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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45

    第41章


    李文吉住在自己的上水院里,因这里处在东边,又称东院。


    东院距离元羡所在的后宅主院桂魄院,有约莫小一里之地。


    即使李文吉在东院里夜夜笙歌,有院墙、树木、楼阁相隔,在一里地之外的桂魄院,也听不到什么声音。


    元羡在桂魄院做些什么,有什么声音,李文吉在东院也难以听到。


    元羡带回江陵城的人很是不少,除了在桂魄院近身服侍她的人外,其他人,部分住在同在桂魄院所在西北方向的仆役院落里,有的则住到县主在城中的其他宅子中,更方便做事。


    李文吉因为乐伎的事很不高兴,到晚上,和几名幕僚饮酒作乐后,睡前,他想着元羡回府了,居然只在上午来找过他一趟,而且还闹得不欢而散,之后竟然就完全不再来问好了,他不由又有些生气。


    虽然元羡在六七年前离开江陵城去当阳县乡下那时,两人就不见面了,元羡也绝不会来上水院问安,但元羡走后,胡祥对李文吉可是关怀备至,即使李文吉不想见她时,胡祥也是早中晚都要来伺候着的,这让李文吉对元羡也有了不切实际的期盼,以为元羡去了乡下几年,多少会学到一些讨好夫君的法门,哪想到元羡还是以前那个样子。


    过了立秋,虽然白日还是很热,但夜里却有了凉风。


    李文吉穿着白衫,带着一众随从,往桂魄院而去,看看元羡在做什么。


    桂魄院在东院完全相反的方向,一路上从乐伎坊所在的几处院落经过,便听到有喝骂责打哭泣之声,李文吉听着心烦,想了想,连桂魄院也不想去了,又回了东院,招了两名最近最喜欢的美姬来伺候,也就睡下了。


    元羡所在的桂魄院,距离乐伎坊比东院更近一些,自然也听到了一些从乐伎坊所在的几处院落传来的声音,不过她暂时没管这些事,因白日里太累,安排好事务后,就早早睡下了。


    第二日上午,那些装着县主辎重的牛车在紧赶慢赶之下也到了江陵城,元羡一上午都在忙,待辎重及从人都安顿妥当,元羡正在书房里处理事务,婢女便来报,说胡星主和吴金阳前来向她回报情况。


    这书房在桂魄院的内院里,不便在里面接见男下属,元羡只好放下手里的笔,去外院正堂,隔着屏风接见两人。


    胡星主让吴金阳报上了昨晚监视九重观发现的情况。


    吴金阳作为捕头,其实没有资格来见元羡,胡星主总带着他,让他亲自来元羡这里汇报工作,是提拔他的意思。


    据元羡昨晚让人去了解到的情况,知道这个吴金阳乃是胡星主同胞姊姊的养子,也就是他的外甥,所以元羡暂时将两人当成一个利益整体来对待。


    有元羡给的金钱奖赏,捕役们干活非常上心,不仅有人整夜守在九重观的几道门外盯着,还有人去买通了在九重观里服务的信徒,混进了九重观里面。


    元羡说:“夏日虫蛇鼠蚁不少,辛苦了。”


    贵人们很少会关注到这样的细节,元羡贵为县主和郡守夫人,关注到这一点,就让吴金阳知道,她看得到大家的辛苦,不会亏待自己和手下人。


    因为监视了一整晚,所以他们才发现了问题。


    卢道子从昨夜进了他的道房院落后便没有再出来,在这个途中,他叫过左仲舟去他的道房,左仲舟进去后,也没有出来。


    元羡疑惑:“这有什么问题吗?”


    吴金阳道:“据一直在厨房里干活的信众说,卢道子好吃羊肉,早膳也要吃羊羹,但今日早上,便没有让送带羊羹的早膳去。那左仲舟更是食量巨大,一顿要吃十张饼,但今天早上也没有让传膳进去。”


    元羡说:“你的意思是,他们可能没有在房间里了?”


    在元羡的外祖父勉强一统南北以前,天下已乱上百年,到如今,南北统一也才二三十年,即使南北统一了,但无论是匪患还是内乱,不时就有,是以贵族士家都有修坞堡和地道的传统,就是元羡的坞堡以及县城里的县主府,也都修有地道,只是平常用不着而已。


    是以,元羡一下子就会去想二人已经从地道离开了道观,而外面监视的人不知道。


    吴金阳说:“是的。但是,我们也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元羡说:“能不能买通他们身边更近的人呢?之前随左仲舟回村去带走他的子女的牛车夫,是一名年轻男子,你们有打听到他的情况和他的下落吗?”


    吴金阳说:“要买通他们身边更近的人,还得再看看,我这就着手去办。经过打听,我们判断之前随着左仲舟回村的男子,是左仲舟收的徒弟,叫曾哑子,是个哑巴,但是有一把好力气。我们从昨天到今天,也没见这个曾哑子,问了观中的其他人,也都说没见这个人。”


    元羡问:“那左仲舟的子女找到了吗?”


    吴金阳说:“还没找到。”


    元羡又问:“你们可见到左仲舟去接他的子女用的牛车?”


    “未见。”吴金阳说到这里,便已然明白元羡的意思,说,“夫人是指,曾哑子用牛车载着左仲舟的子女到了某处,便留下来照看左仲舟的子女了。我们沿着牛车道,更容易找到人。”


    元羡说:“是这样不错。再沿着前往当阳的路上问问,应该有人见过那辆牛车,以及左仲舟。据我猜测,左仲舟应该会把他的子女安排在较近的地方。”


    吴金阳想了想,说:“属下再去安排。”


    元羡说:“你直接去九重观里,拿着昨日写的左仲舟招供的供词,让他签字画押,不能带他回来,便暂时不用带他,把他签字画押的供词拿回来给我,我自有用处。”


    吴金阳便明白元羡的意思了,拿着供词去,即使左仲舟没有在观中,也会有人去通报他,自己去找过他,他总会再出现的。


    吴金阳下去办事去了,胡星主这才向元羡汇报他昨晚和今日上午去找太一观曹一恒道长和清源观的妙尚道长取得的进展。


    两位观主得知郡守夫人对卢道子不满,想要处理卢道长这事,并不对此觉得诧异。


    虽然郡守对郡守夫人有意见,郡守夫人一直住在当阳县,一些士大夫认为是郡守夫人的问题,但大部分人并不这样想,反而是对郡守夫人抱有认可和同情之心,其中原因很多。


    郡守李文吉自己不是一位有德之士、有为之主,他纵情声色,几乎不理政务,由着各县自治,虽然这几年没出什么问题,但长此以往,绝不是好事,和他相对应的,郡守夫人在当阳县可是做出了很多成绩,劝课农桑、修缮水利、打击淫祀、设庠序兴医药教化民众等等,为人勤俭,对外大度,大家都觉得但凡她是男儿,就是明主,是以站到元羡一边的人不少,只是不便公然表态和郡守作对。


    李文吉之前以妾室胡氏治后宅,胡氏在李文吉面前一套,背着李文吉一套,对下人很严苛,她在和当地士族豪门的内宅妇结交时,又摆出郡守夫人的姿态,这些士族豪门之家的内宅妇,不管面上是什么表现,内心里都觉得自己被看轻了,是以对李文吉评价不高,认为他不会治家,导致正妻外走,妾室上位,而且妾室没有规矩等等。


    如此一来,连普通百姓,心里也对元羡抱有某种同情。


    如今窃据正位的胡氏走了,郡守夫人回来,而卢道长蛊惑郡守信丹鼎派,修双修道,且卢道长那双修道显然是胡作非为,以此祸害了不少女娘,害得不少家庭破裂,郡守夫人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夫君走上这样一条路。


    胡星主说:“曹观主的意思是,非常感激夫人为道教除害,愿意听从夫人指示。只是,如今卢道子是江陵城甚至南郡道首,信徒众多,身边又有十几位身怀武艺的弟子护卫,怕是不好处置他,再者,他的族兄卢沆可是南郡都督,手握兵权,处理了卢道子,难以善了。”


    曹一恒的这个意思里,完全没有提李文吉,也可见李文吉虽是南郡郡守,但大多数人,并不觉得他有很大威胁,反而是卢沆那里不好办。


    元羡说:“我自会想办法,以最好的方式来处理,不让大家受牵累。”


    胡星主暂时想不出元羡是要用什么办法,不过他没有问,而他心里却是相信元羡有办法的,因为元羡自从到南郡来,的确解决了很多事。


    元羡又问:“妙尚观主又是什么意思?”


    胡星主道:“妙尚观主乃是坤道,说夫人看到卢道子之害,要除之,乃是为民谋福,她愿意帮助夫人成事。如果夫人愿意,她便可前来拜见夫人。”


    元羡已经知道妙尚是坤道,说:“乐意之至,让她来吧。”


    胡星主又为元羡献策道:“夫人,属下认为应当密谋此事,若是让卢道子知道了,怕是不好再行事了。”


    元羡却说:“如果派刺客秘密杀掉卢道子,这事太过简单了,不需要其他道观帮忙,很快就能成事,但是,这于解决如今卢道子建的丹鼎双修派产生的问题,却没有利。


    “卢道子死了,他还有那么多徒弟,谁都还能再拉起旗子,继承他的衣钵,为非作歹。再者,卢道子一个人也成不了什么事,他如今为害那么大,是因为他身边有很多人,又从信众处聚敛土地粮食钱财,自成了一方势力,杀了他,他的那些信徒,以及土地、粮食、钱财都还在,有人还能用这些信徒和财富成事,甚至还能借着为卢道子报仇,聚集人心,危害说不得更大。”


    胡星主认为元羡所说也是对的,问:“难道要阳谋此事?”


    元羡说:“最好是让所有人都知道他的真面目,知道他是为祸之根,即使他死了,他的信徒也没有办法打着他的大旗来为祸。其中,让信徒转信其他道派,清理卢道子身边为祸之人,也是需要做的。”


    胡星主心说这样的确要难得多,但也的确是更好的办法,他又问:“但是,如此一来,郡守那里怎么办?”


    元羡从屏风后慢慢走出来,手里捏着团扇,眼神锐利,胡星主掌刑狱多年,也为之震慑。


    元羡笑了一声,说:“这个,我自会处理,他不会反对。”


    元羡想来,李文吉那种人,胆小怕事,只要不打扰他的享乐,难道自己处理了卢道子,他真会为卢道子出头,怎么可能?


    再说,卢道子有那么多财产,以胡祥竟然要靠偷偷贩卖乐伎来维持郡守府内宅光鲜的生活来看,李文吉贵为郡守,搜刮那么多民脂民膏,但因为南郡士族之家兼并严重,且不太受朝廷号令,李文吉的日子也不好过,他难道不想要一部分卢道子搜刮到的财富?


    在元羡心里,李文吉这种人,是最好打发的了。


    胡星主觉得元羡那笑意味难明,但也正是如此,可见面前女主心中有数,郡守那里不成问题。


    到得下午,吴金阳那里便有了结果。


    他带着人去了九重观,带着左仲舟昨天在青天白日众目睽睽之下承认“杀妻”的供词,让他签字画押。


    观中两名普通弟子接待了吴金阳,说:“吴捕头稍待,我这就去请左师兄出来。”


    元羡又给吴金阳支了二十缗钱,在有大量经费的支持下,吴金阳做事方便了很多,就如方才,他给观中弟子偷偷塞了钱,这些人的嘴脸马上就不一样了。


    根据吴金阳调查,以及打通观中普通弟子后,他得到了不少观中的信息。


    卢道子大多数时间还是住在江陵城里,但江陵城里夏日又潮湿又炎热,卢道子又喜好以大阳之物养身,再找小女娘行双修之道,他特别好吃羊肉,在江陵城里更是热得受不住,所以夏日大多数日子住在九重观里,要凉快一些。


    卢道子喜欢把身材最雄伟武艺最好的几名弟子带在身边,左仲舟就是其中之一。


    卢道子比其他道观道长更有优势,便是他出身于本地大士族之家,从小修习儒术、法家、玄术、道术,又善于用人,有敛财治财之能,这样一个人,要是用在正道上,说不得早如他族兄卢沆一般做军政大员了,但他从十几岁起就沉迷道术,开始研究各类道经,重点治丹鼎之道,研习和发扬双修之法,他先还只是自己在家修习,之后便创了自己的教派,修建自己的道场,广收门徒,聚敛土地财富等等。


    别的道观道长,要在短短时间发展到有如此多信徒,聚集到如此多财富,是极为困难的。


    卢道子住在九重观时,在观中的弟子和信徒就会更多一些,平常这里约莫有百来人,用于接待信众保证道场运转,在卢道子在这里时,这里便会有至少两百人,再加上居士、信徒、仆役等等,整个九重观里,人口会达到四五百人。


    据被买通的弟子说,卢道子也会在道场里招待和供养友人,说是友人,但多不是什么正经人,有的是山匪水匪出身,也有的是身有命案的“侠客”,还有的是身犯有案的有钱商人,甚至还有士族之家的弟子,但这些士族郎君,也多不是什么身具经典的有识之士。


    除了这些人外,因卢道子修习双修术,自然就还会有一些人从各处得到的女鼎。


    吴金阳从他舅父胡星主处已经得知,郡守夫人不只是要治左仲舟杀妻之罪,更是要处理卢道子,处理的方式是要将卢道子做的恶事公之于众,是以,吴金阳在做事时,便也以收集卢道子各种恶事的证据为主。


    去请左仲舟的那名普通弟子离开后,吴金阳又从一直陪客的普通弟子处套了一些话。


    “我们也只是受命做事,既然卢道首在郡守面前有偌大颜面,郡守看在卢道首面子上,也不会拿左护法如何,那左护法给我这文书上签字画押,我自拿回去交差,以后相见,我们也还是弟兄,你说,是不是?”


    普通弟子说:“我们都是为贵人办事,谁说不是呢。”


    吴金阳又问普通弟子:“你们在这道场办事,好处定然不少吧。比我们在衙门里当差,定是好多了。”


    普通弟子说:“哪里有你们在衙门里做事威风。”


    吴金阳说:“怎么可能。卢道首出身士家,有庄园有钱财,又有那么多信徒的供奉,就说身边那些女鼎,不想用了,还不是便宜你们。”


    普通弟子马上诉苦,说这些可轮不到他们,他们只是干活而已。


    吴金阳说他才不信,普通弟子凑到吴金阳跟前小声说:“被送来给真人的女鼎是多,但多被他消耗了,怎么会轮到我们头上。”


    “消耗?”吴金阳假装不懂,普通弟子便说是真的,经常见小女娘送进去,但是没有见人出来的。


    其实城中早有传闻,说卢道子拿小女娘炼丹,但吴金阳可不信一个活生生的人还真能炼成丹不成,如果人不见了,多是死了,或者被秘密转移了。


    吴金阳没说是不是有密道送走了这种话,只说道:“难道没有还在的女鼎?”


    普通弟子可想不到吴金阳是要收集证据,处置卢道子,因为卢道子这样横行很多年了,从没有人来针对过他,即使有其他道统的道观上门来斥责过卢道子,但最终也是以卢道子胜利为结局,在郡守都支持卢道子的情况下,难道卢道子祸害女鼎之事,还能被治罪?


    再说,卢道子一直宣称女鼎经过修炼也是修成飞升了,那些送人来的信徒都没说什么,吴金阳还能闹出什么来吗?


    弟子说:“有是有,但真人不用之后,有的赏赐给座下弟子了,有的经过他调教后送还给信士了。”


    吴金阳问:“赏赐给座下弟子?那你们应该也可以得到赏赐了!”


    弟子说:“我们可沾不上边。一般是他身边的护法才有资格。像是左护法,你们不是说他杀了他的妻?他那妻,我们听说是很能干的人,为他生儿育女,又操持家事,他也舍得杀了,那不是因为他可得真人的赏赐啊。”


    吴金阳脸色变了变,说:“这种炉鼎和妻,又怎可相比。虽说我是不可能治他的罪的,但他杀妻,我可不敢认同。”


    弟子说:“说是这样说,但真人要是赏赐他贵人之女,又是另外一种光景了。”


    吴金阳不相信,说:“贵人之女来做炉鼎?你莫骗我。”


    弟子道:“倒也不是不可能。不过,直接赏赐他为妻则是可能的。”


    吴金阳还是不信。


    弟子不服道:“你莫不信!听说左护法如今有一个妾,就曾经是真人赏赐给他的,总之,要女人,对他们来说很容易。只是不知什么时候,真人可以赏赐给我一个。”


    吴金阳心说,那恐怕没可能,郡守夫人这都要来整治你们了。


    左仲舟那个被他们逮捕了的妾,还关押着,如果她曾经给卢道子做过炉鼎,倒是可以回去审问她。


    吴金阳和这名弟子聊了不短的时间,那去请左仲舟的弟子才回来了,但是左仲舟没跟着来。


    吴金阳恼怒道:“我在地头也是有名有姓的人物,已经看在卢真人面子上,不逮捕他了,只是让他画个押,他都不肯来见!”


    那弟子之前拿了吴金阳的好处,再者,吴金阳作为捕头的确在道上有些能耐,他当即赔小心说:“不是左护法不肯出来相见,的确是左护法没有在观中。”


    吴金阳说:“你也别诳我,他昨日入观后,可没出去。”


    吴金阳这话讲得非常确定,房中的弟子知道吴捕头是有能耐的人,他肯定有他的法子,也许真人和左护法在观中,也许没在观中,他们这些普通弟子,既管不着这些事,也不能确定这些事,是上面说怎么回答,他就怎么回答。


    那弟子只好说:“他此时的确是没在,要不,您明日再来?”


    “明日再来?我如何回去交差?”吴金阳恼道。


    接待他的弟子也没别的办法。


    吴金阳说:“那我不为难你们,要是卢真人愿意给画押,也行。”


    两位弟子都被吓一跳,说:“卢真人是何等身份,哪里会做这等事。”


    吴金阳说:“你们又没去请示,怎么就知道他不会做。你们说我是要去给郡守交差,卢真人说不得就愿意接见我。”


    于是那位弟子又进去了,过了一会儿,出来对吴金阳说:“卢真人也不在。”


    吴金阳得到答复,只得从观中离开,然后让人在九重观周围一圈圈寻找地道出口,不过,九重观附近有几个小村子,住着为九重观耕种的百姓,如果出口在村子里,一户一户人家寻找,需要耗费不少时辰,如果出口在某处树林,那就更难找了。


    吴金阳安排了人先排查村子,自己则回了城,审问左仲舟的妾。


    左仲舟的妾姓谷,是一名较瘦小的女子。


    据她说,她是在吴地大水时,逃难来荆州的,后被流民裹挟,在乱世之中被一名浪人所救,但浪人随即把她送给了卢道子做炉鼎。她那时已经十九岁了,只是看着幼小,卢道子知道她真实年龄后,就说她没法做女鼎,将她送给了在卢道子身边崭露头角的左仲舟。


    她出身于耕读之家,父亲在县中为吏,只是发大水时,家人尽亡,只有她因去庙中修行而免于一死,父亲曾经教过她认字和数算,她又擅女红,左仲舟得知她出身较好且识字后,便纳她为妾,把她安顿在了城中,还向她学习诗书和数算,她和左仲舟的妻各据不同的地方,从未见过面,自然也没有矛盾,她从此生活不仅安定,也较为富裕,为左仲舟生下儿子后,就更觉踏实,从不曾想会遭此厄难。


    讲完自己事后,谷娘便哀声问吴金阳:“夫君他是出了什么事,你们要找他?”


    吴金阳听了谷娘说身世经历,不由也像左仲舟一般,对她产生了爱怜之心,再者,谷氏虽瘦小,但长得挺美,白肤乌发,黑眸红唇,娇媚动人。


    吴金阳说:“他杀了他的妻黄氏。”


    之前,没有人告知这个女娘这事。


    谷娘愕然,道:“他为何要做这种事?”


    她对着吴金阳摆手,哀声说:“我一直说黄家阿姊在乡里持家不易,让他好好待她,我是不可能撺掇他杀人的。”


    吴金阳看她不似作伪,说:“那你知不知道,左仲舟作为卢道子身边的护法,随着他为非作歹,怕是不少人死在他手里,不然,他怎么会随手就杀了妻,从未杀过人的人,做不了这种事。”


    谷娘哭道:“我不知道。”


    吴金阳说:“你是他的妾,又为他生了儿子,你怎么可能不知道。”


    谷娘说:“我见了太多人间恐怖,卢道子又是那般恶人,夫君在他身边,怎么可能独善其身,故而我不敢问他,也不敢听。只让自己不问不闻不看不知。”


    其他人都是叫卢道子卢真人、卢观主、卢道首、卢道长等,之前只有郡守夫人叫他的姓名卢道子,如今谷氏也对他直呼其名,可见这个女子说卢道子为恶,应该是她眼见为实了,便说:“你之前在卢道子身边时,知道些什么?”


    谷娘不想去回想那些事,但在吴金阳面前,不答肯定不行,只得简单说了一些。


    在前些年,洪水与战乱之时,易子而食的事也时常发生,所以吴金阳听谷娘说卢道子只是拿年幼的小女娘做炉鼎以至于让人血崩而死,他便只是皱了皱眉,没有特别的感受,而谷娘却是因此对卢道子有咬牙切齿的恨意和惧意。


    第42章


    九重山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吴金阳安排了人去找可能的地道出口,但因为可用的人并不多,再则不便大张旗鼓,还得找理由做幌子,故而进程缓慢,一时半会儿很难找到。


    胡星主安排人去访问左仲舟的子女所在,倒是有些结果,有人见过单独的牛车由一名穿布衣的年轻男子驾车驶过,这牛车无疑是左仲舟载其子女的牛车了,只是,追着路线找下去,又没有找到牛车所在了,人也没有找到,但至少有了个方向,那牛车消失的区域,正是在九重山不远处,说不得左仲舟真将自己子女安顿在九重山周围的哪处小宫观或者村庄农户里了。


    只是要去排查,需要更多人手和时间。


    胡星主和吴金阳去对元羡汇报了调查结果,两人因为调查没有取得大的进展,且至今没有找到左仲舟的子女,连左仲舟和卢道子的人面都没见到,两人自觉没有做好,到元羡跟前时,也有些窘迫之意。


    元羡对此倒没有特别介意,只说:“才查一天,没有进展可以接受,只是,已经调查了一天,还没查出什么来,恐怕风声也走漏了。既然如此,你们就对外传出话去,说左仲舟杀贤妻,其主卢道子包庇他,不让官府逮捕治罪。


    “不止如此,卢道子骗取民女做炉鼎,害死了不少人,证据确凿。如今两人逃跑,如果有人有两人的线索,报上来,确认线索真实,便给一万钱,如果抓到这两人,送到衙门来,抓到左仲舟便给四万钱,抓到卢道子便给十万钱。如果两人死了,死尸也给同样多的奖励。”


    胡星主和吴金阳都对此流露出震惊之色,元羡又说:“如果是你们抓到人,在我的奖赏之外,这些赏金也可以给你们分配。”


    上万钱,可不是小数目,即使是对胡星主这样的掾吏来说,都算是一大笔了。


    不过,这钱对卢道子来说,可就不算什么,但对他手下那些普通弟子,以及为道观耕种的道奴及佃农来说,可就是一笔巨大的财富。


    胡星主说:“属下们马上去做。这赏格一下,定然有很多人愿意出力。”


    **


    这边胡星主和吴金阳干活去了,对卢道子这事,李文吉不可能一直被蒙在鼓里,他在晚间便从某幕僚处得到消息。


    这位幕僚正出于本地黄氏,黄姓在荆湘之地也是大姓,不过,死掉的黄七桂,和这位幕僚所在家族隔了很远很远,没有关系。


    黄思贤靠通音律,在李文吉身边做了幕僚,昨日上午,他也正好在水榭清音阁里,见过元羡。


    元羡和其他居内宅的妇人不一样,别的妇人,积累名声的方式,是孝、贤,最多还有一个才,但元羡作为前朝县主,自治一地,靠的是治家治事治财之能,赏罚分明,将其庄园治理得蒸蒸日上,这方面的名声,比别的更大。


    李文吉作为郡守,好享乐,花钱如流水,自然易有亏空,如果夫人回府,愿意给李文吉补偿这个亏空,黄思贤觉得倒是不错的。


    不过,这才短短两日,元羡补不补亏空不好说,没想到却可能要闹出偌大乱子了。


    因卢沆做了南郡都督,卢氏一族已成南郡士家之首,而以前的大士族蓝氏一族大不如前,不仅没有进入中枢的官员,在南郡的影响力都越来越低了。


    卢氏在南郡有如此大的影响力,黄家也以和卢氏结亲而为荣,如今,郡守夫人安排人调查卢道子,卢道子难道会束手就擒?


    不说卢道子自己就有那么多弟子和信徒,足以为乱,就说卢沆,手下有着水陆兵马,难道他不会为族弟出头?


    夫人的做法,实在太缺深谋远虑了。


    再者,卢道子做的那些事,已经持续十来年了,难道之前大家不知道吗,不过是死一些小女娘而已,根本不值得去得罪卢氏。


    黄思贤对李文吉说了元羡正在做的事后,又苦口婆心说:“夫人借着卢道首身边护法杀妻之事,要治卢道首之罪,我听说,她更是让决曹放出话去,抓到卢道首者,赏赐十万钱。她这样做,把卢道首逼急了,还不知要出什么事呢?再者,不说卢道首这里,就是卢都督那里,也不好交代。”


    李文吉听黄思贤说了这些事,也如遭受晴天霹雳,大惊失色,说:“都是真的?”


    黄思贤即使是靠精通音律才在李文吉身边做了幕僚,但也不是真的完全没有能力,在他看来,李文吉作为郡守,虽然不是草包,但也实在不是明主,因为李文吉不爱处理公务,每天能抽小半时辰办事就算不错了,那下面的人,自然是多有糊弄他的。


    不管心中是怎么想这位主上,黄思贤面上却是对他非常尊敬,说:“府君与夫人本是夫妻一体,属下本不该来说夫人的坏处,但是,这事关重大,其他人都不肯来向府君言明,怕惹府君嫌隙,属下实在担心城中安定,以及府君同卢道首的情谊,才冒此风险对府君直言。”


    李文吉面色数变,他早就知道元羡是胆大包天的人,如果她是男子,恐怕她都敢造反去谋皇位,这么一个人,她怎么可能把卢道子放在眼里。


    但是,李文吉却是不想和卢道子有嫌隙的。


    李文吉又不是真蠢,他哪里不知道卢道子做的那些事过分,但是,卢道子出身卢氏,他不便和卢氏闹矛盾,以至于让江陵不稳,而且,卢道子聚集了一大批信众,势力不小,自己没必要和他闹掰,再者,卢道子不时也给他送上礼物,他没必要放着这好处不拿去治他的罪。


    李文吉赞许了黄思贤几句,说自己会处理此事,让黄思贤离开了。


    随即,他便叫了仆役来,吩咐去请夫人前来。


    **


    元羡已经用过晚膳,又沐浴更衣,坐在院子里,一边乘凉一边听仆婢小声为自己讲城里的府里的一些闲事。


    这时,有婢女进来,对元羡小声说:“县主,府君派了仆役来请您过去。”


    元羡心说李文吉再怎么消息不通,这时也该知道卢道子那边的事了。


    婢女们知道自家主上和郡守是两看相厌,且自家主上骄傲,怕是不会应这种召之即来的“邀请”,所以对元羡传话时,便是小心翼翼的,没想到元羡却是从竹榻上起了身,说:“说我梳洗片刻便过去。”


    婢女愣了一下,赶紧应下了。


    虽天色已暗,元羡依然认真打扮了,才带着婢女往东院而去。


    李文吉在等的这段时间里,已然召了两名掾吏到跟前来,轻声询问了城里有关卢道子的事。


    这两名掾吏里,一人正是蓝凤芝。


    蓝凤芝年轻俊逸,深受好颜色的李文吉的喜爱,经常会让他到跟前来聊诗书音律等等。


    故而蓝凤芝也从李文吉这里听到不少信息。


    卢道子做的那些事,是瞒不住的,再者,他自己也无心隐瞒,正如高仁因的母亲朴氏所说,只要派人到江陵城来打听,就知道卢道子做过哪些恶事。


    但这些恶事,涉及双修修炼之法,大多数男子对其“恶”不以为意,特别是高门大族的某些男子,甚至去卢道子身边听讲,成为信徒,在淫祀较为普遍的当地,对卢道子做的那些事,根本不觉得有问题。


    因为涉及双修修炼之法,高门贵族,甚至是稍微有些脸面的家族,都不肯让族中女眷知晓这些事,是以,即使城中那些普通百姓都知道的情况,这些有脸面的家族里的女眷却并不清楚卢道子做的恶,还以为卢道子作为道首,是道门得道高人,才得此高位。


    是以卢道子为恶多年,不只是安然无恙,在贵人圈子里,名声并不算差。


    蓝凤芝简单对李文吉讲了讲卢道子在城中的名声,因为他已经知道是夫人调查卢道子和左仲舟,是以他的话术便和黄思贤颇不一样。


    “卢真人发扬丹鼎之道,以幼女为女鼎,谋害幼女颇多,这些事,从十几年前,就在城中流传,如今他做了道首,其阴阳丹鼎之术更是传播广泛,信众门徒极多,这些人也去找幼女为女鼎,如此一来,哪来那么多女鼎可用?听说都有贵族之家的女儿受难,在街市上闹得沸沸扬扬。”


    李文吉脑子还是正常的,一听,觉得蓝凤芝所说也很有道理。


    他不一定在意那些普通百姓或者贱籍女子的死活,但要是涉及“贵族之家”的女儿受难,他马上就能听进去了。


    他是亲耳听过卢道子传道的,知道他那一套理论,虽然李文吉封了卢道子为道首,但他自己吃不了苦,也不想修炼,所以没有那么做。


    而要是其他人都按照卢道子那一套那么做,的确,估计都能导致女鼎价贵起来,女鼎价贵,无论是父母卖女,还是拐卖幼女,都会变得更严重,贵族之家的女儿被拐卖,也是可能的。


    李文吉自己倒没去想贵族之家拿女儿去做这等利益交换。


    他自己甚至不在意长沙王要带走他女儿去做人质,但却不认为其他贵族会把女儿作为获利工具。


    李文吉微颔首,但没发话。


    蓝凤芝又说:“百姓对此事颇有怨怼,特别是那些女儿遭难的家庭,听说,城外还出现过被卢道长祸害过的小女娘的尸首飘在水渠里,很多人都看到了,民怨极大,甚至有人筹钱在黑市上雇侠客刺杀卢道首。只是不知这事真假。”


    “这,雇佣刺客?怎么能如此胡来。”李文吉皱眉。


    蓝凤芝道:“的确胡来,只是,可见百姓离心。”


    李文吉又问另外一位掾吏,这人不是出自大族,又不像蓝凤芝这样年轻气盛,话风和黄思贤差不多。


    卢道子即使要用幼女做女鼎,但一年也练不了多少次,能费多少?犯不着为了这点事,得罪卢氏,如果调查卢道子,引起卢氏不满,卢道子可是有不少信徒的,闹起事来,不好安抚,再则便是卢沆手里有兵马,更是不该为了几个贱籍的小女娘而激怒卢氏。


    蓝凤芝还要再说什么,外面已经有仆役传话:“夫人到。”


    元羡在婢女们的簇拥下进了李文吉所在花厅。


    元羡乌发高髻,钗簪珠翠满头,肤白貌美,眸中如有星光,摄人心魄,盈盈看向李文吉,行礼道:“夫君,不知何事相召,妾匆匆赶来,粉黛未施,难以见客,还请恕罪。”


    怎么就粉黛未施了?李文吉心说明明是化过妆的。


    他虽然对元羡又气又恼,甚至还有惧怕之意,但是一时看元羡如此貌美天成,精神又是为之一慑,心神都有些迷糊了,那些气恼惧怕,也散了不少。


    按照元羡之意,他也的确马上吩咐两位曹官先退下,不让元羡见外人。


    蓝凤芝和另一位曹官向夫人行了礼,退后几步后,才转身离开。


    蓝凤芝用眼尾余光偷偷瞄了夫人好几眼,只见夫人那话虽然说得很卑怯,但是神态却很从容自若,如临风之神女,高傲飘逸。


    他是有点担心夫人受难的,夫人要去对付卢道子,自然是为民解难,但是,卢道子岂是那么容易对付的。大家正是都看出他出身卢氏,又有一个做都督的族兄,才包庇他。不然,他以道场之名兼并那么多田地,收拢那么多道奴驱使,早就为其他大族不容了。


    虽然担心,蓝凤芝也别无它法,总不能在郡守夫妇相处时,还插入进去帮忙吧,那对谁都没好处。


    既然李文吉的人都出去了,元羡便让自己的婢女们也都退出去,房间里一时便只剩下了李文吉和元羡两人。


    李文吉这处花厅,面朝花园,在夏日里窗户被卸掉了,通透凉爽。里面又一直熏着驱蚊驱虫的香料,在夜里也没有蚊虫之扰。


    花厅里此时已经点上了烛台,十几只大蜡烛将厅里照得很是明亮。


    元羡走到李文吉近前,告罪说:“我昨日刚回,各项杂务皆得处理,混乱嘈杂,我也没得法子好生收拾打扮,是以既未请夫君到桂魄院相处,也未到夫君这处逍遥居来请安,你心胸宽大,还请不要放在心上。”


    李文吉望着她,本意是要借此缠绵两句,对上她那明亮又锐利的眼神,便又想到卢道子的事了,于是肃然作色,道:“我叫你来,是想问问卢真人之事。听说卢真人身边一护法失手杀死了妻子,你借此要处理他,还想对付卢真人?”


    元羡手里的扇子轻轻扇着风,身上衣裳上熏上的香气也随着风在厅里飘荡。


    她眼里带着一丝懒散又傲慢的笑意,勾着李文吉,说:“之前请示过你,我在回来的路上,遇到一贤妇人被其夫所杀,我当时发愿要为她主持公道,哪想到,昨日让人去查了,才得知杀这贤妇的男人乃是卢道首身边护法,派人去查这护法,卢道首却是不肯让人把他带走,说他是夫君你的座上宾。


    “呵,这人可甚是可笑,难道夫君你要包庇他不成。这些也就罢了,又听闻他这些年借着传阴阳之道,谋害了不少人家的小女娘,又从信徒处聚敛大量财富和土地,如今那九重山及周边田地,都是他的了。


    “他身边徒子徒孙,也多得很,就九重观里,就有两百来人,这两百来人,可曾纳税纳粮?而他可不只有九重观,在郡里,他还有好几座宫观呢,都是他的私产。有这些宫观田地也就罢了,他身边的徒子徒孙可是身怀武艺之人,几百人聚在城外宫观里,要是他心有歹意,就是夫君你,能保得自己可以不受其难?


    “这些情况,我不知道夫君你可曾了解?我想着,你可能是不知的,受了这等妖人蒙蔽,还让他借着你的名号为害,这怎么能行。”


    李文吉本就是心性较弱,很容易左右摇摆之人,元羡这样一说,他也觉得很有道理,不过,想到要是把卢道子惹急了,卢道子闹起来,特别是卢沆闹起来,那这事就麻烦了,于是又收敛心神,让自己不要太受元羡的迷惑,道:“哪有男子无故杀妻的,定然是其妻并不贤,你贵为宗妇,何必去管这等小事,平白堕了身份。


    “再者,卢真人的确是我封的道首,他开宗立派,得信众追随,信众愿意供奉他资财,你何必去管。好了,这事就这样吧,你不要让人去查了。我也派人去请真人前来讲法,你和他便也冰释前嫌,没有解不开的恩怨,这事也就过去了。”


    元羡心说你这话倒是说得轻巧,合着死的不是你。


    卢道子为祸一方,要是不早早处理,他才是要聚集更多人造反,到时候想处理也处理不了。


    她没接李文吉那话,而是在李文吉旁边不远的榻上坐下,稍稍凑近了一点李文吉,看着他说:“夫君,有一事,我想,必得查明,才好行事。”


    李文吉见她凑近,肤如凝脂,黑眸如深潭之水,让人心慌,问:“什么事?”


    元羡说:“卢道子如此作为,你说,什么时候,他会控制不住心中野心以及手下人的野心,起来闹事?他如果想闹事,卢氏一族,会是什么态度?支持他?我看倒是未必,卢沆和你皇伯父当年有同学之谊,卢氏因此而起,卢氏作为南郡之首,也只是这几年的事而已,而且不是靠着卢道子那戕害小女娘的什么双修炉鼎之术,而是靠着卢沆得陛下信任,为南郡都督,驻守江津口。你说,卢沆是更支持你这个皇帝的侄儿,还是更支持自己那为祸一方可能为家族带来隐患的族弟?”


    李文吉再次被元羡说动,心中打起鼓来。


    元羡望着他说:“夫君,你可是一郡之首,是陛下的子侄,他卢道子算什么,不过是靠歪门邪道聚敛财富的妖人而已。他现在聚敛的财富,还在我们可以控制范围内,他自己富得流油,观中的弟子信徒,却是穷得困顿难言的。


    “他要名没名,要道义没道义,要人也暂时没有人心,在市井百姓之间,名声也极差。趁着现在处置了他,抄出的他的家财,可都可以是你的家财,如果不现在行事,他真闹起来了,那那些家财,可都要拿来分给他那些门下弟子信徒为他卖命的,卢氏一族,难道不会趁此机会,也赶紧去分一部分?即使到时候处置了他,也从他那里得不到什么了。”


    李文吉愣了好一会儿,脑子里一阵清醒一阵又因狂热而极度迷糊,鼻腔里闻到的全是元羡身上的香味,他怔怔地想了一阵,迟疑地说:“但要处理卢道子,可不容易。”


    元羡心说你史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虽然心中对李文吉十分鄙视,她面上还是保持了亲近之态,凑得更近了,在他耳边亲密地说:“你不是说,要召卢道子到府里来,为我讲道,让我和他冰释前嫌。难道他来我们府里,还能带着几十号护卫?到时候只让他一人进来后院来为我讲道,我和婢女带剑,杀了他就是。


    “到时候,就说是侠客受雇佣刺杀了他,还吓坏了我,我因此重病卧床,你我皆是受害者,把此事一推。你再借着调查刺客之事,翻出他谋害百姓的证据,把他抄家,如此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抄到的家财,你拿不走的就给卢氏和其他人分了,拿得走的,都运回来,到时候你要回京城,一并搬回去,不就成了。你为百姓除害,百姓只会感激你。卢氏一族得到了卢道子的产业,难道还能和你闹?他们家族去掉一个可能让家族蒙难的子弟,又得到偌大财产,只会成为你的助力,在陛下面前为你歌功颂德。”


    元羡这话真是挠到了李文吉的心尖上,他瞪大了眼,因为激动而鼻息变重,元羡不着痕迹地退后,端坐道:“夫君,你说呢?”


    李文吉伸手轻轻抓住元羡握着的扇子,手指不自主地颤抖。


    元羡低头看了看他的手,举着扇子给李文吉扇了扇风,笑着轻声在他耳边道:“坏事由我替你做,他的财产,全都给你,我的好夫君。”


    李文吉又抓住那扇面,痴痴道:“好。你真是我的贤妻。”


    元羡说:“既然此事议定,我俩夫妻同体,可不能对任何人走漏了风声。为了成事,你之后也得听我的,可行?”


    “好,好。”李文吉望着她,点头。


    元羡对着他笑了笑,说:“那就这样说定了。”


    元羡如最艳丽的花朵,在黑夜里,开满李文吉的整个世界,他感觉自己简直要溺死在她的香味和毒液里。


    李文吉伸手要去拉住元羡,说:“你今晚就留在这里陪我吧。”


    元羡轻轻撩起裙裾,她的修长小腿上,绑着匕首,她把匕首从护腿上抽出来,锋锐的刀锋在烛火里泛着让人心颤的白光。


    匕首在元羡的手里玩出了剑花,元羡呵气如兰,轻声说:“除了这把短剑,我到时候还会带长剑,你知道我的剑术,我又培养了好几个武艺精湛的女护卫,大家一起,卢道子必死无疑。”


    李文吉颤颤收回了手,咽了口唾沫,吓得心惊胆寒,不敢再要求元羡陪睡,脑子里开始算计能够从卢道子那里得到多少财产。


    第43章


    元羡又和李文吉说了些细节,让李文吉要怎么怎么做,李文吉一旦熄了那份色心,脑子倒是清醒了不少,越发觉得元羡的安排很精妙,而且风险也都在元羡那里,自己不承担什么风险,只是陪着演戏而已。


    即使没有杀掉卢道子,那自己也可以推脱是受元羡蒙蔽;如果杀掉了卢道子,但是卢沆那里掩盖不过去,也可以同样把事情推到元羡那里去,因为明面上,自己的确是没有针对卢道子的意思的,自己也的确想让元羡和卢道子之间冰释前嫌。


    让自己的夫人去听卢道子讲道,这诚意难道还不够大?只是元羡觉得受辱,所以杀人,难道这事还能怪到自己头上?


    如此想了之后,李文吉又多看了元羡几眼,甚至,他可以黄雀在后,得到卢道子的财产后,他还能把卢道子是由元羡所杀的事透露给卢道子身边的弟子,到时候有人想为卢道子报仇,便还能为自己除掉元羡。


    元羡美则美矣,但实在太危险了,李文吉看着她,又生出了一点恐惧之心。


    **


    元羡带着人离开了东院,回了自己的住处。


    元羡对李文吉的反应,在意料之中。


    李文吉这种软弱的人,一般是按照最后一个拿捏他的人的意见行事。


    元羡睡前,让自己身边的几名武艺最好的女护卫到正房里来,在宽敞的厅里,她用木棍,考教了她们每人的武艺,又指点了她们一些技巧。


    最后说:“越是女人,越是要有精湛武艺,不然,你们别说保护我了,自己不要像黄氏那样被杀,怕是都难。女人的力道,比不上同等的男人,是以,大家更是要用技巧,用武器,心性坚定,精诚合作,团结互助。”


    几人都见到过黄氏的尸体,对元羡要为她主持公道报仇之事,十分敬服。


    虽然只是要治一个杀妻的男人,而这要主持公道的人,贵为县主、郡守夫人,又是宗妇,竟然便如此之难,女人的不易,可见一斑。


    **


    第二日,元羡早早起来,先是练剑,又让女护卫前来陪练,直到太阳升到了院墙高,她才去沐浴梳洗,用早膳的时候,忙了一整晚的吴金阳便来回报了这一晚的最新情况。


    李文吉那里,人多眼杂,很多消息,是瞒不住的。


    例如,昨日黄思贤去告了夫人的状,说她要查卢道子不妥,这事很快就传到家中数代为吏的胡星主耳朵里。


    胡星主以为李文吉会把他叫去,让他不要再调查了,没想到并没有。


    之后倒也听说,夫人去了李文吉那里求了情,郡守因为夫人的做法,的确不高兴,是否真正斥责了夫人,外人不得而知,不过,的确没有留夫人陪夜。


    既然郡守没有明着让胡星主他们不要再调查,那胡星主便没有停。


    元羡简单用了早膳,到前院厅里隔着屏风接见了吴金阳。


    吴金阳说:“今日清晨,卢道子出现在了九重观,但左仲舟没出现。”


    元羡问:“他是怎么出现的?从大门进去,还是突然在观中出现?”


    吴金阳道:“属下已经打听清楚,他一直在观主院中,说是在辟谷修行,其他人不得召见,不得进去。之前他召了左仲舟一起进去修行,一整天未传水食。虽然他身边近人都说是修行不用水食,要辟谷,但外围弟子,不见得那么虔诚。以前有人见到过,他说自己在辟谷修行,实则人出现在别处。有人便知道他是偷偷离开了而已。这次是偷偷离开了可能性更大,只是,我们迄今为止没有找到密道出口,入口如果是在他的院中,我们也无法进去搜查。”


    元羡心说这是肯定的,以卢道子和左仲舟那等心性,凡俗欲望缠身,难道还真的可以为修行而一直忍饥挨饿,忍饥挨饿也就罢了,不至于短时间内死掉,但人却不能不喝水,这么热的天,一天不喝水,那得渴得发疯。


    他们骗骗别人还行,他们自己定然是不会真不就食水的。


    “也就是他没有从大门进去,而是从自己的院子里出来了?”


    “正是这样。有人去告诉了他,府衙出了悬赏要拿他和左仲舟。”


    元羡问:“下了悬赏后,城中百姓如何说?”


    吴金阳道:“有关卢道子的事,之前就在城中传得沸沸扬扬,如今下了悬赏,更是有人说他用小女娘做炉鼎,还用小女娘炼丹的,他之前娶过的妻子,人们也传,说是被他用于炼丹了。有府衙出悬赏,更是说明,那些事是板上钉钉。虽是出了悬赏,但大家怀疑以他的贵人身份,是否会被真的处罚;也有人说他人已经跑了;也有人说他已经服用仙丹飞升了。”


    元羡倒没想到事情会传成这样,她又问:“有了赏格,他身边的弟子,没有动心的吗?”


    吴金阳说:“因为这份赏格,今天他出现在九重观后,便召了最信任的护法在身边保护自己。”


    “嗯,我知道了。你做得很好。”元羡赞道,又问,“对于这份悬赏,他还做了什么?”


    吴金阳说:“我急着回来向夫人您回报消息,尚不知道后情。”


    元羡颔首道:“继续盯着他,再好好查查左仲舟,看他人如今在哪里?如果有办法,能进卢道子的院子里去查看,看是否能找到地道。”


    “是。”吴金阳应下。


    元羡又问他是否存在什么困难,有困难,她可以想办法解决。


    吴金阳没说其他,只是问道:“府君同卢道子一向交好,我等如此针对卢道子行事,不知府君那边要怎么交代。”


    元羡说道:“此事你们不用担心,到如今夫君也没站出来,自然有其原因。他那边,自有我去处理。”


    吴金阳心说果真,夫人之前虽然远走当阳县居住,但在胡夫人离开后,她马上就回了郡城,可见夫妻之间,还是权力利益一体的。


    **


    元羡收拾了一番,把自己打扮得光彩照人,再次前往李文吉处。


    李文吉不务正业,元羡到时,他正在水榭清音阁里,和几名乐伎讨论音乐和舞蹈,一边讨论一边还让人修改乐谱。


    元羡在审视过李文吉那庞大的乐伎队伍后,倒是多了几点想法。


    之前胡祥为李文吉管理整个后宅以及乐伎坊,怕是颇费工夫,如今去了京城,她应该也带走了不少财物,现在李文吉后宅和乐伎坊的财务情况如何,如果不花大力气清理,也是一个很大的问题,不处理这个问题,那么李文吉的这个后宅很快就会闹翻天。


    胡祥给李文吉留的可不是一个好的后宅,如今这里完全是个烂摊子,那李文吉自己清楚这个情况吗?


    虽然李文吉的乐伎坊的确囊括了不少年岁正好的美人,但美得出众的美人,在哪里都是较为稀少的,这样一来,被柳玑带到她那里去的三名乐伎,胭脂等人,和李文吉这乐伎坊里留下来的乐伎比,实属容貌更出众者了,柳玑居然会带走这样三人到她那里去,并不像是随意带走三人,更像是这三人也是挑选过的,最后又杀了她们,其中真的没有别的原因,只是柳玑说的那些吗?也许可以从李文吉这里探听些消息。


    元羡到来,李文吉只好不舍地让那几名一起参详讨论乐谱的乐伎离开,在他们离开前,李文吉又吩咐他们,让他们回去勤加训练中元节上使用的乐曲。


    元羡算算时间,中元节便是后日了。


    中元节乃是道教的重要节日,也是民间的祭祖节。


    各家各户也会为此做些准备。


    元羡一早让人摘了荷花,她此时就拿着荷花,插进花案上的花瓶里,整理好后,看向李文吉,说:“你在乐之一道上,已入大师之境矣。”


    虽然夫妻两人关系一直不好,两人心知肚明,不过元羡这用于打开话题的话头,还是让李文吉很欢喜。


    李文吉说:“如果不做这郡守,我就有更多时间用在研习乐曲上了。”


    元羡心说难道你还一直以为这郡守之职限制了你?如果你不做郡守,又有多少人送乐伎来巴结你?


    “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楚地之人能歌善舞,应时而歌,应情而歌。你来到这里,不正是归灵魂之乡。”元羡含笑说。


    人本就是不知足的,别的人可能会觉得李文吉实属好运,他的父母早逝,后作为李家人在洛京留作“质子”,后被当时当阳公主看上做了公主女儿的夫婿,又因此年纪轻轻得一郡郡守之位,后他的伯父篡了皇位,他的身份更加尊重。


    如此一来,虽然世道变换,他倒是没吃过苦受过罪,一直也做自己喜欢的事,还身份尊贵。


    但李文吉却认为自己的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


    元羡这话倒像是她身旁那刚被插进花瓶里的荷花一般,带着清新的悠然的意味。


    李文吉愣了一愣,说:“你已懂我矣。”


    元羡不再和他说这些闲情,在他旁边跪坐后,说道:“夫君,你一心云间清音,已然脱离世间腌臜之物,不知你可知,如今后宅财务状况?”


    李文吉瞬间警惕不少,说:“不知你是何意?”


    元羡看他这样,便道:“我不过是怕夫君不知自己财库里财帛几何,以至于被人欺瞒,既然夫君知晓,那我就没什么可忧心的。我前来,是想谈卢道子的事。”


    李文吉这下才又放松下去,他自然是不想让元羡完全管理自己后宅,特别是抢走财库为自己管账。


    “卢道子那里的事,有什么进展?”


    元羡讲了吴金阳汇报的情况,便说:“郡守府发布了有关卢道子的悬赏令,他自己不来郡守府求见,也会派人送信前来,或者安排身边亲信前来见你,如此一来,你就正好召见他,我这里出手时,你就安排人去控制住他的那些宫观以及他的府邸庄园。”


    这是本来就商量好的,李文吉这时候又犹豫了,说:“但是,后日就是中元节。”


    元羡疑惑,问:“中元节又如何?”


    李文吉握着麈尾轻点,道:“中元节要修斋设醮,由道首卢道子主持,如果在这之前便杀了他,中元节这醮仪怎么办?以我所想,最好是在中元节之后再处理他。”


    元羡是实干派,以免夜长梦多,这种事是越快实施越好。


    元羡说:“这事如果不赶紧下手,到时候走漏了消息,被卢道子跑掉,倒是事小,要是他带着信徒造反,又该如何?”


    李文吉被元羡这么一说,又有些犹豫,元羡又道:“这可不只是关系钱帛之事,也关系你我安危。”


    李文吉皱眉说:“我这里排演中元醮仪道乐《清音诵》已有一月有余,正是要在这中元醮仪上使用传扬,如果出了卢道子被杀的事,这中元醮仪必然受影响,这《清音诵》的表演定然也受影响。”


    元羡心说你脑子里只有你那乐音之事,根本不管其他了,不过,这种时候,就此反驳李文吉,定然不会有好的结果,她看着李文吉说:“这《清音诵》,我虽然没有听过全场,但到你这里来,也听到过不少节段,缥缈优雅、清美幽远,又穿插强劲嘹亮之声,如身处仙境,心神迷醉之时,又有振聋发聩之音,对一场醮仪来说,岂止是画龙之点睛,这《清音诵》,怎么可能因为一场醮仪受影响而难以传播,它是天之音,借你之能要散播天下,这等天命之事,不会因为这么一场醮仪而传播受阻,它在哪里,都可以传播开来。”


    李文吉没想到元羡说话可以这么动听,当即道:“卿卿懂我。如果你听了全场,就会知道,这的确是天音下凡。”


    元羡被他搞得心烦意乱,又说:“卢道子实在算不得得道高人,如果由他来主持这中元醮仪,岂不是污了这《清音诵》,不如就此换成其他真人。”


    李文吉笑看着元羡,有些无奈,说:“你不懂。卢道子出身卢氏,乃是世家豪门子弟,岂是其他出身低贱之道人能比。再者,卢道子擅音律,只有他才能更好地理解这《清音诵》。”


    元羡要被李文吉这话逗笑了,心说你居然还说起出身高低贵贱来了,你家在你祖父那一辈,都还和胡人杂居呢,我外祖父贵为皇帝,他的祖父甚至在胡人那里做过奴隶,他的父亲是娶了胡族首领之女,才借此笼络到胡兵,由此作为将帅而发家,我的外祖父才在之后可以有雄兵一统天下。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元羡看着李文吉,眼神逐渐变冷,想先除掉李文吉再去除掉卢道子,不过,她总是还有理智,她又变得温柔,轻声说:“那以夫君你之见,这事要怎么安排更妥当?”


    李文吉由此才得意洋洋道:“你听听我的安排,看是否更加妥当。我先给卢沆写信,说要悬赏卢道子,乃是你的主意,不过这也是闹着玩的,我已经让人撤回了,这样一来,至少先稳住了卢沆。


    “然后,我再派人去给卢道子说,那悬赏已经撤回,中元醮仪,不能耽误,我训练的乐师,先派去他那里,由他检阅,中元醮仪时,乐师们着法衣演出。他们以前都没用过这么多乐师在醮仪里,道乐也甚是简单,他们定然会为这次的道乐迷醉。”


    元羡不想说话了。


    李文吉说:“待中元之后,我再借赏赐此次醮仪召卢道子前来府中,你再相机行事。如今你下了悬赏,卢道子定然警惕,即使我召他前来,他也不一定前来,不如借着中元醮仪之事,让他放松警惕,再行事。”


    元羡知道李文吉是必须要在中元节的醮仪上演完他写的那个《清音诵》,这才会针对卢道子,不过,只要李文吉能守住秘密,让卢道子多活几天,也是可以的。


    元羡便说道:“夫君所说有理,那就按夫君所说的办。”


    李文吉笑说:“我这安排,的确比你那安排更妥当,是吧?”


    “嗯。”元羡干笑着应了一声。


    李文吉再笑道:“你们女子,目光太短浅了。看长远一些又何妨。”


    元羡很想给他一巴掌,强忍着脾气后,说:“夫君,你可记得柳玑带了三名乐伎到我那里去。”


    李文吉脸上的笑意收敛,说:“杜知说,她们已死在你那府里了,是吧?”


    元羡说:“是柳玑下令,让刺客杀的。”


    李文吉皱眉道:“刺客怎么就要杀她们三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娘?”


    元羡说:“你可记得她们三人的名字?”


    李文吉道:“我哪里记得住每个乐伎的名字。”


    元羡说:“三人甚美,你当真不记得?”


    李文吉说:“我记得三人的长相,名字却不一定对得上。”


    元羡颔首道:“如此一来,我也不知柳玑为何要杀她们。只是猜测,三人说不得知道些什么隐秘之事,为防机密走漏,索性杀了她们。”


    李文吉看着元羡,思索了片刻,怀疑道:“的确是柳玑所为?”


    元羡说:“不然呢。之前胡祥为你生了三个儿子,我都不在意,我还在意三个没名没分的乐伎?”


    李文吉一时也说不出话了。


    元羡说:“你觉得柳玑是为何要杀她们?”


    李文吉想了一阵,答不上来,元羡看他这样,就知道那几个被杀的小女娘,应该不是知道李文吉这里的事被杀,而是柳玑或者长沙王那里的隐秘被杀。而柳玑说是三人被玷污了,所以被杀,元羡却是根本不信的了。


    **


    元羡从李文吉处回到桂魄院时,仆役上前来通报,胡星主引荐了妙尚真人来见。


    元羡已去了解过这位妙尚真人,此人是一位奇女子,她曾男装代父入伍,后回村,便因此无人娶她,于是她便由此入道。在家修道是容易的,但要做真道士,便需要度牒,度牒却是昂贵的,因她的事迹,不少人为她捐款,让她凑足了银钱买到度牒,从此便在道观修道。


    到如今,她已是江陵城里女道修道的清源观的一观之主。


    因其颇有侠气,在江陵城里便很有名声,清源观信徒也多。


    元羡六七年前自江陵城离开时,妙尚真人还未曾到清源观来,此时一见,倒是颇有些相见恨晚。


    妙尚真人尚不到不惑之年,穿简单的法衣,身形魁梧干练,只比元羡稍矮一点,在女人里,实属是相当高大了,难怪她代父从军居然没有被发现问题。


    元羡在花厅里招待了她,婢女在一旁煮好茶后,便退了出去。


    妙尚真人粗通文墨,但其实也只会看道经,不通音律。


    元羡这才所有明悟,为何李文吉非卢道子不可。


    虽然不少士族豪门信道,修道之人也不少,但是,这些人多是在家修道,真像卢道子那般去修建道观广纳信徒传道的却少,更遑论自己去组织大型醮仪了。


    在这种情况下,道观里的道长,自然很难有文才绝佳,并精通音律者。


    如若有这种人,往往很快就能出人头地。


    由此可见,卢道子能够很快成为道首,也有其理由。


    想要让妙尚真人替代卢道子在李文吉那里的位置,显然不太可能了,元羡又问起曹一恒真人的情况,经过妙尚真人的描述,曹真人为人爽直,熟读经书,道法精深,略通音律。


    所谓略通音律,便只是会醮仪上的一些常用音乐。


    元羡对此有些许失望,曹真人应该也很难在李文吉那里上位。


    随即她又振奋精神,为何要考虑李文吉的喜好,一个可以消弭卢道子影响力的道首,并不是非要符合李文吉的需求。


    想通了这一点后,元羡便和妙尚真人讨论起中元节的醮仪来。


    中元节作为道教的重要节日,不只是卢道子所在的九重观要举行大型醮仪,其他宫观也都要举办,这个活动,有信徒供奉,用于超度亡人和祭祖。


    九重观是大观,又有郡守安排的官方乐师队伍去演奏道乐,自然会特别吸引人,便会有更多人送去供奉。


    信徒有定数,去九重观的人多,去其他道观的人就会少,这自然也是有竞争的。


    元羡表示要资助清源观的中元节醮仪,清源观可以做一场施食科仪,祭祀贫苦人家的逝者或者孤魂野鬼。也在科仪之后,向外施舍今年新收新稻,并招待百姓“食新”。


    如今正是收新稻的时节,用新米做饭,共同食用,乃是食新。


    元羡表示会供奉上所有施食科仪的祭品,并提供食新的新稻新米,还将再支持清源观五万钱。


    清源观因妙尚真人而在江陵城里很有名气,但这座女道的道观实则不大,里面修行之人也只有十几人而已,元羡给与的资助对于妙尚真人来说实在不算少了。


    妙尚真人连连道谢,元羡说:“有劳真人了。我也是有私心的,只盼着更多信徒能聚集在真人这般德行高尚的人身边。”


    说到这里,妙尚真人自然明白元羡的意思,道:“待我回去,便马上为这施食科仪做准备,并广为宣扬县主之德。让大家知道有这一场施食科仪。”


    元羡便说安排一名女管事带几名婢女去跟着帮忙,妙尚真人那里有什么需要,只管对女管事提便好,她会为她解决。


    妙尚真人领了这事,又得了这莫大好处,再向元羡致谢后才告退。


    元羡安排了一名善处事的管事带着几名仆婢和护卫去元羡的私库里领了五万钱和一些物资跟着去了。


    第44章


    妙尚真人既然做成观主,当初能够买到度牒,还靠着众人为她捐款,如今在江陵城里有偌大名声,而且是好名声,由此可见,此人不只是擅处事,也特别善于宣传造势。


    从郡守府后宅离开后,她便问这位来同她一起办事的管事,说:“虽然县主一力夸赞贫道,但贫道看得出,县主有未尽之意,似是对贫道另有期待。还请娘子告知,县主一向喜好什么,贫道便也能准备好,以答县主之恩。”


    妙尚真人和胡星主交谈时,听胡星主称呼元羡为“夫人”,她便也称呼她“夫人”,但到郡守府后,发现元羡身边的婢女称呼她为“县主”,妙尚真人发现这差异后,马上就改了口。


    管事笑说:“真人思虑太过了。县主是爽直之人,同真人定然是真心相交,怎么还会另有期待。再者,县主要什么,哪有得不到的,真人可莫要胡乱猜测了。”


    妙尚真人却细思后道:“那就是县主对我还另有期盼,大概是我虽与城中贵妇人相交,但和县主这等贵人结交却是头一遭,礼仪不够周全?”


    管事更是笑了,道:“真人真别多想。县主岂是这样人。县主一向说,人人皆能有所为,勉励我等习字看书数算,勉励农人多学耕种之法,勉励庄园作坊里的匠人做得更好等等,只要有所进步,皆可领奖赏,不必拘泥自己身份。县主不是看重礼仪的人,她更在意大家是否做好了事。”


    妙尚真人沉默片刻,道:“贫道明白了。”


    县主可能是觉得她还能再进步,例如,可以更通文墨,可以更通音律,更通天文数算。不然,县主不至于专程和她聊到这些事。


    妙尚真人又说:“贫道仅从师父处学了道经、打醮等,想要再多学诗书、音律,却是少有机会。”


    管事不由多看了妙尚真人一眼,心说她居然想到了这些,便说:“县主身边几名大管事都是颇有学识之人,县主安排了她们轮值为府中婢女仆役授课。如此一代教授一代。我们这些人也是这样学的。”


    妙尚真人问:“那县主身边那几名大管事,又是从哪里学的呢?不会是县主亲自教的吧?”


    管事笑说:“县主繁忙之身,怎么有这个功夫。县主还在闺中时,身边的婢女们都跟在她身边做书童呢,一起就跟着老师学了,这些婢女后来就做管事,又一代代带了学生。”


    妙尚真人感叹说:“县主能让身边婢女做书童跟着识字学文,正是开明之人啊。”


    在书籍都是手抄的情况下,除非有家学渊源和财力,大多数人想学文字,也不可得。


    妙尚真人行走于不少士族豪门之家,和这些人家的贵妇人相交,未见这些人家的仆婢们有几人通文墨,有些贵妇人的贴身管事,也不见得能认字,大多是主家不许他们认字。如果有擅文墨的仆婢,往往也能成为这家值得传扬之事。


    管事说:“县主很开明。”


    妙尚真人道:“不知我能跟着去学不?”


    管事吓了一跳,道:“真人乃是得道高人,那不是折煞那些教授管事了。怕是要让县主为难。”


    妙尚真人一想,这的确很对,说不得提了这话,县主就要为自己请一位老师专门来教,那可就太僭越了,便说:“如此,我身边还有几个机灵的小徒儿,她们在我身边,也只能学道经,如果县主看得上她们之中的谁,愿意让她去跟着多学一些,便是她们的福分。”


    管事说:“县主的庄园里便设有学堂,有老师授课,庄园里的人都可以去学,除此,县主身边管事也带徒弟教授课业,我之后对县主说说此事,县主定然会答应的。”


    妙尚真人道:“如此,便多谢了。”


    这边妙尚真人回了清源观,观中本就为中元节醮仪做好了准备,如今又有县主的资助,这醮仪又增加施食科仪和食新活动,观中便又忙碌起来,在县主的管事仆婢们帮忙的情况下,妙尚真人还接受了不少信徒的帮助。


    除此,她也号召信徒对外宣传“郡守夫人”出资在清源观办施食科仪和食新活动,因这施食科仪是为那些没有钱财自己为家中逝者办此事的百姓办,以及为孤魂野鬼办,所以这在城中普通百姓里很快就传开了,再则,即使不去参加这醮仪,清源观里还办食新,除了吃一顿新米饭,去参加的人,还能领到今年新谷,大家不去九重观,也得去清源观。


    特别是城中女娘,更是为此事而高兴,于是越传越热,城中百姓,多数知道了此事。


    **


    元羡在接见妙尚真人时,李文吉让人去揭掉了城门处有关卢道子的悬赏令,又亲自给卢沆写了信,派人送去卢沆那里解释。


    卢沆作为南郡都督,驻兵江津口,江津口距离江陵城不远,这里除了驻兵外,还有码头,卢沆多数时候也住在江津口,少数时候才住在江陵城里。


    送信之人把信送到江津口后,很快又拿到了卢沆的回信回来。


    卢沆年轻时游历天下,曾经在北地求学,与当今皇帝李崇辺由此认识,虽然两人只有数月之交,但据说两人相处很不错,互相引为知己。


    李崇辺做皇帝之前,一直是“交友天下”,和谁都可以引为知己。


    元羡就这一点深有体会,她父亲不是也和李崇辺“引为知己”吗?还为此说服她母亲以及她外祖父,说李崇辺有领兵之能,对陛下忠心耿耿,一心为李崇辺作保。


    李文吉看了信,卢沆正如元羡所说,并不想掺和他的族弟卢道子这事。


    说卢道子如若要谋反,他作为皇帝的心腹、南郡的兵马都督,自然首当其冲要剿灭卢道子,不会顾念族亲之情。


    但如果卢道子并不是要谋反,只是有信徒违法,他因不知道实情而包庇,那还请李文吉宽宥,他也会给卢道子写信,让卢道子约束手下之人。


    卢沆这信写得冠冕堂皇,也正是因为他太冠冕堂皇,李文吉也和他难有亲密私交,所以心里不是特别畅快。


    不过已经告知了卢沆,那悬赏乃是“妇人”一时“激愤”,不顾情理,冲动所为,便也可以了。


    李文吉给卢沆回了一封信,说自己安排乐伎坊专为卢道首的中元节醮仪演练了《清音诵》道乐,邀请卢沆在中元节参加这醮仪。


    在这之外,李文吉又给卢道子写了信,既解释那悬赏是妇人激愤不通道理之举,又说自己已经撤掉了悬赏,还说了《清音诵》已经排演好,乐师们可在第二日去九重观演练。最后说他自己会去九重观参加醮仪外,他还邀请了卢沆一起参加。


    因这道乐之事,是早就和卢道子说好了的,所以李文吉不认为卢道子会不接受。


    从郡守府衙骑快马出城到九重观,约莫大半时辰,卢道子在午休刚起之时便收到了这封信。


    卢道子看完信后,便冷笑了一声。


    他相信李文吉所写为真。


    郡守夫人回江陵城路上,偶遇左仲舟妻黄氏之死,让人调查此事,这是有很多人证的,自己就因为帮左仲舟说了两句话,这妇人就记恨上了自己,居然下悬赏令。


    卢道长之前便知,郡守夫人性格暴躁,喜好杀人,还和郡守不和,之前被郡守赶去了当阳县乡下生活,听说之前她还谋害了长沙郡郡守贺棹之子贺畅之,还说此事乃河伯所为,让贺棹有苦难言。


    卢道子想不到李文吉图谋他的财产,看了信后,便给李文吉写了一封诚意满满的回信,感谢李文吉没有听信妇人之言,为他主持了公道,又说左仲舟的确杀了他的妻,但是是因为他的妻黄氏顶撞他在先,他一时失手,碰了黄氏一下,黄氏自己就死了,断然没有妻死夫偿命的,他之后会让左仲舟给钱赎罪。


    被卢道子安排来送信的,乃是他的另一位弟子,叫唐之灵。


    唐之灵刚刚二十出头,长得俊俏,会说一口洛京官话。


    他给李文吉行完礼后,又奉承了李文吉一阵,然后说真人派他来负责乐师之事,因这次道乐的表演人数有七八十人,人数众多,九重观虽然大,但已经招待了一些信徒,是以观中无法招待这么多乐师,还要麻烦这些乐师自行前往观中,排演完,还得自行离开。


    这种杂事,李文吉自然不想听,但唐之灵,长得俊,又会说话,李文吉也听得下去,安排了主事刘大娘带了唐之灵下去商量接洽。


    **


    宇文珀带了黄月娘到江陵城后,黄月娘得知左仲舟不见踪影,也没找到左仲舟那几个孩子,便自告奋勇跟着一起去找孩子。


    毕竟她看着那几个孩子出生成长,即使这些孩子换了衣裳受了磋磨,她也可以分辨出来。


    宇文珀便把黄月娘交给了找人的胡星主,让他去安排。


    胡星主已经得知李文吉派人揭掉了城门处悬赏的事,但李文吉虽是揭掉了悬赏,却是没有下令斥责自己这些办事之人,便猜测李文吉是不想和夫人闹僵,或者是有其他缘由,于是在元羡的指示下,继续执行元羡那些命令,只是不再像之前那么卖力。


    吴金阳则又向元羡回报:“依然没有找到左仲舟,九重观里的线人说,左仲舟应是没在观中,他早就离开了。属下无能,也没找到机会去卢道子所居院落搜查地道入口。”


    元羡说:“中元节时,九重观要举行醮仪,由卢道子主持,到时观中人多口杂,你等再找机会进卢道子所住的院落里搜查。如果没有机会,可以造一些机会。”


    吴金阳明白元羡是什么意思,当即应了。


    七月十四,左仲舟和他的几个孩子,依然没有音信。


    不仅他们没有音信,左仲舟那个叫曾哑子的弟子,也没有人见到其踪迹。


    “他们应是在九重观附近某处,只是我们不能大张旗鼓搜查,只是暗访,故而难以快速找到他们。”吴金阳叹道。


    黄月娘跟着来郡守府里拜见元羡。


    府中婢女找了几套黄月娘能穿的好衣裳给她,将她安顿在府里,黄月娘初时非常惶恐,战战兢兢不敢接受,之后稍稍熟悉了,才收下婢女们给的礼物。


    “七娘已死,要是孩子们再出事,她怕是死也不能瞑目。”黄月娘垂泪,“我也实在无用,得县主接来帮忙,找了两天,却是全没找到人。”


    元羡安慰她说:“只要人还在,必然要吃喝,总能找到。”


    黄月娘低泣道:“就怕姓左的不是人,已经把孩子给卖了。”更惨绝人寰的是,也许孩子已经死了,有关这一点,黄月娘实在不敢去想。


    吴金阳说:“很难说不会如此。如今黄七桂已死,几个孩子只有父亲,本就可由父亲随意处置。他要卖掉孩子,即使夫人去阻止,也没有道理。”


    元羡端坐在屏风后榻上,吴金阳所说,的确很有道理,这才是这件事上最残酷的事实。


    正如元羡得到的不少消息,卢道子以初潮之女作为最好的女鼎,修炼阴阳之术,因此谋害了不少小女娘,但这么多年了,竟然治不了卢道子,便是因为这些小女娘,或者是被人卖给信徒,由信徒供奉的,或者便是由小女娘们的父亲亲自奉上的,父亲天然可以决定这些小女娘的命运。


    元羡也无法从法理上惩治这些父亲。


    元羡说:“不管那么多,既然左仲舟、他的孩子、他的弟子这几天都不见踪影,我们也找不到他们,说明他们极有可能就在一起。


    “明日中元节,左仲舟作为卢道子的弟子,要是还不出现,那么,其中定然就有些别的问题。不管怎么样,明日应该都能从九重观里找到些线索。”


    即使不能找到线索,待中元节一过,处理了卢道子,到时候李文吉也会因为要查抄卢道子的各处道观及家产而让她的人去搜查九重观,怎么着也能找到左仲舟一家人的线索。


    **


    元羡这边做好了安排。


    第二日一大早,元羡便起床,沐浴更衣并画好妆容。


    此前已和李文吉说好,她今日要和李文吉一起去九重观里参加中元节醮仪,李文吉也同意了。


    中元节醮仪,有很多步骤,各家宫观里,从一大早便开始忙碌。


    九重观里的醮仪则是从巳时开始,包含有请神、解厄、祭祖和祭鬼等流程,一直要到深夜结束。


    九重观里香烟燎燎,隔着老远已然能见。


    车马院里,早早准备好了马车,又有其他仪仗。


    李文吉先上了马车,元羡才踩着马车凳上去了。


    两位主人登车后,仪仗队伍便开始行动,从郡守府出去,往城外九重观而去。


    李文吉倾注心力并十分在意的乐师队伍一大早已然出城去了九重观,他们昨日在九重观里演习过,据说效果超群。


    城中信徒昨日去过九重观的,回城后便说此次道乐如是仙音,是由擅乐的郡守亲自谱曲,称为《清音诵》,大家都应该去听听。


    乐师队伍早早出发,但此时随着李文吉与元羡的队伍,人数依然很不少,约莫百人,有一大半是郡守的人,一小半是元羡的人。


    马车里空间不小,但元羡实在高大,习惯于和身材较娇小的女子同乘的李文吉,顿时觉得空间逼仄。


    元羡本人也不想和李文吉同乘,于是两人都在心里厌烦,不过面上却还是相处甚是融洽。


    李文吉没话找话说:“你不是说派了人去接李旻过来,她是何时回来?早点回来,我们一家也热闹些。”


    元羡轻轻撩起马车帘看了几眼外面,说:“待这里的事安顿好了,再接她来吧。她还太小了,胆子也小,受不得惊吓。”


    因郡守出行,本来热闹的街道已被肃静,百姓沿街避让,也没什么可看。不过对着李文吉,更觉没什么可看。


    元羡只得闭目养神,李文吉看她这样,也闭了嘴,不再说话。


    九重观在城外的小山坡上,从山脚到观中没有车道,而是九十九阶台阶。


    李文吉和元羡在山道下山门处下马车时,卢道子已经带着一众门徒在山门处等候了。


    除了卢道子外,其他来参加此次醮仪的贵人也都随在后方,见李文吉带着夫人现身,便跟着卢道子一起上前来拜见。


    李文吉虽然不是个善于理政的好郡守,但他热爱音乐舞蹈,经常在府中举行宴会不谈,还会邀请郡中名士同好来听他弹琴吹箫,讨论乐理,谱写新曲,是以,和他亲近的名士贵人很不少。


    元羡走在李文吉旁边,同其他贵妇人稍许寒暄后,便一起爬山进了九重观。


    这是元羡第一次来九重观,只见此处山势平缓,茂林修竹,山溪下流,整个宫观占地广阔,坐北朝南,前后六进,层层递进,又有两翼厢房,端整大气,颇有风采。


    “这里倒是风水宝地。”元羡同身侧的蓝姓贵妇人说道。


    蓝夫人乃是卢沆的正妻,她和卢沆之间的感情,也被传为佳话。


    卢沆所在卢氏一族,经历数代,起起伏伏,在卢沆出生时,卢氏一族在南郡算不得一等豪族,卢沆的生母早逝,他的父亲续娶后,继母待卢沆极差,卢沆却依然事继母甚孝,相传其继母好食河鲀,但食河鲀易中毒,她便让家中仆婢先试吃,无毒自己才吃。


    卢沆为了孝事继母,不仅亲自去江中捕河鲀,煮了之后自己还先试吃,这才给继母吃。


    他因孝事继母之事而成名,当时比卢氏一族门第更高的蓝氏一族甚至愿意把女儿嫁给他,不过他认为自己还配不上以才情出名的蓝氏女,于是前往北方学习和游历,也是因此同当今皇帝李崇辺相识。


    他以为自己去游历天下,蓝氏女定然就嫁给别人了,没想到等他回到南郡,才知道蓝氏女一直在等他回来,于是两人成婚,成就一段佳话。


    就因为这事,卢沆是三十多岁才成婚,他和蓝氏如今有一子一女,未纳妾。


    今日卢沆未来九重观,但为了表示对邀请他的郡守的尊重,派了夫人前来。


    蓝夫人四十来岁,作为本地人,便对元羡讲了这处九重观的渊源。


    既然元羡都看得出这里是一处风水宝地,这里自然不缺人争夺。


    初时,这里曾经建过西梁国的避暑别宫,但西梁国以江陵城为京城的时间只有几十年,这避暑别宫才刚建完,西梁国就被灭国了,这里自然也就被战火所毁,后来,这里的废墟上又建了一处小宫观,叫庆一宫,但是不大,只有前后两重,再后来,就是卢道子筹款扩建庆一宫,说要修成九重,于是改成九重观。


    元羡方才就和卢道子当面了。


    卢道子知道元羡看他不顺眼,卢道子也深恨元羡针对他以及他的护法,元羡更不用说了,一直在谋划怎么杀了他,解决他这个恶人。


    不过,大庭广众之下,两人都友好微笑问候。只是出于男女之别,两人在初时问候之后,便分开了,元羡在贵妇人们的簇拥之下谈笑风生,卢道子则陪着李文吉说话。


    众人观察之下,发现之前城门处张贴悬赏卢道子之事,已然成为过去,卢道子毫发无损,此时又和郡守相谈甚欢。


    卢道子形容瘦高,狭长脸,皮肤略黑,颊肉略凹陷,两鬓已花白,颌下有长须,别说有仙风道骨之姿,让小儿见到他,小儿便能被吓哭。


    一个以修阴阳炉鼎之术而出名的仙师,据说才止四十多岁,完全没见他有延年益寿之相,那些男信徒们,又是如何相信他在这方面道法精深的?其实只是想修房中术,不管这是好是坏,是对是错?


    元羡心中暗讽,说:“如果这里要修成九重观,那还有得修。待修成之时,定然更加雄伟,说不得,这里面真有道人能修成真仙飞升。”


    蓝氏轻声说:“如若此处能为皇家宫观,那成九重,也是指日可待。”


    元羡心说这里成皇室宫观?这难道是卢道子所期盼?他也配?


    她笑了笑,没有答。


    第45章


    元羡同蓝氏及其他一众贵妇在观中的道人带领介绍下,参观了道观中能参观的所有地方,只见这九重观里殿堂寝阁、亭台楼廊,应有尽有,庄严肃穆,堪称南郡第一宫观,如果真修成九重,那为天下第一宫观之名,也是名副其实。


    既然这九重观如此阔大,参观一圈,这些妇人们便也走得累了,得知男人们都去了醮仪现场后,便有妇人问这里地位最高的元羡,大家是否也直接去醮仪现场。


    元羡由着婢女为自己轻轻打扇,看着院落里碧绿油亮的绿树,道:“走了这么一路,连我都觉得累了,遑论各位姊姊。那醮仪上,也不必此时去,待非得我们去时,我们再去不迟。我们现下先去歇息一阵吧。”


    既然元羡这样吩咐,道人便引着她们一众人等去了专供贵妇人歇息的院落,厢房里已经备好了一应消暑的物品和吃食了。


    元羡到了这里走了这一圈,才知道吴金阳安排人来这里找密道入口为何那般之难。


    这里面积如此阔大,楼院重重,又只能暗访,别说这几天,说不得数月也难有结果。


    而蓝氏说,在南朝西梁国时,这里还被皇室修了别宫,当时也许就留了不少地下暗道,后来经历战火,这城外可比城内被摧毁得更严重,当时这里被完全摧毁,都没有被发现密道,可见如果这里有密道,隐藏必然非常深。


    自己之前没有实地来查看,只安排吴金阳做事,可见是太想当然了。


    当然,这九重山曾经被西梁国修过别宫,吴金阳却没对自己禀报过,也可见他做事并不是那么上心。说不得对着自己只是阳奉阴违。


    元羡无论在哪里,都是人群的中心,即使此时要休息,也不例外。


    想避开人群去吩咐点什么事,却是困难的。


    元羡又和这些贵妇人们聊了一阵,一名少年从外面跑了进来。


    这少年约莫十四五岁,明眸善睐,笑容灿烂,元羡一看到她,就知道她是女孩子假扮。


    元羡十几岁未出嫁之前,不时也爱打扮成男子,偷偷出门,母亲是不怎么管她这事的,只是不要让父亲发现就行。


    当然,被父亲发现,父亲也不会训斥她,只是父亲也不会鼓励她穿男装偷偷出门,担心她在外面遇到危险,是以她不想让他发现。


    元羡含笑看着这名小女娘,说:“这是哪家俊俏小郎?怎么跑来咱们这女人堆里了。”


    蓝氏窘迫地对元羡解释说:“夫人恕罪,这是小女卢昂,字秀凤。”又轻声训斥女儿,“还不赶紧向郡守夫人和其他夫人见礼。”


    卢昂赶紧上前,对着元羡行礼,又一一见过其他夫人。


    因为卢道子的名声不太好,这些士族豪门的贵妇人们只是隐隐约约知道些什么,但也不肯带家中未出阁的女儿来这里。


    卢昂作为卢道子的堂侄女,却是扮成少年,在这里面探过险了。


    元羡让卢昂坐到自己身边来,和她聊了几句,又对蓝氏赞扬卢昂是个有气魄的活泼女娘。


    元羡又想到,坊间传闻,说皇帝要和卢氏联姻,让燕王娶卢沆的女儿,卢沆也仅有这么一个女儿,想来就是这个卢昂了吧。


    李彰表字飞鸾,卢昂字秀凤,倒是一对。


    卢昂性情大胆,其他人都挺怕元羡的,即使是蓝氏,本身年龄已比元羡大了十多岁,又是身份贵重贤名彰显的都督夫人,但和元羡相处时,也有小心之意。


    但卢昂不一样,她还是小女娘,想来在家中也是深受宠爱,无法无天,是以不怕元羡,见元羡和她聊天,她答了两句后,反而化被动为主动,问元羡:“夫人,我听闻你很会使剑,还杀过不少人,是这样吗?”


    她这话一出,整个房间里顿时安静,大家都觉得氛围凝滞起来。


    蓝氏以为元羡会生气,当即就要道歉,其他人更是头皮发麻,生怕这位素有凶名的郡守夫人在这时暴起,大家都要跟着遭难。


    元羡却只是笑着说:“只是能使剑而已,哪里能说是善于使剑。文无第一,武无第二。除非是真正战遍天下,手下败将无数,不然,怕是不应该说自己是善于使剑的。”


    卢昂眼冒星光地望着元羡,崇拜地说道:“非是高手,哪能有这等体悟。夫人杀过很多人,是真的吗?”


    元羡不由多打量了卢昂几眼,心说这个小女孩儿年岁虽小,但大概因其父是武将,一军之帅,所以从小耳濡目染,对于武功与杀人如此崇拜,她不由说:“我的确杀过人,但没有杀过很多人。杀人不是什么好事,也不是值得赞扬的事。杀人,只是那是非杀不可的坏人恶人,如果不杀,他们就会杀我们身边的人,会抢走我们辛苦耕耘收获的粮食,把我们的姐妹女儿都抓走做奴隶。如果没有这种人,我怎么会杀人。我在此处可以和你和你母亲好好聊天,喝茶吃果子,岂不是好,但是,有人如果要来杀我,杀我的人,抢我的物,我没办法,只能拼命了。你说是吧?”


    卢昂大约没想到会听到这等回答,呆愣片刻,怔怔点头,说:“夫人所说很对。”


    元羡说:“我也只是不想杀更多的人,才宣扬我杀过人。但是,我杀过人,并不希望被人赞扬。这不是好事。”


    元羡这话,让周围其他妇人听着,都心有所感,有人说:“夫人这般,才是真菩萨。”


    元羡虽然来这宫观,但大家都知道她是不信道的,而是信佛,是以说她是菩萨。


    元羡为了让气氛轻松一点,对卢昂道:“如果你要看,我倒可以舞剑让你看看。”


    卢昂欢喜说道:“能见夫人舞剑,莫大荣幸。”


    蓝氏不太认同,劝道:“夫人千金之躯,万万不可。”


    元羡笑说:“放心放心,只是用木棍竹棍舞舞,难道还用真剑吗?”


    蓝氏的确以为元羡是要用真剑,因为随着元羡的不少婢女是带了刀剑的。


    有婢女去为元羡准备了一根细竹棍来,元羡甚至并不如何整理衣衫,起身走到院中,在一片竹影里,握着竹棍,随着起手之势亮出,便舞出一套剑舞来。


    这种剑舞对元羡来说很简单,但看在其他妇人眼中,只见这位夫人身姿修长挺拔,剑舞潇洒灵动,轻盈如风,动静结合,如飞凤如游龙,看得人心情激荡。


    有人甚至轻声感叹:“未见有男子有如此风仪也。”


    元羡舞完一套,头上簪钗甚至也只是轻轻动了动,丝毫未乱,而且实在算不得运动,汗也未出,她要把竹棍递回给婢女,问卢昂:“可好看?”


    卢昂颔首道:“夫人舞剑真有神仙之姿。不知夫人可收我为徒?”


    她也不让元羡婢女去接那竹棍,自己上前双手拿了,很是珍惜的样子。


    蓝氏已经不限制女儿,元羡却是拒绝了,说:“刚刚的剑舞,只是愉悦各位姊妹和你这个小孩儿而已,又不是真正的杀人剑招。这有什么可学?我也不会教。”


    卢昂颇为失望,不过元羡未再安慰她。


    元羡问她:“你在家没有学过剑术?”


    虽然卢昂穿着男装,又很好武的样子,刚才她从元羡手里接过竹棍,元羡注意到她手指修长柔软,没有任何茧子,显然是没有如自己少女时候一样,学过骑射。


    元羡的家族,不管是父族还是母族,都有胡族血脉,虽然标榜为汉人,且为汉文化的绝对拥护者倡导者推动者,但骨子里又和这些南人不太一样,元羡之父是纯粹的文人,但也不限制元羡从幼时开始习骑射,以及之后学剑术。


    卢昂显然又不一样,她生性活泼好动,本性好武,却未学骑射武术,可见便是家里不让学。


    卢氏一族,可见也就那样。


    元羡给他们家下了定论。


    卢昂看了她母亲一眼,有些羞窘地摇了摇头,说:“父亲不让学。”


    蓝氏本要说她父亲是为她好,女娘要以贤良为要,但因元羡就会剑术,也没有贤良之名,便未出口。


    一时氛围正尴尬,其他人也不好插嘴,所幸正在这时,有道人前来请她们去参加科仪活动,大家便也准备收拾收拾自己,要跟着过去了。


    元羡借着洗手整理衣衫之机问卢昂:“秀凤,你怎么想着扮成少年郎在这宫观里探险?不怕真的遇险?”


    卢昂作为家中独女,未经世事,生性单纯,她偷偷瞥了一眼在不远处的母亲,小声同元羡道:“我听人说,夫人之前下令悬赏族叔来着,说他用少女炼丹,我是不信的,就来看看。”


    元羡愣了一下,对着她笑着摇了摇头,说:“那你发现了什么没有?”


    卢昂道:“族叔定然不会做这等事,他根本不炼丹。我在整个宫观里找了,未曾找到炼丹炉。”


    元羡不由诧异,脑筋一转,笑问卢昂,说:“你怎么想到要去找炼丹炉?”


    卢昂说:“我去问了族叔,他是否真的用少女炼丹,他说他不炼丹,让我在宫观里找找,是否找得到炼丹炉。”


    元羡心说这小丫头,到底是聪明还是蠢笨。


    不过,这至少说明一点,在私底下,卢沆和卢道子之间关系应该不差,以至于卢沆女儿和卢道子也颇亲近,亲近到至少可以百无禁忌向长辈问这样的问题,


    说不得,卢昂同卢道子的关系,比同她亲生父亲的关系更融洽一些。


    元羡没有告诉她,卢道子所谓的“丹鼎派”,主要内容是以身体为鼎,阴阳双修,并非是用炼丹炉炼丹。不过这种事,又过于深入,卢昂不一定能够听得,也不一定听得懂。


    她听不得,而那些被卢道子使用而受难的女孩儿,其年龄说不得比卢昂还小。


    这样的以少女为女鼎的“丹鼎派”,阴阳双修,修房中术,在这些贵妇人听来都觉得“并非正道”,但看看那些和卢道子结交的男人们,谁觉得他这不是正道吗?他们都觉得这没什么,只是不让妻女“入此道”而已,当然,也有高仁因父亲那样的人,知道真相,也想把女儿送给卢道子。


    元羡在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一派慈爱,说:“也没见到少女,是吗?”


    卢昂道:“他说会送几名女婢给我,和我年岁相差不大,以作我的玩伴。夫人,族叔是个好人,他不是你想的那样的坏人。”


    要是卢道子都是好人了,那什么样的才算是坏人?


    或者他即使是你们眼里的好人,但在我这里不算好人,我也不会放过他。


    元羡笑着点头,道:“我知道。你看,不是已经撤掉悬赏了嘛。”


    卢昂这才松了口气,元羡问她:“你认识他身边的左护法吗?”


    卢昂说:“曾在族叔身边见过两面,是一个高壮的男人,但他只是仆从,我未曾和他交谈过,不算认识。”


    她又探究地望着元羡:“他杀了他的妻?是吗?”


    元羡颔首:“是啊。你觉得他应该杀人偿命吗?”


    卢昂明亮的眸子里是坚定的色彩:“当然。夫人您要治他的罪,是对的。”


    元羡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道:“好姑娘。”


    元羡拉着卢昂一起去醮仪现场,很是亲切。


    醮仪现场非常无聊,贵妇人们不必参加全场,走过场后就可以离开了。


    元羡不想在宫观里再多待,准备离开。


    她派了婢女去向李文吉说明情况,李文吉表示她要先离开,那就离开吧。


    既然元羡就要离开,其他贵妇人也不愿意再多待,要一起走。


    一行人未再从九重观前山山门台阶处离开,在这座九重山的侧面也有台阶下山,山下有几座庭院,专用于停放贵人们的马车牛车,招待车夫等人。


    从这条侧道下山时,元羡戴着幂篱,站在树荫下,听着蝉鸣蛙叫,问前来相送的知客:“为何不修一条车道上山呢?即使不修在正门处,修到侧门处,也可供粮食饮水物资等运送。”


    知客道人三十来岁,很是善谈,回:“夫人乃善理事之人,不修车道,运送物资的确更耗费人力。不过,这山下信徒颇多,皆能为观中出力,至今倒无缺少人力运送物资情况出现。”


    元羡说:“运送物资,倒也不麻烦。只是山上皆是木质殿堂,如若发生火灾,这山上无水,只能从山下挑水,远水哪能救近火。”


    元羡在参观这个宫观时,便注意到了,各处院落里的确有储水的檐下缸,缸中也都装满了水,但是,真发生大火灾时,这点水也是不够用的,还是得用水桶从山下运水上山。


    知客道人道:“夫人所言有理。”


    元羡又说:“依我看,这宫观之中,最好选择几处地方挖出池塘来,下雨时可以储水,不下雨干涸时,可以让民力担水倒入池塘,这池塘一来可以种荷养鱼,二来可以以此水浇灌花木和救火。”


    知客道人笑道:“夫人高见。这山脚村落中皆是观中道奴和佃农,若是山上真的发生火灾,这么多人,一人一担水也足够灭火了。”


    元羡多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说,站在台阶上居高望远,所见皆是一片片稻田,水渠将水引入,稻谷丰收,在水渠田埂边则多种有桑树,一个个水塘点缀在稻田之间,如一块块明镜,倒映着白云飘过的蓝天。


    绕着这座小山,则有一座座小村,虽然九重观在做中元醮仪,但村中的农人多在稻田里收割稻谷,到处是一片繁忙之景。


    知客道人随着元羡目光看去,说:“这些都是道观产业,供养道观开支。”


    元羡自是知道此事,她让胡星主收集卢道子的各项罪证,这就是一个方面。


    当初这里修建的“庆一宫”,本身并不是卢道子主持,原来庆一宫的观主本也是本地道门高人,后因卢道子看上了这块风水宝地,让庆一宫观主让出此地,庆一宫观主自然不肯,于是便被“失足跌入水塘”淹死了,卢道子就此拥有了此地,此事庆一宫观主还幸存的几名弟子可以作证。


    卢道子开始在此处修建九重观,并在此期间,通过信徒供奉、收买、强逼“信徒供奉”等方式,将九重观周边的土地就此兼并为九重观所有,而且向李文吉行贿,让这些土地都免税了。


    卢道子这样做,不只是让不少百姓失了土地而家破,就连不少有身份的庶族也失了土地,境遇一落千丈。


    胡星主会支持元羡,便与他的家族及他的姻亲家族也受卢道子的盘剥有关。


    是以元羡让胡星主收集证据,胡星主很快就收集到了不少这方面的证据,都有人证物证。


    元羡颔首道:“如此富饶,此处成为九重宫观,指日可待。”


    知客道人笑答:“得夫人之言,九重观之幸也。吾师若能做国师,此处便能更盛。”


    国师?


    元羡心说卢道子心气也太高了,当今天子李崇辺脑子再坏,也不会让卢道子做国师,再者,要做国师,在这荆州之地,又有什么出头之日,还是得去京城。


    元羡带着一群贵妇人下了山,因已到午时,大家疲累,便各自回了自家马车牛车,启程回城。


    元羡回了郡守府,召见吴金阳和宇文珀,同两人说起自己在九重观的所见所闻,道:“你们再去找当年修建九重观的工匠,询问观中府库修建情况,据我猜测,九重观里密道,就在府库里。而卢道子所住的院落,和这府库连通。”


    吴金阳疑惑道:“夫人为何有此推断?”


    元羡说:“之前胡星主说,九重观的田产收到粮食后,供九重观使用,可见并不拿出来出售,我也未曾听人说九重观这几年会出售粮食,而九重观的粮食也不纳粮,如此一来,如此多的粮食,九重观的那些道士怎么吃得了,除此,又有信徒日日去供奉,他们怕是连供奉也吃不完。那么,这些粮食到哪里去了?如果真的运走了,大家应该知道一些情况才对。”


    吴金阳没想到元羡会有如此离谱的猜测,惊问:“夫人之意,九重观囤积了大量粮食在九重观的府库里?那府库得多大?整个九重观怕也难装下。再者,九重观囤积如此多粮食作何用?”


    元羡道:“他们囤积这么多粮食要作何用,我便不知了。而他们的府库有多大,想必吴掾你知道当年曹操修的铜雀、金虎、冰井三台,金虎、冰井台则有储藏之功用。我今日所见,整座九重山形状规整,虽然前山坡势较缓,树木葱茏,但是东北面,却山壁较陡,未种大树,此处也靠近九重观观中府库方位,山下则是几座大宅,也是观中产业,如果这个方向,正如冰井台一般,内部中空,显然可做储藏粮食石炭之用。而绕着九重山,又有宽阔水渠连着河道,可供行船,用于运送物资。除此,此处山上建筑格局也有奇异之处。”


    吴金阳和宇文珀都听得入神了,心说县主这猜测虽然大胆,但并不是不可能。


    元羡继续道:“九重观多木质殿宇,本该在观中多修池塘,但观中却一处池塘也无,一应用水皆是信徒和观中道人从山下担水补充。这也就罢了,观中所修排水沟将一应雨水迅速往山下排去,特别是山的东北部,更是全然不进行储水,这不正说明,九重观怕积水向下渗水吗?”


    吴金阳震惊道:“夫人猜测不无道理。如果他们有这么大一个库房,用于储存粮食,的确可以解释九重观收了那么多粮食到哪里去了。”


    元羡说:“粮食会霉烂,不能长久储存,九重观不可能长期存储大量粮食,他们应该在不断转运粮食才对,只要有转运,就会留下线索痕迹。”


    吴金阳说:“有道理。”


    元羡说:“你先朝着这个方向去查吧。不要怕出事,出了事,最害怕的是卢道子才对。”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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