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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55

    第51章


    在卢道子的事上,卢沆不占理,自然争辩不过元羡,不过,他本来也不需要在口舌上占优势,他拔刀而出,指向元羡。


    “哗……”


    整个水榭里,众人都紧张起来,有人还发出惊呼。


    在卢沆拔刀而出后,他带来的那些,本在水榭外面的兵校皆鼓噪起来。


    水榭里的人,更是紧张。


    李文吉全身发僵,白胖的脸顿时更是发白,瞪大眼看着卢沆。


    他大约已经应激,不敢动弹,也发不出声来。


    这时候,郡守府护卫和元羡的护卫也都拔出了环首刀,一部分去保护李文吉,一部分在元羡身旁保护她。


    一时之间,水榭中剑拔弩张。


    其他在水榭里的士族贵人,纷纷起身往后躲去,他们进来时,可是被郡守府的护卫缴械过,此时身上都无兵器,大家都是金贵人,刀剑无眼,自然要赶紧躲避。


    元羡依然好整以暇,走到李文吉的前方,把李文吉挡在自己身后,看着卢沆,说:“卢道子作恶多端,为上天所不容,被天道降雷罚而死。免了都督要大义灭亲的痛苦,岂不是上天成全了都督。既然乃是天予,都督反而因这等天罚而气恼,还要大举兵戈吗?岂不是逆天而行?”


    卢沆此时已经冷静了不少。


    对他来说,没有了卢道子借道观敛财,他是很难养活自己手下的军队的。


    他手下兵马在朝廷处记录为二万,并不是说朝廷就会按时拨给他二万的养军费用,朝廷没有那么多经费用于供养整个帝国的军队。


    不说他,就是长沙王手下的王国兵,朝廷是一分钱粮也不拨给的,全由长沙王自己养活,所以,长沙王手下的兵马,是他的私兵,其他人也调派不动。


    卢沆的兵马,朝廷每年会拨给一部分军费给他,但够养活三、五千就算好的,当然,对很多其他兵将来说,报的一万兵将,真实数目,大约也只有四、五千正规军,其他的约莫是杂役或者空饷,当朝廷要调兵时,再临时征召一部分,或者报损耗就行,如果要让自己手里真有一万兵将,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


    卢沆的情况便是,他近期手里是真有上万兵将,加上一些杂兵杂役,说不得是有两万的。


    这种情况下,他必须有更多钱粮来养活这支军队,因为皇帝李崇辺已经老迈,据说身体不佳,他如果驾崩,局势不稳,卢沆手里的军队,便能起到大用处。


    哪想到,元羡给他来了个釜底抽薪,直接谋害了卢道子,还撺掇李文吉这个草包,招来荆州最有权势的这些士族,要来一起分了卢道子的道观财物田产。


    已经到了这个地步,真杀了元羡和李文吉,其他士族也都眼睁睁看着,自然是不行的。


    他来这里,只是立威,让其他人不敢来染指卢道子留下的道观产业财物。


    卢沆盯着元羡,要去看李文吉,李文吉被元羡护在身后,他没有办法看到李文吉的情状。


    卢沆将长刀插回了刀鞘,说:“卢道子毕竟是我族弟,即使他犯了些错,但也罪不至死,又是谁冒天之名,行这恶毒之事。”


    既然他收起了刀,元羡便也让护在自己身边的几名护卫往旁边退开,看着卢沆说道:“泛爱万物,天地一体。天道之下,人有异乎。卢道子残害幼女,岂是小错,此乃大罪。贩夫走卒,不知此理,尚可说未受教导,卢道子修道,能不知此理?知理而犯,罪加一等。”


    大家都觉得卢沆已经收了刀,这时候是需要一个台阶下,但元羡并不给他递这个台阶,就是要宣布卢道子是罪有应得。


    卢沆说:“你这是强词夺理。”


    元羡说:“既然你这样想,那我也无话可说,你们自行辩论吧。”


    她不满地扫视了在水榭里的所有人,退回到了李文吉的身边去。


    刚刚元羡第一时间护到李文吉身前的行为,所有人都看在眼里,李文吉自己也是明白的。虽然他觉得是元羡太过咄咄逼人,这才惹恼了卢沆,要是一开始就温言细语和卢沆交谈,卢沆不一定会拔刀,但是,他还是生出了一丝感动。


    在元羡走回他身边后,他便多看了元羡一眼,元羡也给他递了个眼神,大意是她已经把恶人做了,现在该他做好人了。


    李文吉接到这个信号,一直端坐于上,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吓得躲避的他,便示意大家好好坐回位置,还赶紧让护卫为卢沆在自己旁边稍下一点的地方设了一个位置,因为为卢沆设了这个位置,元羡便没有回自己之前的位置坐下,而是到李文吉侧后方的位置跪坐下了。


    李文吉让护卫设了座,又好言好语劝说卢沆:“都督不要恼怒,方才只是县主妇人之言而已。你快坐下,大家坐下好好商量。”


    卢沆这才气顺了一点,到新设的位置上去坐下了。


    既然他已经坐下,水榭里的护卫们便也回到了原位,跟随卢沆进来的那两名护卫便也退出了水榭,还让外面的军校们收起了兵器并退开了几丈位置,只是远远看着水榭方向而已。


    其他士家贵人,这才纷纷又坐回自己原来的位置。


    刚刚起纷争时,本来跪坐于蓝康成身后的蓝凤芝第一时间站起了身来,几步到蓝康成身前,将蓝康成挡在了后方,让已经上了年纪的蓝康成有时间起身后撤。


    蓝康成没想到族侄有这等胆魄,蓝凤芝不只是风姿卓绝,才气过人,还临危不乱,胆色绝佳,这些也就罢了,他第一时间就知道护住自己,比起自己的两个儿子,要出色得多。


    蓝康成一边在心里哀叹自己的儿子不成器,一边又对蓝凤芝更多了几分看重。


    而对蓝凤芝来说,他虽然知道以卢沆的沉稳性格,是不会做出在堂上亲自杀人的举动的,但他也实在紧张卢沆真的伤到县主怎么办,不过这个大堂上,没有他说话的份,于是只得紧张地关注着卢沆和元羡,要是有突发状况,便能及时策应。


    其他众人,多是佩服县主的胆识,大家自然知道,只有县主下了这个调子,卢道子就是受天罚而死,卢道子是有罪的,必须给与他罪罚,之后的谈判才好谈,不然,之后可就不好谈判了。


    待众人皆归位坐下,刚刚的剑拔弩张消散于无形,李文吉说:“县主所说很对,的确是我有错,我一昧信任卢道子,将他引为知己,却未看到他所犯下的罪行,以至于让他走到罪行引来天罚的地步,我要是早知他会有如今的结果,我一定会在他犯罪之初就遏制他的行为,引他行于正途。这都是我的错啊。”


    李文吉说到此处,情绪激动起来,甚至开始掉眼泪了。


    元羡便也恰到好处地把自己的手巾递到他跟前,由他接过去轻轻拭泪。


    其他人也实时反省起来,说以前和卢道子引为知音,感情很好,经常在一起谈经论道,还把田产、布帛、黄金、银器、铜器等等供奉给九重观,为九重观的修建出力,但哪想到,正是这些行为,将卢道子一步步送上了遭受天罚的道路。


    卢沆虽然也是荆楚之人,比其他地方的人更信鬼神之事,但他也是一军之帅,在这等利益面前,自然认为这些人就是惺惺作态,但他也不好说什么。


    在这种情况下,就有人提到,刚刚郡守已经说了,为了减少卢道子的罪责,让大家将自己曾经捐奉给卢道子的田产财物奴婢等都收回去,又要把卢道子之前强占的百姓田产财物人丁等都还回去,剩下的,则收归官有。


    “卢道子为了修道,也从你们族中拿出不少田地财物奴婢归为道观所有,既然卢道子已被天收,还请都督派人一起去收回族中吧。卢道子之事,就这样了结了,不知都督意下如何?”


    李文吉看着卢沆,温声细语地说:“这也全了我们同卢道长的一番情义。”


    元羡举着团扇,轻轻遮面,只留了一双眼睛,安静地看着在场所有人,好像她反而是置身事外的。


    卢沆知道这是所有人讨论的结果,自然不能拒绝,而之后自己到底要去争到些什么,就可以靠武力威胁了,比起此时拒绝这种分配方案,不如之后多拿一些。


    卢沆说道:“事已至此,便如此办吧。只是我那族弟,虽是受天罚而死,却不知他遗蜕在何处?”


    大家一直说卢道子是被天罚而死,但其实在座没人看到了卢道子的尸体。


    李文吉说:“正在九重观中。”


    “既然这样,我这就去九重观,带回他的遗蜕。虽说他是受天罚而死,但是,既然刚刚已经定下了让他赎罪之法,那我也可以带回他的遗蜕安葬。”卢沆扶着刀柄站起身说。


    大家都知道卢道子最重要的财物都在九重观,自然不能让卢沆一个人带兵前去,于是大家纷纷表示要一起去,而且要去见“老友”。


    卢沆没法不让大家一起去,于是就这么决定了,众人纷纷起身,一起去九重观。


    李文吉身体虚,已经累了一晚,实在想回寝房睡觉,但既然其他人都要去九重观,他便不好说自己不去,只得也说要去。


    即使李文吉不去,元羡也要跟着去,更何况李文吉要去呢,于是,元羡未发一言,跟着李文吉一起去坐了马车,随着大部队前往九重观。


    坐在马车里,李文吉强打起精神来,对坐在他旁边的元羡说:“夫人你做得不错。”


    元羡瞥了他一眼,道:“你满意就好。”


    李文吉伸手要拉住元羡的手,说:“我很满意。夫人简直是我的军师。”


    元羡抬手扇风,把他的手避开了,说:“夫妻齐心,其利断金。”


    “是,是。”李文吉呵呵笑了两声,又小声问元羡,“九重观那里,没有问题吧。”


    “夫君你放心,没有问题。”元羡安了他的心。


    李文吉和元羡便带了不少护卫仆婢随行,其他士族贵人自然也不会少带部曲,加上卢沆带了上百兵校,这一行人一路出城,带起一片细尘,如云一般卷向九重观。


    本来天边已可见晨曦,但很快乌云又聚集起来,晨风里带着水的气息。


    此时刚卯初,在日常乃是官吏们到衙门点卯上值之时,风带着乌云而来,出了城门后,已可见农人到稻田里收稻,风里又带来了稻花的香味和燥意。


    “起风了……要下雨呐……”


    不远处的田里有人用悠长的调子唱起来。


    “要下雨呐……躲雨啊……”


    元羡掀起车窗帘子,看向车外远方,随着风,乌云聚集,闪电划过刚蒙蒙亮的天空,将天空和大地不断切割,雷声随即而来——轰隆隆……哗……哗……啪……如天地裂开。


    “果真要下雨了。”元羡对被雷声打醒神的李文吉说,“这是天命啊!”


    “天命……”李文吉看着元羡,又一丛闪电在车窗外的远处炸开,强烈的光线映在元羡的侧脸上,她的面孔一半黑,一半亮,让她如佛庙里不悲不喜俯视人间的神佛,而自己也不过是神佛眼里的凡人蝼蚁,李文吉突然就又非常怕她。


    元羡说:“是啊。这就是天命。”


    “这是天命。”李文吉喃喃。


    雨声哗啦啦响起,如千军万马从远方奔来,在这平原之上,只有大树下可以躲雨,但大树下自然更容易遭受雷击,护卫们呼喝着,没有去避雨。


    好在到九重观很近,他们在雨中行进,很快到了九重山下的村子里,先进了村子里避雨。


    有的农人还在抢所晒的稻谷,元羡戴着幂篱站在屋檐下,让护卫们都去帮忙抢收晒谷。


    这场雨来得快,去得也快,约莫只下了两刻钟便停了。


    随着云散雨霁,太阳已经在东边天空露出脸来,大地上的植物在刚刚吸饱了雨水,绿色的,黄色的,天青色的,闪耀着晨光的色泽。


    马车继续向九重观山门行去,元羡对在马车里睡了一阵的李文吉说:“你看,这就是人间。”


    “什么人间?”李文吉从她撩起车帘的马车窗看向外面,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


    元羡说:“所有人的人间。不只是你、我和卢沆等人的。”


    元羡微微笑着,眼里有明亮而温柔的光。


    李文吉觉得外面并不好看,刚刚下过雨,道路潮湿,经过人的践踏,显得泥泞,农人们在田里收稻,男人和女人都衣衫不整,挥汗如雨,不过他们的脸上却有着丰收的喜悦。


    李文吉说:“刚刚的雨,也下在水榭荷塘里,上清园里的荷花,定然也开得很好了。你之前摘了荷花,插在我的花瓶里,甚是好看。”


    元羡又笑了笑,她携带了一柄短笛,便拿起来,凑在唇边,吹奏了一曲无名曲,像雨后的柳树随着风,飘荡着柳枝。


    李文吉听得心神宁和,又回想起自己刚和元羡结婚的时候。


    他当时娶元羡,虽然算得上是高攀,不过当时他的伯父李崇辺手握重兵,约莫已经掌握控制朝廷的权势,所以他自己,并不觉得自己是高攀了。


    李文吉对刚结婚时的事,大多已经模糊了,只是记得元羡是很善于吹曲的,但自己让她为自己吹曲,她又说不该总沉迷于乐事,随即不肯多吹。


    时间过得可真快啊,距离那时已经过了十年了。


    **


    一行人到了九重观山门处,便下马下车。


    这时,所有兵校、护卫、部曲、仆婢等人加在一起,得有四五百人,这么多人,自然不可能都上山去九重观,九重观刚刚经历大火和强人抢劫,虽然被灭火,又经历方才的大雨,观中定然还有各种不稳定之处,里面支持不了这么多人。


    再者,这九重观只有三个下山之道,是以,贵人们商议后,留了大部分人马在山下守了三处下山要道,只贵人们携着约莫一百人上山去。


    李文吉本来要让元羡留在山下,她是女流,不便一直跟随。


    元羡对他说:“要是他们一言不合打起来,我不跟着,你被误伤受了伤怎么办?”


    到这时候,李文吉意识到元羡不只是自己的“军师”,还是自己的保镖,怕死怕受伤的他自然无话可说,带着她一起上了山。


    既然郡守要带夫人上山,且在其他士族贵人眼里,李文吉和元羡之间,很显然元羡才是拿主意做决定的那个人,大家自然不会拒绝让最能把控情势的元羡上山。


    昨日上午,大多数人便来过这九重观,当时这九重观殿阁俨然,松柏掩映,层层叠叠,香烟缭绕,仙乐齐奏,飘飘渺渺,谁知,只隔了一天,再来此地,已然是断垣残壁,地上都是碎瓦黑灰,仙树也被火燎得半生不死,那些本来被供奉于大殿之中的神像,木质的都不能幸免于火灾,只有铜制的,才能幸免于难,被抢救了出来。


    那些被逮捕的道人和盗匪,都被关押到了郡衙大牢里去,此时守在九重观里的,几乎都是郡守府里的护卫,以及郡衙里的捕役,还有很少几个在这里回答问题的道人。


    李文吉带着大部队前来,早就得到消息、知道要怎么做的严攸在护卫的簇拥下到了原本的道德殿前的空旷之地,对着李文吉行礼,道:“府君,下官不辱使命,于昨晚便控制了火灾,也抓捕了所有为非作歹之徒。”


    严攸是高门之后,要出身有出身,要才学有才学,要样貌有样貌,要品格有品格,要能力还有能力,而且身为长史,乃是南郡官场上排在前面的大官,他亲自来处理九重观这种脏事,可见是大材小用,其他人自然对他称赞有加,李文吉也连忙上前拉住他的手,宽慰他,赞扬他,说辛苦他了。


    其实也正是因为昨晚是严攸在此坐阵,卢沆才能在来到此地后,也带着人离开了。


    要是这里只是些末小吏在此,那卢沆定然是会硬闯,把此地占下来的。


    但严攸代表朝廷,他自然不敢那么做。


    寒暄了一阵后,李文吉说起正事,看了看卢沆,又问严攸:“卢道长是受天罚而死,既然如此,他的遗蜕在何处呢?卢都督深为族弟着想,已然想法为卢道长赎罪,方才天降甘霖,想来也是同意了,合该让卢都督带回卢道长的遗蜕安葬才是。”


    严攸再次向天行礼,又对李文吉、卢沆等人道:“卢道长的遗蜕,却是不好搬出,还请随我来。”


    大家都觉得很奇怪,怎么叫不好搬出,但只得跟着一起往烧得只剩下残垣断壁的观里走。


    这一路都是碎瓦碎砖、烧了一半的木头、各种乱七八糟的器物等等,因为灭火和下了雨,这些东西都被黑灰水所侵染,四处杂乱又危险,不小心就会踩到碎瓦碎砖木头等上,或者踏进黑灰污水之中,甚至李文吉都差点摔一跤,还是被走在他旁边的元羡给扶住了,才免了出丑。


    其他人也好不到哪里去,没有谁的衣衫可以保持干净。


    他们走了好几重烧残破的殿宇,才到了一处烧得只剩三成的一处大殿外。


    这处大殿,很显然比其他地方烧得更厉害,所剩之物更少。


    但是在这残破的大殿之中,却有一座半人高的盘膝而坐的太上老君像,这太上老君像为铜铸,上面也有一些黑灰伴水留下的痕迹,不过要比其他地方却是干净不少。


    卢沆问:“这是什么意思?”


    严攸指着那太上老君像,道:“卢道长的遗蜕正在这太上老君像里,因为他遭受雷击后,又遭遇大火,虽然救火之人及时救下了这座铜像,但当时天黑,又情势杂乱,没有人发现这铜像里有人,故而没有人把卢道长的遗蜕搬出来,以至于卢道长的遗蜕和铜像熔在了一起,却是很难在不伤害遗蜕的情况下,搬出遗蜕了。”


    严攸一说,众人皆是吃惊。


    大家哪想到,卢道子是这样死的,这可真不是好死。


    想想自己在铜像里躲着,被雷劈中铜像,把自己劈晕了,又遭遇火灾,这不是受炮烙之刑嘛。


    严攸随即解释了一遍他们了解到的情况。


    说这九重观莫名突然生了火情,在有人喊走水救火之时,有人看到观中有雷神显形,这雷电将几处院落和殿宇都覆盖了,火情在转瞬之间散于四方,让救火无从救起,又有人听到空中传来声音,说卢道长为非作歹违反天道,降下天雷,击毙了他,这个轰隆隆的声音很大,很多人都听到了,于是观中之人,开始哄抢财物,因此发生了打斗。


    这座铜三清,因是铜铸,就也有人来抢夺,把它从火中抢了出来,不过,因为它目标明显,发生了争斗,加上当时天黑,便无人发现这太上老君像里面还有一个被烧得半融化的人。


    发现卢道子在里面,还是严攸带人来救完火并维持好了秩序后的事。


    他们要把这座太上老君像抬到没有遭受火灾之处去,才发现里面有人的尸体。


    严攸这个解释合情合理,连卢沆也找不出错处来。


    并不是每个人都敢去看在三清像里的卢道子的尸体,只卢沆和另外几人去看了。


    这太上老君像不小,里面中空,前面都为铜铸,后面只有上半部分为铜铸,下面是用木头镶上去的,神像穿着法衣的时候,有法衣遮掩,自然看不出后半部分不是铜铸,不过此时法衣和木头都被烧掉了,那后半部分就没有了遮挡,可以看到里面盘腿而坐半融化的尸体。


    卢沆神色黑沉,问:“怎么确定这就是卢六?”


    严攸说:“我们开始也不确定这是卢道长,之后请瘦小的道人把脑袋钻进这里查看,说正是卢道长。”


    卢沆再次沉默。


    李文吉不敢去看卢道子的尸首,他轻声问站在自己身边,戴着长度只到脖子的帷帽的元羡,说:“他真是被雷劈死的?”


    其实他是想问,你们是怎么杀死卢道子,又让他尸体变成这样的。


    元羡冷冷说:“难怪他们说他是受天罚而死。这个样子,怎么可能不是天罚?”


    李文吉呆呆点了点头,隔着元羡面上朦胧的面纱,看不清她的神色,只是觉得她的语气太缥缈,让他不安。


    元羡可以神不知鬼不觉杀了卢道子,她想杀自己的话,也能杀了自己吧。


    自己身边的,这可是毒蛇啊。


    第52章


    九重观被烧的是前面的殿宇群,后方的宅院并未被烧。


    不过,此时并无人提议要去后方尚还完好的院落查看。


    李文吉本就是善于空谈的名家,见此时形势已定,就带着一群士家大族的贵人绊住卢沆,和他谈起天地、宇宙、道德、阴阳等等,再引申到卢道子为什么会被天道所罚,很是那么回事。


    元羡在见过卢道子的尸首后,便转身离开了。


    元羡作为妇人,她的出现和离开,都是引人注意的,不过,就像是无人置喙她前来查看九重观的情况一样,也无人询问她为何要在此时离开。


    在李文吉跟前时,就像元羡是他的所有物,李文吉作为本地最有权势的男人,其他男人怎么好多关注元羡,并提到她。


    元羡知道这些人的心理。


    从道德殿所在的院落转到后方的院墙边,元羡将头上的帷帽取了下来,问护着她过来的宇文珀:“宇文叔,那个所谓的密道和秘密仓库,调查好了吗?”


    宇文珀在她身边小声说:“都查好了,但是和我们之前预计的情况有所不同。”


    元羡说:“带我过去看看。是有什么不同?”


    和那些对元羡只能“视而不见”的士族男人们不一样,元羡此时是她身边所有人的中心。


    宇文珀赶紧引着她往后方的院落走去。


    **


    此时整个九重山以及下方的和合院区域,都被严攸带来的人和元羡的人控制。


    在严攸带人来控制整个九重山区域时,元羡便已经派了近身护卫来给宇文珀传了话,宇文珀在此地和严攸进行了谈判,说是谈判,其实是拉拢严攸,让他之后为元羡所用。


    严攸不是李文吉最信任的人,因为严攸不是李文吉的奴仆,不会性命和前途皆掌控于李文吉之手,但是,严攸是李文吉身边受信任又位高权重的最有身份和地位的官员。


    不说是在南郡,就是整个李氏皇朝,身份出身,都被这些挟出身以自重的士族看成一个人最重要的社会标签。


    一个人出身好,他们才会把这个人看成同一个圈子的可以对话的人,才会听对方在说什么。


    所以,李文吉身边受他信任和看重的奴仆,在这些本地士族眼里,他们只是李文吉的某种延伸而已,他们不会听这些奴仆在说什么,要做什么,也不会尊重他们,而严攸则不同,严攸出身好,即使他的家族已经衰落,他是在京城里待不下去了,才跑来李文吉身边求官的,但在这些本地士族眼里,他是和他们一样的人,所以,严攸不只是李文吉的某种延伸,严攸还是他自己,有很大权力的官员。


    元羡觉得指望李文吉,很多事都做不成,不如在某种程度上架空李文吉行事,那么,严攸就是最需要拉拢成自己人的人。


    严攸自己也算识时务,现在已经认清形势,在元羡的近人宇文珀来拉拢他时,他表达了和元羡靠拢的意思。


    当今皇帝李崇辺靠兵权篡夺魏氏皇朝的皇权后,又经历了这几年,虽是励精图治,也才算是稳定了天下,特别是稳固了北边边疆,在这种情况下,要是他还能多活一些年,倒是可以好好整治天下,削弱士族对皇权不稳定性的极大影响。


    不过,他年岁不低了,又因早年军旅生涯而身体较差,据说是经常因为腿疾难以行走,很多时候都没法上朝,还有一些私底下的传言说,他活不了多久了。这也就罢了,如果太子是治世之君也是很好的,奈何太子身体也极差,据说是出现过晕倒在东宫的情况,太子除了身体差外,他至今都没一个孩子存活,又是一桩问题,除此,他性格又很弱,比起李文吉,都更没主意,这样的人,怎么好为继任之君?


    这些事,都让天下人心不稳。


    不说在长沙的长沙王有异动,就连曾和皇帝同学的卢沆都心生异志。士家大族,家先于国,没有多少能人心有天下一统百姓免于战乱的志向,而严攸曾在北方见过不少战争带来的社会疮疤,真正死于战争之人甚至可算是少数,更多人会死于战争带来的耕地破坏,死于饥饿、瘟疫、流离失所带来的病痛与寒冷等等。严攸在南郡过了几年太平的生活,不希望天下再大乱。


    宇文珀将燕王写给昭华县主的密信拿给严攸看了一点。


    严攸才知道,原来燕王一直和县主有书信往来,而且燕王已于近期回了京城,皇帝只是身体不好,脑子还是好的,如果太子不行,皇帝应该会有改换继承人的心思。燕王虽然年纪尚轻,但是据说是体恤民情之人,在燕赵之地深受军民拥护,如果他能继任帝位,天下动乱的概率就会小不少。


    燕王曾在县主家里被养大,对县主孺慕情深,如果燕王登极,从燕王给县主写的信来看,县主也会水涨船高,自己如今向县主靠拢,就是向燕王靠拢,比起跟着李文吉,是要有前途得多了,毕竟如今李文吉甚至还和长沙王勾搭,严攸并不认为长沙王会成什么事。


    长沙王手里是有一些兵马,但是,要从长沙打到洛京去,可不是易事。再者长沙王年纪也不小了,他的那几个儿子,没听说谁有大的能耐。这些都说明长沙王不值得跟随。


    就这样了,李文吉还拿不定主意,不早早举报长沙王,实在是脑子太不清楚。


    严攸成了元羡的人,那就可算是架空了李文吉一大半的力量。


    **


    元羡很快被宇文珀带进了卢道子曾经的住处远尘居,远尘居并未遭遇火灾,从远尘居的后门出去,通过一处廊道,到了一座无名院落。


    “这里就是进入密道的入口。”宇文珀带着元羡进了一间房间。


    房间是个库房,在一处放神像的龛台后,有一处洞口,里面此时燃着蜡烛。


    “里面是安全的。”宇文珀说,“我们审问了卢道子身边服侍的老道,说卢道子刚占据这九重山时并不知道这个入口,当初这里是被山石掩盖的,为了修建前面的大殿,卢道子让人使用这后山的石头,把这里的石头搬走了,于是发现了这处地道入口。这处地道果真可以通向山下,在山腹之中,还有西梁国修的房屋仓库。这么绝佳的秘密通道和仓库,卢道子自然要利用起来,于是就大建九重观和和合院,将此修成了一处易守难攻的堡垒,而且也便于他暗度陈仓。可以通过和合院前面的水道,连通长湖、长江与江陵城。”


    元羡带着几名女护卫随着宇文珀进了密道,这密道一看就是人力所为,里面甚至用上好青砖修葺了。


    先是一段较缓的楼梯向下,约莫行了二十多阶台阶,就有一处平台,连接着一处廊洞,宇文珀说:“这里是向下的第一层,一共有六间房,我们来时,都是锁着的,已被我们打开了,有两间房间放着卢道子搜刮来的金银珠玉和铜钱,另外两间放着丝绸布帛,这些我们已经搬下去用船运进了城里,所造册子之后呈上。”


    元羡“嗯”了一声,要进去看情况,又问:“另外两间房是什么情况?”


    宇文珀皱眉说:“靠近阶梯的这两间房,主上您不看也罢。都是卢道子不修德行,用幼女行淫的罪证。”


    元羡说:“没什么是我不能看的。”


    她看向宇文珀,轻叹:“如果视而不见,就不会有愤怒,也不会有勇气。我是女人,宇文叔,你要记得这一点,因为是女人,所以心性要更坚定,不然时刻都是射到面门的冷箭。所以我更感谢你,一直愿意跟着我。”


    宇文珀和随着元羡的数名女护卫都更动容,宇文珀说:“能够追随县主您,比追随任何其他人都更好。主上,我曾在公主和驸马跟前发誓会终生保护您。唉,这些都是我自己的意志啊。”


    元羡说:“我明白你的心意。”又看了看身周其他人,说,“我也明白你们。”


    元羡在那两间房里站了一会儿,里面充斥着的洗不掉的血腥和腐味,沾染着残血的各种器具,让她和她身边的女护卫们都非常愤怒,这些护卫本来也参与了刺杀卢道子,此时亲眼见到卢道子残害幼女的罪证,并不因卢道子已死而觉得心情畅快,反而对卢道子更是恨之入骨。


    元羡说:“卢道子是死有余辜,你们每一个在杀他上出力的人,都是替天行道,也安抚了所有受他折磨的人的冤魂。你们都是好样的,靠自己的力量,为死者报仇伸冤。”


    元羡温柔地看着她们,大家都眼泛泪光,甚至有人表示卢道子死后才受炮烙之刑,太便宜他了,他即使是生而受炮烙之刑,也不足以赎罪。


    元羡见她们不再因亲手杀人而背负心理负担,才觉得可以离开这里。


    卢道子及他的爪牙,甚至不以虐杀她人为罪,但善良的女人却可能因杀了罪犯而背负痛苦,元羡觉得根本没有这个必要。但安慰她们,却很有必要。


    从第一层往下走的台阶,变得更陡,第二层有八间房,里面都是兵器,这些兵器只被宇文珀和严攸搬走了一部分,剩下的还留在这里,元羡去查看后,才继续往下走,第三层里便是一些生活用品和食盐,可以用于居住,再往下走,宇文珀说:“这里一共四层,第四层里的房间很宽大,大多是粮食仓库,不过粮食没有完全装满,还有一部分装了炭,也有用于居住的房间。”


    元羡说:“这样一看,这里的确被卢道子用成了一个堡垒。如果不是这样出其不备解决了他,想要来这里攻打他,几千人也不一定能在短时间内攻下来。”


    “谁说不是。”宇文珀很是骄傲地感叹,“还是主上您英明。出其不意,先下手为强。”


    元羡笑了笑,说:“都是你们的功劳。”


    看完了最底层的仓库,里面以稻谷为主,还有豆、粟、黍等,元羡便从这处秘密地库里出来了,出口处乃是和合院里居北的一处院落里的库房,这间库房依然摆着龛台,放着神像,出口门就在神像后方。


    元羡问:“完全没有左仲舟和他子女的下落吗?”


    宇文珀说:“是的。已经审问了之前在和合院里看守的卢氏部曲,说左仲舟的确带着子女来这里住过一晚,但第二天,他就带着子女和徒弟乘船离开了。离开的方向是长湖方向。长湖本就广阔,又可从长湖进入长江,怕是很难再找到他和他的子女。”


    元羡问:“不知道他带着子女去长湖的原因吗?”


    宇文珀说:“恐怕只有抓到他后才知道,他在离开前,和卢道子长谈过,可能是受了卢道子的令离开。卢道子已死,没有办法知道卢道子有什么安排。”


    元羡感叹说:“这处山中堡垒,储备丰富,水道便利,卢道子占据此地,和处在江陵城南边的卢沆隔城相望,把江陵城控于卢氏之手,他能有些什么安排?”


    宇文珀说:“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办?”


    元羡说:“当然是把九重山和合院都据为己有,那些金银珠宝可以拿大部分出来分了,但是粮食和兵器不能拿出来。这处山中堡垒也不能在明面上让人知道。除此,要购买几艘类似于姜禾使用的那种船只,虽看似商船,实则可以用于战船。”


    宇文珀也正是这样的想法,又问严攸、胡星主和吴金阳等人处怎么办?


    严攸是南郡长史,在南郡算是位高权重,虽然他已经表示了和元羡一心,但是,那是宇文珀和严攸谈的,利益分配还没有触及,元羡便道:“我会和严长史再谈谈,会让他满意他的选择。”


    对于胡星主和吴金阳这样的本地地头蛇,元羡自然更要好好敲打,不比她之前只是要胡星主和吴金阳表态做事那么简单,而是要让他们知道自己是跟着谁,为什么要跟着她,要怎么才算是绝对的忠诚。


    已经看过卢道子的尸首后,李文吉便在严攸的提点下,带着众人离开了九重观。


    当然,有人提议可以安排自家部曲帮助参与九重观整理、修缮之事,被李文吉拒绝了。


    李文吉说:“卢道子逆天而行,被上天降天罚而死,此地之后不该再做道观才是。除此,我认为,应该在此地再举行法事,为卢道子赎罪,不知都督意下如何?”


    卢沆知道李文吉有深意,但暂时不知道他是什么深意,便说:“好。”


    从九重观下山后,李文吉又在严攸的提点下,说:“之前随在卢道子身边的左右护法都已因罪逃跑,好在我们逮捕了道观中的好几位管事道人,可从这些管事道人处了解观中产业账务,我们且回城中去,待曹掾胥吏们查清这些账务,才能供我等讨论决策。”


    既然南郡是士族和郡守共治,李文吉嘴里的“曹掾胥吏”基本上都是本地士族掌控的,李文吉这话的意思已经是指回去讨论怎么瓜分卢道子的“遗产”,众人自然没有异议。


    在李文吉这个表示下,严攸也恳请其他各家士族每家留了二三十人来维持九重观的秩序,各大家族没有谁拒绝,都留了得力的人下来供严攸差遣。


    严攸便也安排这些人守住九重观前山外的几处道路,并安排干将带人去查抄卢道子的另外几处道场。


    卢沆知道和合院与密道秘库之事,只是他还不清楚元羡的人已经掌控了密道秘库。在其他人纷纷回城之时,卢沆留了一些人去调查和合院之事,自己则随着李文吉上了李文吉的马车。


    这时候,卢沆没有佩刀,不然李文吉不会让他近身。


    普通的郡守自然无法如此要求手握兵权的都督,但李文吉还有宗室的身份,便不一样。


    马车里,卢沆和李文吉相对而坐,这种时候,卢沆的神色要放缓了很多,李文吉则是故作随和,说:“不知都督要私下里同我谈些什么?”


    卢沆道:“我知六弟之事不是君谦你授意,你也只是被逼善后而已。”


    君谦是李文吉的字,不过他虽面上是和蔼之人,但实则又很自恃身份,于是很少和本地人字号相称。这个字,倒是很少人使用。


    李文吉呵呵笑了两声,他得了莫大好处,自然不能这么快就出卖元羡,于是说:“我以前的确从没想过卢道长是会引起这等民愤之人,但他已然引起如此民愤,于我的名声影响倒不至于太大,但对都督及卢氏一族的影响,却是极大的。说不得他的事已然传到了洛京去,这样一来,皇伯父得知他的事,怕是会怪罪你我,他如今死了,于你于我,也是好事。”


    既然已经把话讲得这么露骨,卢沆便也不再拐弯抹角,说道:“郡守夫人可不是普通妇人,我听说她不久前杀了长沙太守的独子贺畅之,又在枝江县码头亲自砍杀匪徒,如今回了江陵城,马上就杀了我六弟,这等妇人,心似蛇蝎,可不是善予之人。我听说君谦你和她夫妻并不和睦,她又未为你生子,还有面首在侧,你说她是真心实意为你着想吗?”


    李文吉面色变得很不好看,虽然他觉得卢沆所说是真的,但是这样直接对着他讲,却是非常失礼。


    李文吉说:“我和她夫妻一体,外人哪能明白。”


    卢沆说:“昭华县主绝非良妇,你对她有夫妻之情,她怕是对你没有夫妻之情。我对陛下密信,我家有女长成,可为燕王良配,陛下明白我意,已然在考虑此事。如果君谦你愿意,我卢氏一族姣好女娘可任由你选,自此,你和燕王是堂兄弟,又是连襟,岂不更好。”


    李文吉略吃惊,但又不是特别吃惊。


    燕王李彰是李文吉的堂弟,比李文吉小了十几岁,李文吉对他的印象还停留在他是个小孩子的阶段,不过,如今燕王已经二十二三岁了,在太子不振的情况下,是如今最有可能的皇位继承者之一。


    但是,燕王之前常年在燕赵之地,在洛京并无什么根基,他母亲又出身低贱,且早逝,他根本没有母族支持,洛京那些擅长阴谋诡计的老家伙们,可是都各有主意。


    前面几百年的历史里,稍微像点样子的皇位继承人就被害死,扶持傀儡皇帝上位的戏码,可是演了不知道多少次,即使燕王是个不错的皇位继承人人选,他也不一定真能坐上皇位,即使真能坐上皇位,也不一定能坐稳。


    这正是李文吉没有在燕王身上押注的原因之一。


    还有一个原因,李文吉自己不愿意承认,但却一直影响他的决定。


    他和元羡成婚,两人南下前来江陵后,他截住过好几次燕王写给元羡的信,这些信写得肉麻极了,全是对元羡的思念之情,好像元羡是他阿母、亲姐似的,这让李文吉十分不快,李文吉自然把这些信烧掉了,没有给元羡。


    好在之后燕王没有再写信来,或者写了信来,但送到了元羡手里,李文吉没有再截住,这种猜测,也让李文吉不快。


    李文吉觉得以燕王对元羡的那种孺慕情结,燕王上位,元羡肯定会借燕王之势,再次踩到自己头上,自己到时候做什么事都不行,是以李文吉宁愿看长沙王当皇帝,都不想燕王当皇帝。


    这种阴暗的心思,李文吉自是不能让别人知道。


    不过,要是元羡死掉后,燕王当皇帝,他自然就不会再受这种阴暗心思的影响了。


    不止如此,到时候还能借着自己是元羡丈夫的身份,在燕王那里捞些好处。


    李文吉看着卢沆,只觉豁然开朗。


    李文吉故作苦恼地说:“都督是什么意思?元氏身边都是她的人,她自己又会剑术,连卢道长这样的高人,都能被她的人得手,我可拿她没办法。”


    卢沆没想到这么容易就说动了李文吉,由此可见,这对夫妻果真是面和心阋,李文吉的确是动了杀妻的心思的,只是他没有能力而已。


    卢沆说:“我可以安排刺客刺杀她,君谦你给提供一些方便,不愁刺客找不到机会。”


    李文吉之前就想过在瓜分了卢道子的遗产后除掉元羡,元羡在当阳县有偌大产业,又有数百训练有数的部曲和护卫,还有那么多年轻漂亮的婢女,她可以在枝江县挥金如土,可见是有不少积蓄的,只要她死了,这些就都是李文吉的了。


    元羡的死,对李文吉来说,可说是有百利而无一害。


    既然卢沆愿意提供刺客,到时候即使燕王来追查,也可以把这些事推到卢沆头上,而且这本来就是卢沆提出来的,卢沆难道能去燕王那里推脱掉这个罪责?


    卢沆的问题只是他不知道燕王对元羡的感情到底有多深,所以出此策略。


    不过,卢沆之后要做燕王的丈人,妻自比姐要更亲近,说不得之后燕王也不会追究此事了。


    李文吉倒是想得挺美,当即答应了卢沆的提议,两人又低声密谋了一路。


    李文吉认为自己在各方势力之间不动一兵一卒,坐收渔翁之利,心里惬意,很是自得。


    既然卢沆给李文吉出刺客刺杀元羡,卢沆自然也有要求,他要自己安排人杀了元羡后,李文吉把整个九重山范围都给他。


    李文吉觉得到时候该分的财物都分了,九重山给卢沆也无所谓,自然不会拒绝。


    两人达成协议,各自满意。


    **


    元羡从密道出来,又仔细查看了整个和合院的情况。


    和合院里防火做得比九重观好太多,这里之前着了火,但是灭火及时,没有太大损伤。


    卢氏在此地的部曲,也都以“随着赵虎叛乱”的罪名被逮捕关押了。


    这几重院子里的财物粮食,基本上都被运了出去,第一是要奖赏前来救火的村民,第二是敞开大门让外人看了,示意郡守未曾徇私,把粮食都进行造册,甚至就召集了当地的村民帮忙运去义仓和官仓。如此正大光明的处置,是为了不让卢氏再找借口插手此处的事,方便元羡处置山中秘库。


    和合院里设置精妙,它不仅有一座明面上的码头,还在院落东北角处有一处水门,连接院落和水道,可以从高墙院落里直接乘船出去。


    宇文珀说:“我们从院子里解救了几名小女娘,她们说之前吴家小娘便是从水门处逃跑,她们以为吴家小娘成功逃了出去,哪想到却是溺亡在水里,还被某种原因引到了靠近城门的水渠里去。”


    元羡问:“那些小女娘如今在何处?”


    宇文珀说:“和合院着火之后,我们引了村民进来救火,当时这些小女娘就逃了出去,如今被我们安置在村子里,待此处事情告一段落,再去询问她们的身世,送她们回家。”


    元羡说:“她们有的本就是被父母卖掉,或者被父母送给卢道子,再送她们回家,不过是再次让羊入虎口而已。你让元锦安排女护卫去问她们的意愿,愿意回家的再送回去,不愿意回家的,问她们是否愿意去绿桑坞里做女户生活,或者她们有别的意愿,也可以。”


    宇文珀觉得元羡在这些事上太细致了,说:“好。主上这般关照她们,实在是她们的福分。”


    元羡说:“于我不过是几句话的事而已。你们也费不了太多神,但于她们却是终身大事,不可不用心啊。”


    宇文珀想了想,觉得元羡所说很有道理。


    第53章


    元羡正准备从和合院离开,有部曲来报,卢沆手下的兵校约莫四十来人,到了和合院外隔水相望的桥头,想进和合院来查看情况。


    宇文珀对元羡道:“主上,我去会会他们。”


    元羡阻止了他,说:“他们只有四十来人,又没有船,根本进不来和合院,你不必出面,让一名捕头去打发了他们就是。就说此地之前藏了不少良家小女娘,卢道子身边护法赵虎还绑架了近十名捕役在此处对捕役行刑,故而此处已被郡守下令查封,不允许其他人进来查看,把他们赶走就行。与卢家有关的事,你都不要出面,让郡衙的人出面。”


    宇文珀明白了元羡的意思,当即按照她的要求去办了。


    元羡于是不在和合院里多待,又从密道回到了九重观区域。此时李文吉等人已经离开,九重观里都是元羡和严攸带来的人。


    元羡在远尘居外见了严攸。


    经过清晨大雨,此时天空一碧如洗,阳光清澈,从九重山往下看,远远近近是一望无垠的田地,以及镶嵌在田地之间的水塘、水渠、田埂、村落……祥和、富庶。


    严攸匆匆赶来,见到元羡站在山崖边,正举目远眺,见礼道:“下官拜见县主。”


    元羡遣开了身边几名护卫,看向严攸,说:“长史辛苦了。”


    严攸说:“都是下官本分。”


    元羡笑说:“不管是不是本分,能将这件事做到如此完满,便不简单。这些都是长史你能力出众啊。”


    严攸深知元羡的本事,自己带人来九重观时,这里差不多已经被元羡的人控制住了关键节点,他带人前来,不过是善后而已。


    谁能想到,元羡才回江陵城几天,便把卢道子这个在江陵城横行十数年之人给解决了。


    暗杀权贵、逞凶斗狠却不是什么能上得了台面的事,即使做了,也绝不能让人知道,不然,其他士族权贵会心生警惕,群起而攻之,这也是即使卢道子做了多年恶事,却依然无人针对他的原因之一。


    元羡所做之事,自然是开了一个不好的口子。


    不过,虽是如此,但元羡紧接着把卢道子被暗杀一事设计成“天罚”,又将卢道子的产业拿出来分配,自然就最大化地化解了本地士族们的恐慌、不满,甚至,这些人恐怕还是高兴的,毕竟不出一点力,却捞到了莫大好处。


    由此可见,面前的县主正是天生的“权贵”,对治人治世,玩弄权势,翻云覆雨,如吃饭喝水般熟稔平常。


    本来,她是个女人,即使能力出众,擅掌控人心,知人善任,对严攸来说,也不是值得自己效死之人,因为女人天生被限制在内宅之中,很难扩展开更广阔的天地,自己跟着她,前途有限,还容易受人诟病,但是,如果元羡背后还有燕王的话,那一切就不一样了。


    “一切有赖县主您的安排。”严攸说。


    元羡道:“卢道子作恶多端,死不足惜。你也看到了,他不仅是残害普通百姓,他还聚敛大量财富,秘库中又有武器,手下聚集大量信徒,只要他想谋反,他马上就可以号召信徒行事。除此,这九重山位置重要,据此可以截断北边进入江陵城的道路,同城南江津口南北相呼应。江陵城,岂不就在卢氏一家之手。”


    严攸颔首道:“县主所说有理。江陵城乃荆州第一大城,地处要冲,卢氏借卢道子之手掌控城北要冲,的确让人心生猜忌。”


    元羡说:“怎么不是呢。对我等凡人,天下承平,才有安稳日子过。可想要天下承平,并不是易事。”


    严攸注视着元羡那在帷帽白纱之后的脸,心说倒没想过县主会以“凡人”自居。


    严攸说:“今上已过知天命之年,各地诸侯和将军,又有几人没有别的心思,大家都各有打算。”


    元羡看着他说:“是啊。连李文吉都游移不定,你也知道,他甚至故意让长沙王派人去劫走我的女儿。这南郡,还指望得上他吗?”


    严攸尴尬地笑了笑。


    元羡说:“他是个什么样的人,长史你在他身边几年,想来和我一样清楚。不管是从天下大义,还是从我等自身安危、家族前程,控制住江陵城和南郡,为燕王助力,都是我等最好的选择。我也会给燕王写密信,告知他你在这次事情里的功劳。”


    既然说到了最重要的部分,严攸便也不再遮着掩着,说道:“县主所言,正是严某心声。能够为燕王和县主效力,严某敢不尽心。”


    元羡柔声道:“以长史之能,本就该到更大的天地里去。你放心,我会在燕王面前竭尽全力举荐你,让你能够有更高的位置尽展所能。”


    严攸很是感激,道:“多谢县主。”


    元羡说:“这本就是应该的。”


    元羡又和严攸谈了不少接下来的行事,特别提到要拉拢和掌控胡星主等人手里的势力,这才从九重观下山,她没有乘坐马车或者牛车回城,而是坐了船,先到江陵城城北水门,再从水门一路进城,在郡守府后花园外码头下船,直接回了府中。


    江陵城中多水,水道纵横,不过城中并不以船只为主要交通工具,元羡是这次坐了船后,才知道沿着水道,可做的事实在太多了。


    如果有善于泅水之人,完全可以沿着水道进郡守府,甚至有水道直接连通进李文吉所住的上水院与宴乐的上清园。


    元羡想,注意水上的安全,也是极为重要的。


    元羡回桂魄院后,用膳,简单休息了两个时辰,便又沐浴梳洗一番,去见李文吉。


    李文吉身体虚,受不住累,上午从九重山回府后,便去睡下了,一直睡到近傍晚才醒。


    得知元羡前来,他才刚起不久。


    作为上水院的东院,既然以水为名,它也是建在水池边的院落,在夏日里,比别处凉爽一些,为了防蚊虫,院子里各处都燃着驱蚊的熏香。


    李文吉由着数名婢女伺候穿衣洗漱后,从寝房出来,只见太阳已经西下,西边天空是漫天红霞,壮观又有孤寂之感,不由颇为感叹。


    仆人来报,夫人前来拜见,是否召夫人进来。


    李文吉愣了一下,元羡以前是很不爱来他的住处的,都是他去元羡住的桂魄院找她。没想到元羡这次回江陵城后,变得主动了很多。


    不过,想到自己和卢沆密谋的事,李文吉又对总是带着武器的元羡心生了一些惧意,担心在卢沆的刺客刺杀元羡之前,被元羡得知此事,元羡既然能杀卢道子,那她要是也要杀自己,那可就太不妙了,于是不太想和元羡近距离相处。


    李文吉于是吩咐婢女,安排元羡在书房里等着,自己去书房见她。


    李文吉如今身边近身伺候的婢女,约有十人,大多是新近提拔上来的。


    在胡祥没去洛京之前,李文吉身边的事,基本上都是胡祥亲自操办,这也就罢了,李文吉身边的婢女也都是胡祥安排。


    因为李文吉在仆婢们身上没有心,不愿意操心仆婢的事,仆婢们自然也知道,得罪李文吉,不一定会被严惩,但得罪胡夫人,那可能就会没命,或者生不如死,自然是不敢违拗胡夫人,李文吉当然也知道这事,所以在胡祥离开后,李文吉就把身边由胡祥安排的婢女们给换掉了,换成了如今的这批,更年轻貌美。


    在李文吉认知里,这些女人都是必须依附于男人生活的,只要自己稍微对她们好一点,她们就会对自己死心塌地,特别是她们生了自己的孩子后,就更会如此。


    这也是李文吉之前向元羡要她的婢女来自己身边伺候的原因,他以为自己只要接收元羡的婢女来自己身边,这些人就会成为自己的人。


    婢女素馨是李文吉这些新的婢女里年纪最小的,只有十四五岁,鹅蛋脸,挺鼻小嘴,长得很可爱,也是因此而被李文吉选中。因为她最小,所以很多其他人不愿意做的事,便也最容易落到她头上。


    大家都知道夫人性格强势,又和郡守关系疏远,夫人前来见郡守,郡守居然安排夫人去书房等着,要是夫人因此生气,她肯定不会把这种火发到郡守头上,但郡守身边去传话领路的婢女难道会不受刁难?


    这样的得罪夫人的事,这些婢女也没人愿意做,于是这差事就落到了素馨头上。


    素馨虽然年纪小,但又不是蠢,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不过,这事由不得她推脱。


    素馨快步走到上水院的门口,只见一名挺拔优雅的美丽女子穿着红绿相间的罗裙站在高大的甘石榴树下,甘石榴树在江陵城不算常见,仅有高门大户之家种植,在这个时节,树叶翠绿,果子一枚枚吊在柔软的枝条上,甚是可喜。


    这还没到果子成熟的季节,不过即使果子成熟了,没有主人授意,也没有人敢摘这株郡守出入就可以看到的甘石榴树上的石榴果,是以这株果树总能保持着最美丽的状态。


    素馨才刚在上水院里伺候不到两月,虽然她经常受气,但每每见到这些树木的繁荣美丽,便会为之欣喜,感到快乐,似乎自己的苦恼,也随之一扫而空。


    她甚至经常想,请让自己下一生转生为树木,恣意生长才好。


    而在素馨的眼前,那名女子,比之这株美丽的甘石榴树,还更加美丽,充满生机,天空的红霞映在她的身上,让她如神仙一般宁静、高贵而庄严。


    素馨只觉脑子为之一空,一时说不出话来。


    女子身边的婢女提醒她说:“快领路吧。”


    素馨这才回过神来,红着脸向夫人行礼,结结巴巴道:“夫……夫人,这边请。”


    元羡本也无意进李文吉的住处去看到他衣冠不整的模样,得知李文吉之前在睡觉,元羡便在院子外看风景等着了,让人去禀报,等李文吉收拾好了才去见他。


    素馨带的路自不是去寝房的路,不过元羡也不在意这事,但素馨却以为元羡会很在意。


    素馨已经懂了在这南郡最有权势的府中的生存规则,那就是少说多看多做,但不能让主子发现自己在看,尽量让自己没什么存在感地谨小慎微地活下去,别的人都以为自己是不懂事的小丫头,那才最好。


    本来她不该和夫人说话的,恭恭敬敬干活就行了,但是,走在夫人身边,瞥到夫人美丽的脸,感受着她身上宁静端庄的气质,她就觉得自己脑子糊涂了一样,很想说些什么,于是结结巴巴地对她解释说:“府君刚刚起床,还在梳洗,是以……是以让奴婢领夫人……嗯……先到书房……夫人勿怪。”


    元羡见她幼小,一脸紧张,小心翼翼,便安慰她说:“无妨。到书房很好,我正想去他书房里看看书。”


    素馨这才松了口气。


    元羡问她:“你叫什么?几岁了?”


    素馨再次紧张起来,红着脸说:“奴婢……奴婢叫素馨,十五岁了。”其实还没有到十五岁,但年纪更小的话,更容易被人小瞧。


    “素馨?是素馨花的素馨吗?”元羡看着她问。


    素馨小声“嗯”了一声,想说这是府君赐的名,又怕夫人不高兴,便没出声。


    元羡说:“素馨是汉时从西域传入的花,原来叫耶悉茗,花色洁白,香气清幽。是很受人喜欢的花。你的这个名儿很好,很适合你。”


    素馨听着她的声音,只觉得脑子晕晕的,心说夫人赞扬了自己啊。


    元羡进了书房里,这是一处大房间,里面摆着好几个书架,有竹简,也有纸本,上手有榻和书案,下手也有坐榻和案台。


    元羡未去坐下,一边打量书房一边又和素馨聊了几句,问她家乡何处,几岁到的郡守府。


    素馨还不会撒谎,说她本是洛京附近的人,是某官员家中女伎所出,后因主人家犯事,主人被杀,女眷们就被发卖了,她后来被人买去,然后送给了贺氏,后被郎君带着南下,又被贺郎君送给了郡守,是以是才刚到郡守府的。


    元羡不由些许诧异,看向素馨,说:“你就是被贺畅之送给府君的?”


    素馨尴尬又紧张,低眉顺眼道:“回夫人,是的。”


    元羡打量她道:“不错嘛。难怪洛京话讲得这般好。”


    素馨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元羡又说:“那你认得春岚、翠羽等人咯?”


    素馨道:“嗯。春岚、翠羽她们,我都认得。不过她们更得贺郎君喜欢,在贺郎君近身服侍,我和她们不太熟。”


    元羡“哦”了一声,说:“你到府君身边,倒是比在那贺生跟前好不少。”


    素馨心情复杂,她们在谁身边可由不得自己,都是被送给谁就到谁身边去,她轻声答道:“是。”


    元羡说:“你知道贺生被吓死的事了吗?”


    素馨尴尬道:“听其他姊姊说过了。”


    元羡说:“春岚、翠羽她们都在我的庄园里,以后有机会,你们说不得可以见到。”


    素馨偷偷抬眼看元羡,心说虽是听人说过夫人是位美人,但没想到她是这样漂亮的,而且,她好像并不像传言里那样凶恶,反而温和健谈。


    元羡见她偷看自己,便又说:“那你认识胭脂、酡颜、梅染三人吗?”


    素馨紧张答道:“府中女娘甚多,我虽认识她们,她们却并不知道我。”


    元羡说:“既然府中女娘甚多,为何你认识她们?”


    素馨道:“她们在一应乐伎中很出众,府君多次召她们到跟前,是以我认识她们。”


    元羡早就觉得这三人被安排到当阳县去挺奇怪,此时就更觉得奇怪了,问:“府君很喜欢她们吗?”


    素馨垂头道:“奴婢怎敢擅自妄测府君心意。”


    元羡笑了一声,说:“别担心,我俩就聊聊而已。”


    素馨生怕自己搅进高位者的这些争风吃醋的事里,不敢再说话。


    元羡想了想,又问:“在贺生跟前时,他待你们如何?”


    素馨看说到死去的前主人头上去,这没太大风险,她便道:“贺郎君风流多情,擅诗赋,好交游,是个不错的人。”


    元羡问:“他待身边仆婢如何,会打骂你们吗?”


    素馨说:“只是偶尔不高兴时才打骂人。”


    元羡还要再说,门外已有人禀道:“府君,夫人已在书房等候。”


    李文吉到后,便遣素馨出去了。


    他带了几名护卫过来,守在书房外面,元羡让自己身边的婢女护卫们都退下后,才对李文吉说:“夫君,这次卢道子的事,后续便要你烦忧了。”


    李文吉在上位去坐下,见元羡神色温柔,没有一丝凶厉之色,好像之前杀了卢道子的人不是她似的。


    李文吉说:“事已至此,善后就很重要了。你知不知道卢沆非常生气。”


    元羡在他下手去坐下,握着团扇轻轻扇风,说:“卢沆当然会生气了。卢道子聚敛财富,怕是大部分都给他了吧。”


    李文吉说:“这也没有证据啊。”


    元羡说:“要证据还不容易,审问被抓的那些道人和卢氏部曲不就行了。”


    李文吉叹了一声,说:“我答应了卢沆,要把这些人送还给他。”


    元羡笑说:“夫君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李文吉本以为元羡会拒绝,没想到元羡居然这么好讲话。


    李文吉说:“和卢沆闹翻,是极为不利的。现在需要安抚住他。”


    元羡看着他说:“正是这样。卢沆有兵权。你还要仰仗他才能保得南郡太平。”


    李文吉心里很不舒爽,元羡所说很对,自己其实要仰仗卢沆,但谁又希望自己被人挟制呢。


    元羡像是没有注意到李文吉这复杂的心态,继续说道:“他们都知道你我夫妻不睦,你只管把不好的事推到我头上就行。卢沆只会以为我妇人之心,不会猜忌你的。”


    李文吉叹息道:“你我夫妻一体,我也是没有办法。”


    元羡颔首道:“是啊。要是能够把卢沆手里的兵马拿到手里,夫君你就没什么烦忧了。不然,你虽是郡守,一郡之主,但卧榻之旁却是一只猛虎,这猛虎今日凌晨可还对您拔刀相向呢。”


    李文吉本就是游移不定之人,上午和卢沆谋划除掉元羡时,觉得没有了元羡,自己可以得到她的庄园、部曲、仆婢和财物,现在元羡又给他进谗言,说要去谋划卢沆手里的兵马,他又想到,兵马可比一点财产要重要得多。


    他在这里郡守做不安稳,皇伯父也一直不给自己封王,难道不正是因为自己手里没有兵权吗?但凡有兵权,他就该如叔父长沙王一样,不是做江陵王,也能做武昌王吧?


    李文吉愁眉道:“卢沆手下的兵马,可都是他自己招募训练的,只认他啊。”


    元羡说:“是啊。所以这才更麻烦。”


    李文吉轻轻向元羡倾身,说:“你有什么办法吗?”


    元羡说:“这可不好办。”


    李文吉说:“只是不好办?不是不能办?”


    元羡说:“我们自己是没有办法的。”


    李文吉深吸了口气,说:“那谁有办法?”


    “当然是你那皇伯父啊。”元羡简直想翻白眼了,心说这个蠢才,怎么一点脑子也不会动。


    李文吉沉思片刻,小声说:“卢沆深受皇伯父信任,甚至写了信给皇伯父,希望将女儿嫁给燕王。皇伯父难道会除他兵权?再者,他的兵马就是在南郡招募的,卢氏在南郡根深蒂固,即使皇伯父除了他的兵权,这些兵马也只认他,别人用不了。”


    元羡心说你也不是那么笨嘛,还想得到这么多。


    不过,自己得到的消息是皇上有意让燕王娶卢氏女,没想到李文吉却知道是卢沆先给皇帝写的信,那这样说来,皇帝也不一定会答应啊。


    元羡沉吟片刻,心想这种事,除了是卢沆告诉李文吉,别人应该不会这么清楚。既然卢沆把这等事告诉李文吉,两人私下里是不是又达成了其他意向呢?元羡不由对李文吉的用心生起怀疑。


    元羡道:“并不是要除卢沆的兵权。如果陛下下令,让卢沆带兵沿长江东下,去吴地驻守,你再在这里重新募兵,建一支新的队伍,加紧训练,半年之后,应该就会是一支可用之兵。”


    李文吉眼睛一亮,心说元羡说的这个的确有道理。


    李文吉陷入了沉思,越想越觉得元羡这个办法很好。


    卢沆带兵东下之后,卢氏一族对南郡的影响就会小不少,自己对南郡就会有更大的掌控力。


    现在的难题是,怎么才能让皇帝下令,派卢氏去往吴地呢。


    李文吉看向元羡,说:“夫人,卢沆这些年一直驻守江津口,要让他东下吴地,并不容易啊。”


    元羡说:“我正好有法子。”


    李文吉笑道:“夫人乃我军师也。是什么法子?”


    元羡说:“之前,长沙王派人去当阳县劫走我们女儿李旻,参加劫人的兵士使用的环首刀,乃是典型的吴地所铸造,而我记得陛下并未允许吴地大量铸造兵器供其他军队使用,现在的兵器需由中央配置。


    “长沙王手下兵士使用吴刀,至少说明两个问题,第一是吴地大量铸造兵器,第二,长沙王和吴地关系密切,不知是吴王还是谁,第三,卢沆在江陵,居然不知道此事?他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只是没有报给陛下呢?只要你把这事捅给皇帝陛下,你说,皇帝会不会让卢沆带兵东进?”


    李文吉愣了一下,说:“真的?”


    元羡说:“你说呢?”


    李文吉说:“如果我们这样做了,长沙王知道是我们坏了他的事,派人来暗杀我们怎么办?”


    元羡呆愣了片刻,心说你作为郡守,又想要权,又想要兵马,还想受皇帝看重,又想在长沙王那里卖乖,自己又蠢成这样,天下有这么好的事?


    元羡严肃说:“所以,你要好好考虑。天下没有任何事,没有风险。”


    李文吉沉默下来。


    房间里没有点蜡烛,随着西边天空的红霞退去,整个世界都被笼罩在一片青灰里,有凉风从窗户吹了进来,李文吉打了个寒噤。


    元羡站起身来,说:“夫君,如果你担心有刺客,我可以安排几个人来你身边保护你。”


    李文吉愣愣抬头看向她,想到自己和卢沆之前的谋划,卢沆要派人来暗杀元羡,怕元羡的人在自己身边会察觉隐秘,便说:“不必了,我身边有护卫使用。你也需要护卫,就留着自己使用吧。”


    元羡说道:“嗯,你有什么需要,让人来找我便是。我先回去了。”


    “哦,哦,好。”李文吉呆呆应了。


    元羡对他行了个告退礼,这才转身离开。


    李文吉高坐于榻上,看着元羡高挑优雅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如一道红霞消散,他生出了一点失落感。


    他现在矛盾起来,心说自己是等卢沆杀了元羡后再向皇帝写有关长沙王的告密信,还是先写告密信呢?而这告密信,并不只是针对卢沆,还会把长沙王和吴王拉下水,这可不是他所愿。


    唉,还是再等等吧。


    **


    元羡每天都要处理从当阳县传来的事务,返回事务处理意见时,她也会单写一封给女儿的信,让她在庄园里要好好学习课业,好好吃饭,保重身体,要有做主人的责任感,学如何独当一面管庄园的事务和人员,要爱护庄园里的人,不要给元随他们添麻烦,又说江陵城太热了,待天气再凉快一些,才接她来城里住。


    写完信,元羡才又看元随送来的那一干事务,其中有一件事是姜禾被关在私牢里,大概是很怕死,或者是她有其他想法,便说自己知道密辛,要告诉元羡,但又说只告诉元羡,元随询问是否把姜禾送到江陵城来?


    元羡想了想,说要是她真知道什么不得了的密辛,那长沙王早就派人来接触自己谈判了,但长沙王根本没有行动,说明姜禾想说的事,不是那么重要。


    **


    卢道子被天罚之事很快就传遍了南郡,江陵城里,不少人因此对元羡十分感激,因为元羡曾在清源观里供奉,很多信众就去清源观里感激元羡。


    不过元羡事情太忙,她之后没有再去过清源观,只是在府中召过妙尚真人前来谈道。


    元羡得知妙尚真人想送两名弟子到自己身边来学习,她没有同意这件事,而是捐赠二十万钱,购得清源观旁边的屋舍,修改成一处产权属于清源观的仅供女子学习的学堂,女师则由县主出钱聘请,主要讲文字、数算、简单的经义、医学、卜算等等。


    此时私学兴盛,整个江陵城里,在官学之外,有不少私学。


    士家大族都有自己的私学外,也有稍有才华的学士也自己开办私学,教授学生,只是,专门的女学在之前却是没有,县主捐助一个私学只教女子,因为名义上是捐给坤道道观办的道学,倒也没有引起多少注意。


    不过,只要是愿意去学习的女子,不管年龄,都可以报名去学,不需要交束脩不说,学习不错的人,还可以得到奖赏,也能到县主的产业里去做事拿工钱,一时吸引了不少人。


    **


    李文吉办别的事不行,但是给自己捞好处却是很在行的。


    卢道子的道场产业的分配,李文吉就办得很不错,除了卢氏一族,其他家族,基本上没有特别不满。


    作为后续,南郡也下了对赵虎、左仲舟等人的通缉令,不过自那以后,却是没有了他们的消息。


    江陵城往东,到武昌,长江浩浩汤汤,又有众多湖泊相连,沙洲、小岛、芦苇荡,星罗棋布,要在这广阔的区域里去找到几个通缉犯,是极其困难的。


    自从推测这些人进入了长湖区域后,元羡便没指望可以很快找到他们。


    因为一直找不到左仲舟及他的子女,元羡便也让人把黄月娘送回去了。


    黄月娘回去前前来向元羡表达了感激,说:“虽是最后也没找到七娘的几个孩子,也没找到左仲舟这个杀人犯,但县主为了给七娘主持公道,做了那么多事,我们心中明白。七娘在地下有知,会感激您的恩德。”


    元羡说:“之后有什么进展,我会派人去通知你。你在村里,要是听到什么,就去找驿站驿吏说明,让他来城里告诉我,我是有赏的。如果你自己可以来城里告知,就自己来。”


    “好的,我晓得。”黄月娘信誓旦旦地说,“有任何情况,我要是能自己来告诉县主,我就自己来,如果我没法来,我就去找驿吏帮忙。”


    元羡又给了黄月娘一些赏赐,让人送她走了。


    一直参与黄七娘这件事的飞虹说:“左仲舟带走了黄七娘生的几个孩子,他和他那个妾室生的儿子,可没有带走。他说不得会再回来带走他的妾室和儿子呢?”


    元羡说:“是啊。但他也不一定就对这个儿子有更深的感情。”


    虽是这样说,元羡还是让吴金阳把左仲舟的妾和儿子放回去了,并让人监视他的妾和儿子,也许可以借此抓住左仲舟。


    左仲舟固然该死,但元羡现在对左仲舟为什么要杀妻并带着孩子离开也非常感兴趣,总觉得其中会有什么隐秘,不然这事实在说不通。


    第54章


    时间很快到了八月。


    除了山里,南郡平原上的稻谷,基本上全都收割完毕。


    这一年,几乎整个南郡都是稻谷丰收,元羡的庄园更不例外。


    因为丰收,接下来的中秋佳节,自然会更隆重。


    距离中秋还有十来天,李文吉就叫来元羡,说中秋时要办中秋文会,到时候不仅邀请各家名士与青年俊彦前来,各大士族豪门的贵妇女娘们也都要来,让元羡安排这贵妇女娘们的中秋宴。


    举办地点并不是在郡守府里,而是在郡守府东南边的九华苑。


    这九华苑是城里最大的一处园林,隶属于郡府,本来士庶百姓皆可进去游园,不过实则只有受邀者才能进去。


    在这秋日,正是菊花盛开之时,也是赏菊最好的时候。


    该园林乃在郡学后面,面积广阔,有假山小湖河渠,树木成荫,秋菊繁盛,而每年的中秋佳节,这九华苑都会举办盛会。


    元羡便也没有多想,她现在已经把曹芊用了起来,便让曹芊去具体负责操办此事,一应费用让曹芊去找郡守申请,只有那些必须她出面的事,她才出面。


    因这中秋游园文会是每年都办的,往年曹芊也辅助胡祥办,对这事她是熟悉的,元羡便说:“既然这事往年都是你在负责,今年也由你负责去办。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便行。操办一应花用你都向府君申请,也由他那边核算拨给,如果他的府库不给你钱,你让他亲自来找我说。你们这些办事之人这段时间辛苦了,一应辛苦费用,你做成单子,来找我,我私人另拨辛苦费和奖赏给你们。”


    曹芊已经在元羡跟前听用一月左右,知道元羡性格爽快务实,不说虚话,对待下人赏罚分明,在她跟前做事是很不错的,她几乎不发火,不迁怒,有想法,有条理,不让人做无用功,是一个绝顶好的主人。


    曹芊去负责实操这么大一场游园文会,做事,曹芊自然办得下来,但是,这可也要不少钱,本来,元羡让她都去找李文吉要,曹芊自然是觉得很为难,因为工作是元羡安排给自己的,但钱却是去找郡守要,不过,元羡又说她会自掏腰包给自己等人发辛苦费和奖励,以元羡对待仆婢们的大方,这必定不是一笔小钱,是以,曹芊就又有了很大的动力。


    去找郡守要钱办游园文会,郡守钱给得多,就办好点,给得少,就办差点,而且元羡也说了,不求有功,只求无过。


    为元羡办这会,总比之前跟在胡祥胡夫人身边做事好,胡夫人往年是一边安排这些宴会,一边因为辛苦又费钱而脾气极差,不可能给辛苦的仆婢赏赐,她又不敢对郡守有任何怨言,火气都发在仆婢身上。


    但郡守夫人就不一样了,她既不干活,也不出钱,只是给赏赐收买仆婢,仆婢这种时候也爱干这种活,毕竟在哪里干活不是干,但去做这游园会,却是有另一份辛苦费可拿,当然不错。


    经过这短短的一月余时间,不只是曹芊,府中绝大部分本来属于李文吉的人,甚至包括李文吉的嫡系如刘大娘等人,都已然明白,郡守夫人回了郡守府,和胡夫人在时,对郡守府后宅的治理是全然不同的。


    胡夫人治理郡守府后宅时,是依附于郡守,先是要按照郡守的意思办,但胡夫人大多数时候有自己的打算,于是在办事之时,便会阳奉阴违,管事仆役们也各有想法,争权夺利。总体说来,郡守府后宅还是按照郡守的意思在运行,虽然运行得如要散架的马车,勉强行进而已,但郡守府只有一个绝对的主子,就是郡守。


    郡守夫人治理郡守府后宅,则完全是独立于郡守的了,这下,郡守府有两个绝对的主子,郡守,和夫人。


    郡守稀里糊涂,夫人精明强干赏罚分明。且夫人有自己的庞大产业,比郡守还更有钱,又愿意赏赐仆婢,在这种情况下,去向谁靠拢,能得到更多好处,便是不言而喻的。


    不说曹芊一心一意为元羡办事了,就连刘大娘,都恨不得每天去郡守那里问好后,也去夫人那里点卯。


    这才短短一月余,元羡基本上掌握了郡守府的运行,而且这还是在李文吉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掌握的。


    不过,李文吉也发现了不少不方便的地方。


    特别是府中账房、库房管事找他的时候更多了,因为夫人完全不管他的账房和库房,所以他们全都要找李文吉汇报情况,李文吉看着花费上的亏空,想把这账房和库房又扔给元羡代管,但元羡拒绝了他。


    再有另一点,也让李文吉为难。


    卢道子死后,瓜分他的道场产业,费了李文吉不少神,近期他和各士家大族在一起商谈要事的时间多了不少,他都没好好地赏玩歌舞,更何况和妻子谈心。


    而元羡也很忙,她一边要管着自己偌大的庄园产业及商事贸易,一边还在暗地里活动,打着燕王的旗号,拉拢本地士族,可说是夙兴夜寐,日理万机。


    李文吉和元羡这段时间,见面的时间不多,加之整个郡守府后宅元羡管理的区域,被元羡治理得铁桶一般,李文吉身边不少人又都在暗中投靠元羡,这让李文吉不仅得不到多少元羡的有用信息,且也塞不进他的人到元羡身边去。如此一来,想要找到机会,安排卢沆的刺客接近元羡,完全没有办法。


    而李文吉可不想让人知道自己参与谋杀妻子这种事,想让刺客的刺杀行动与自己毫无关系,这就让整个刺杀行动的安排更加困难了。


    这已经过了近一个月,都没有任何进展。


    九重山如今已被元羡的人控制,卢沆想要九重山,加上想为卢道子报仇,且更好地控制李文吉,他认为必得杀了元羡不可,但李文吉一直说找不到机会安排刺客,这让卢沆担心李文吉变卦,对自己是敷衍行事,而以元羡的聪明阴狠,有她在李文吉身边,说不得她会进谗言让李文吉暗中对付自己,于是,卢沆便也变得焦急。


    卢沆又派了身边秘使来见李文吉。


    李文吉未在开阔的上清园清音阁见这位秘使,而是让人把这位秘使带到上水院的书房里密谈。


    秘使是一名四十岁上下留着长须的瘦削中年男子,上水院虽是在府衙范围,没在后宅范围,但这里是李文吉的寝院所在,他经常召后宅美姬在此侍奉,是以李文吉很少在这里见男性宾客。


    这位中年男人居然被李文吉安排在上水院接待,上水院里的这一干仆婢,都是诧异的,暗地里猜测这男人的身份。


    素馨只是一个小婢女,平常没有任何存在感,就像她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不起眼的小物件。


    素馨引中年男人去郡守的私人书房,小声说:“郎君,府君在书房里等您。”


    中年男人见素馨长得小巧可爱,便逗弄她说:“郡守身边都是小娘子这般娇俏可爱的小美人吗?”


    素馨不仅年纪小,长得也单纯天真,李文吉喜欢成熟女人,如今只是把她当成服侍廊下的婢女,从未让她侍寝,素馨因此也免于李文吉身边女人们的争宠之战,她这还是第一次听这种调戏之言,当即脑子一懵,完全没明白这中年男人是什么意思,当反应过来对方说了什么的时候,又过了呵斥对方无礼的时机了。


    正又生气又迷茫时,抬头一看,只见府君正站在转弯的走廊后,大概是听到了这中年男人刚刚说了什么,正瞥向她,眼带深意。


    素馨吓得不轻,她之前在贺畅之身边待过,贺畅之对待和别的男人调情的乐伎婢女等人,是非常严酷的,她怕李文吉会以为自己没呵斥反驳这中年男人是品行不端生性放荡,之后会处罚自己,不由戚戚然,心生恐惧。


    她偷偷侧头打量中年男人,这中年男人却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对在廊下的郡守恭敬拜道:“在下萧吾知,拜见府君。”


    李文吉目光转到他身上,对他说:“不必多礼,如果你看上了这小奴,你回去时,带回去便是。”


    中年男人脸上闪过一瞬惊讶,随即喜道:“府君真是大度之人,萧某却之不恭,便收下了。”


    素馨听到李文吉说了什么,顿时脸色苍白,她才刚刚适应在郡守府里的生活,为何又要被送走,而且这个中年男人,实在让人不喜,她非常讨厌他。


    素馨呆呆地,不知该作何反应,僵硬地站在那里。


    待她稍稍回过神来,李文吉已经带着中年男人进了书房。


    另一个伺候李文吉的婢女刚刚听到了两人的谈话,走过来,对茫然失措的素馨说:“这个萧郎君能得府君亲自招待,可见是有身份地位的人。你之后跟着萧郎君,也是一条出路。”


    素馨却愣愣地流下眼泪来。


    这婢女见她哭起来,赶紧拉了她到一边,说:“你哭什么啊?让主子知道,还以为你不满他,还不罚你啊。”


    素馨抬手捂住嘴,压抑住哭声,哽咽道:“我……我不想被送人。”


    婢女说:“但府君已经发话了。要是你不去,岂不是府君失信,府君怎能失信。”


    素馨眼睛大睁,眼泪止不住地流,痛苦万分:“我不想走,阿姊,我不想走啊。”


    婢女到底大了几岁,在她耳边小声道:“那你只能去求那位萧郎君,让他拒绝府君好意,这样就不是府君失信。”


    素馨心说那个中年男人怎么会拒绝,他刚刚明明就应下了。


    素馨绝望道:“他不会拒绝的。我要怎么办啊。”


    刚刚那个男人看她的眼神,就是把她当一块肥肉,而且郡守随口就把她送人,可见她也不是重要的人物,那中年男人也不会因为她而拒绝郡守好意,得罪郡守。


    婢女看她实在可怜,就翘着手指想了想,说:“倒还有一个办法,我让人偷偷去找夫人,让夫人派人来叫你过去安排活计,你去了夫人那里,郡守应该不会再让人去夫人那里把你叫回来,非要送你给那个萧郎君。”


    素馨知道这的确是个好主意,他们这些在郡守身边服侍的人,比别的人看得更清楚,郡守是不愿意和夫人闹僵的。


    素馨说:“夫人要是知道我利用她,会很不高兴吧。”


    婢女道:“这种时候,你只能自己想清楚了。是跟着萧郎君走,还是求夫人帮忙。”


    素馨又想到二十多天前见过的夫人,心说也许夫人会可怜自己。


    她拉着婢女的手说:“求阿姊帮忙,去夫人那里替我说说。”


    李文吉带着萧吾知进了书房,这书房宽敞阔大,由屏风分隔出几个区域。


    当门窗都打开时,可以从书房里看到外面的情况,只要不允许人接近书房,在书房里小声密谈,是不会被人窃听的。


    李文吉在上位坐了,又请萧吾知坐了自己近处的下位,这才拿了萧吾知方才让人递进来的名刺又认真看了看,上面写的是萧吾知的姓名身份,但是,上面又有卢沆使用的徽印。


    萧吾知也不和李文吉拐弯抹角,直接说明了自己的来意。


    他是卢都督身边的谋士,此次前来,是代卢都督来和李文吉商议事情,问李文吉,二人之前达成的盟约,还作数吗?


    李文吉在这段时间,已经想清楚了要怎么处理元羡和卢沆的事,先借卢沆之手除掉元羡,然后给皇帝写密信,举报吴王擅自大规模铸造兵器并将兵器卖给长沙王装备军队,并说卢沆可能也与此事有关,又提几句妻元氏因故去世,让皇帝再为他赐婚。这就一封密信将所有事处理好了。


    元羡一死,皇帝对他可以全心全意信任和重用,且长沙王和吴王都心有不臣,卢沆也不值得信任,皇帝肯定就只能仰仗他了。


    所以如今第一要务是要处理掉元羡,不然有元羡的身份绊着,皇帝想到自己是元羡的丈夫,是不会重用自己的。即使自己写了告密信,皇帝恐怕依然会晾着自己。


    李文吉说:“当然,我时刻记着和都督的约定。”


    萧吾知道:“但自那之后,府君并未行动。”


    李文吉只好说:“非我不想有所行动,实在是那妇人很是谨慎,她极少离开住处,身边一直有十来名护卫跟随。”


    萧吾知笑说:“难道她和府君您行夫妻之礼,床边还有护卫守着?”


    李文吉颇不高兴,道:“都督又不是不知,我和她早已不睦,析产分居也。”


    萧吾知赶紧道歉了几句,又说:“难道府君召她前来侍奉,她能不来?只要她来府君此处,还愁刺客找不到机会?”


    李文吉可不想元羡死在自己身边,到时候燕王如果上位,追究起来,自己不好脱罪,他只好说:“她是县主,从小金尊玉贵,不肯处于人下,哪会侍奉人。”


    萧吾知呵呵笑了两声,很是无礼,说:“果真是无妇德。她是前朝县主,要不是借着府君您的宗室身份,她不早就被陛下杀头或者发卖了,还能有今日?但她却不知对府君感恩。”


    李文吉心里也有这个想法,但是不愿意自己说出口,只道:“且不说这些了。如今,有另一个机会,只要都督愿意抓住,应该可以成事。”


    萧吾知做出恭听之态。


    李文吉便说了中秋要在九华苑里举办游园文会之事。


    “中秋那日,九华苑里有男有女,人多口杂,她即使身边带着护卫,但也有很多变数,让她身边无人,这样,刺客就能找到机会。”


    李文吉觉得之前一直不能成事,是因为他不希望元羡死在郡守府里,要是元羡在郡守府里被杀,这事会很不好善后,元羡这段时间又几乎不出门,是以才找不到机会。


    但这次中秋游园文会,城中士族豪门之家的妇人女娘都要去参加,甚至可以作为一个未婚男女的相亲会,九华苑占地颇广,又有亭台楼阁、树木成林、湖渠勾连,只要想办法,在这里行刺元羡,不仅很容易成功,而且也容易推脱。


    李文吉又和萧吾知说了一些细节,让萧吾知安排刺客先去九华苑查看好情况,到时候两边更好配合。


    如此这般谈妥了,萧吾知才起身要走。


    李文吉说:“既然萧先生看上了那廊下小奴,也是那小奴之福分,你就把她带走吧。”


    萧吾知道谢后,便感激地接受了。


    李文吉和萧吾知从书房出来,便叫来伺候的大婢女凤来,让她安排刚刚那个小女奴随萧吾知走。


    凤来一脸窘迫,到李文吉身边小声道:“府君,夫人派了人来,把素馨叫过去了,说是有事找她。素馨是个小婢,奴婢想着夫人叫她去,没有拦着的道理,故而没有向府君禀报。”


    李文吉一脸不满,说:“她一个小婢,县主叫她做什么?”


    凤来尴尬道:“府君,您忘了?她是贺郎君当初送给您的人。夫人上次来,知道她曾是贺郎君的人,就找她谈了很久。”


    李文吉这才想起这茬来,除非是他特别喜欢的人,他哪里记得住身边这些来来往往的奴婢是谁送的。之前元羡就没来叫他身边的人过去,此时却叫走素馨,他虽心有怀疑,但也不便在外人面前暴露。


    李文吉于是只好对萧吾知道:“那小婢出身不好,我再安排另外两人给先生。”


    萧吾知赶紧推辞。


    李文吉非要送不可,让凤来去叫乐伎坊里安排两名出身好人才好的人来给萧吾知。


    在乐伎坊里,比做李文吉的婢女,可要差多了,再者,乐伎坊的人,只有少数人可以一直留下来,大多不是被偷偷发卖,就是被作为礼物送人,是以也有不少女娘想趁着姿色尚在早日离开郡守府找个依傍之所,凤来应着,赶紧下去办事去了。


    既然李文吉非送不可,萧吾知便接受了,又向李文吉道了一番谢。


    李文吉又带着萧吾知去上清园里散了会儿步,凤来便带来了两名二十来岁的女子,一人擅琵琶,一人擅楚舞,虽姿色不如素馨,但贵在善解人意,萧吾知便也对着李文吉连连道谢,带着人离开了。


    李文吉还派了仆役帮两名女娘送了行李过去。


    在萧吾知带着人离开后,李文吉才一改刚刚的和善,板着脸质问凤来:“县主何故带走那小女婢?”


    凤来赶紧给李文吉跪下了,道:“还请府君恕罪,是奴婢的错,与夫人无关。”


    李文吉皱眉道:“怎么回事?”


    李文吉虽然没有心,身边的婢女说送人就送人,但是他性格的确算平和的,很少会打骂身边仆婢,凤来如今是他身边最得用的贴身婢女,床上床下伺候,他自然舍不得重罚她,凤来也是知道李文吉的为人,才敢这样做,便说道:“素馨来了院子里两三个月,奴婢一直把她当妹妹一般看待,她做事又勤谨细致,实在是我的好帮手,那萧郎君,开口就调戏府君您院子里的人,不是良人,奴婢实在不想素馨跟着他去,故而就借着夫人的名,把素馨发配过去做点事,只为不让她被萧郎君带走。都是奴婢的错,府君,您看在凤来伺候您尽心的份上,饶恕了我吧。”


    李文吉觉得一个婢女都敢算计自己这种事,当即觉得难堪,虽是觉得凤来日常很尽心,但也不得不罚她,让凤来在院子里跪了一整天才罢了。


    府里的大小事件,元羡总能知道。


    素馨去元羡处时,也不敢隐瞒实情,对元羡一五一十说了。


    素馨以为元羡会发怒,元羡坐在榻上看着书,说:“于我不过举手之劳而已。你就先在后宅里待着吧。”


    素馨对着元羡连连道谢。


    元羡有些疑惑,把目光从书上转到素馨身上,问:“那萧吾知是什么人?府君为何在上水院里见他?”


    素馨说:“奴婢亦不知。也许凤来阿姊知道。”


    “嗯。”元羡轻应了一声,正巧曹芊来汇报九华苑文会准备的事,元羡听后,就看向素馨,说,“我这里也没什么事需要你做,正好曹管事在负责文会准备,你跟着她去,学着做些事。待过了这几天风头,你再回府君跟前去吧。”


    素馨便应了,她其实不太想回郡守身边去服侍,要是跟在夫人身边自然更好,但夫人已经帮了她很大忙了,便又说不出口这种要求来,只得跟着曹芊下去。


    曹芊是会做事做人的大管事,自然记得郡守身边的素馨,便问她为何到了元羡这里来。


    素馨便说了缘由,曹芊默默颔首两下,没说什么。


    她当然知道郡守就是那种会随手把乐伎送人的人,当然,他也接受很多别人赠送的乐伎美姬,故而不把这些乐伎美姬们当人看,她们在他那里,同手边的一本书一枝笔这些物件也没差。别说这些没有爬上过他床榻的小女娘,就是为他生过孩子的乐伎,被胡夫人卖掉,他都没过问。


    曹芊是知道郡守的凉薄的,所以不觉得素馨这摧心肝的痛苦遭遇算什么特别的事,但她也赞同素馨反抗的方式,认为来找夫人是非常好的做法。


    素馨又轻声询问,自己要是非常想来夫人身边做事,曹管事可不可以帮忙,她会十分感激曹管事的大恩。


    曹芊看了看她,说:“现在,县主的人是县主的人,府君的人是府君的人,并未混在一起用过。你是府君的人,很难变成县主的人。”


    素馨难过地点了点头,不得不接受这种命运。


    曹芊心说,府君生性太凉薄,对身边人都没有心,随手便可送出身边女娘给别人,让他身边的人都没有归属稳定感。


    夫人就不一样,夫人护着身边所有人,所以大家都心向她,怕她有闪失,从此失去依傍,如今这府里,有几人不想到夫人身边去呢。


    曹芊看素馨难过,便又安慰她道:“你也别难过,这只是暂时的。县主才回府一月,是以县主和府君才和以前一样分而治之,待再过一阵,说不得县主就将府君身边的事也一起管治了,那大家不就不分是在夫人身边,还是在府君身边做事了?”


    曹芊是在府君和夫人跟前都得用的人,她说的话自然是有道理的,素馨听后,便也觉得好多了。


    **


    元羡自然不会不去查萧吾知的身份,她先让人去问了凤来,凤来回答她也不知萧吾知的身份后,元羡就安排了人去外面做调查去了,很快得知萧吾知是卢沆身边的谋士。


    萧吾知是这两年才到卢沆身边的,住在江津口,很少和江陵城里的士家大族结交,故而并不是什么知名人物。


    由此可见,李文吉在上水院接见他,并不是因为萧吾知本身,而是因为萧吾知是卢沆的谋士。


    李文吉和卢沆到底在密谋什么?


    **


    时间很快到了八月十五中秋。


    一大早,元羡便起来,现在天气已经凉爽,不仅凉爽,甚至变得冷起来,元羡穿了秋衫。


    身边负责女红的婢女也做了勉勉的秋衫,和她的是母女装,她让人送回当阳县去,两人虽然隔着数百里,却穿着同样的衣衫,心也是在一起的。


    因为清商被安排在当阳县管理事务去了,元羡身边便只好由飞虹近身负责。


    元羡从房间里出来,感受到晨风的凉意,说:“天气都冷起来了。”


    飞虹说:“勉勉小主人一直说要来江陵,要是前几天把她接过来,今日便能一起赏菊花了。”


    元羡的确很想念女儿,但是,如今江陵城依然并不平静,水面下暗潮涌动,她不敢把女儿接来涉险。


    再者,她给燕王写了信去讲江陵城的事,到如今还没有收到回信,她怕京里出了什么事,到时候牵连到这里来,女儿没有在身边,才方便行事。


    她还是希望局势更稳定一些,才接女儿在身边。


    元羡说:“接来江陵还不快啊。待过了中秋,我亲自回一趟绿桑坞,去接她。”


    元羡笑着,但笑并不达眼底。


    她不知道还需要多久,局势才能更明朗一些。


    成王败寇。


    如果自己出事,李文吉是不会爱护照料女儿的,说不得他很快就会拿她去换得什么好处。


    而如果李文吉出事,李旻作为他的女儿,也要受到牵连,元羡可是见了太多受到家中男子牵连而被卖为妓卖为奴的女子。


    如果只有自己,元羡不觉得有什么可怕的,但是,李旻才六七岁,她不该受到伤害。


    “走吧,去九华苑。”元羡穿着华贵,迈出步子。


    第55章


    九华苑。


    江陵城多水,如今才刚中秋,城中水边清晨便已有雾。


    游园文会从巳时初开始。


    女眷们先到秋霜居聚会,聚会由元羡主持。


    元羡到时,受邀的女眷们已经都到了,正恭恭敬敬地等着。


    大家都知道元羡不受郡守喜爱,之前甚至因此偏居当阳县,把郡守府后宅让给一个妾来管理,但是,她有自己的庄园,有庞大的产业,善于治理庄园和从商,也就是,她很有钱,这就足够让要矜矜业业治理后宅管理家中庶务的这些主母们心生羡慕和敬服。


    在生孩子就是过鬼门关的情况下,这位夫人不用生孩子,也足以让那些恐惧生育的夫人们歆羡。


    这是一个士族豪门联姻的时代,这些主母们,没有谁不是和门当户对的家族联姻,婚姻便是她们的终身事业。


    和丈夫两情相悦的人也有,但少之又少,即使和夫君两情相悦,也不可能限制丈夫纳妾宿妓,更何况大多数人的婚姻能做到“相敬如宾”已经可以作为表率流传美名,更多的夫妻,只是两个家族的连接,在一起共治家业而已,不相看两厌,就算不错。


    男人们认为元羡被郡守厌弃,没有宠爱,非常凄惨,但这些和元羡处在相近境遇的主母们眼里,郡守夫人可说是她们仰慕的对象。


    郡守夫人可是能在父母被杀,又不被丈夫所容的情况下,还能过得不错,有钱有地位。


    要做到这一点有多难,这些需要主持一个家庭的女人心里最清楚。


    这些也就罢了,郡守夫人可是还处理了卢家那个作恶多端的卢道子,最后还让卢沆都无可奈何。


    现在大家也都知道燕王被皇帝叫回洛京,可以角逐皇位,燕王曾经在当阳公主府被养育,和郡守夫人姐弟相称。


    这让郡守夫人的地位也随之水涨船高。


    种种情况下,让元羡成为了本地贵妇人们不管是心里还是不得不屈从于现实,最有权威最不能得罪的女人。


    这天早晨,这些夫人们带着家中受宠的媳妇、女儿们早早便起床打扮,盛装出行,前来九华苑等着郡守夫人出现。


    虽说是游园赏菊之行,但在家里也能游园也能赏菊,前来此处,只是为了到郡守夫人跟前表达诚意。


    既然被郡守夫人送了邀请函来,没有人敢迟到,更遑论不来。


    虽然不少人说郡守夫人是温和的人,但她既然连卢道子也能处置,谁能知道真得罪她后,会有什么后果呢。


    元羡到了秋霜居,此处水渠蜿蜒,薄雾沿着水渠如轻薄白纱飘荡,沿着水渠两岸有亭台楼阁,各色秋菊种植在水渠、假山与楼阁小桥之间,景色绝佳,元羡不由感叹,自己离开江陵城数年,李文吉的确造出了不少绝盛佳苑。


    除了这些,在园子里的上百丽人,盛装如画,更是一道绝美的风景。


    元羡由十几名兼做婢女的护卫簇拥着进入秋霜居,在园子里等候着的妇人女娘们便纷纷看过来,上前行礼问好。


    之前元羡还觉得李文吉搞这种活动,费时费力,不如只是三五好友在一起聚聚舒适,现在看到这么多美人齐聚,虽然其中不少是她早就相识的,她也感到一阵陶陶然,如喝了大量醇酒一般醺然。


    她一边笑着和大家寒暄,赞美这位夫人首饰漂亮,那位夫人妆容美丽,这位小女娘娇美,那位小娘子端庄……一一赞扬过去,这才在众人的簇拥下在花园里赏花。


    过了一会儿,负责安排本次游园会的曹芊前来,对元羡行礼后说,府君在正园里办的文会已经开始了,要是各位夫人愿意过去瞧瞧,便请过去。


    因曹芊之前在胡夫人跟前办事时,和城中各家就有来往,不少夫人也认识曹芊,不过元羡还是对大家介绍了曹芊,说她如今是自己身边得力的管事,今日的游园会,安排得如此妥帖,便是她的功劳。


    办这样一场游园会,女眷就有数十近百人,这些人又要带仆妇婢女,让人数上到数百,即使这些仆妇婢女并不是人人都允许进园来,但最终进园子的,也有上百人。


    这还不算男子那边的人数。


    要把园子安排好,还要负责这么多人在园子里赏玩,有吃有喝,可不是一件易事。


    这些夫人们,可都知道这事多么繁杂,要费多少神,而曹芊能够把事情办好,可见是有能力之人。


    虽是有能力,不过到底是奴婢,这些夫人们是极少或者是完全不会在外面这样表扬身边的奴婢的,最多在家里说两句。


    没想到郡守夫人不一样,在外也会表扬仆妇。


    曹芊当即谦逊地说都是在夫人的安排下做的。


    去看男子那边的文会本就是本次游园会的正事,大家自然表示要去看。


    元羡便携着大家一起往正园而去。


    秋霜居精美,正园则大气开阔,在一处小湖边,有一处阔大的楼阁平台,称景明楼、景明台,李文吉那规模庞大的乐伎队伍,此时派上了用场,正在台边奏乐。


    一群高冠博带的士人则在菊香馥郁的楼台与园子里坐着谈玄论道。


    距离楼台不远处,有一处高飞的廊桥,元羡她们走到廊桥上,那些谈玄论道的士人们便映入眼帘,女娘们自然对老头子们没什么兴趣,目光都在园子里的年轻俊彦身上。


    元羡也不由感叹,心说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都是喜欢漂亮的人啊。


    元羡对年轻人说:“你们都自己去玩吧,不用陪着我们了。只是要注意安全,这园子里水多,别到水边,以免落水。”


    既然元羡已经表态,十几岁的小女娘们自然就行礼告退,带着婢女们去别处走走了。


    元羡便邀请了几名最有地位的夫人一起,到不远处的水榭里去坐坐。


    这种时候,也不便讨论什么机密要事,大家不过是说说首饰、衣裳、熏香、吃食等等,也谈谈家里教养的那些小女娘和小郎君,交换信息,撮合婚事。


    对元羡来说,这种时候自然很轻松,只需要做一个听众就行。


    没过一会儿,一位不太起眼的仆妇轻手轻脚走到郡丞夫人马道芫身后,小声和她说了两句什么。


    水榭里除了坐在小榻上聊天的夫人们,还有不少伺候的仆妇婢女,茶水、果品、点心等也一一被仆婢端上来,琳琅满目,即使不吃,只是看着也心情愉悦。


    马夫人那仆妇说完后就又退出去了,并未引人注意。


    过了几息,马夫人便不经意起了身来,去元羡身边对她耳语了两句。


    元羡些许诧异,多看了马夫人两眼,但还是颔首应了。


    南郡郡丞胡睦是一位实干官员,他是河北人,两年前被朝廷安排过来。


    他已经年过五旬,为人正直,在李文吉窝在郡守府里享乐时,胡睦就要在外去查看水利、保障春耕秋收、督促各地收税纳粮……


    元羡七月到江陵城时,他便去各县查看秋收情况了,这才刚回江陵城不久。


    元羡是认识胡睦的,和他关系也较好。马夫人年过四旬,是河南人,在丈夫南下为郡丞时,她也跟着过来了,将老家家中事务交给儿媳管理。


    马夫人在的情况下,元羡对她是更加优待的。


    元羡对在座众人说,太阳已经驱散薄雾,坐在水榭中聊天辜负了这阳光,不如出去走走吧。


    既然她这样讲,大家自然赞同。


    于是大家各自安排,元羡便携着马夫人在园子里散步。


    走到一处树丛后,元羡问马夫人:“这里无人,夫人是要谈什么?”


    马夫人轻声道:“有人从洛京来了江陵,想要见夫人,但夫人跟前人多眼杂,便让我家老叟帮忙做些安排。”


    “洛京来的?”元羡轻喃。


    她在七月给燕王写了信,但并未收到回信,元羡第一是怀疑带信回去的贺郴在路上出了什么事,以至于没能把信带给燕王,于是又在八月初再次写信派了自己的人秘密送去洛京给燕王,但这次的信依然到如今都没有收到回信。


    不管是贺郴还是元羡自己派的亲信部曲,都是掩藏身份行事,在路上无法用到官驿,不可能达到官驿快马的速度,但他们都是颇有能力的人,在路上也不会太慢。


    根据往常的行路速度估计,从江陵到洛京,快要七八天,慢要半月。


    如果他们路上没有遇到麻烦,到了洛京后也顺利将信交给燕王,燕王又写了回信的话,自己是该收到了。


    如果两队人马路上并未出事,顺利到了洛京,却没有回信回来,那第二种可能性就是洛京发生了某种变故。


    元羡更忧虑洛京可能的变故。


    此时马夫人说是洛京来人,元羡第一时间想到是燕王的回信来了。


    只是自己住在郡守府,江陵城人口众多,人员复杂,自己处在众目睽睽之下,很多家族,特别是卢氏和李文吉的人近段时间一直在监视自己,自己要出门见身份敏感的人就很困难,也不方便召见身份敏感的人。也许正是出于这些原因,燕王的人送了回信来,但是没有及时来见自己?


    元羡问:“人在哪里”


    马夫人道:“在郡学旁的一处宅院里,可以从九华苑过去。”


    元羡对此到底有些疑虑,不愿意去不在自己控制之中的地方,说:“这九华苑靠近郡学有一处凤竹林,那里僻静人少,你让人来此处见我。”


    马夫人倒没多想,道:“好。”


    元羡于是带着最亲近的几名护卫往凤竹林去,靠近郡学的区域,以梅树和竹林为主,不远处又有高大的梧桐树,这片区域此时依然薄雾缭绕,走入其中,有树木竹枝雾气相隔,易于隐蔽身形。既确保自己可以和人密谈,也方便在发生意外时隐藏身形行事。


    元羡在一从茂密的竹枝后站定,几名护卫守护在四方。


    元羡知道卢沆对自己恨之入骨,他对自己有不利之心,他的人又和李文吉私下相交,也许李文吉也会有其他想法,在这种情况下,元羡对自己的安危很在意。


    她今日穿了一身绿色带团花小袖衫与长裙,身处绿色竹林之中,也更好掩饰身影。


    不一会儿,一名身材高大的男子随在马夫人身边,出现在了竹林和梅树之间的小道上。


    元羡的目光从竹枝之间穿过,落在快步而至的男人身上,流露出疑惑,随即又变成震惊。


    马夫人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对元羡道:“夫人,便是此人。”


    元羡压抑住心下的紧张和惊讶,对马夫人道:“好。有劳你了。”


    马夫人没再多看,行了一个告退礼后,便从一条小道离开了。


    元羡看着这位距离仅有数步之遥的年轻男子,不敢出声,也未出声。


    这位男子身高近八尺,比之元羡还高了一些,身材健拔,容貌英秀,穿窄袖圆领裤褶,腰系革带,足着乌靴,佩带鞘长刀,如此装扮,更显身姿英挺利落。


    南方贵族男子很少这样穿,南方至今依然以宽衣博带为风尚,只有北地燕赵尚骑射之地的贵族男子才流行穿这种更方便行动的裤褶。


    不过因江陵城地处交通要道,商贸繁荣,故而普通商人和百姓,也开始流行穿窄袖袍服与裤褶,这样更方便做事。


    男子以黑巾束发,剑眉星目,挺鼻红唇,目光里带着一丝笑意,脸上神色里还有一些少年的纯稚。


    这样平民的打扮,让元羡不敢认他。


    男子见她被自己惊住,不由有些歉意,又上前两步,到元羡跟前,目光灼灼盯着她,声音清亮润泽,说道:“多年未见,阿姊看起来还是原来的样子,未曾变化。”


    元羡深吸了口气,知道就是他。


    虽然两人离别前最后一次相见时,他还是一个刚刚开始抽条的细瘦少年,用悲伤的目光热切看着自己,像只被抛弃的小狗似的,孤独心酸依恋却又无可奈何。


    元羡听到他的声音,不由眼中泛出泪光。


    在没有生李旻之前,元羡对李彰是没有这样强烈的怜惜与柔软情绪的,她觉得李彰是男孩子,总要长大去开拓自己的天地,不然只是想在女人身边待着的软弱的人,又有什么用。


    有了李旻之后,元羡对自己羽翼之下的孩子有了更复杂的情感,一方面的确希望孩子能成长为可以不惧苦难坚韧不拔有勇有谋的人,另一方面,对自己所爱的孩子,她也希望她可以终身不遭遇风浪,不用去经受那些无谓的苦难,一直在自己身边,也无离别也无悲伤。


    这种感情,在此时再见到李彰时,她也映射了一些在他身上。想到李彰从小无母,寄人篱下,十六岁时就被他的父亲派去燕地群狼环视之处自己成长,不由泛出心酸悲悯之感。


    元羡想说点什么,一时又说不出,她在李彰面前,一直又是以温柔却也严厉的长姊形象和他相处,此时自然不好失态,元羡赶紧用手巾轻轻拭泪。


    燕王见她如此,便颇有些不知所措,想伸手扶她,手伸到一半又忐忑收回,说:“阿姊,你见到我,不高兴吗?”


    元羡却也说不出这是喜极而泣的眼泪这种话,她很快就收敛住情绪,道:“阿鸾,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什么时候到的?”


    阿鸾是李彰的小名,不过他从小不在李家长大,后来父亲当了皇帝,他就被封为燕王,身份尊贵,到如今,除了皇帝,也就只有元羡会这样叫他了。


    燕王说:“我是昨日到了城外,今日一大早便进了城。”


    元羡惊道:“今日早上进城的?那你何必这样急匆匆来此处和我相见,你让人来传信,我们约个更安全的地方才是啊。你的部属呢?你可知你如今是千金之躯,不得有一点闪失。”


    元羡眼里的担忧和焦急,让燕王心中动容,他说:“得知阿姊你在这里,就赶紧前来相见了。我们分别这么多年,难道你不想我?”


    元羡因他这话生出一丝内疚,但她马上回过神来,心说他这完全是故意搅浑自己的意思。


    元羡手里捏着一柄绣着菊花的团扇,团扇扇柄可以抽出锋利尖锐的短刃来,乃是一柄隐秘的武器,故而出门都带着。


    她用团扇轻轻拍了一下手,像幼时一样摆出大姐的架子,说:“总之,你这样来见我,便是危险的。你前来江陵,是陛下下令?李文吉……我夫君可知此事?”


    燕王眼神深邃,认真看着元羡,道:“自然是受皇上密令南下,堂兄他并不知道此事。”


    元羡更加紧张,目光在竹林里扫了扫,长沙王在江陵城也有不小的力量,卢沆也有歪心思,燕王不带雄兵而南下,被有歪心思的人发现端倪,那燕王岂不危险。


    元羡美丽的眸子里带着不赞同,说:“你带了多少人来?不能确保安全的话,你不能暴露身份。”


    燕王从容道:“你不用担心,我又不是小孩儿,知道事情轻重。”


    元羡心说你们男人有几个知道轻重?


    她问道:“你是千金之子,为何要亲历险地?是有什么事必须你来处理吗?情况已经如此危急?”


    元羡所想,李彰亲自来这里,肯定是有军国大事,不然根本不应该离开洛京,安危是一回事,还有便是他父亲身体有恙,谁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死,离开洛京,就是离开爬上皇位的机会,这不是有脑子的人做得出的事。


    燕王看着她,说:“我收到你的信,你为何不肯同堂兄离婚?”


    元羡愕然,自己在和他说正事,他为何突然扯到自己的私事上来。


    元羡一时不知该讲什么,她甚至没搞明白燕王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是他前来的目的并不能让自己知道,所以他顾左右而言它?


    元羡望着燕王,发现他比自己高了小半个头了,自己要仰头才能看他,他和幼时已然全然不同,是那么陌生。


    ——我毕竟和他八年多未曾见过,时间会改变很多,我怎么敢说自己还了解他,他依然是那个跟在自己身边的弟弟呢。


    元羡心绪复杂,沉默着,燕王正要继续说些什么,一阵清风吹过,竹林发出哗啦啦的声响,那些挂在竹叶上的晨露像细雨一般哗啦啦飘下来。


    元羡在这风吹竹林的声音里,正要举起团扇挡露珠,燕王已经上前一步,伸手轻轻遮在她的头顶上。


    从不远处看去,两人就像是依偎在一起。


    虽说只是像,但元羡也的确感受到他的温度和他身上浅淡的熏香以及男人的味道。


    燕王的手掌遮住了露水避免落在元羡的头上和脸上,但依然有部分冰凉的露水落在她的肩头,后颈上,让元羡如身处冰火之间。


    元羡赶紧向后退了两步,再次撞到后方斜出的一支竹枝。


    哗!


    竹枝颤抖着,露水倾泻。


    元羡一阵心紧,不知为何,心下突然慌张,像是自己正处在某种危险之中。


    嗡!嗡!


    这是两声虽轻却尖锐的鸣响,夹杂在竹林随风而来的沙沙声与露珠滴落的啪啪声里,很不起眼,很难被分辨。


    但元羡却因此警铃大作,燕王比她对这声音更加敏感,在元羡的目光越过燕王的肩膀,分辨到那在穿透薄雾的阳光中,有一丝更明亮的反光激射而来时,一双有力的大手已经紧紧搂住了她的肩膀,带着她向竹丛一边躲去。


    唰!叱!


    是利箭扎进落叶和竹节的声音。


    这一瞬是如此之疾速,又是如此之缓慢。


    有刺客!


    元羡在顷刻间明白了情势,只是她此时还不清楚这刺客是针对自己还是针对燕王。


    **


    早上,李文吉没和元羡一同到九华苑来。


    他在一众僚属的簇拥下,先到了郡学中,意气风发地给在郡学中求学的学子们做了一番鼓励性发言,又发放了中秋佳节的礼物,再和郡学博士、助教等人聊了几句,便带着本郡的名士贤才们步行前往了和郡学毗邻的九华苑。


    九华苑是江陵城里最知名最大的属于郡府的用于游玩的园林,占地较宽广,有河从中流过,又有数条水渠同河相连,让这个园林水网纵横。亭台楼阁与石桥木桥众多,有古树参天,也有花木争荣。


    九华苑本就是一处知名园林,到李文吉做郡守后,又对九华苑里的建筑进行了多次修缮,并增修了几处台阁。


    这里多有曲径通幽之处,适合赏景,也适合密会,当然,也适合刺杀。


    李文吉到了九华苑后,在名士俊彦们游景之时,他便借机到了景明楼里。


    景明楼共有四层,台基高筑、飞檐斗拱,气势恢弘,是整个九华苑中最高大的建筑。


    这里往常都关闭着,只在大型活动时才会开放。


    李文吉到了第四层,萧吾知正在里面等他。


    从第四层窗台向外望去,目力所及,只见江陵城被一层薄雾笼罩,整个九华苑在薄雾与晨光之中,如披金纱,鸟雁成群,鹳鹤翩翩。


    李文吉本是不喜欢这水乡泽国的,此时也爱上它的温柔多情之美。


    李文吉问:“这么好的机会,你们已经准备好了吧?”


    萧吾知受卢沆之命负责刺杀之事,李文吉便知道他是卢沆最信任的人之一。


    元羡毕竟是郡守夫人,还有县主身份,甚至还教养过燕王。


    她的身份比之卢道子不知道尊贵了多少倍,卢沆也不敢让别人知道是他刺杀元羡,所以只会安排特别信任又有能力的人来办这事。


    萧吾知也站在窗边,朝稍远的秋霜居看去,虽有薄雾阻隔视线,但依然可见一群身穿鲜艳衣衫的女子在其中流连,那些女子,比之园中五色的菊花都更加美丽鲜妍。


    在这些女子中间,有一人很显然是人群的中心,因相隔较远,并不能看清该女子的容貌,但能看出此人身形高挑挺拔,乌发高挽,金色的簪钗在晨光里金光闪闪,身穿绿裳,雅致雍容。


    这是萧吾知第一次看到元羡的真人,不由同之前看过的画像比较,心说她这样突出,根本不可能容人认错,也几乎无人可以假扮她为她做替身。


    萧吾知道:“府君找的这处地方再适合不过,这里亭台楼阁,假山树木竹林众多,又有水流分隔各处,只要她离开人群,到僻静处去,即使她身边带有十几名护卫,她也逃不过我的安排。”


    李文吉也朝秋霜居的方向看去,随着风,薄雾又被吹散了一些,阳光照在园林里,也照在那些妇人女子的身上,即使相隔有些距离,似乎都能闻到女人们身上的熏香,也听到她们的娇柔说笑声,而元羡在这些人里,又是那样特别,就像凤鸟于百鸟群中一般,骄傲,尊贵。


    李文吉在这个时刻,又生出了一丝矛盾的情绪,不希望元羡这么一个美丽的女人被刺客杀死,不过,不容他后悔,萧吾知已经催他,说:“此时尚有雾气,便于我等行事,府君,我们按照计划动作吧。”


    为美人即将逝去惋惜,李文吉在心里轻叹了一声,往楼下走去。


    随着乐声响起,正园里更加热闹,李文吉让人去请女娘们前来赏花赏乐赏文事。


    按照计划,李文吉只需要让参加游园会的可能会随在元羡身边的女宾们先离开她身边,在她身边人较少时,再让人去请她到稍微偏僻的地方去就行,后续便是萧吾知带人行动。


    这九华苑如此之大,虽然今日有数百人在园中,但对于这园林来说,这人数也还是很少了,除了这种植了最多菊花的正园和正园旁边不远的秋霜居外,其他地方,都属于偏僻之地,且阻隔于树木和河渠,即使因刺杀闹出什么动静来,也是容易被掩盖的。


    金乌运转,逐渐走向中天。


    李文吉一直派人关注着元羡行踪,让人不时回报,元羡此时已经和大多数女娘分开,只和郡丞夫人马氏在散步赏花聊天,身边人少,正该是他行事之时,只是,他又生出犹豫。


    趁着他起身进楼里更衣,萧吾知便再次催促他按计划行事,李文吉这才下定决心,要安排人去请元羡到某处目标地点,此时,有仆人来回报:“夫人和马夫人分开,只带着四名婢女去了凤鸣园。”


    荆楚之地以凤为尊,凤鸣园里多种梧桐与凤竹,乃是一处幽密之园。且因该园和郡学毗邻,那些郡学才子,很爱在这凤鸣园同女子幽会,当然,这种秘事,不便对外宣说,但李文吉这种“风流”人,自然是知道的。


    李文吉心生疑惑,不知道元羡去凤鸣园是要做什么,不会她是去和人幽会吧?


    李文吉皱眉让仆人退下后,对萧吾知道:“她去了凤鸣园,你看呢?”


    因为凤鸣园毗邻郡学,他们之前的计划并不是在这里刺杀元羡。


    在这几天里,萧吾知已经认真考察过九华苑,对其中各处地形都很清楚,凤鸣园虽然毗邻郡学,但里面竹枝丛丛,又有高大腊梅和梧桐树,其实是绝好的暗杀之地。


    萧吾知道:“那就在凤鸣园吧。”


    萧吾知转身就要从后门离开,又回头对李文吉笑了一声,说:“听闻夫人养了不少面首,她如今去凤鸣园,不会是去幽会情人吧?如果是的,这个男人,我们也替府君一并除掉了。”


    李文吉觉得面子上挺过不去,所以沉着脸道:“如此好的时机不易,你们要是办不好事,还连累我,之后我是会找卢沆给我说法的。”


    萧吾知不敢再笑,更不敢轻佻言语。


    要是这事办不好,他在卢沆那里,自然更是吃不了兜着走。


    萧吾知端整神色,道:“府君放心,在下不敢不用心。”


    萧吾知悄无声息离开了景明楼,李文吉看向他离开的身影,才意识到他和普通的谋士不一样,他应该是有武艺在身的,不然不会这样行动轻盈有力。


    李文吉此时不由想,自己喜文厌武,身边没有得用的武术高手,这就很不妙,还是应该想办法招揽一些武学之才才是。


    他之前认为武人总是粗鲁的,是以不喜,其实再看看萧吾知,也并不如此。


    自己完全可以招揽如萧吾知这种既有武艺,也懂些文礼之人,当然,要是再长得俊就更好了。


    随即他又想到元羡,元羡剑术就颇为惊人,自己完全可以找武艺高强的女人在身边,但又想到女人很容易吃醋,说不得到时候又和身边的婢女闹起来了,不行不行,还是只能找男人。


    李文吉思绪飘远,缓解了一些要刺杀发妻的紧张和内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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