会和卢仙师闹不快,难道还不能在以后找机会给我们使绊子?


    这管事既然能够做一名知客,自然惯会察言观色、见风使舵及和稀泥,两名护卫自然也不是刚正不阿之人,便只好放任了。


    他们在此护卫卢道子,只是阻拦那些不知礼仪的贱民,而赵虎之前已经逮捕了那些不知尊卑想来闹事的郡城捕役,他们便自认为不会再有什么事端。加之高家和卢氏交好,高家来的又是一些身着华服的女流,即使是面前这名男子,也只是手无缚鸡之力浮粉熏香的年轻人,他们根本不可能对卢道子不利。


    产生这种想法,并不只是因这几人看着没有武力不会对卢道子产生威胁,还因为如今荆州区域承平时间较长,各大士族已经形成某种权势上的平衡,不管底层如何,他们认为上层之间不会互相攻杀,因为没有谁会做出这种事来打破这种平衡,以让自己家族独面危机。


    不只是这些家族,就连不知情势意气用事的郡守夫人,想要对付卢道子,也不在第二天就马上撤掉了针对卢道子的告示吗?甚至郡守既派了乐伎前来表演道乐,他还亲自来参加了醮仪,不只是他,甚至那之前发疯的郡守夫人还来了。


    虽然两名护卫答应让元羡进院子,元羡依然就此冷哼了一声,显得颇为不满。


    元羡姿态极高,让管事和护卫都无可奈何,不过不待他们心生不满,元羡身边的一名嬷嬷便赶紧偷偷给了两名护卫一些银钱,便更是将此事抹平。


    护卫认真打量了一番高家主仆数人,这是夏日,天气炎热,高家娘子穿着上襦下裳,衣裳较为宽大,其他人则都穿着窄袖衫裙,衣裳轻薄,并无掩藏武器的地方,于是由着高家娘子在几名婢女的搀扶下进了院子,一名嬷嬷紧随其后。


    元羡则没接近大堂,她站在院门边,留了一名嬷嬷一名婢女相陪,也不让护卫关院门,这样的做派,看在管事和护卫眼里,她只是守着门,以便保护进了大堂的高家娘子。


    第48章


    前方院落殿堂刚走水时,相隔不近的后方院落里并不能听到多少声音。


    两名护卫并无绝好的纪律,见高氏小女娘在几名婢女搀扶下去了大堂见卢道子后,两人就找那名管事小声地聊起天来。


    要是平常,所聊话题自然不会是什么雅事,不过此时门里还有元羡和一名嬷嬷、一名婢女站在那里,他们便也不好讲什么荤段子,就问管事在前面迎客忙不忙,遇到什么有趣的事没有。


    三人闲聊之间,更注意不到前面院落里所出乱子,元羡等人却是时刻关注着前面院落里的情况,见宇文珀已经开始行动,又听到在房顶观察策应四方的小满传来的信号,元羡便对身边的那名嬷嬷使了个眼色,对方接收到讯息,对刚刚收了她银钱的两名护卫告了一声罪,便往大堂方向去了。


    **


    远尘居大堂面阔三间,仅有中间的大门开着,两侧的大门则用门板封着,里面空间阔大,用两扇大屏风将空间隔成了三个区域。


    十几只大蜡烛将卢道子所在的空间照得亮如白昼,卢道子坐在榻上,伴着两名小道童,一名在给卢道子打扇。


    此处为大堂的东面区域,因卢道子经常在此处和人密谈,为免被人从门窗看进来看清里面情况,故而门板窗板皆被木板密封。


    此时里面闷热,又有浓重的蜡油味道。


    “高氏娘子”在几名婢女陪伴下由另一名道童引到卢道子下手,高氏娘子对卢道子行了礼,便微微低头不敢多看他。


    卢道子见此女温柔顺从,很是满意,便问她前来所为何事?


    高氏娘子于是看了看卢道子身边的两名道童,像是有所顾忌,没有说话。


    卢道子想了想,就让道童先下去,道童年纪尚幼,虽对来客颇有好奇,却也不敢耽搁,赶紧出了大堂,往一边厢房去了。


    高氏娘子见道童出去了,便看向旁边的嬷嬷,嬷嬷年纪并不大,只有三十来岁,风韵颇佳,对卢道子行礼道:“卢郎君,奴家是我家小女娘的乳母,姓秦。”


    卢道子此时表现出士家郎主的气质来,颔首道:“这么晚了,前来此处,想必是有什么急事?”


    秦氏看向自家女娘,脸露忧郁之色,说:“我家郎主说,已将小娘子许配给了郎君您。”


    卢道子笑了一声,说:“是有此事。”


    秦氏说:“我家小娘子尚未及笄,但郎君已然过了不惑之年……”


    卢道子一听,就觉得秦氏所说不是什么好话,虽然耄耋之年的男子娶十几岁的小女娘也是佳话,但秦氏好像不是这样认为,这高氏小女娘似乎也是不想嫁给自己。


    卢道子打断她的话,说:“婚姻之事,父母之命也。你只是她的乳母,岂可擅自带她前来见我。”


    秦氏道:“郎君是仙师高人,我家小娘子年纪尚幼,实在不是仙师良配,还请仙师拒了这婚吧。”


    卢道子的脸瞬间阴沉了下去,看向“高氏娘子”。


    小女娘依然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戴着幂篱,因卢道子的视线,她更是垂下了头,不敢看他。


    这时候,一名嬷嬷从外面快步走了进来,她在外面时就已观察清楚了这里的情况,在房间里行动,外面看不到里面的情形,于是说:“可以行事了。”


    卢道子瞬间警惕,本来就站得距离他很近的“高氏娘子”一下子将头上的幂篱掀开,几名站在卢道子下位的婢女,也纷纷在此时行动起来,扑上前去。


    卢道子顿时大惊,惊呼道:“刺客!”


    不过他的声音尚未传出,已经被距离他最近的婢女扑到跟前,一拳砸向他的脸,又有婢女扯了身上的束腰堵住了他的嘴,数人一齐行动,有人压他的腿,有人压他的胳膊,有人掐住他的脖子,在转瞬之间压住了他,手上戴着的坚硬的拳套不断打在他的头上,让他晕了过去。


    因出身于大士族,卢道子从未承受过皮肉之苦,自然没有抗击打能力,在他想反抗的时候,根本无力反抗。


    “高氏娘子”一人因戴了幂篱,且穿着更繁复的衣裳,在腿上绑了短匕,这是为了以防万一,不过,在需要她使用短匕之前,善用绞技的护卫兼婢女小羊已经勒断了卢道子的脖颈,卢道子眼睛鼓了出来,没有了任何声息,变成了一具尸体。


    卢道子生前害死了那么多人,言语一出便定人生死,哪想到自己的死亡也是这样轻易且转瞬之间的事。


    这些婢女在之前听了很多有关卢道子作恶之事,且这个老恶棍竟然真的丝毫不以要强娶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女娘为耻,加之要是不杀他,他就会为恶更多,还会对付县主,这些婢女杀他之心坚决,动作利落,对他没有一丝同情。


    检查卢道子死得透透的了,婢女们便各司其职开始迅速打扫战场。


    有人处理卢道子的尸首,有人找到大堂后方的一处小门,去探查小门后的情况,有人找到可以藏尸首的地方,短短时间,便将卢道子的尸首藏进了一个用铜浇铸的中空三清像中。因卢道子干瘦,放进去并无困难。


    将整个房间里收拾得妥妥当当之后,她们已经隐约听到一点观中前面的那些院落中传来的声音。


    大堂后方小门连着一处廊道,从廊道出去,又是一道门,打开门,后面是一间小房间,她们在小房间里发现了一条密道。


    密道里传来一些细微的声音,但不辩是什么声音。


    “主上的意思是,让我们赶紧出去。”有人阻止了想进密道的人。


    “不进去探查吗?”


    “不要因小失大,主上的安全比什么都重要。”


    这一句话很有用,大家马上统一了意见,回到了远尘居大堂,各自收拾好自己的衣着表情后,又像进来时一般,出门回到了远尘居院落大门处。


    她们为这次的行动做了不少预案,将各种情况都已经商讨过,甚至还简单演练过。


    最差的情况便是要见血,闹开来,之后要和卢道子的弟子们血战,这种时候是只要能保护主上离开就行;中间的情况是,杀掉了卢道子,但是留下很多痕迹,很快被人发现她们是凶手,等等;最好的情况是完全不见血,隐秘地杀掉卢道子,还处理掉他的尸首,不让人发现,又不惊动任何其他人,她们能全身而退。


    很显然,此时,她们正是用最好的方式完成了任务。


    **


    此时,前面几重院子里已经火光冲天,救火声以及间而有之的吵闹声传来,远尘居处自然也发现了这些情况。


    元羡看向嬷嬷,说:“你们和卢道长谈好了?”


    嬷嬷道:“郎君,已经和他谈好了,他也答应了,一切顺利。”


    元羡看向明显因前面院落发生火灾而神色紧张起来的管事及护卫们,说道:“前面好像出了些事,我们得赶紧走了,还请你领着我们出去,我们和卢道长所谈之事乃是机密,深夜来见,也关系卢道长和我家女娘的声誉,请你们不要外传。”


    元羡说着,示意嬷嬷又给了三人每人一份谢礼。


    “我们明白。”三人自然知道规矩,接了谢礼。


    要离开时,管事朝卢道子所在的大堂看了一眼,心说前面有这么大的杂乱之声,观主居然没有派人出来询问,不过,见元羡不耐地催促他,他就只好不再多想,说道:“郎君,请随我来。”


    元羡于是带着高氏娘子和婢女嬷嬷们都跟上管事的脚步,随着管事走上原路出去。


    一路上,之前关着的门有的已经打开了,本来在守着门的道人不见了踪影,也有道人正慌张往后面院落而去,见到管事便说:“不好了,前面院子里走了水,又有人趁乱打劫。”


    管事皱眉问道:“走了水,这么久了还没灭掉?这里可是卢氏的道观,竟然有人敢打劫?”


    那道人还要回答,元羡已经不耐地催促管事,道:“走了水,你还不赶紧带我们出去,要是我们被火燎到了,受了伤,你能赔吗?赶紧走了!”


    管事心说这也的确是大事,不差他一人去救火,但是这高氏的女娘和郎君却是不能有闪失的。


    元羡本想去策应宇文珀,不过,婢女们见九重观里太乱,又是火情又是趁火打劫,怕主上在观中遇到危险,再者,要是卢道子的尸首很快被发现,她们必然会被怀疑是杀人者,到时候卢道子的手下来报仇,她们人少力寡,难以力敌,自然还是赶紧离开这里为好,是以便劝元羡赶紧离开。


    此时前面几重院落里,有在救火的人,有抢劫的人,有阻拦抢劫的人,还有打杀之人,如此一来,只听风声、火声、人声、狗吠、家具房屋倒塌声,声音轰然,如世界即将坍塌。


    管事道人带着一行人尽量避开已经着火的区域,送了她们到九重山东面的小道,说:“你们从这条路离开吧。速速离开。”


    元羡看了看山上的火势,九重观乃是木建筑群,燃烧起来火光冲天,天空已被映出红光,她劝了这管事一句:“山上火势太大,你也赶紧避一避。”


    管事却很着急回去,道:“我的财物行李都在观中,我如何能走。”


    没想到他答得这么实诚,元羡没有再劝,带着一行婢女赶紧下了山。


    他们下山时,已有附近村中的村民提着水往山上赶去灭火,也有从山上往山下跑的道人、百姓,一片兵荒马乱之景。


    元羡带着人回到山下所租的院落,又安排了人去联系吴金阳,让他派更多人来九重观,解救那些被赵虎带走的捕役。


    在内室换衣裳装扮时,刚刚执行了暗杀任务的一行女部曲护卫们,便有声有色对她讲述了执行任务的细节过程,元羡听后,很是满意,赞扬了每一个人,又许诺待回去后给予大家奖赏。


    小羊一直是沉默寡言的,长得瘦小精干,她说道:“卢道子作恶多端,尤其谋害女子,县主您要杀他,也是为那些受害的人讨回公道,不是为了私利,我们也是有情有义的人,杀他,虽是为了主上您的命令,但这也是我们自己想做的,是为了公义。主上您认可我们的行动,我已经很知足了,并不是想要这次的奖赏。”


    其他人也纷纷表示,正是如此。


    元羡听得颇为感动,她当然知道自己身边的这些人,都是有情义的能干的女子,便说道:“道义是道义,奖赏是奖赏。正是有道义,更要给奖赏。待做完这里的事回去后,我们再做商议。”


    刚换好衣装,又改回妆容,宇文珀也回到了院落,请求召见。


    元羡出了内室,在正堂里见到宇文珀。


    宇文珀脸上身上都是被汗水黏上去的黑灰,衣裳也是干一块湿一块,很是狼狈,但是他精神昂扬,神色亢奋,对元羡道:“县主您全身而退,对我就是最高兴的事。”


    元羡让婢女给宇文珀打水洗脸,又说:“还没有我做不成的事。既然我要去,当然能保障安全。宇文叔,你不必那般忧心我。”


    宇文珀自觉自己是家中老人,也是元羡身边唯一的“长辈”,应该犯颜直谏,说:“您如果出事,这份家业就散了,大家都得流离,您不顾及自己,也多想想其他人。所幸这次没有危险,以后您可不能再亲自涉险了。”


    元羡被他讲得颇为尴尬,只好转移话题,道:“如今山上情形如何?”


    宇文珀知道自己一直责怪元羡冒险也没更多益处,见元羡心里有数了,便回她说:“现在九重观里依然兵荒马乱,火势起来,很难简单灭掉。不过里面人多,值钱的器物都被人抢出来了,不少人趁乱携物逃跑,还由此发生争斗和抢夺。


    “再者,卢道子已死,被人说破,观中无人可以凝聚人心,成为一盘散沙,只会更乱,留下来的人也多会争权夺利,互相攻击,很难成事。


    “我已让人去传,说卢道子欺瞒神灵,祸害百姓,被降天罚,故而九重观被雷火击中失火,卢道子也已葬身火海。”


    元羡又问:“那和合院那边呢?”


    宇文珀说:“和合院里也失了火,百姓已经前往救火,我也派了人进去查看情况。只是还未收到回报。”


    元羡要亲自去和合院看看,宇文珀自然不肯让她去,说:“您怎么还要去涉险?”


    元羡皱眉说:“这算什么冒险?”


    在她想来,卢道子那些手下,也不过是乌合之众,无法和有正规训练的部曲、军队相比,对她根本形不成威胁。除此,被她带来江陵的人较少,手下可用之人不多,很多事,她可以不亲自去做,但要是亲自去做,更容易凝聚人心。没什么不好。


    宇文珀知道她性情刚烈,很多事又喜欢亲力亲为,实在让人操心,只好劝说:“后续事情,我自可以安排。主上您不如赶回城里去,让李文吉安排人来灭火,调查和合院。”


    元羡脑子一转,心说的确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如今卢道子已死,那卢道子这偌大产业,就成了无主之物,自然大家都会想要。


    **


    元羡做好安排,便带着人赶紧回了郡城。


    九重观就在郡城外不远的山上,地势高,位置佳,此时,它火光冲天,光芒比月色还盛,在江陵城里便可以看到。


    城中不少人站在街道上,遥望九重观的方向,和家人邻里讨论九重观到底出了什么事。


    也有卢氏的族人和部曲往城外赶去,去九重观查看情况。


    李文吉身体虚,受不得累,白日里在九重观受热受累,有些中暑,下午回郡守府后,便头晕头疼又犯恶心,喝了郡医的药后,便吐了,昏睡过去数个时辰。


    晚上九重观着火的事闹得沸沸扬扬,今日府中值守的正是长史严攸,他一看这个情形,赶紧去求见李文吉。


    婢女说府君今日中暑早早睡下了,严攸严厉要求婢女去把李文吉叫醒,婢女才不情不愿地去了,又怕被叫醒的李文吉生气,心情十分忐忑。


    李文吉倒没生气,他睡了几个时辰,本也饿了,想吃些吃食,婢女把他叫醒也好。


    李文吉吩咐婢女去传膳房为他备膳,又问:“你说是谁求见?”


    婢女道:“是严长史。”


    严攸就是住在郡守府衙门里,很得李文吉看重。


    李文吉从榻上起来,甚至没有更衣,仅着亵衣,便说:“传他进来吧。”


    严攸经常被李文吉召进寝房里吩咐事情,以前严攸由此在心中腹诽,认为李文吉把自己当家奴,是对自己的不尊重,因此对李文吉有很大意见,此时他却没在意这么多,进了寝房,对李文吉简单叉手行礼,说:“府君,出事了。”


    房间里只点了几盏蜡烛,光线虽不至于昏暗,但也并不特别明亮。


    李文吉望向依然叉着手的严攸,问:“什么事?”


    严攸说:“城外九重观着火了,如今城里都能看到火光。”


    “啊?”李文吉愕然,惊问,“怎么着的火?”


    严攸说:“属下派了护卫去查看情况,护卫尚未回来回报,也叫了胡星主来询问,胡星主没说出个头尾来。”


    郡守府中有上百护卫,这些护卫比捕役能力强些,严攸就是安排了这些人做事。


    李文吉此时没有蠢到底,听出了严攸的潜台词,说:“你怀疑是县主做的?”


    严攸自己便是希望卢道子受到约束和制裁的,但是,卢道子要是真的出事了,也可能造成他的弟子和信徒啸聚闹事,引起民变,以及卢氏一族闹事,卢沆可是掌握着上万兵马,郡守无法制衡他,是以,要是卢道子真的出事了,严攸又担心后续发生大事。


    严攸说:“我听闻决曹的捕头吴金阳受夫人之命,带人去九重观闹事了。我刚刚又去求见过夫人,内宅主事说夫人已经睡下,不能见我。”


    李文吉神色变得郑重,他完全相信,元羡做得出烧了九重观的事。


    “你是说,县主不在府里,她也去了九重观了?”


    严攸说:“九重观出事,此事可不小,府君还是赶紧做些打算。”


    李文吉从榻上起了身,正要叫婢女去请元羡来东院见自己,婢女便在门口报道:“府君,夫人求见。”


    李文吉瞥了严攸一眼,说:“让她进来。”


    严攸想留下来探看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李文吉想到自己曾经和元羡的密谋,这事不能让外人知道,便吩咐严攸先出去等着,待他先和元羡谈谈了,再叫严攸进来商量。


    严攸只得告退。


    元羡并未回后宅桂魄院去洗浴更衣施妆,从马车上下来,便直接来了李文吉所在的东院。


    严攸和元羡在东院的院子里遇上,严攸一看元羡这装扮和神色,就不是刚刚在睡觉才起来的,她虽然身着罗衣,熏香纨发,却未施脂粉,行色匆匆。


    严攸对着元羡行了一礼,让到了一边。


    元羡却在他面前停下了脚步,看着他轻声说:“长史是实干之臣,劝谏府君,保民安境,夙兴夜寐,旰衣宵食,民之福也。”


    严攸本是对县主有亲近之意的,奈何面前这个女人,实在太过激进,性格狠厉,手段层出,让人应接不暇,不知后续会有什么,实在让人心有惴惴。


    严攸谦逊道:“夫人谬赞了,严某如何敢当。”


    元羡和他再一颔首,进了正房大门,在婢女的恭敬引领下,进了李文吉寝房。


    房间里的蜡烛带来热浪,熏香的味道也过于浓郁。


    李文吉坐在榻上,看向她问:“严攸说九重观出事了,你做了什么?”


    元羡吩咐婢女离开,这才走到李文吉近处,看着他说:“我已经按照你的意思,杀了卢道子。后续的事,便要夫君你出头了。”


    “啊?”


    李文吉呆愣当场,眼睛大睁,白胖的脸上流露出不可置信。


    他以为是元羡安排决曹的人去九重观闹事,烧了九重观,没想到连卢道子都已经被元羡杀了。


    这……


    第49章


    李文吉的呼吸不由变粗,好半天没有出声。


    再出声时,又是惊疑不定地问:“你真的……杀了他?”


    元羡看他这幅样子,在心下对他更有鄙夷,性格羸弱不堪大用也就罢了,他之前明明已经定下了处理卢道子的策略,没想到他竟然全没有去思索卢道子真的死后要怎么做,以至于此时只会犯蠢。


    元羡盯着他,说:“我们不是说好了,我杀卢道子,你稳定局势,处理后续?难道你并不想杀卢道子?”


    “呃?”李文吉还有些迷茫,呆呆看着元羡,说,“我没想到你会这么快行事?不是说我叫卢道子来府里,你再杀他?”


    元羡对李文吉这个样子,十分不满,心说李文吉这样,能成什么事?


    不过,没有李文吉,又是不行的。


    元羡看着李文吉,李文吉这个性格,作为丈夫,和要一起成事的同行者,自然很让人着恼,不过,再想想长沙王,想想柳玑,想想胡祥,这些人,只是要利用李文吉,却比李文吉是个雄才大略的一郡之主,那要好利用得多了。


    元羡不由想,自己既然并不想指望李文吉是一名供自己辅弼的一郡明主,自己在他身后享福,那何不让李文吉做明面上的木雕神像,自己架空他代他行事呢?


    想通这一节后,元羡看李文吉这懦弱无能的样子,也觉得他顺眼了。


    元羡说:“卢道子虽是被我带人杀了,但是,如今知道是我带人杀了他的,除了我的人,就仅有你而已。其他人只知卢道子死了,不知他到底是怎么死的。”


    李文吉这才在一怔后醒悟过来,眼睛转了转,明白了如今情势。


    其实他和严攸有一样的想法,怕元羡行事过于激进,造成江陵城大乱,那么,他可没有办法善后,李文吉是想得到好处,但是更不想乱子影响到个人安危。既然卢道子死得“不明不白”,别人不知道凶手是元羡,这对自己有利得多。


    元羡说:“杀卢道子,自然是越快越好,再者,此事已经打草惊蛇,卢道子是不会应你之邀进府里来的,之前的计划没法实施。是以,我才今晚临时起意,出城杀了他。”


    李文吉勉强笑了笑,心惊肉跳地说:“夫人做得不错。”


    元羡又说:“如今九重观失火,火势很盛,一时很难灭火,九重观里不少道人和信徒抢了观中财物四散而逃,正是需要人去救火和主持公道,维持秩序,夫君,现在正是该你出马的时机。”


    李文吉压下慌乱,说:“正是。”


    元羡说:“这时候,正该封锁城门,城卫加强巡逻,保障城中安全。安排衙门里的护卫捕役们前去观中救火,逮捕那些抢劫财物的道人信徒,趁此机会,也把跟着卢道子为非作歹过的那些道人抓捕起来。”


    李文吉觉得元羡给的这个理由冠冕堂皇,正是合用,那些道人、信徒是否抢劫过财物,还不是自己说了算,按照这个罪名,完全可以把卢道子在九重观的人都扣押下来,掌握在自己手里,其他人也说不得什么,他赶紧点头,道:“是啊。”


    元羡道:“我刚刚在院子里遇到了严攸严长史,他不是一直颇有干才,派他去九重观吧。”


    李文吉道:“好。”


    又想到可以从九重观里再带回一些财物,便又安排了自己身边的一名管事亲信跟过去。


    既然达成一致意见,元羡就到门口去把等在院子里的严攸叫了进来。


    严攸没想到这短短一时之间,郡守和夫人关系又和睦如初了,郡守说:“严攸,你是有干才的人,现在有一件紧要事,需要你去做。夫人会对你做安排,你且好好听着,事成之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严攸心下嘀咕,面上肃然应了,看向元羡。


    元羡手里拿着一柄团扇,烛光映着她美艳的面容,又在她的脸上留下些许阴影,只让她眼神更加深邃,唇角的浅笑,似带着邪魅的魅惑。


    元羡看着严攸,讲,九重观如今大火,观中有人传言卢道子被雷电劈中在火中被烧死,以至于九重观里人心不稳,观中道人、信徒趁乱抢夺财物,互相攻击打斗,郡衙需要去控制局面,让严攸即刻带五十护卫、一百捕役前去九重观,一是安排山下村民百姓救火,二是逮捕九重观里的所有道人、信徒,收缴财物,三是她之前安排过吴金阳手下的捕役去九重观抓捕杀妻的左仲舟,但这些捕役却在九重观失去了踪迹,据说九重观里有密道通往别处,严攸也要看着办这事。


    得知卢道子已死,严攸也同李文吉一般吃惊,不过他很快就定下心神,开始思考这事之后要怎么处理。待元羡把事情掰开了讲得很是详细后,他不由明白了元羡的打算。


    虽不确定卢道子怎么就被雷击烧死了,但严攸对元羡生出了佩服之感,他说:“只有一百五十人,怕是难以行事。还得再要一些兵马才行。是否再调数百城卫一起过去?”


    元羡皱眉道:“城卫需要守卫江陵城,江陵城里不能乱。”


    严攸道:“那一百五十人,定然不够。”


    这就是郡守府最大的问题,李文吉手里没有兵权,兵权在卢沆那里,而卢沆是卢道子的族兄。


    不待李文吉又心生退缩,元羡说道:“这种时候,郡守府哪里吃得下所有,夫君正该派人去请城中几大士族族长前来商讨此事,这些家族,哪家没有数百部曲,即使这些部曲大多是在乡间,难以一时派来江陵城,但让每家出几十部曲家奴,组成一个几百人的队伍,一起去九重山,既解决了问题,又均分了利益,消解了矛盾,是也不是?”


    严攸心说这的确不错,只是:“卢氏那边怎么办?”


    元羡道:“如今卢氏族长正是卢沆,也给卢沆写信,说明此事,让卢氏派人前来,不就行了。只是卢沆住在江津口,距离此处正有一定距离,他收到信只是会慢点。”


    “夫君,你说呢?”元羡看向李文吉,李文吉心说元羡这法子挺不错。


    卢氏一族这些年因卢沆手中的兵权而成了南郡甚至是荆州士族之首,侵占了不少其他家族的利益,其他家族岂能甘心,只是不得不服从。如果借此机会让其他家族联合起来借卢道子之事而发难,卢氏难道真能出兵攻打其他家族?


    如果卢沆手里的兵马真用于这种事,那皇帝能不猜忌他?不想其他办法来处理他?说不得,兵权可以就此重回郡守手中了。


    元羡定了那个策略,不只是严攸想到可以借此分权卢氏,就是李文吉都想到了此点。


    李文吉说:“夫人高见,此策甚妙。”


    元羡看着严攸说:“严长史,你且先组织人马,去办事吧。”


    严攸道:“是,夫人。”


    说完才发现自己把郡守给扔在了一边,当即又对李文吉道:“府君,下官先下去了。”


    “快去快去。”李文吉很急切地说后,又叫了亲信跟着严攸过去监管。


    **


    在郡守衙门里,有各大士族安排的子弟在此任职。


    李文吉也是借此拉拢本地各方,各大士族也正可因此向郡守靠拢,当然,更重要的是,各大家族正是可以就此分权,掌握郡中权力,参与本地治理,提升家族权威等等。


    也就是,郡守衙门里的各个职位,也基本上都是被本地的士族瓜分了的,真的由李文吉安排的仅忠诚于李文吉的人,较少。


    严攸从京城过来,算是李文吉的人,所以李文吉大多数事也是安排他做,甚至之前去城外接元羡回府,也是严攸负责。


    既然郡衙里本就有各大家族的子弟,李文吉要叫各大家族前来商量卢道子的事,自然就很方便。


    他和元羡商议后,定下先叫卢、蓝、黄、杜、高、朴等9家士族前来,信由元羡授意,由她身边的两名婢女,飞虹、勾红写好,元羡看后,转给李文吉看,李文吉见飞虹、勾红二人所写字体结构端严,用笔却又飘逸,在文吏之严肃外,还带着女子的灵性,不由颇有好感,再看二人,除了长相普通外,性格也是沉稳中带着机灵,比自己身边的那些目不识丁的婢女,可就好太多了。


    李文吉一边亲自给信、信封盖了章,一边就对元羡提道:“我身边正好缺少会文墨的婢女,你把这二人留在我身边,供我使用,如何?”


    飞虹、勾红二人都是不到二十岁,尚未婚配,县主身边不想结婚的婢女可以同宫里的宫女一般,一直留在她身边做事,结婚生育的,便可以申请派出去管事,一部分婢女便定下不结婚一直在县主身边近身做事的计划,这样也能收“义女”或者女弟子,有清商这样的大婢女大管事做榜样,大家自然就不会去想其他,更不会想去到别的主子身边做事,如今被李文吉要求留在李文吉身边,两人都生出惊慌之感,看向元羡。


    元羡皱眉看了看李文吉,说:“你身边乐伎便有两百多人,仅服侍你的仆婢也有一百多人,还不算那些在府中做杂事的仆婢。你还要我的人来伺候你?我培养两名会文墨的婢女,难道容易吗?她们可是一直在我身边,由老师教导,习字、学书、专写文书,几乎不做其他事的。你身边缺会文墨的婢女,难道会缺会文墨的文吏、曹官吗?你可以用的男人可太多了,我身边就只有这么两个女娘,你还要来要我的人?你可真是忍心!”


    元羡噼里啪啦把李文吉埋汰了一遍,李文吉只好告饶。


    元羡哼道:“她们要是愿意来你这里做女吏,也可以,若是只是来你这里,给你端茶倒水,伺候你睡觉,偶尔为你写点字,那还是罢了吧。女子要学字写文,可没你们男子容易。你是不是要请她们做女吏发米粮俸禄?”


    李文吉失笑说:“女人还能做吏?”


    他又看向两个女孩子,白胖的脸上带着谑笑,道:“你们听听,就是县主不愿意把你们给我,故意提这不可能的要求。罢了罢了,你们就只能跟着她做老姑娘了。”


    两个女孩子没敢说什么,恭敬行礼后从书房出去了。


    两人都是元羡到当阳县后,解救下来的小女娘,她们从一无所有到如今通文墨有一点身家傍身,既不容易,也受恩于元羡,既不敢也不想离开元羡身边。


    再者,两人这些天又见了和听说了不少跟着李文吉的女子的命运,除了胡祥作为妾室进了京城外,其他女子,即使是曾经有妾之名的,都没有好的处境,更何况那些只是做乐伎、婢女的,几乎都可以被李文吉一句话发卖或者送人,之后境况难料。


    如此一来,只要跟着李文吉,别说自己还能拥有财物,连自己也完全不属于自己。


    元羡对着李文吉哼笑了一声,说:“赶紧把信发出去吧。”


    李文吉这才不再纠缠那两个女文书的事,叫了仆人去传唤各大家族在衙门里值守的曹官来,先是对他们说了九重观的事,又让他们赶紧安排人把给他们家族的信给族长送去。


    严攸带的人马足以控制九重观的乱子,只是不能对抗卢氏一族和其他士族的阻挠而已。


    一旦严攸带人把九重观完全控制了,在江陵的士族就会明白,是郡守想吃下九重观的产业钱财,卢道子的死自然也可被他们利用,来攻击郡守,到时候就容易出乱子,而李文吉手里并没有兵马,出了叛乱之事后,他是没法处理的。


    而如果这时候把其他士族都拉进来分利益,那连卢沆也只能吃哑巴亏了。


    元羡杀卢道子,自然不是脑袋一热,没有考虑后续。


    不出其不意,迅速解决卢道子,那么,应该就很难杀他了,而要联合其他人处理卢道子的事,是没有人会愿意和她联合的,就连李文吉都是畏畏缩缩。


    只有卢道子死了,其他人就会像闻着味儿的鬣狗,迅速围拢过来。


    这些表面上道貌岸然的士族,就是如此。


    **


    蓝凤芝接到郡守让他传回家族的密信,便赶紧安排了身边的年轻仆人送回去,并说:“务必交到族长手里,让他马上看。”


    仆人郑重应下,迅速离开郡衙跑回蓝氏大宅送信去了。


    蓝凤芝年幼丧父,母亲又出自被诛族的罪人家族,本来,他的命运只会如大多数逐渐沦为家族底层的庶人一样,甚至会被那些掌握家族权势的族亲身边的奴仆欺辱,但是,因为县主的支持,他的命运转到了另一条路上去。


    他如今虽只是郡守衙门里的一名书佐,但因蓝氏一族也没有在洛京中央为高官的人,是以他这官职,也不算太差。再说,他少年时期,刻苦读书,奉养寡母,而在本地名声极好,他如今也年纪尚轻,还以姿容出众而名显江陵,很显然,是极有政治前途的,家族也因此对他十分看重,给与他很多支持。


    蓝凤芝至今尚未说亲,主要是因为之前没有做官,他不受家族重视,没有门当户对的好人家愿意将女儿嫁给他,而如今做了官,有人愿意和他结亲,但蓝氏一族又想在他身上押重宝,想为他求娶京中豪门家的闺秀,这样就能搭上京中的线,让家族更进一步。这自然是困难的,好在蓝凤芝如今还年轻,还有一些机会。


    蓝凤芝自己也一心想往上爬,对于将来的妻子,会是什么样子,他以前只是想要能为自己的仕途提供助力的家族的女子,如今,他却是生出了很多少年人才有的愁思。


    他曾经以为,以自己心性之坚定,不会在女子这件事上栽跟头。


    但是,再次在郡守身边看到那位以“狠厉果决”之名被曹官圈子讨论的夫人时,他雀跃、期待、着迷又些许忧郁的心思,提醒了他到底有一种怎么样的渴望。


    元羡已经回桂魄院换了一身华服,乌发高绾,金钗步摇,装扮一新,甚至并未戴幂篱,也未隔着屏风纱帐,就那么跪坐在郡守旁边。


    她手握团扇,侧着身子,小声和郡守说着话。


    蓝凤芝在下手稍远处,并不能听到她和郡守在说什么,只是看到她红唇微勾,面带笑意,郡守也很高兴的样子,频频颔首。


    蓝凤芝远远望了她几眼,不敢多看,只觉得脑子一阵阵发晕。


    他自然明白自己的心思,也在听过元羡说那句“你不懂”的话后,认真思索了这个问题,明白了元羡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县主是指自己不懂她。


    怎么叫懂她,懂她之后,会怎么样?


    得知长沙王的人去劫走县主之女,后县主亲自去将女儿救了回去,随即,县主就来了江陵,还要对付作恶多端的九重观卢道首后,蓝凤芝大约就清楚,怎么才能懂县主。


    卢道子出身卢氏一族,族兄握着南郡兵权。卢氏如今是南郡第一士族,第一豪门。


    虽然卢道子做的那些事,打着修炼的旗号,但除了和他沆瀣一气之人,谁看不出来他就是在为非作歹吗?


    但没有身居高位的人站出来指责他,限制他,甚至,郡守还封他做道首。


    这世道就是如此。


    县主一介女流,一回江陵,就要处理作恶多端这么多年的卢道子,本来蓝凤芝以为县主是很难达成这件事的,最多是能借助民意稍微限制卢道子,把他拉下神坛就很好了,没想到,如今卢道子却死了,九重观也被烧起来,那里要化为烟尘。


    所以,县主是要什么?


    县主和自己一样,是要更高的位置,要权势,要力量,而她有想法,也有智慧,甚至还有人,能为她做到她想达成的事。


    蓝凤芝想到这些,甚至生出心口狂跳而灼热的感觉。


    自己是不可能娶她的,她是郡守夫人,自己怎么娶她?


    自己要给她做情人?


    就像传言说的那样,她身边养着几个面首,会否在意再多一个,自己去自荐枕席,她会愿意?


    不过,这样的话,自己的政治生涯怕是也要完了。


    县主身边的面首都是她的仆人,自己和他们不一样。


    蓝凤芝又多看了高坐上位的县主一眼,脑子依然迷糊,心说自己不能走错路。


    正在发呆,一名仆人走到他身后,半跪轻声道:“郎君,府君请您过去。”


    蓝凤芝这才回过神来,侧头看向这名仆人。


    仆人只好又对他传了一回话,蓝凤芝赶紧向他道谢,看了上首两人一眼,只见两人果真也在看他,他飞快起身,快步行到郡守下手位置,行礼道:“府君,夫人。”


    李文吉含笑说:“果真是个标致的年轻人。县主说你文采斐然,又写得一手好字,让我多给你机会,召你在身边来做主记掾,不知你可愿意?”


    对着漂亮人,即使是下属,李文吉也温声细语,他虽然性格懦弱,不事政务,倒不是脾气暴躁之人,对下属也较为和蔼,是以郡衙里的这些属官们,虽不觉得他是明主,但真的厌恶他的,倒也没几个。


    蓝凤芝如今所在功曹,是郡衙里掌管人事的部门,他上面还有三个上司,他还年轻,又受李文吉看重,过几年,说不得就可以再升一两级,做到掾史之位,哪想到,县主和李文吉闲聊,会提到自己,要提拔自己做主记掾。


    主簿是掌管郡府文书与郡守府中一应杂务的官员,是李文吉身边比长史还受他亲近的官员,是李文吉的自己人,而主记掾是主簿手下的第一人,自己被提拔做主记掾,不只是升了两级,最主要是,这是到了郡守最亲近的部门,是郡守的自己人。


    虽则大家都看得出李文吉既不雄才大略,甚至不擅做实务,实在不是明主,但是,他是李氏宗室,又是一郡之主,成为他的自己人,于仕途大有好处。


    不管郡守是个什么样的人,总之,郡内的这些士族,都还是亲近他,巴结他的。


    蓝凤芝当然愿意,当即便行礼致谢,表示愿意为郡守和夫人心腹,认真做事。


    李文吉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元羡,对元羡说:“果真是个不错的年轻人。”


    刚刚元羡在他耳边说悄悄话,卢氏是南郡士族之首,手里又有兵权,如今各大家族瓜分卢道子的产业,即使卢沆不说什么,咽了这口气,但心里定然不快,在这种情况下,自然是要提拔其他士族上来,第一是转移卢氏对郡守这里的恶意,立另一个靶子,第二是提拔其他家族,对抗卢氏。


    这另外的家族是谁?


    自然最好是蓝氏。


    因为蓝氏在卢氏起来之前便是南郡之首,他家有基础,又因被卢氏侵吞了不少利益,暗地里对卢氏最有意见。


    如此云云,李文吉一听就听进去了。


    元羡用团扇轻轻遮面,便又笑着凑在李文吉身边说,蓝氏的子弟中,蓝凤芝在功曹做事,这个年轻人很有才华。


    “你还找我要女婢做文书,何不就提拔这蓝氏子弟到主簿下面做事呢。第一是可以更亲近蓝氏,第二也可以好好用他家。”


    李文吉又问元羡:“你怎么知道这蓝家子弟的?”


    元羡轻轻移了移手里的团扇,露出明亮的含着笑意的眼睛,看着站在下手的蓝凤芝,说:“夫君您可真是好记性,上次不是你派他到当阳县处理贺家那事吗?他来了当阳县,难道不来拜见我?”


    蓝凤芝站在下手不远,甚至觉得自己可以闻到县主身上的熏香味道,听她用柔婉的语气同郡守讲话,不由心下一阵复杂,不过脑子却是清楚的,当即对郡守解释,当时受李文吉之命去当阳县办事,拜见了夫人,夫人爱才,实在是他之幸。


    “哦,原来如此。”李文吉目光在雍容美丽的妻子和俊秀年轻的下属身上绕了一圈,心思略有些复杂地应了一声。


    第50章


    即使不是李文吉送信请各大士族派人来参与商讨卢道子之事,见九重观被烧,又听传言说卢道子被雷劈后烧死,郡守派人迅速去处理九重观之事,这些士族也会赶紧行动的。


    卢道子作为李文吉亲封的江陵道首,他有多个道场不说,各道场又附庸了很多弟子、道人、道奴、信徒等等,还有很多产业,他的敛财手段,让他在这不到十年之间,就聚敛了不亚于一个大士族能有的财富。


    但卢道子的这种道观产业,又和那些真正的士族财富有所不同,卢道子没有指定道观接班人的话,道观产业不能算成是卢氏家族的族产,也不能由他不是道士的子嗣继承,而应该由道观的接班人来继承,如此情况下,这道观产业,不就是一坨无主的肥肉吗?


    这无主的肥肉,从法理上来说,郡守是有处置权限的,因为连卢道子的道首之名都是郡守封的,而卢道子这些天正被郡衙决曹调查,民间又有颇多有关卢道子欺压良民聚敛财富、残害女娘供其修炼等等言之凿凿的事实流传,如此一来,在卢道子死后,查抄卢道子的所有道观产业,也是应当。


    只是,郡守真这么做的话,别说卢氏一族,就是其他士族,也会觉得郡守做得过了。


    在郡守与士族共治此地的情况下,其他士族有意见,郡守是很难执行下去的。


    不说其他,就是郡守想去查抄,其他士族安排“匪患”或者“道人信徒闹事”,就能让郡守不得不妥协。


    如今郡守送了信来,说一起商讨卢道子的事,这些士族才觉得这是正常的。


    在城中的士族族长,收到信后便亲自来了郡守府,族长没有在城中的,也有代表迅速到场,只是卢沆在江津口,距离较远,没有及时赶来。


    时间从深夜又到了凌晨,整个城市没像往常一样在夜里安静下来,反而带着莫名的躁动,夜里的风,似乎也带着从九重观而来的火的温度。


    郡守府,李文吉用于议事的水榭里,此时烛火通明,带着闷热,虽然整夜没睡,但李文吉依然亢奋,没有打瞌睡。


    其他坐在水榭里的人,也都和李文吉一样,这种时候,没有谁有睡意。


    有人问:“卢仙师真的被雷劈死了?他可是修炼有成的道人。”


    这种时候,不管大家心里怎么想,是为卢道子的死悲伤,还是为此而高兴,大家都一律表现得比较肃穆。


    元羡心说什么叫“修炼有成”,因为有出身、有财富、有名望、有信徒,就叫修炼有成吗?不过,她跪坐在李文吉的身边,举着团扇轻轻遮住自己的下半张脸,没有说话,黑亮深邃的眼看向李文吉。


    不止元羡看着李文吉,所有人都看着李文吉。


    水榭里此时有十来人,这些人都颇有来头,可说几乎就是这些人,主理着南郡。


    李文吉一脸悲伤,说:“九重观失火后,我就安排了人去九重观救火,他们带回的消息便是如此。但卢仙师的遗蜕,我也没有见到。”


    **


    就在元羡和李文吉定下要怎么处置卢道子之死后续之事后,元羡回去桂魄院更换衣装时,便处理了九重观之事的首尾。


    宇文珀派人来报,已趁着九重观因大火之乱与“卢道子已死”的消息让九重观人心不稳时,找到放卢道子尸首的神像,将其扔进火中处置了。


    除此,因和合院着火,周围百姓进入和合院救火之时,他们调查了和合院中的情况,发现和合院同九重山连接之处,果真有巨大仓库,这仓库太大,且在山腹中,他们一时还没能进去查看具体详情,也尚没有找到左仲舟及其子女,但是,他们同决曹的捕役们一起截住了赵虎等人,在发生了打斗的情况下,他们救回了被赵虎等人抓住的几名捕役。


    他们这边也因此有人受伤,不过,他们人多势众,暂时无人死亡,还杀死了几名道人,只是却是让赵虎带着剩下的几个道人跑了。他们没能逮捕住赵虎。


    元羡让宇文珀派人守住卢道子的尸首,灭掉九重观的火后,要由郡守府的人守住九重观和和合院,不能让卢氏的部曲夺走。


    九重观和和合院都是易守难攻的,只要严攸带人守住这两处,卢氏虽然安排了部曲前去,也很难夺走这两处地方。


    **


    元羡已经把卢道子确实在火灾里丧生且尸首也被控制了的事告知了李文吉,两人也商讨好了之后的行事。


    “怎么还能叫卢道子仙师?他又不是修炼有成飞升成仙,而是做了丧尽天良的事,受到上天惩罚,在中元节被上天降下雷罚而遭受雷劈火烧之刑,因此被天杀,他这不是死有余辜吗?”


    讲这话的是朴家人。


    朴氏的族长没有在江陵城,前来议事的是朴家在江陵城里的代表,三十多岁,身着布衣,黑巾束发,甲字脸,脸膛被晒得颇黑,此时男人也崇尚以白为美,他这个样子,自然就是“不与世俗为伍”,脚上还穿着草鞋,一副老农样子。


    此人此言一出,其他人在愣了一下后,都看向他。


    元羡也对此人产生了极浓厚的兴趣。


    她知道朴氏一族大多是信道教的,例如她认识的朴真一,又有人信佛教,例如朴香梵,也就是说,朴氏一族,基本上都有信仰。


    这也与此地民风有关,要是不是信佛信道,此地百姓就也要信其他本地神灵,例如圣姑信仰,河神信仰等等。


    卢道子借道教之名,行残害他人聚敛财富之事,有其他道教信仰的家族,对他肯定就更有意见,只是卢道子作为卢氏族人,他们以前没有办法公然讨伐他而已。


    元羡用扇子遮着唇,轻声问李文吉:“他是谁?”


    李文吉小声说:“朴氏狂生,叫朴亢之,号道生。”


    “哦,就是他。”元羡轻轻感叹,既然有狂生之名,自然也是知名人物,元羡本就喜欢听各种消息,在当阳县时,就听过他的名号,说是有才之人,只是不愿意做官,反而喜欢种地,还培育过更好的水稻种子等等。


    本来元羡是要指使蓝凤芝说这一席话的,既然有朴亢之讲了,就省了不少事。


    朴亢之这话给接下来的议事定下了基调,那就是卢道子不是好死,是被上天击杀,既然如此,讨论怎么处理他留下来的各处道场及产业就是顺理成章。


    蓝氏族长蓝康成接着朴亢之的话说:“郡守之前受卢道子蒙蔽,赐他道首之名,他不知珍惜,为非作歹,以至于人神共愤,落得如今下场,也是应该。不说之前,就近些日子,城中就有不少人喊冤,说卢道子残害家中幼女只为修阴阳之法……”


    说到这里,这位蓝氏族长朝元羡多瞄了一眼,因元羡在他们进来之前就跪坐在了郡守身边,之后也没离开,郡守也没让她离开,是以其他人便也没提出异议,再者,大家都知道此事比起是郡守发起的,更是这位夫人发起。这种时候,让这位夫人离场,自然很不妥。最开始站出来要主持公道对付卢道子,正是这位夫人。


    蓝康成见元羡一脸肃然之色,认真听着自己讲话,便接着说道:“还有很多百姓拿出证据,卢道子为侵占民田为道观道田,逼百姓信道,入道观修行,还有百姓说,道观弟子要求百姓捐献产业给道观,不捐献产业就殴打监禁,不让归家,此等行为,与劫匪何异。”


    众人纷纷附和。


    元羡看向李文吉,李文吉便说:“卢道子残害百姓,为上天所不容,是以被天罚而死,他这几年来,通过种种手段,聚敛得来的财富,也都来之不正,我想,在审理卢道子的罪行后……各家应当也在之前受过卢道子蒙蔽,捐献过不少财物、土地、奴婢给他,这些财物土地奴婢,大家都可以再认领回去,其他的,原是良民被强逼为道人、道奴者,便放归为民,那些被掠夺的百姓的土地也都可以还回去,无处可去的,便归官府所有,充为官田,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李文吉这话,是和元羡商讨的结果。


    说的是这些士家捐献过财物、土地、奴婢,要退还给他们,但这财物、土地、奴婢到底是多少是哪些,有的能拿出证据,有的拿不出证据,其实就是让大家协商,每家可以拿多少而已。


    而当然也还要做一些政绩,放归良民和良民被掠夺的土地。


    最后,大家总不能让做了这么多的郡守两手空空而归吧,就还要把“无处可去”的归官府所有,也就是要给郡守一些。


    李文吉这话也是滴水不漏,众人纷纷表示郡守英明,就这么办。


    只是,大家刚说完,便有护卫来报,卢都督到了。


    大家商量了那么多,连分配方案都定下了,其实暂时是做不得数的,因为这南郡最重要的话事人,卢沆,没有承认可以那么做。


    李文吉是郡守,是南郡最大的官员,且他是皇帝的侄子,是宗室身份,但这又能怎么样?他的决定,并不能言出法随,因为他手里没有兵马,兵马在卢沆的手里,而且卢沆还驻扎在仅距离江陵城十几里的江津口,他完全扼住了李文吉的咽喉。


    卢沆身着软甲腰佩长刀,健步进了水榭。


    他身后还跟着两名护卫,也着甲,只是没有佩刀。


    郡守府的护卫大约是想让卢沆卸刀的,但是他们自然没有这个地位和能力,于是追着进入水榭后,只得对李文吉请罪。


    元羡轻轻动了动腿,她不由对李文吉有些改观了。


    照说,卢沆这个样子,李文吉居然也和他和睦相处了这么些年,这完全不是因为李文吉不在意自己头上还有一个卢沆,也不是李文吉能忍,也不是他懦弱,只是因为李文吉心大。


    要是是元羡自己处在李文吉的位置,她是不可能放任这个矛盾这么多年的。


    拿长沙王没有办法还罢了,这么多年,居然也没有折腾卢沆,让卢沆在皇帝那里失去信任。


    卢沆的兵马,说是只有万余,但据元羡所知,应该是不止的。


    也就是卢沆自己贴钱,都要养更多兵,和那些要吃空饷的都督、将军们可大不一样。


    就这一点,足够乱世之中起来的皇帝疑心。


    这不是元羡第一次见卢沆,她当年南下到江陵时,卢沆带兵来迎接,她就见过,不过当时只匆匆见过一面,印象不够深刻,此时再看,卢沆比之当年是老了不少,但是他面容坚毅,眼神深邃,身板笔挺,有力而有势。由此可见,这么多年过去,卢沆并未被江风磨去心志,老当益壮。


    卢沆驻守在距离江陵十几里的江津口,江津口风大寒冷潮湿,但是他却并未因此就在江陵城府中长期居住,他的心性之坚毅便可想而知。


    元羡打量卢沆时,卢沆扫了这水榭众人一眼后,目光便也定在了坐于上手的李文吉与元羡身上。


    李文吉被他看得稍稍提起了背,流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紧张,元羡则是面含微笑,和他对视。


    一个人如果他真的正直,心含仁义,那他可以眼见着自己族人作恶多端和聚敛不义之财吗?


    甚至,卢道子聚敛的财富,说不得就有很大一部分用于供养卢沆了。


    元羡是到九重山去过后,才意识到一个问题,从九重山下和合院前的护院水渠,是向东能直接行船到长湖,长湖可以和长江相连,而向南可以进入江陵城,然后进入长江。


    这样的运输网,完全可以让卢道子将自己的财富不引人注意转移到卢沆那里去。


    卢沆发现卢道子之死的始作俑者元羡根本不怕他后,脸色就越发阴沉了。


    此时外面已经鸡鸣三遍,虽然月色在西边天空依然皎然,但晨曦之光也在东边天空渐渐呈现。


    经过一夜的乱子,九重观之事已经在江陵城里传遍,卢沆自然早就知道了。


    在九重观出事之时,卢氏的十几名部曲就赶去了九重观,只是当时九重观里还正乱着,大火熊熊,他们去了除了救火也做不了别的事,甚至也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只是听人说卢道子已经死了,但卢道子具体怎么死的,尸体在哪里,最初说卢道子死了的人是谁都不清楚,而要去找卢道子,卢道子又确实不在。


    随即,和合院又发生了火灾,还发生了打斗,卢氏部曲根本不知道该做什么,在这种情况下,南郡长史严攸带了近两百人的兵马到了九重观,组织百姓灭了九重观和和合院的大火,还逮捕了不少趁乱谋私的道人和在九重观里抢劫的歹人。


    长史乃是郡守身边近人,在江陵城里也是很有颜面的人物,即使卢道子见到他,也要对他笑脸相迎,是以卢氏部曲不敢和他正面相对,在这种情况下,严攸很快就控制住了九重观和和合院的局面,并将这两处地方给控制了起来。


    虽然严攸只带了近两百号人控制这两处地方,但因这里易守难攻,也无人再可以轻易占据此地。


    卢沆收到卢氏家族传的有关九重观的消息后,很快就又收到了李文吉送去的“密信”,李文吉送去的密信便是说听说卢道子出了事,让他或者他派个人到郡守府里商量这事的处置。


    卢沆是谋定而动的人,当即一边往江陵城赶来,一边就安排人打听李文吉这里的情况。


    得知李文吉不仅给他写了信,还邀请了南郡排在前面的士族一起到郡守府后,卢沆大约就知道了李文吉的打算。


    卢沆心中有鬼,没有第一时间到郡守府来,而是带着人去了一趟九重山,发现九重山上和山下的火果真已经被灭掉了,两处地方也都被李文吉派人给守住,在他不能明面上发兵的情况下,他只好折返,到郡守府来。


    卢沆虽然手里有兵,但是,这兵马却是不敢擅动。


    南郡除了卢沆手里的兵驻扎在江津口,以控扼宜昌、长沙、武昌、江陵外,南郡还有武昌有兵马驻扎,以及襄樊也有大量兵马驻扎,在这种情况下,卢沆也是不敢擅自乱动的。


    卢沆总不能率兵去攻打李文吉安排在九重观的护卫捕役,也不敢直接占领郡守府,胁迫李文吉。


    除非卢沆想此时就举旗造反,不然,他还有很多顾虑。


    因为李文吉不是别的郡守,他还是皇帝的侄子。


    李崇辺是个什么样的人,卢沆和他同学半年,怎么会不知道。


    李崇辺心有雄才大略,又能忍辱负重,还有一点便是心狠手辣,他可不是仁君。


    只要李崇辺没死,卢沆不敢有任何轻举妄动。


    这世道乱了几百年,分分合合,虽然人们总是期待大一统的王朝,百姓可以在很长的时间内安居乐业,但是,这些真正掌权者,却是心思复杂又敏感的,国重要,家族也重要。


    对卢沆来说,只要他手里有兵,身后有家族,有钱财养兵,无论谁做皇帝,都得仰仗他,不敢轻动他,当然,这是在他没有造反的情况下。


    例如别人说他受李崇辺的看重,他一直稳坐南郡都督,其实反过来讲不也一样,是因为他手里有兵马,家族是南郡第一士族,有人有财富,所以李崇辺也不得不看重他,他稳坐南郡都督。


    道理就是这么些道理,朴实无华。


    即使卢沆曾经有过很多为苍生百姓谋福的想法,到如今也已经变了,他在现在倒没有自己做皇帝的想法,但是他也和很多人一样,如果李崇辺死了,太子李颉上位,弹压不住各处手握兵权的宗亲将军们,天下又得有乱子,那卢沆就要有办法保住自己的家族和这一爿地方,无论谁在之后当皇帝,卢家都依然不受影响。


    因卢沆气势昂然,其他人之前无论多么滔滔不绝,大义凛然,此时也被震慑得沉默了,整个水榭大堂里一时间无声无息,只有风吹动水榭外荷叶的哗哗声,还有廊檐下悬挂竹节的撞击声。


    元羡率先打破了沉默,看着卢沆道:“卢都督佩刀前来,意欲何为?”


    卢沆对着她哼了一声,他当然知道,比起是李文吉这个热爱享乐的懦弱郡守干出的这一出针对卢道子的事,这肯定是面前的妇人做的。


    元羡面容姣好,如带菩萨神光,这么剑拔弩张之时,她也神色柔和,只是她眼底掩藏不住的强势和霸道让人知道她的野心。


    看着她,卢沆不由想到了前朝烈帝。


    烈帝可是统一过天下的雄主,要不是他后继无人,这天下一定不会被李氏篡夺。


    卢沆没有搭理元羡,转而对李文吉说:“郡守年轻,莫要被妇人谗言影响,做下难以挽回的错事。”


    李文吉是有些怕卢沆的,他正要说话,元羡手里的团扇轻轻敲了一下案桌,她从跪坐之姿慢慢起身,下了塌,走到卢沆面前不远,说:“都督这是意有所指嘛?妇人谗言?莫非你是指我?”


    卢沆冷笑了一声。


    元羡神色依然端庄,她走到卢沆身后的两名护卫跟前去,因为她长得特别高,那两名护卫虽然也是身材魁梧的军汉,但是看着却比她矮一些,两人总不能真和美丽窈窕的郡守夫人面对面,只好赶紧往后退了几步,避开她的身姿。


    元羡就这样摇着扇子,把卢沆和他身后的两名护卫隔了开来。


    卢沆一愣,而郡守府里的护卫以及元羡的护卫则护在元羡周围不远,如此一来,卢沆反而被包围了。


    卢沆察觉情势,顿时握紧了手里的刀。从元羡这简单的行动,他这时候也深深意识到,元羡并非深院妇人,没有识见和能力,相反,她不仅深谙权谋,还会武艺和用兵。


    元羡姿态放松,微微笑了,道:“都督年岁同吾父相当,又是德高望重之人,乃是我和郡守的长辈,说郡守年轻,也是应当。只是,都督可能没注意,我可是比郡守还年纪更轻,能够进什么谗言给年长智高的郡守呢?再者,郡守二十多岁便开始治理一郡,南郡至今第一未有战乱,第二百姓安居,第三本地士族相谐,此地文化昌盛,农商繁荣,这些不都是郡守治理之功吗?难道这些是得都督之手而治理?这样的郡守,你说他会被妇人谗言影响?不是指他不智?”


    元羡一番话一出,卢沆没想到她这样嘴利,当场皱眉,李文吉自己也有点吃惊,大概他没想到元羡居然会夸他,不过,不待他为此高兴,元羡随即转向他,神色严肃,道:“要说不智,他在一件事上,的确是不智!”


    “郡守竟然封卢道子这妖道为道首,因这份亲厚信任,在卢道子谋害百姓幼女时,也被迷了眼睛,没有查知此事,又崇敬仰慕卢道子,还亲自撰写乐谱,演练乐伎,就为了给九重观做道乐,捐奉数不尽的钱财给卢道子,却不知卢道子用这些钱财豢养凶奴劫匪,残害百姓,逼迫良民捐奉资财田产,还要去道观为奴为婢。这些事,证据确凿,百姓和在座各位有识之人,都眼见为实。都督,你就说,郡守在此事上如此不智,他要如何服众,如何补救?”


    “你……”卢沆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李文吉也尴尬不已,不知道该说什么。


    水榭中的其他人,有的佩服县主巧舌如簧,有苏秦张仪之才,让卢沆无理立足,而有的人又觉得郡守夫人实在可怕,如果她想搅动风雨对付自家,自家也是没有办法反抗的,本来以为元羡在当阳县站稳脚跟,是因为当阳县无能人,现在看来,以她之能,有几人可以相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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