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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40

    第36章


    为便于中央控制,如今天下设郡县二级。


    南郡下辖面积广阔,此地以江陵为中心,北有扼守汉江谷地的襄阳,东接控制长江中下游的武昌,西守西陵,南邻湖湘,应接四方。


    由此可见,南郡郡守之职极其重要。


    当初,长沙王李崇执南下荆湘,是带兵前来平叛,威慑东南,曾驻守武昌,在东南稍微安定后,他就又转至长沙。


    长沙国至今依然蛮荒,人口少,农业差,蛮人多,难以治理,且长沙国在江陵之南,守江陵足以蔽长沙。


    让李崇执做长沙王,而不是楚王,或者是武昌王,可见今上对自己这个弟弟并不是很信任。


    由此可见,不管李文吉能力是否出众,但在当今天子心里,他至少可以信任,并把南郡这个重要的地方交给他,而这块地方,最初是元羡的父母从前朝小皇帝殇帝处为李文吉求得的。


    当时只是说,南郡富庶,又有公主的实封之地,让李文吉带着元羡前来。


    也许当时,她父母便有深意。


    当阳公主得此封号封地,也有典故。


    当初烈帝尚未登基,乃是前周国大将军,他率大军攻打南朝,一路兵马便从襄樊南下,经过汉水到武昌,当时,公主虽仅有十几岁,但也随军南下,她骑马带人从当阳至江陵城,遇到山中盘桓的匪徒,不仅带人打了胜仗,还劝服剩下的匪徒归顺,之后,烈帝打下南朝,回朝获得帝位后,就把这个女儿封为了当阳公主。


    李文吉虽然能力不行,但是,他可能的确是一个让皇帝放心的人。


    这个放心,可能也包含皇帝让他监控长沙王之意。


    不过元羡认为当今皇帝对李文吉的能力还是高估了,李文吉根本做不到监察湖湘。


    这才没太平两年,难道李氏一族内部就要开始闹了吗?


    **


    驿吏妻说:“六日前,确有郡守府差人在驿中住下。”


    元羡问:“他们有多少人?”


    这样向人透露驿站中公事,自是不合适的,不过对方是郡守夫人,驿吏妻便没有隐瞒,将当时之事一一讲来。


    例如,是谁拿了腰牌公文前来入住,有多少人,这些人情形如何,对于元羡所问的,这些人口音如何,驿吏妻也有印象,一一回答。


    元羡听后,思索了片刻,便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长沙王身边的精锐士兵受命要北上办某事,但是,却并不能以长沙王的名义去办,就以郡守的名义一路北上。


    有可能是李文吉默许了的,也有可能李文吉不知道,他的郡守府如今被长沙王的人渗透,长沙王完全可以瞒着李文吉做这种安排。


    应该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事,至少不能让皇帝知道。


    元羡又问到住进来的是否有女人,又简单描述了一番胭脂、梅染等人的样貌,驿吏妻说的确有女娘住进来,只是女娘们都戴着幂篱,故而并不清楚她们的长相。


    元羡问:“她们可有异状?”


    驿吏妻道:“她们戴着幂篱,实在看不出异状不异状,不过,当时,那位柳掌事不让那些女娘说话,把她们关在一间房里。”


    元羡又问:“可还有其他异常?”


    驿吏妻想了想后说:“这一行人中,有一位郎君虽着普通布衣,但一看便是贵人,那几位女娘可能是这位郎君的姬妾吧,他们住在一起。”


    元羡愣了一下,问:“不是几位兵士,是一位郎君?”


    驿吏妻怔了一怔才明白元羡的意思,颔首道:“那几位女娘的确只是服侍了那一位郎君。”


    元羡让驿吏妻描述了一遍那郎君的长相,说是中等身材,略胖,肤色稍黑,眉毛稀疏,眼睛浮肿,鼻子略塌,留有稍短的胡子,一看就是酒色之中浸淫之人。


    元羡思索了片刻,她虽不认识这样一个男人,又觉得很多男人是这样,最后也没有确认此人是谁,暂时只得作罢。但从她的描述里,元羡知道柳玑之前撒了谎,她吩咐姜禾杀掉那五个小女娘,也许是因为这五个小女娘知道什么不能泄露之事。


    **


    元羡才刚和驿吏妻说完话,便听到驿站外一阵喧哗,元羡叫来女部曲问:“出什么事了?”


    元十七回道:“在驿站西边的树林里,有人发现一具女尸,他们在讨论是否应当去县衙报案。”


    这里依然是当阳县境内,要去县衙报案,便要去县城,步行,走得快的话,也要四个多时辰,马上就要天黑,今晚定然没有办法到了,只能明天去。


    元羡问:“具体是怎么回事?”


    元十七道:“县主,我出去再问问,刚刚没有了解清楚,我就进来啦。”


    元十七性情爽直,在元羡眼里,她毕竟还是孩子,不时过分活泼咋呼,元羡说:“得了,我也一起去看看吧。”


    别人家的当家主母要是要亲自去看尸体,那定然把身边仆婢吓一跳,但这事对县主来说,实属寻常事,大家不仅见怪不怪,甚至还会专门来找她断死人案。


    距离驿站约莫一里地,便有一处村庄,是此处最大的村子,那发现尸体的树林距离这村庄也只有一里地出头。


    元羡戴上幂篱,从驿站出去时,这座村子里的里正已经带着人到了,把尸体从那树林里搬了出来。


    见县主从驿站出来,县主带着百人以上的队伍,她又对这死人的事感兴趣,这里正不敢擅专,当即来向县主行礼问候,汇报情况。


    元羡站在驿站外梨树下,梨树上的果子已经被人摘光,但还带着特有的梨树香味。


    元羡说:“里宰不必多礼。我在驿里听到喧哗,说是有妇人惨死,尸首在树林里,如此惨事,让人恻隐,便过来看看。”


    即使是治世,这些普通百姓家中女人非正常死亡,也并不鲜见,这些事,多是会被隐瞒的,不会上报,而如今天下还远远称不上治世,就说南郡,较为太平的地方,大约也仅有江陵城及附近县。


    既然如此,那里正一得到路人发现树林里女尸之事的消息,马上就带着人跑去查看,如若女人是自己村里的,就想抢在事情闹大之前,把这事在内部处理,如若不是,那再报上去。


    如今看来,那死去的女人正是他们村里的,是以便不想将此事报到县衙去,在村里处理此事就行。


    在里正心里,这并不是他擅专,而是如今事情都是如此处理。


    各大士族豪门家里,几乎都不让朝廷衙门管理族中之事,而朝廷衙门也几乎管不了,村里,其实也是这般自治。


    只是,现在县主对这事感兴趣,还说“让人恻隐”,意思就是要管这事,自然这事就由不得里正来糊弄。


    这里毕竟还是当阳县境内,县中不管是士族豪门,还是普通百姓,大家都知道,其一,县令说了不一定算,但县主一定说了算;其二,县主是个很爱管闲事的人,她要管的事,不让她管,不成;其三,县主很爱为女子打抱不平,深恨无情无义苛待妻妾的男子,大家认为这是因为郡守姬妾成群让她因爱生恨造成的;其四,县主是个霸道决断的人,也善于经世治民,比起郡守靠谱多了。


    里正只好把县主带去看死者情况。


    县主在民间有极高声望,已经被赋予神格,既然她要来管这死者的事,周围众人皆奔走相告,一起来看县主查案。


    死者尸首被放在驿站侧方一间庙子里,元羡带着婢女和部曲过去,这些婢女和部曲时常跟着她处理庄园及县里的案件,早就形成了办事方法。


    有上前验尸的,有去发现尸首处现场勘察的,还有询问验证死者身份情况的。


    元羡在庙子里看了女尸,一会儿后,便出来了。


    从当地女人的衰老情况判断,死者大约是二十五、六岁到二十九、三十岁之间,不高不矮中等身材,是荆楚本地人的长相,常年劳作,手和脚上都有厚的茧子和细碎伤口,身体除了抹胸、齐膝短裈遮盖处没有细碎伤痕外,其他地方都有细碎小伤,也有被太阳晒黑的痕迹。


    “如今是收稻的时候,这女人在死前,曾在田里收稻。身上都是被稻叶割伤的痕迹。”元羡说。


    虽然县主身份高贵,不过对这些农事都非常清楚。


    虽说贵人们有男女之防,但在这底层百姓处,女子袒胸露乳在田地里干农活,也是寻常事。


    像是贺畅之一类的贵公子看到,约莫会说“蛮夷之地”“有伤风化”,但对于害怕在干农事时把衣裳弄坏或者的确太热不愿意穿上衣的农妇来说,这的确不算什么。


    里正是男子,没有随着进庙子看县主的手下人验尸,这时县主出来了,他才又赶紧上前听着。


    “这正是收稻谷的时节,村里人家都在收稻。”里正说。


    元羡道:“她的脚上有泥,身体上也黏有田里的湿泥和稻花,抹胸短裈也是脏的,黏有湿泥、稻花、草籽、稻叶,但外面穿着的衣裳和草鞋却是干净的,说明她本来在田里收稻,死后才被穿了干净衣衫和草鞋。”


    “死因也很简单,是被掐死的,掐死后,才被挂在树上,伪装上吊自杀。现在就是要看她身上的干净衣裳是不是她本人的,如若是她本人的,那杀死她的人,或者是在她家杀了她,然后拿了她的衣裳给她穿上,再把她吊到树林里伪装自杀。或者是在树林里杀了她,再去她家找了她的衣裳,给她穿上,并把她吊在树林里伪装自杀。如若她身上的衣裳不是她的,那就需要去查查,这是谁的衣裳。”元羡语气平静地叙述。


    太阳虽已落山,倦鸟归巢,蛙叫蝉鸣,但天气依然暑热,来听县主断案的人,听到这里,多少生出一点凉意。


    不待里正介绍死者情况,元羡身边的部曲已经把女子的情况摸清楚了。


    死者正是这个“西头村”村民,娘家姓黄,叫黄七桂,二十八岁,育有二女一子,长女已有十三四岁,幺子二岁。


    县主到当阳县后,在自己的庄园里兴水利、垦荒田、建仓廪、修工坊,炼铁炼器、改进农具、训练部曲等等,发动县中修渠筑坝,并对全县百姓低价租借农具、粮种等,还培养训练女医队伍给整个区域百姓看病,打击此地邪祠淫祀,在杀了不少山匪水匪后,震慑了整个区域,让县中治安大定,如此等等,整个当阳县,在近些年,人口数涨了不少,以前产妇死亡和婴幼儿夭折得多,这几年也少了不少,这位黄七桂黄娘子生了数个孩子,便活下来了三个。


    黄七桂夫家姓左,左乃是村中大姓,其夫名唤仲舟,家住西头村的西头,距离发现黄七桂尸首的树林比较近。


    部曲将情况描述完,元羡看向里正,问:“里宰,不知是否实情?”


    里正当即道:“正是如此。黄七娘是仲舟的妻。”


    这里正也姓左,可见左仲舟应该就是里正的族中人。


    元羡问:“不知这左仲舟和里宰是什么关系?”


    里正赶紧回道:“乃是族中族侄。”


    元羡看了看周围,说:“左仲舟人可在?他家中不是还有二女一子?怎么人没来吗?”


    这的确让人奇怪,黄七桂已经被发现这么久,西头村距离这里只有一里地,一路奔跑过来,不过半盏茶时辰就行,怎么会现在一个人也没有来。


    里正和其他人也打量周围人群,发现的确没有见到左仲舟家里的人。


    元羡说:“说不得她家里也出了事,我们去她家看看。”


    元羡安排了人看守黄七桂的尸首,便又带着人往西头村而去。


    如今正是收稻谷的时候,但此时太阳西下,待西边晚霞退去,天便会黑了,农人们已然在忙着回家,有人知道黄七桂被杀后,跑来查看情况,是以,在元羡带着人到黄七桂家时,已有十数人围到了黄七桂家院落外面。


    这些农人,不少人还拿着从田里回来带着的农具,割稻的镰刀被磨得非常锋利,闪着寒光。


    部曲见此情形,生怕县主遇到危险,赶紧把这些人都拦在黄七桂家外面,不让人靠近县主。


    元羡进了黄七桂家,虽然院子里还亮堂,但房子里光线却很暗淡,跟在元羡身边的部曲赶紧去点了油灯,端着油灯跟在元羡身边,又有部曲将每间房间都做了检查,见里面无人,是安全的,这才稍稍放松警惕,护在元羡身边。


    元羡认真地打量了这户农家,约莫左氏是村中大族,还有些家底,黄七桂家共有五间房,家中有家具,还有余粮,各季衣物也有几套,有新有旧,家里无人,干净整洁,并无外人进来翻看过的痕迹。


    除此,院中没有晒着收了的稻谷,如此一看,黄七桂虽然之前在收稻谷,但应当不是收的自家的。


    元羡从黄七桂家里走出去,到得院门口,已有去找其他村民问完问题的部曲回来了。


    “县主,这位是黄七娘邻居,黄月娘,她同黄七娘都是从黄家村嫁过来的,是好姊妹,我方才带她去看了黄七娘,她说黄七娘穿着的衣裳是黄七娘自己的,只是那衣裳是今年入夏才做的新衣,月娘还帮着缝了一部分,黄七娘只之前穿过一次,就不舍得穿了。哪想到,如今再穿着,竟然是已经死了。”部曲说。


    黄月娘跟在这部曲身后还在哭泣,眼睛绯红,眼泪涟涟,尚且难以置信。


    元羡问:“黄七娘今日应当是去割过稻谷,但她家院落里却没有晒谷,这是为何?”


    黄月娘头发编成辫子又盘成发髻用布包着,插着木簪,发布上还黏着些许稻花,她身上穿着麻布夏衣,脚上穿着草鞋,手上虽是洗干净了,但手指粗粝,指甲缝里还有泥和木炭灰,从草鞋缝隙可以看出,她脚上也仅仅是刚刚洗了泥。


    她上前来,恭敬说:“回县主的话,七娘今日在帮我家割稻,待我家的收完,我们再一起帮她家收稻谷,她家仅她一人,是没法收稻的,一向是她先帮其他人家,我们再一起帮她家。”


    元羡疑惑问:“她的丈夫左仲舟呢,一直没有在家吗?”


    不待黄月娘回答,里正这时候已经抢着回道:“仲舟一向在郡城大族卢氏府中为侍从,很少在家。”


    元羡一看里正这做派,心中已然有数。


    黄七桂被掐死,不是被兵器所杀,家中物品也没有被翻乱,可见不是有人谋财,从黄七桂身上痕迹看,也并不是为色,从黄七桂日常都是一人在家做农务和带孩子,并和友邻互帮互助,可见性格也不差,因仇恨被杀的可能性也不高,最可能便是被她丈夫所杀。


    这也是元羡所知的,女人们被杀的最可能的原因。


    被杀后,黄七桂还被挂在树上伪装成自杀。


    如果不是自己来查看,那里正定然会报黄七桂是上吊自杀。


    元羡颔首表示明白了,又看向黄月娘,问:“七娘在你家收稻到何时?是谁把她叫回家的?”


    黄月娘道:“用过朝食后,她又在田里做了一会儿活,她家大女儿来田里叫她,和她说了两句后,她就来说,她男人从城里回来了,她先回家看看,既然是如此大事,我就让她赶紧回家了。”


    黄月娘边说边哽咽,很显然,她是明白一些情况的。


    此地普通百姓皆是一日二餐,朝食往往是在食时与隅中,如今是夏日,为了更早出门干农活,约莫是在隅中才用朝食。


    元羡计算着时辰,根据尸体情况,判断黄七娘是被叫回家没多久就死了,她又问:“左仲舟以前有殴打妻子孩子的情况吗?”


    黄月娘点了点头,而里正马上接话道:“哪有不打妻子的男人呢……”


    元羡转头看了他一眼,里正被元羡这动作吓得一惊,赶紧闭了嘴。


    不久前,县主还在圣姑祠为余氏主持公道,杖责其夫,这事早就在县里传开了,里正说完才意识到自己那话可是很招县主厌恶,到时县主找个理由杖责自己,便得不偿失。


    元羡问:“你们有谁见左仲舟回村又离开?”


    西头村人口不少,是个大村,虽然黄七桂家在村西头,这里没有靠大路,较为偏僻,想来有人能够关注到左仲舟回村的情况。


    元羡问后,又提了赏格,众人皆知县主好厚赏,之前还只是来看情况的村民,此时都踊跃起来,一时间提供了很多线索。


    一部分是有关左仲舟的,他在卢氏一族的卢道长身边做事,这卢道长如今是南郡道首,被称卢真人、卢仙师,卢氏一族本就是士族高门,甚至可说是南郡第一大士族,卢道长不是一般的修道之人,是以,左仲舟的地位,自然也不一般。


    再者,他不只是跟在卢道长身边为侍从,也做弟子,侍奉卢道长,时常会拿一些钱回来养家,所以他家日子还不错,村中也有人想让左仲舟将孩子带去卢道长身边学道,但左仲舟要收不菲的引荐费用,是以只有两户人家送了孩子过去。


    左仲舟父母早年兵灾时便死了,本来还有一个兄长,则是被抓去打仗,没有回来,他的一个姊姊,嫁给卢氏府中的部曲为妻,是以能让左仲舟去给卢道长做弟子。


    左仲舟在城里还有一妾,据说左仲舟很看重这个妾室,并不让这个妾回村里来拜见妻子黄氏,而左仲舟的钱,大部分都是花在这如花似玉的妾室身上了。


    有人见左仲舟不是一个人回来,他坐了牛车,驾车的是一个二十岁上下的男子。


    左仲舟应是在申初乘坐牛车离开的,驾车的还是那个二十岁上下的男子。


    “他应该带走了几个孩子,牛车里传出过他家女儿的哭声。”


    村中人都在忙着收稻,他回村又没大张旗鼓,便无人去他家拜访他,故而无人知道他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元羡让婢女给提供有价值信息的几个村民发了赏格,她就说要再去发现黄七桂尸首的地方看看。


    山光西灭,池月东起,一行人提着灯笼,再次去到树林。


    此时,跟着去的人却是少了很多,一来那些农人忙了一整天,很是疲累,得赶紧回家,二来是树林幽密,鸟雀成群,又有虫蛇野兽,这些农人,夜里不敢去。


    元羡一向胆大,再者,她身边跟着带着武器、训练有素的二十来号部曲,并不怕什么虫蛇野兽。


    西头村虽未建成县主庄园样式的坞堡,但村子也建有简单的防野兽围栏,由石墙、土墙、竹篱等围成,不过,因近几年本地发展,向外拓荒,少有野兽入村,是以这些防御围栏也没有再加固。


    部曲在黄七桂家附近仔细勘查过,从她家后门出去,便可走小路到那处树林。


    此地草木丰茂,道路难显,部曲认真检查,发现小路上草枝多有折断,显然今日下午有人从这条小路走过,沿着草枝折断的痕迹向前,到得那树林边沿,再走数十步,便是发现黄七桂尸首的地方。


    元羡将这发现尸首的区域认真观察,又问最先发现尸首的部曲,当时是什么情况。


    这处树林虽然距离西头村和驰道都较近,但是,一来如今是秋收时节,村民农忙,不会来这树林,二来走驰道的人,不会动辄到这林子里来,这是南方,林子里往往虫蛇很多,被咬了可不是闹着玩的,是以,这尸首这么快被发现,反而异常少见,简直像是冥冥之中有什么指引。


    发现尸首的部曲乃是发现有野鸡跑进树林,便伙同几个同伴带箭来打猎,也的确猎到了两只野鸡,然后便注意到了挂在树上的尸首。


    即使是有过杀山匪经验的部曲,看到尸首时也被吓了一跳,他们因出自县主府,有“保护现场”的意识,第一时间并未去把尸首取下来,而是跑回驿站去,这事一说开,里正得到消息,就带着人去了林子里,把尸首抬出来了。


    树林里因进来过不少人,发现尸体的地方已然被践踏得不成样子,但元羡还是发现了不少有用的痕迹。


    例如,有的树干上有擦拭田中泥土的痕迹,那已然干掉的泥土里还有稻花,地上有人摔下压在枯枝腐叶上形成的痕迹,也有扭打形成的痕迹……


    元羡看了一阵,说:“黄七娘应是在此地被掐死的,她死后,被吊在了这棵树的树枝上,然后有人给她穿上了外衫下裙和鞋袜。是以,她的外衫和鞋都是干净的。”


    元羡长得很高,她一手便拉住了吊过黄七桂的树枝,把树枝往下拉后,便可见树枝上由麻绳摩擦产生的痕迹。


    她问一直跟过来的黄月娘:“左仲舟有多高?”


    黄月娘道:“县主,左仲舟比您还高一点,高且壮,不然也不能跟在卢道长身边做侍从了。”


    元羡认真看了树枝上的痕迹,可以判断,黄七桂是被一名高大的男子掐住脖子先是抵在树上,又被摔在地上,然后被压在地上掐死了。


    她被掐死后,又被用麻绳吊在了树枝上。


    因这男子高壮且力气很大,很轻易地把她吊了起来,是以树枝上由麻绳磨出的痕迹少但是印记较深。


    而她被掐死的时候,身上还穿着干农活的衣裳,是被吊上后,才有人来又为她穿上了外衣,是以外衣并没有被弄脏,这为她穿上外衣的人,身高应该不低。只是不知为何,为黄七桂穿好外衣的人没有把她从吊着的状态放下来。


    元羡又问:“她家大女儿呢?也长得高吗?”


    黄月娘道:“大妞儿虽只豆蔻,也已然比我还高了,是个大姑娘。七娘本意是要为她找个好人家,已经托人打听黄家村里青年的情况。”


    元羡:“本意?难道没成?”


    黄月娘道:“左仲舟之前说要带大妞儿去给贵人做妾。”


    在这些痕迹之外,很快,又有部曲在地上发现了好些血迹,因血迹已干,又有枯枝腐叶遮掩,痕迹很是模糊,部曲将手中灯笼凑近,看到枯枝上血迹的反光,才发现痕迹,就着痕迹扩大搜查范围,才发现枯枝腐叶堆里血迹不少。


    “黄七桂是被人掐死,身上没有会流这么多血迹的伤口,这血应是别人的。”元羡查看血迹后说。


    “来这里的人不多,这血迹或者是左仲舟的,也可能是左仲舟孩子的,亦或是那位车夫的。”


    树林里已没什么可看,正在这时,部曲发现树上盘着几只竹叶青蛇,众人正待退出树林,又见王锦蛇出现,王锦蛇又称家蛇,村民一般不捕猎王锦蛇,众人便赶紧离开了。


    如果他们还要再往树林深处去,说不得还会遇到更多蛇窝。


    黄月娘说:“这边树林里蛇很多,我们都不让孩子过来。”


    从树林回村里的路上,元羡又问黄月娘:“月娘,左仲舟回家,会谈到卢道长吗?”


    元羡已经确定,左仲舟随侍的这个卢道长,正是高仁因的父亲想攀附的那个卢家郎君。难道左仲舟是想把他自己的大女儿给卢道长为妾?——


    作者有话说:今天开始第三卷了~~开了新地图新副本~~


    新的一卷,县主更是大放光彩。


    本来每天都想写一点作者有话说的,但是,因为整本书已经预存上了,也过了审核,要是再增加作者有话说,就每次都要再审,增加审核工作量,所以就克制住了自己要写作话的话痨属性。


    第37章


    黄月娘道:“左仲舟回家时候不多,回家时,村里老少都会围着他,听他讲城里的事。卢道长修为精深,多有传奇,他跟在卢道长身边,也学了很多术法,自然是喜好在人前吹嘘的。”


    元羡心说左仲舟这种男人,定然好大喜功,衣锦归家的时候,怎么可能不大张旗鼓,他今日默默回来,也没有接见亲友,就又迅速离开,还把孩子带走了,定然是要拿孩子做什么事,不然,他不必把孩子都带走。


    元羡说:“他都吹嘘些什么?”


    黄月娘神色窘迫,一时不知该怎么说,元羡说:“我们不是小女娘,哪还有什么不能讲,不能听的?”


    夜色之中,视物不易,元羡在到树林来时,便取掉了幂篱,黄月娘见身侧县主肤如凝脂,明眸红唇,高挑尊贵,宛若天上明月,实在不好讲什么污人耳朵的话让这般神仙人物听到,但县主又那么提了,就像一个普通妇人一般,她就只好说道:“都是些双修之道、御女之术的污秽话,县主不听也罢。”


    元羡问:“除此,没有别的吗?”


    黄月娘说:“别的讲的不多,只说卢道长信徒很多,有人步行千里前来求道。他还有点石成金、画符御鬼,刀枪不入之术。”


    元羡“哦”了一声,又问:“你们村里信奉卢道长的人多吗?”


    黄月娘说:“信的人不少,但因左仲舟要收五千钱才带人去道观做弟子,且没有度牒,是以少有人去做弟子的。”


    元羡:“信卢道长,要给供奉吗?”


    黄月娘说:“供奉只看信徒心意。”


    元羡“嗯”了一声,又问:“你认为,杀七娘的人,是左仲舟吗?”


    黄月娘斩钉截铁地说:“除了他,还有谁呢?”


    元羡想了想,又轻声问:“七娘是否和其他男子有染,以至于在这树林里约见?”


    黄月娘信誓旦旦说:“县主,怎么会!七娘不是这样的人。再者,左仲舟是卢道长的侍从,会术法,哪个不怕死的,会来招惹七娘。”


    元羡说:“那她丈夫回了家,七娘为何不在家中,反而来这树林?从痕迹上看,是她跑在前面,左仲舟跟着她在后面。”


    黄月娘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只是猜测道:“会否是左仲舟又要打她,她跑来树林?”


    元羡说:“往常左仲舟打她时,她是如何做的?”


    黄月娘说:“我家在她家旁边,听到她家动静,便来劝解一番。”


    元羡问:“你的丈夫会打你吗?”


    黄月娘吃惊地看了元羡一眼,说:“县主,我那丈夫只会闷头做事,并不打人。”


    元羡“嗯”了一声,说:“只待抓住左仲舟了,应当就会知道他为何要杀他妻子。”


    黄月娘感激说:“县主,您可要为七娘做主,她是个苦命女子,一个人操持家里,又惨死,死不瞑目。”


    元羡说:“好。”


    黄月娘看元羡这么好说话,真会为人做主,又请求道:“左仲舟把几个孩子带走,也不知他会如何对待孩子,别把孩子也打死了。不知县主可否帮忙把孩子从他身边带离,他家长女已到豆蔻之年,即使立女户,过两年也可以做户主了,还能照拂弟妹,这总比被她阿父带走要好。他阿父说是带她去过好日子,但我听他日常讲的那些话,什么炉鼎的,听着就怕人。我听有人说,那些修炼的法门,都不把小女娘当人的,只是炉鼎,难道是要烧了不成?也有人说,卢仙师修炼,谋害了不少小女娘,现在村里怕小女娘乱跑,就说会被卢道长抓走练成丹药。”


    元羡皱眉听着,她当然知道所谓炉鼎不是烧了练成丹药,不过她也没对黄月娘解释此事。


    既然连黄月娘等人都知道卢道长不做人事,朴氏说她丈夫想把高仁因献给卢道长,绝对不存在高仁因的父亲不知卢道长真面目的情况。


    “放心,我会想办法把几个孩子从左仲舟身边带离。左仲舟杀妻,必然也要受到处罚。”


    一行人已经走回了黄七桂家,元羡吩咐一直等在黄七桂家的里正,让看护好黄七桂家的房子,不要让人进入偷盗等,又让他随自己回驿站,说今晚会写好此案的调查文书,让他带着人明日把这份调查文书的誊抄卷送去县衙,至于黄七桂的尸首,因如今天气炎热,放一天都不行,让第二天便买棺材先下葬。


    元羡给了棺材钱和丧葬费,让他办好此事,再到郡守府找她回报,她会依着情况再赏他,若办不好,便会治他的罪。


    里正连连应了,又问:“县主,这杀人凶手是谁呢?”


    元羡说:“还不知道,待我到郡城了,需要你配合调查此案时,会再让人来叫你前去。”


    “是,是。老朽明白。”


    **


    元羡回到驿站里,驿站条件有限,在月色下,元羡就着松明子灯用了简单的晚膳,又简单梳洗过,便亲自指导身边的女婢飞虹写文书。


    飞虹年纪不大,还未婚配,是元羡身边字写得最好的婢女。


    她根据元羡的叙述,将这次有关黄七桂之死的案子写成了一份文书,又誊抄了一份,由元羡签字。


    飞虹写完后,问:“县主,如今看来,是黄七娘之夫左仲舟杀了人吧。”


    元羡叹了一声,说:“的确最大可能便是他。只是,他为何要杀妻却很是奇怪,杀妻后把人吊在树上,也同样奇怪。难道他认为那么拙劣的伪装会有用?”不过,也说不定正是如此,要是没有自己来干预,里正定然就会按照自杀来处理。


    飞虹想了想,却说:“莫不是某种邪术?”


    飞虹是本地人,当初便差点因邪神祭祀而惨遭献祭,是元羡到县里住下,严厉打击所有邪祠祭祀,才把她救下了,但她父母认为她已经被献给了山神,便不敢再让她回家去,于是她到了县主庄园做女红学徒,因很擅算数以及学习刻苦而被县主看上,到了绿桑坞里学堂学习,因学习出色,又到县主身边做了婢女,跟着当初的大婢女茹茹学管庄园事,后来茹茹病逝后,她便又跟了清商一段时间。如今她不仅已经可以独当一面,还能做老师带徒弟。


    元羡说:“这要问左仲舟才知道。他带走几个孩子,也颇为奇怪,怕是没安好心。”


    “孩子母亲死了,所以把孩子带走?”飞虹提出可能性。


    元羡说:“他家大女儿已经豆蔻年华,在相看夫婿,早就可以处理家事和照顾弟妹,他们母亲死了,左仲舟也不一定非要带走他们。


    “再者,左仲舟回家,总归是有目的的。如今接近中元节,左仲舟跟在卢道长身边做徒弟和仆役,也算是道士,应该是忙于道家醮仪才对,怎么会突然默默回家。


    “而且他应该和黄七桂发生了争吵,然后杀了她。那绝不是失手杀人,黄七桂先是被掐住脖子抵在树干上,然后被摔在地上,一个高大的人,是不会想跪在地上非要掐住某人的,除非是真的想杀人。杀了人便也罢了,居然还非要用绳子把人吊起来。这又是什么道理?”


    飞虹也不明白为何要把人吊起来,语带恐惧,说:“他不会想把孩子拿去献祭吧?”


    “是否是要献祭,不好胡乱猜测,但他既然杀了妻,又是一位修炼邪道的道人身边的弟子,想来他带走孩子,对孩子的确颇为不妙。”


    元羡自己是一位孩子的母亲,对左仲舟做的事,就更是深恶痛绝,当即说:“我们明天早点启程,尽早抓住他,把孩子和他分开。”


    **


    第二天一大早,元羡把文书给了里正,自己也不坐牛车了,而是换了男装,骑了马,带着四名擅骑马的护卫,先一步上路往江陵城而去,剩下的仆从部曲等人,分成两路,一路步行轻装上阵去追赶他们,一路则带着沉重物资慢慢走。


    元羡带着四名部曲赶路,本以为在半路可以追赶上乘坐牛车的左仲舟等人,但直到江陵城高大雄伟的城墙和城楼遥遥在望,他们也没看到左仲舟等人的牛车。


    南方以牛车作为贵族豪门的主要交通工具,因此,以牛车出行之人,往往不会只有一辆牛车,而是多辆车,配以数量庞大的仆从和护卫,是以,像左仲舟这种只有孤零零一辆牛车在官道上前进的情况,是少见的,在路上也足以让人印象深刻。元羡本以为可以轻易追上并辨识出左仲舟,哪想到完全没看到人。也许左仲舟等人昨晚也在行路,白日里反而在休息,或者是他们走了某条小路,没有走大路。


    元羡等人赶了一天路,走了百余里,在太阳即将西沉,城门不久便要关闭时,元羡在江陵城城门外勒住马缰绳,并未径直入城。


    元十七随在元羡身边,问道:“县主,我们一路都没追上左仲舟,他们是不是夜晚赶路,已经入城了?”


    元羡轻轻撩起幂篱上的面纱,露出浓丽的眉眼,黑眸从不远处的城门上扫过,又望向他们的来路,说:“我们赶路很急,他们不可能比我们走得还快,他们即使夜里赶路,也不该已经入城,我猜他们应该是半路转道,从别的小道去了其他地方。”


    元十七说:“此时天色已晚,县主,您是否带两人入城,剩下两人再回头找人打听情况?”


    江陵城是南郡中心,荆湘之地的第一大城,城池坚固。


    从魏氏建国到如今李氏篡国的几十年,江陵城并未发生过大的战争,城池未被破坏过,这里又是南北东西通达之地,商贸繁荣,江陵城在这几十年内人口暴涨,城内寸土寸金,房屋密集,也依然不能满足人口居住,是以城外沿着官道以及向沙市方向,都有大量房屋,除了民居外,非官方的驿舍客栈也很不少。


    如若不能在城门关闭前进城,也能在城外客栈居住,只是,城外不如城内安全,如今,元羡身边护卫又少,元羡住城外,如果遇到危险,那不一定可保万全,元十七才提议元羡带两人先进城,剩下两人再去打探消息。


    元羡带人从当阳县到江陵城之事,她已先派了人带着书信到江陵城对她那夫君汇报了,即使她不汇报,当阳县里自也有人会先到李文吉处汇报讨赏。


    只是,元羡出发第二日便骑快马一路到了江陵城,比送信之人也慢不了多少,说不得这时李文吉才得知她出发到江陵城之事,他自然不会先做好安排。


    元羡自己匆匆行路,身边又没带多的人,如此就进城去郡守府,说不得比在城外还危险,不是她所愿,一番计较,元羡说道:“不必了,我们在城外找个地方住下,先打探一番那卢道长的事。”


    随着元羡的四名部曲,两男两女,都是善骑射又武艺较高的年轻人。


    其中,随着宇文珀在外行走过,有最多江湖经验,还跟过商队的小满最擅在外交道,当即由他去安排了一处客栈。


    这客栈占地宽阔,大,且豪华,在城外,只要多交钱,便可不出示公验,可方便一些身份特殊之人居住。


    小满定下了其中最好的院落,由元十七与另一名叫廖隐的女部曲随县主居住正房,他则和同为宇文珀的徒弟的苏三郎各住县主所居房屋左右两侧,以作护卫。


    在房间里简单用过晚膳,元羡叫了廖隐出门去暗巷打探卢道长在民间的情况,廖隐虽是女子,但她养父是一名专门做杀人买卖的刀客,养廖隐也是把她培养成自己的帮手,他被元羡绳之以法后,廖隐便从之前的生活里解脱,选择留在元羡身边做了护卫,有了合法身份,和养活自己的法子。


    廖隐身材中等,二十岁出头,肤色较黑,难辨雌雄,是个沉默的人,接到命令便出门了。


    小满也出了门,拜访他师父结交过的在黑暗处讨生活的那些人,他便不只是打探与卢道长有关的事,他还有其他任务。


    元羡简单沐浴梳洗后,依然穿了男装,带着元十七和苏三郎,在客栈前堂屏风后坐下喝茶。


    元十七会煮茶,只是煮得不好,好在这客栈里竟然有上好的茶叶,在元羡斥退客栈的茶博士后,元十七便跪坐在茶桌后,煮出了不太难喝的茶汤,让县主多少能喝下一两口。


    苏三则守在屏风边上,不让人往里探看。


    客栈掌柜对这几位贵客,心中有数,不过他没猜出元羡身份,因为谁也不会去想,郡守夫人会带人住在城外的这种“黑客栈”里。


    住在这家客栈里的客人,多是男人,喜欢夸夸其谈的男人最爱讨论天下大势。


    元羡在屏风后坐了一阵,听了一阵大家的讨论,便没有了多少兴趣。


    在大堂用膳的人,最多是商人之属,如今要从商,或者是有官家背景,或者是士族豪门操作,或者便是半打劫半从商的豪匪,其他在乡里行走的小商贩,是住不了这种客栈的。


    这些人讨论的主要内容,围绕京中局势及如今东南情势,从元羡得到的其他信息看来,他们所说也只是一些皮毛,没有什么特别引人注意的有效信息。


    只是有一点,引起她关注。


    “燕王被皇帝召回京,是要让他娶卢氏女。”


    “燕王多大了,还没有婚配?”


    “之前娶了河内张氏,但据说张氏去年便病死了,皇帝安排续娶卢氏女。”


    “这卢氏,是咱们南郡卢氏?”


    “不是咱们南郡卢氏,还能是哪里卢氏。这位卢氏娘子,说是南郡都督卢沆之女。”


    元羡听着,心说这事她之前倒是不知,是第一次听说。


    燕王前几年娶了河内张氏女儿,元羡是知道的,不过她不知道张氏居然已经病死了。


    这年头,处在育龄期的女人,因为生育而死,或者因为生育而身体受损病死,是她们最可能的死亡原因。


    她的母亲,当阳公主,在婚前可以跟随军队骑行数日数夜,骑射功夫可比军中擅射的兵士,身体很好,但婚后因为生她,差点死在产床上,即使之后救回来,但也因为血气大亏,身体变得很差,经常头晕头疼,更不要说再骑马,只能坐车出行。


    因为自己的出生,差点让母亲死亡,有方士说她克母,虽然她母亲并不相信这种鬼话,但是,她出生后,的确也没有在她身边长大,基本上是由两位乳母带她,母亲只远远看看她,担心两人真有相克,孩子夭折。


    直到她六七岁,身体一直康健,又聪慧敏锐,被人说她是福泽深厚之人,母女俩接触才多些。


    元羡心说也没有听到燕王身边子嗣的消息,小两口都还年轻,但他结发妻子便死了,怕是也是伤心的。


    元羡不由叹息一声。


    如今南郡都督卢沆乃是卢氏一族的话事人,手握南郡兵权,虽说南郡都督是在南郡郡守手下做事,但是,南郡地处要害,扼制吴越之地,南郡都督驻兵江陵城南江津口,又制衡上游宜昌、下游武昌以及南方长沙,南郡都督位置紧要,乃是受皇帝直接任命领导,他并不受李文吉辖制。


    之前,李氏篡魏,荆州区域未大乱,与李崇辺早就派人接触说服荆州及东南各大豪族有关,卢氏也是因此而上位。


    也是在这个过程中,卢氏在南郡的影响力,甚至超过本来的第一大豪族蓝氏。


    如果皇帝真是要燕王娶卢沆之女,这对燕王来说,倒是一个很好的信号,说明他老爹心中有他不说,且是看好他的。


    只是,不知那个卢道长,又和卢沆到底是个什么关系,如果只是一般同族还好说,如果是亲兄弟,那就有些麻烦了。


    元羡听了一阵,这些人虽也讲一些有用的信息,但大多是夹杂在冗长的自我吹嘘、难听的污言秽语中,听来实在浪费时间和心情,而且这前堂里的男子,多是汗味扑鼻,即使是元羡这种会骑马在乡间行走的人,也难以忍耐,元羡喝完元十七煮好的那杯茶,便起身准备从后方离开。


    正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喧嚣,不少人跑出大堂去查看情况。


    元羡是很敏锐的人,喜好收集信息,一看发生了什么事,她就会想去看看热闹。


    元十七也很是好奇,当即对元羡请示说:“主上,我去看看是什么事吧。”


    元羡说:“我也一起去看看。”


    元十七和苏三郎都不是会劝阻主上不要凑热闹的性格,当即就护卫着她一起跟着出了大堂。


    江陵毗邻长江,东面又有长湖等大湖,城中城外湖泊河渠不少,水系四通八达。


    这客栈外面不远,便是一条水渠,这水渠约莫两三丈宽,水较深,可行船,原来是有人看到女尸从水上飘来,引起一阵骚动。


    元羡等人随着客栈其他客人过去凑热闹时,那尸体已经被人从水渠里打捞起来了。


    有在水边做生意的男女正在大骂。


    这水渠关系渠边不少人家洗衣洗菜,打捞上来尸体,的确让人介怀。


    “这尸体都臭了,怕是死了好几天了。”


    “看样子是个小女娘,长得不高。”


    “天气这么热,尸体都涨发了。”


    因为尸臭味太重,把不少人熏得受不住。


    元十七小声同元羡说:“主上,是个小女娘,不知道怎么死的。”


    苏三郎则挡住其他可能会冲撞到元羡的人,说:“主上,这里混乱,还是先回去吧。”


    元羡也受不住这臭味,颔首应了。


    他们往回走时,听到有人已经认出那尸首是谁。


    “这不是吴家的那个小女娘吗?不是说被卖到仙师那里去了,还能随仙师登仙。怎么死在了水渠里,这怕不是死了好几天,都泡发成这样了。”


    “说是卖,是被人拐卖去的,又不是她家人卖的。可怜的小女娘,就这么死了。怕不是那姓卢的害死的罢?”


    “嘘,可不要这么大声乱说,被卢仙师的信众听到了,可难以善了。”


    听到这些讨论,元羡不由停下了脚步,又多听了几句。


    “这样摆在这里怎么行。快去报官吧。”


    “吴家还有个老太婆在呢,快去叫她,让她来看看,这是不是她那被拐走的孙女。”


    ……


    元羡留了苏三郎看事情发展,自己则带着元十七先回了客栈。


    元十七边走还边往后看,又说:“主上,您看那小女娘是怎么死的?真是被那什么仙师害死的吗?”


    元十七是被县主收买的小孩儿,在小女娘里算是长得高大壮实的,又有一把子力气,于是跟着元锦做徒弟习武做护卫,看到别的小女娘的惨状,她也会想到自己小时候的遭遇。


    元羡看了元十七一眼,见她神色愤愤,显然对那死去小女娘可能的悲惨遭遇很愤怒。


    元羡说:“她的尸体已经泡发了,远远看那么两眼,哪里看得出死因。不过,从她尸首的状况,大约可以判断她应该不是被刀兵所杀。她的死是否和那卢道长相关,就更是不知了。”


    元十七应了一声。


    元羡说:“等苏三再探听探听情况,也许会有结果。”


    元羡和元十七回了院落,为了平复刚刚生起的复杂心绪,她拿出长笛来,在院中月下吹起长笛。


    笛声悠远而缥缈,一如天空中随着风轻轻飘过月色的云朵。


    元羡容貌美丽,身材高挑,虽穿男装,但行动之间,又有女子的飘逸出尘,无论长相,还是气质,都不是普通人所有。


    此时,她所住的院落,又传出悠扬笛声,能吹奏出这般乐声的人,自然更不会是普通人。


    客栈掌柜的即使见多识广,但他大多也是接触在外行走的江湖人,对士族豪门的后宅贵妇没什么识见,加之如今之世,南北方都有男子以肤白弱质为美的氛围,所以,掌柜的根本没去猜测元羡是女子,只是认为她是哪户士族的知名贵公子,是以才这般肤白俊美,又气质超然。


    听到元羡吹笛后,掌柜的亲自来她居住的院落拜见,元十七把人拦在了院门口,说:“我家郎主要休息了,不见客,不知掌柜有什么要事。”


    掌柜的嘿嘿笑着,说:“要事倒是没有。只是见公子容貌绝世,想来不会是无名之辈,故而想来拜见。”


    元十七在十岁出头就跟着元羡到乡下了,对京城及江陵城这种大城里的男性审美还没有什么认识就离开了这些地方,是以愣了一下才闹明白掌柜的是什么意思。


    元十七愣了一下,心说这种事,要怎么去对县主回报呢。


    掌柜的说:“不知公子真名?当然,公子在本地时,小老儿不会说出去。”待这位公子离开了,他就可以说某某公子住过这客栈,他当面见过。


    元十七说:“你等等。”


    她把院子门关上了,跑去县主住的正房禀报了掌柜说的这个情况。


    元羡正在保养自己那把吹发断金的宝剑。宝剑的寒光在油灯的光下粼粼如水波。


    元十七说:“这人真是无礼。”


    元羡吩咐:“让他不要瞎打听。好好做自己的生意。”


    元十七受了命,去院子门口将这意思转达了。


    掌柜的没觉得元羡这吩咐无礼,而是想,果真这是某知名贵公子。只是在心下细数了天下知名的美男子,不觉得有谁对得上。


    这时候,打探完消息的苏三郎回来,隔着门帘对元羡汇报了刚刚事情的后续。


    “那小女娘的祖母被叫来,经过辨认,的确是吴家小女娘。他们说那小女娘于前年被拐走不见踪影,她的家人四处寻找,后有人见她家可怜,说那小女娘被人卖给卢仙师了,她的父母去找那卢仙师要人,人没要回来,她父母还因此死了。吴小娘子的祖母求告无门,既没能把孙女要回来,还没了儿子儿媳。”


    “是怎么就死了?”元十七比元羡可急切多了,赶紧问。


    苏三郎说:“不知道是怎么死的。刚刚有人做了检查,说没看到身上有伤,怀疑是溺水死的。”


    元十七说:“衙门的人没有来吗?”


    苏三郎说:“县衙的捕役来了,但他们听说这事与卢家有关,就让吴家老太把事情闹到郡守衙门去,他们县衙是没办法的。”


    “叱。”元十七很不满,又去看元羡,元羡已经收起了长剑,正用梳子梳头。


    元十七问:“郎主,您还有什么要问吗?”


    元羡说:“从那尸体的样子看,那小女娘已经死了好几天了,怎么尸体会落到这里来?”


    苏三郎回:“我听他们讨论,说那水渠连着水田,前两天下了大雨,这些天水田又放水收割,水渠中水增多,把那尸体冲了过来。”


    元羡问:“知道尸体是从哪边冲来的吗?”


    苏三郎说:“从水渠的走向看,约莫是东北边。”


    元羡没再问,苏三郎说:“郎主,还需要属下去打听些消息不?”


    元羡道:“不必了,你也休息吧。”


    “是。”


    **


    临近午夜,廖隐和小满相继回来,元羡本来已经睡了,又起来在榻上隔着帘子分别听了两人打探到的消息。


    江陵城在长江之畔,但是,在这夏日,比之当阳县还要更热一点。


    元羡数着日子:“就要立秋了,天气渐渐就要凉爽了。”


    不善于打扇的元十七已经被元羡安排去睡了,待廖隐回来,她要和廖隐换班值岗。


    廖隐简洁地对元羡汇报了她在城外收集到的情报。


    卢道长,本名卢道子,乃是南郡都督卢沆的族弟。


    本来,卢氏一族,是由卢道子嫡长的父亲为族长,后因卢沆上位,如今卢氏是由卢沆说了算。


    卢道子的父亲崇道,卢道子受父亲影响,更是变本加厉,从小修道,发展“阴阳丹鼎派”,有不少信徒,身边还聚集了不少弟子追随,是如今的江陵甚至南郡道首。


    因为他已是南郡道首,他虽并不为官,但在卢家几乎可以和卢沆分庭抗礼。


    元羡之前倒不知道卢道子地位这般高,难怪连高氏都想嫁女儿给他做填房和他联姻。


    她问:“难道卢氏一族,族中已然分裂?”


    这种事一点也不鲜见。


    虽说一族聚居力量很大,更能对抗外部风险,保护族人,但是,如今南郡已经太平了一段时间,人口暴增,不少家族,内部矛盾早就闹到外部。


    家族有家族的诉求,但家族内部的单一的人,又各有诉求,不一定可以保持一致。


    元羡到当阳县,初时自是也是受当地士族在暗中排斥的,最初遇到的山匪水匪,便有这些士族豪门在后面推波助澜,不过是因为元羡手腕强硬,又有训练有素的护卫部曲,这才解决了匪徒之患,后来,她在当阳县能站稳脚跟,还做到向外扩张,也是借着当地士族之家内部的矛盾,才成事的。


    廖隐道:“外界传闻,卢都督和卢道长,的确不是一心。不过……”


    廖隐停顿了一下,元羡问:“不过什么?”


    “人们说,郡守同卢道长关系更紧密一些。”


    元羡微皱眉,又问:“卢道长身边有多少如左仲舟一般的弟子?”


    廖隐道:“这个,民间传言甚多,说是他座下有十八弟子,这左仲舟排在第二,是卢道长身边的护法。”


    元羡愕然,没想到卢道长居然知名弟子就有十八人,想来的确是有很大势力,又问:“他们在城外是否有道场?”


    廖隐说:“有数个道场,最大的道场就在马头山上,这马头山,如今又叫九重山。”


    马头山,是江陵城北部一座小山,廖隐详细为元羡做了解释,元羡才知道这道场到底是在哪里。


    元羡又问:“他们近期有什么大型庆典吗?”


    廖隐道:“七夕才办了道德腊。马上又是中元节了,据说,中元节要在九重山上大办,甚至郡守也要去参加醮仪。”


    元羡又问她是否探听到左仲舟的行踪,廖隐却是说并未探知,想来左仲舟这一路行来并不想让人知道他的行踪,说不得他已经到某处安顿下来了。


    元羡颔首道:“我明白了。你去和十七换着歇息吧。”


    “是。”廖隐话很少,元羡不问的,她也都不会多说,当即退下了。


    待小满回来,小满是较活泼话多的人,当即对元羡描述了自己去探听到的消息,例如江陵城里的形势,郡守府中的情况,南郡都督卢沆和郡守之间的关系,为何卢道子短期内便声名鹊起成为道首,乃是因为郡守让他做座上宾,还推他上位,等等。


    元羡皱眉问:“卢道子以宣讲《老子想尔注》中的房中术成名,自己以此开创一个阴阳丹鼎派。李文吉难道请他去讲这个?”


    元羡只觉得李文吉越活越回去,想着他干的一些没道理的腌臜事,就觉得厌烦。


    小满才是个即将及冠的少年,听主上说《老子想尔注》,他不信道,并不太懂,但房中术,自然是懂的,当即有些尴尬地说:“具体讲些什么,属下没有询问。”


    元羡叹了一声,说:“罢了,你已经做得很好。先去和苏三轮着歇息吧。”


    “是。”小满这才退下了。


    元羡一直以来对南郡及荆州甚至天下的形势,是有所掌握的,不过,具体到江陵城里的事,多少还是让她始料未及。


    而从如今江陵城里的事,多少又能以一管而窥全豹。


    **


    虽然天气炎热,元羡在之后还是迷迷糊糊睡着了,第二日一大早,鸡鸣狗吠之声中,元羡醒过来,刚梳洗妥当,就听到远远近近有甲衣兵刃动作之声。


    随即,小满到正房门口禀道:“主上,郡守探知您在此处,派了人来迎接。”


    元羡虽然和李文吉早闹掰了,但毕竟名分还在。


    她前日里就派人先送了信给李文吉,说要回郡守府住,李文吉收到信后,多少会有些反应,如今通过某些方式知道她先到了江陵城,住在城外客栈,来接也是应当。


    看来李文吉对江陵城并非全然没有掌控力,在一晚后,他也通过某些渠道知道自己到了。


    元羡问:“来的人是谁?”


    小满道:“南郡长史严攸。”


    严攸是洛京人,往上三代,他的祖父或者是堂祖父曾有人做过九卿,不过严家如今已经没落了不少。元羡对严攸有些了解,他是在六七年前到南郡,在李文吉身边一步步做到了长史的高位。


    严攸的这个长史乃是郡守幕僚,可以由郡守李文吉自己辟除,做的也基本上都是幕僚事务,偶尔还要帮李文吉处理内宅事务,说得好听是“能者多劳”,不好听就是“脏活累活都要做”。


    元羡又问:“他带了多少人,都是什么人?”


    小满道:“在院外随着的有十几人,有几名府中仆役,十几名城兵。”


    元羡便道:“你说我还没有梳洗完毕,让他们等着。”


    小满明白了主上的意思,当即应下,出了院子去对等候在门外恭迎主母的郡守长史严攸传了话。


    严攸到南郡时,元羡已经到当阳县乡下别居,是以,他之前没有见过这位郡守府主母。不过,有关郡守府主母昭华县主的各种事,他却是听了不少。


    例如,县主会剑,曾经拿剑指着郡守;县主好佛,经常去佛寺尼庙;县主善妒,因郡守宠爱姬妾便愤而离开江陵城去乡间别居等等。


    如今郡守府,随着郡守最看重的妾室胡夫人带着三位小郎君从南郡回洛京去居住,郡守府后宅就空了不少。


    胡夫人在时,治后宅颇有手腕,虽然也闹了很多事,但不至于闹到府外去。


    在胡夫人离开后,郡守后宅便开始几方争宠,闹了不少事出来,本来这些事也不至于让他一名长史来管,但因郡守看重的女主事柳娘闹出了事来,她带着人去当阳县,想把郡守和县主的女儿李旻小娘子带走,以至于如今被县主给抓住了,按照县主的性子,大家都猜测县主会杀了她,如今这事,郡守只好安排他来处理。


    严攸本是有一腔政治抱负,奈何到了李文吉身边,多是在处理这些后宅杂事,心里别提多郁闷,面上却还要奉承李文吉。


    严攸如今年纪不大,他出自名门,南下到李文吉身边开始做事时,才二十多岁,到得现在也才三十多岁。


    当阳县是江陵城北边屏障之一,也是大县,杜县令一向是会做事的,这次匆匆跑来郡守府,说了郡守女儿李旻小娘子的事,他到了之后,县主的信也到了,随后,枝江县庞县令的信也到了,都是有关李旻小娘子差点被柳玑伙同水匪劫走的事。


    因严攸从杜县令到郡守府时,便全程参与,所以如今对这事较为了解。


    杜县令以为郡守思念女儿,又怕县主不肯让女儿来郡城相见,于是派了人偷偷去把女儿接走,杜县令自然就提供了这个方便,让人把李旻带走了。


    随即,郡守的三名美姬和两名婢女在县主府中被杀,县主认为带走李旻的不是郡守,而是贼人。


    杜县令不清楚其中的弯弯绕绕,赶紧跑来郡守府中确认,郡守自然没有安排柳玑去带孩子回来,这下不正好说明柳玑擅作主张,私自劫走孩子。


    暂时还不清楚柳玑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在严攸看来,郡守是个多情之人,身边美人如云,但又实在无情,除开县主为他生的嫡女外,他和妾室及没名分的女人所生的孩子,有好些,但因胡夫人手腕强硬,这些婴孩,只有胡夫人所生的三名男孩儿养活了,如今又带去了洛京。


    对待子女如此凉薄,严攸不认为郡守会因为思念女儿而让柳玑去把孩子带走,所以他觉得郡守在这件事上,的确是不知情的。


    在郡守正要安排人到当阳县去调查此事时,枝江县庞县令的信便也到了,说郡守夫人带人到他处,让他协助拦截一帮水匪,水匪劫走了郡守的女儿李旻,在他的协助下,此事已经得到妥帖解决,李旻小娘子被解救,后被夫人带回,水匪也被夫人派人带走了。


    随即,郡守又收到县主的信,县主说她在枝江县庞县令的帮助下,从水匪手里夺回了女儿,除此,还得到了庞县令的夫人与女儿的帮助,希望郡守可以记得庞县令一家对她和女儿的这份恩情。


    县主又说因为女儿差点被劫走之事,需要和郡守见面商讨,故而会在两三日后到郡城,需要住回她在郡守府内宅的院落,希望郡守准允和安排。


    县主虽在信中写了恳请准允的话,但实则县主的信送到时,县主人已经出发了,由不得郡守说“不”,不仅不能说“不”,他还得为她安排她原来住的院落住下。


    毕竟这是他的正妻,两人没有离婚,如若后宅让妾室住着,正妻反而没有住处,这自然说不过去。


    再者,且不说县主是前朝公主之女,身份尊贵,就说县主姓元,元氏还是大族,即使郡守乃皇室宗亲,也不能如此欺辱她。


    这些协调的事,自然又落到严攸身上,他简直怀疑自己是宦官,为李文吉处理一干后宅事务。


    严攸在昨日下午才把县主要住的院子给清理好,夜里又得到消息,说县主在西头村驿舍时,遇到村中妇人惨死,便为妇人做主,调查后,怀疑是妇人丈夫杀人,是以,县主为追踪嫌疑人,先一步来了郡城。


    严攸愕然,县主居然会亲自追踪犯人?


    她还是妇人吗?


    不管如何,严攸还是只得打听县主到了哪里,得到消息,昨夜有几人住在城外某客栈,很像是县主,他再三确认后,又向头疼得睡不着觉的郡守禀报了此事,郡守就让他赶紧来把郡守夫人带回去,以免郡守夫人在外面,不知还能做出什么事来。


    严攸的确觉得郡守夫人的做派不符常理,比起是位贵妇人,更像是侠客。


    当然,侠客的仆婢不会说“主上还未梳洗妥当,请长史稍待”这种话,而且在说了这话后,直让他等了小半时辰,直到太阳东升,她才出来了。


    第38章


    掌柜这下知道了那位“贵公子”房客的身份。


    严长史拿了腰牌,带了数十城卫,把这家客栈给围了起来。


    这客栈本就要做一些见不得光的生意,虽然东家有后台,但总不至于能和郡守硬碰硬,掌柜当即便恭敬起来,让伙计殷勤伺候。


    严长史没说他来接的是郡守夫人,只说是某位贵人住在这里,要拜见迎接贵人,不过,掌柜在不远处听了几耳朵,便意识到这贵人的身份了,当即心下大震,心说难怪昨晚不肯接见自己,原来这“贵公子”并非公子,而是一位贵妇。


    再回忆她到客栈来后的做派,如果她是一位贵妇,一切便也说得通了。


    虽说有的贵公子也是以肤白质弱为美,但也难得能像真妇人一般皮肤细腻,眉目柔婉,气质清透,原来这本就是一位妇人,不是男子。


    严长史左等郡守夫人不出,右等郡守夫人也不出,他甚至怀疑对方已经从别的门离开了,又叫来掌柜询问,贵人所住院落,是否可以从它处离开。


    掌柜恭敬又斩钉截铁地讨好说:“没有别的门,只有这一道院门。”


    长史又问贵人住进来后,要了些什么,难道让那些粗使伙计去伺候了?


    掌柜赶紧回答,说贵人自己带了仆从,送的餐食和梳洗用水,都是他自己的仆从来拿进去的。


    在长史无聊得要问更多情况时,院门开了,小满先出来,对严长史行了一礼,说:“郎主说,走吧。”


    严长史心说总算可以走了,又好奇这一直以“前朝县主”身份自居的郡守夫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一抬头,只见两名仆从出来后,便是一身材高挑,穿男装,却戴幂篱、腰悬长剑、身带香风的人紧跟着出来了。


    亭亭物表,皎皎霞外,芥千金而不眄,屣万乘其如脱。


    如玉树临风,如仙羽翩翩,透着幂篱薄纱,只见此人容貌如月皎然,实在是位容色姝然的佳丽。


    不过,这位是受他顶头上司厌弃的正妻,严长史心神一凛,还没来得及行礼,此人萧然从容的声音已响起,说:“走吧。”


    这语气自然是惯常使唤人的贵妇人语气,严长史在心下一叹,已经应了“是”。


    不待严长史多说什么,元羡带着两名女护卫已经出去了,留下小满和苏三又去安排结账和马匹。


    小满昨日已经交了高额定金,掌柜的却是不敢再收,小满说:“主上吩咐,务必要给。多谢你们的招待。”


    严长史带了马车来,请元羡坐马车,元羡自是不好再去骑马,她上了马车后,取下幂篱,隔着马车车帘吩咐严长史,说:“既然你等来接,那就先回郡守府吧。我的仆从和仪仗都在后面,约莫要今日下午或者明日才到,你安排人一路过去,告知他们我已回郡守府,又安排城门处留人接应。”


    严长史心说虽然我被郡守安排来负责这事,但是,我实则并非负责郡守内宅之人,当即在心中哀叹。


    不过,由马车车帘往里一望,郡守夫人的身影高贵凛然,由不得别人拒绝,他也生不出反抗之心,便应下了,又说:“郡守在府中等候夫人,如夫人还有吩咐,下官一并吩咐人去办了。”


    他那一句“下官”很是重点,他是有朝廷官身的,并不是郡守和夫人的家奴。


    元羡这时候撩开了车窗帘子看他,严长史一如李文吉身边其他属官,长得好,白净,会说话,元羡说:“听闻你是洛京陆浑县人,祖父严涑曾为我外祖父春官,世易时移,数十年过去了,一切都变了。”


    严长史心下也有所感伤,又记起这位前朝县主是很会用人的,据说跟着她的仆从部曲,无不是死心塌地,不愿意再换主人,当年她受郡守厌弃,要去当阳县乡下生活,那里生活艰苦,但受她所用的仆从部曲,无人变节,都随着她去了乡下,可见她御下的手段。


    有此前情,严长史不敢掉以轻心,怕自己也受她蛊惑。


    他瞄到县主修长白皙但是有力的手,也不敢多看,更不看她的脸,回答道:“下官的祖父的确曾为烈帝春官,夫人还记得这数十年前的人事,下官感激涕零。”


    元羡说:“嗯。你的祖父也是青史留名的人,严家诗书传家,进则济世流芳,退则救民养德。你到我夫君身边为长史,做这些小事,大材小用,真是难为你了。”


    严长史虽然也是这样想的,但是被元羡说出来,又有点惶恐,随即又觉得别人说这位县主善用人御下,约莫的确不假。


    马车向城里行去,元羡放下车窗帘,但还是隔着帘子同严长史说些话。


    严攸身材高大,初时还想骑马入城,此时也只得把马让仆役牵了,自己跟在马车旁边,回答郡守夫人的问题。


    郡守夫人之后没问多少让严攸为难的问题,只是问他来南郡多少年了,是否习惯这里的生活,家里情况如何,身边同僚,是本地人多,还是中原来的人多,等等。


    郡守夫人还记得一些当年在洛京时的情形,询问严攸这几年是否有回洛京,那些风景和人物是否有变化等等。


    一路聊着,时间过得很快,在小半时辰后,便到了位于城北的郡守府上。


    **


    严攸不方便进后宅,叫了后宅一姓曹的主事来迎接主母。


    曹主事乃是一名三十多岁的风韵颇佳的妇人,比之柳玑还长得更多几分姿色,气质则更显精明。


    元羡还住在郡守府内宅时,内宅里的几乎所有人都是她的人,她搬走时,自然把这些人都带走了,留下的,只是李文吉的仆从,当时并无这位曹姓主事,可见这位主事是这几年才做了主事的。


    一看这曹主事就是本地人,并非从北地而来的。


    内宅有一处专通内宅的门,和府衙大门不在一个方向。


    马车进入院落,元羡从车上下来,看向曹主事,说:“你就是曹芊?”


    方才严攸已经介绍过,是由内宅曹主事到元羡跟前听吩咐。


    曹主事虽然在胡夫人离开后,在府里有很大权限,甚至比柳玑还多几分权势,但她可是听了很多有关这位县主主母的传言,知道她动辄就敢杀人,她是前朝县主,父母都被当今皇帝杀了,置生死于度外,连郡守都敢杀,自己一个后宅主事,到她跟前,实在算不得什么,所以不敢生出什么和暂时回来一趟的主母闹事的心思,只想着恭恭敬敬伺候她,把她伺候好了,她很快就走掉,自己无功无过,也就罢了。


    “奴婢曹芊,见过主母。主母有任何吩咐,只管差遣。”曹芊恭敬地说。


    “好。”元羡走到她跟前来,又仔细打量了一番这个停车的前院,比起她几年前离开这里时,变化并不大。


    曹芊这才敢稍稍抬头打量了这位主母两眼,不由心下更是惊叹。


    当时听府中人说,府中这位郡守夫人,刚随着郡守南下时就杀过路上匪徒,后又敢拿剑抵着郡守脖颈要杀他,曹芊以为此女是因李氏篡位,她父母皆死,所以精神不稳定,会有疯癫之态,没想到此时所见,全然不是这样。


    这位夫人长相雍容美丽,气质高华沉静,眼神睿智,身有风骨,甚至让她在第一时间没注意到夫人穿着男装,腰系长剑。


    此人比起像个内宅女子,倒更像是一方霸主,比郡守还更像郡守。


    跟在曹芊身后来迎接主母的仆婢们皆跟着跪拜,元羡简单说道:“不必多礼,这种大礼,以后更不必了,做事勤勉一些就行。”


    她虽语言简洁,但因那把长剑,大家都不敢生出轻视之心。


    元羡又看向曹芊,说:“我的仆婢仪仗还在后面,待他们来了,有劳曹主事你和他们接洽。”


    “是。”曹芊赶紧应了,又问,“主母,已为您收拾好了主院,您看,奴婢现在领您过去看看,有任何不如意,奴婢再改。”


    元羡对这个曹主事很满意,觉得她是个很会处事的人,比起柳玑,会办事得多。


    元羡于是吩咐元十七先去她要住的主院查看,她则要求先去见李文吉。


    曹芊当即道:“主母,郡守此时还在府衙里处理公事,您看,您是否歇息一会儿了,再请郡守前来相见。”


    元羡说:“我有大事和他相商。没关系,我去找他就行,不必他来内宅相见。”


    曹芊也不知道该怎么阻止,这位夫人,自然是什么事都自有主意的,怕是没法阻止。


    曹芊一想,说道:“是。主母这边请。”


    一边安排了人带元十七去主院,一边又对很机灵的婢女使眼色,让人赶紧去给郡守通报,她则恭敬引着元羡往府衙去。


    江陵城在数十年前,曾在几十年里做过西梁国的都城,后虽很快国破,但江陵城并未遭到极大的破坏,这郡守府便是在曾经的皇宫基础上改的,烂船也有三斤铁,这郡守府即使经过数十年时光,又改建过,但其规模还是在那里,不比别处王国的王宫小。


    要是当今皇帝给李文吉封江陵王,那他转头就能让这郡守府改成江陵王府,不需要再修建王府。


    既然这郡守府是之前的皇宫改的,从后宅到府衙,并不算近。


    元羡之前在这里住过几年,这郡守府,不管是衙署,还是后宅,她几乎都到过,经过了六七年时间,对这里的记忆并没有变淡,走了几步,便知道怎么走。


    元羡腿长,走得极快,近一刻钟后,这才到了李文吉所在之地。


    元羡对李文吉是很了解的,此人不是能安心办公之人,郡中公务,多是要他身边属吏操持,在元羡还住在郡守府时,元羡不时都要去听一听郡中公务,给李文吉提意见,把控方向,以免他乱来。


    好在李文吉身份尊贵,又历练了几年,身边又有能吏,下属不敢过分糊弄他,加之如今本就是朝廷和地方豪族共治的状态,这些豪族也由不得李文吉乱来,甚至几乎架空了他,是以李文吉不务政务,也没有太大问题。


    李文吉此时所在介于衙署和后宅之间,被李文吉辟为清谈之所,这是一处大花园,江陵城多水,这里引了河中之水形成小湖,有亭台廊榭,花木扶疏。


    因元羡身高腿长,走得太快,那先来报信的小奴婢才刚到,还没把话讲清楚,当家主母已经到了。


    从一处桂树假山绕过去,前方是一座很大的水榭连着楼台,元羡以前还住府里时,李文吉就喜欢邀人在这里清谈,也喜欢招乐伎到这里来助兴,元羡一进这花园,就找到了这处水榭。


    这水榭比之她离开时,又多修了两个由连廊连在一起的厅堂,规模比之前大了不少。


    元羡又在心里暗嘲,李文吉好事没做多少,花用民脂民膏,享乐倒没耽误。


    从水榭里传出洞箫独奏之声,乐音清扬悠远。


    李文吉在这音乐一道上,一直是不错的。


    元羡拾阶而上,进了水榭,此时,那来报信的小奴婢才对郡守近仆通报完事情,那近仆见郡守在吹长箫,哪敢上前打扰,只犹疑着站在原地,其他护卫仆从也不敢拦着元羡,只得由着她进去。


    元羡目光一扫,水榭里摆着一扇大的仕女图屏风,李文吉宽袍大袖,在屏风前的榻上趺坐吹箫,周围有数名宾客,又有数名家妓陪坐倒酒,以及男女乐伎侍立下首。


    元羡一到,李文吉初时并未看到她,但她气势太足,其他人陆续都看到她了,目光不由朝她投来,李文吉随即也发现了问题,停下了吹奏,朝她看来。


    元羡依然是那身男装,戴着幂篱,腰悬长剑,左手在剑柄上虚扶着。


    一时间,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气氛凝滞。


    曹芊赶紧上前,跪下对李文吉行礼,道:“府君,奴婢迎接到了主母,本待主母梳洗休息之后,再请府君前去相见,但主母有要事需同府君相商,迫不及待相见,便来了此处,还请府君宽宥。”


    李文吉愕然片刻,发现自己被戴着幂篱的元羡盯着,虽然她的视线隔着面纱,但依然让李文吉如芒在背,心下一阵惶然,不由自主从趺坐状态站起了身来。


    时隔六七年,元羡再次见到了李文吉。


    李文吉怕死怕累,到了江陵城后,基本上很少出城,就守在城里了,他未到过当阳县,元羡又没回来过,两人自然没有再见。


    曾经虽然并不算伉俪相得的好夫妻,但也毕竟在一起过好几年,如今再见,元羡只觉得面前之人,比自己所想象的更加陌生,不管是长相,还是气质,都和她记忆中的以及推测中的,有很大出入,已要到相见不相识的地步了,一时也不敢认。


    李文吉长胖了很多,也老相了,脸上带着过度声色之后的萎靡之气,留了长须。


    元羡在心里算了算,李文吉比她年长六、七岁,已经三十三、四岁。


    以前总觉得李旻长得像他,如今他一发胖,又不觉得李旻像他了。


    虽然元羡对他从未有过期盼,但见他如今这副样子,又瞬间觉得特别失望,心说,真是个倒胃口的人。


    不如方才未见时,只是听那长箫之音,不过,那箫声里,也有气力不济之感,不过是借着吹奏技巧掩盖了一些罢了。


    元羡一时不想说话,倒是李文吉先出声,他对在水榭中的众人吩咐,让仆从送宾客先行离开,家妓乐伎等人退下。


    元羡从水榭门口走到厅中,到李文吉身边站定。


    几位宾客,她并不认识,但这些人对李文吉和她行礼告退时,她便也礼仪周到地回了一礼,只是一直未出声。


    待人都离开了水榭,仆婢们也退下远离后,元羡才撩开幂篱上的面纱,挽到帽檐上去,看向李文吉,说:“事情紧急,只好匆匆赶来,打扰了你的雅兴,很是抱歉。”


    隔着幂篱上的薄纱,方才已经能够模糊看清元羡的样子,如今她撩起面纱,人又在近前,自然看得更清楚了。


    元羡比之李文吉还高了一点,虽无脂粉点缀,却也让李文吉心下一颤,他不由说:“你长大了。”


    元羡愣了一下,不知道他为何这样说,不由回道:“六七年过去,自然会变的,我们都在变老。”


    李文吉一笑,说:“你以前是争强好胜,不能受一点委屈的天之骄女,如今长大了,平和了。”


    元羡心说我的确争强好胜,的确不想受委屈,但自小也并非不能接受失败或者受不得委屈,只是李文吉想让她示弱,想让她受的那些委屈,实在是太过离谱,那只是想打压她,让她自甘卑贱,让她将错当成对,让她接受愚昧和不该有的苦难而已。


    一个希望自己妻子是没有好强之心并甘愿不断受委屈的夫婿,到底是个什么人?况且,他还是一郡之府君,实在让人难以接受。


    李文吉不仅和以前一样没长进,甚至还刚愎自用,自以为是。


    元羡心下厌烦,面上却是不显,流露出一丝忧郁,说:“那是自然,李旻已经七岁了嘛。”


    李文吉伸手想去握住元羡可以拔剑的手,元羡不着痕迹往旁边让了两步避开了,像是去看水榭之外的荷塘,说:“不知道你收到我的信没有?有关李旻的事。”


    李文吉说:“我已经知道了。不止有你的信,杜知专为此事来了一趟,他还在郡城里没有回去,庞德韦也派人送了信来,说了此事。李旻既然已经被救回,那便无事了。”


    李文吉说得轻巧,元羡却是火气上涌,有人要劫走两人的女儿,他却一点也不同仇敌忾,他这是做父亲该有的样子吗?不过,她面上表情平和,只是眼神变得幽深。


    元羡看向李文吉,说:“你可知,柳玑为何要带走李旻?”


    李文吉喜好渔色,身边美姬如云,长相极美者有,但像元羡这般气质高华的则无,李文吉有些怕元羡的刚硬暴躁,又爱她长得美气质脱俗,一时不由有些后悔,应该早早把元羡接回来的。


    他回看着元羡,说:“柳玑一心为我着想,胡氏带着几名孩儿回了洛京,她怕我思念孩子,便想着去把李旻接回来吧。只是用错了方法。你不要因这事太过气恼,去追究什么。”


    元羡之前还生气,此时心中只剩下冷笑,冷笑之后,又积累了更多的厌恨。


    李文吉这样,很显然就不是蠢笨了,而是半蠢半癫,他应该知道柳玑为什么带走孩子,但是却不想让元羡再追究。


    柳玑最大可能是把孩子作为人质带给长沙王,而李文吉不追究,便是默认可以让女儿去长沙王处做人质,他凭什么这样做?想到此处,元羡怎么可能不恨他。


    元羡心说,我追究不追究,难道要看你的脸色?听你的说辞?你算什么!


    虽然心中恨极,元羡面上却是一片平和,心平气和地说:“不管柳玑是什么居心,她如今在我那里,约莫是怕吃苦头,该讲的不该讲的,她都讲给我听了。不知你对她的底细知道多少?可猜得到她对我讲了些什么?李旻既然已然安全,我本不该急切来郡城找你,实在是柳玑胡言乱语,讲了不少不该讲的话,我才来找你求证。”


    元羡这般说,李文吉此时也不敢再心生杂念,他猜到了柳玑为什么假借他之名带走李旻,之前他叔父长沙王派人送了密信来,说今上老迈,身体病痛缠绵,怕是活不了多久了,的确,今上已经五十多岁,多数帝王都活不到这个岁数,而太子李颉年幼时在雪地里受过伤,身体羸弱,气魄不足,李颉上位,怕是难以御下,到时候,怕是又要天下大乱,他们还是需要早做打算。


    长沙王这话写得隐晦,其实就是说李颉上位,他就想造反了,即使割据东南自立呢,也能做南国皇帝,要是打到北方去,说不得还能扩宽疆域,比今上更具雄才伟略。


    李文吉气质本就文弱,并不爱打仗,简直不像是劲勇好武又思多善谋的李氏一族的子孙。


    他希望今上能够看到他的功绩,为他封王。以前他不喜欢南郡,想回北方去,如今他也约莫习惯了,觉得即使就被封江陵王,也挺好,他就在自己的王国里过些逍遥日子,有封地供养,美人美酒美食,莺歌燕舞,享受荣华,平淡度日,就行了。


    他可不想真的跟着长沙王造反,也不想当皇帝,也不想当实权封王。


    当然,以他的资质和能力,也当不了。


    这一点,他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收到长沙王那密信,李文吉吓得不行,他自然不敢去告发他的叔父,那封模棱两可的密信,也说明不了什么,于是在胡氏想回京时,就赶紧让胡氏收拾收拾,带着他的儿子们进京了。


    李文吉也没蠢到不可救药,知道他的叔父之前送了他太多美人,这些美人,约莫还是为他叔父所用的,他叔父想针对他,那是非常方便。


    他近两年年身体变虚,难以让女子怀孕,一个儿子也没生出来,于是不敢让自己儿子留在他叔父触手可及的江陵城冒险,让胡氏带着孩子去京城了。


    这样,他叔父想用他的儿子来逼他就范,是不可行的,他也正好向皇帝表明了自己的态度,自己没有异心,当然,要是皇帝能就此看到他的忠心,将他封王,或者让他回京,他也觉得很好。


    李文吉虽然不想跟着他叔父造反,但是,他也不想得罪想造反的叔父,因为也许他叔父以后真的造反成功了,那他怎么办,所以,只好走跷跷板,看在这之中怎么达到一个平衡,他最近头疼,主要是因为这事。


    在这种情况下,他叔父要带走李旻去做人质,为了安抚叔父,他认为是可以的,所以,得知柳玑假借他的名义带李旻离开,他就意识到柳玑是受李崇执的命令那么去做的,他就歇了去追究这事的心,甚至还有点气恼元羡居然把孩子带回去了,他甚至想,要不,自己再想办法把李旻给叔父送去,向叔父表明一下自己的态度。


    李文吉很怕元羡这时会说出那些让自己为难的话,以至于让自己不能再继续装傻,于是说道:“柳玑只是一介妇人,不管说了什么,都不可信。”


    元羡看李文吉这反应,就知道他心里什么都清楚。


    元羡笑了笑,望着李文吉,轻启红唇,说:“如果我杀了她,也没关系?”


    李文吉一噎,急迫道:“柳玑她是叔父长沙王的人,我无权处置她。你,也最好别动她。你要是杀了她,我不好对叔父交代。”


    元羡笑盈盈道:“你的意思是,你的女儿,还没有李崇执手下的一条狗重要?你也不在意你的妻子和女儿,受了什么样的罪?”


    李文吉再次被噎住,他皱眉说:“你不要杀她。我可以允你其他补偿。”


    元羡微钩唇角,看着在荷塘里随风摇曳生姿的粉荷,点了点头,说:“好,我知道你的意思了。”


    她又转身,看向李文吉,挑眉说:“枉我以为你受奸人蒙蔽,怕你有难,急匆匆赶来郡城,想向你报信,没想到啊,居然是这样!是不是,李旻被柳玑送到李崇执那里,本就在你的预计之中,你根本不在意这件事?李崇执在你身边安插人,你也安之若素?”


    李文吉被她嘲讽得很是不堪,刚不久才对元羡生出的那些爱美之心,马上又因元羡这咄咄逼人的嘲讽而瓦解,他强压下难堪和恼怒,道:“叔父是李旻的叔祖父,难道会对李旻不利?李旻真去了他那里,也不会有问题。你不要把这件事想成危险的事。”


    元羡就差冷笑出声,她看了看水榭外的天,又看李文吉,最后强忍下所有愤怒,轻声问:“你对李旻没有一点父女之情吗?枉我一直觉得她长得和你很像,我真是……我真是……”


    元羡不由哽咽,再说不下去,眼含泪水,又强压下去,转身往水榭出口的台阶走去,她深吸了两口气,说:“我这两日太累了,先回去休息。”


    李文吉见她如此,又生出一丝犹豫和怜悯,道:“李旻在哪里?她是我的女儿,我怎么会对她没有感情。”


    元羡心说这种话,说说谁不会,但看看你做的都是什么事。


    她说:“嗯,待她来了,再让她来拜见父亲。”


    不过,却是不可能让她真来这里的。


    第39章


    元羡回了后宅去,她先去看了自己即将要住的主院,在六七年前,她搬离这里之前,她便是住在这里,所以,对这处主院,很是熟悉。


    因郡守府面积宽广,李文吉并未住在后宅,而是住在府衙及附属建筑群,这后宅都是他女眷及乐伎等的住处。


    元羡看了主院后,又带着护卫将整个后宅甚至包括奴仆院落等各个院落都逛了一遍,每到一处,便让跟着的曹芊介绍其功能和住的人员,这一共花了她近一个时辰,在太阳升至中天,她才回到主院去。


    元羡认为这是必要的。


    李文吉是怕死又怕累,所以大多数时候就待在他自己的住处不离开,而元羡怕死,但不怕累,所以要把自己即将生活的区域都视察一遍,掌握这里的情况,特别是人的情况。


    作为县主,对于住处,元羡的要求并不算高,而她即将居住的这处主院,在胡氏进京之前,是由胡氏居住,里面经过修缮和布置,比之元羡曾经住时要奢华不少。


    即使胡氏在不久前进京了,这里面的大多数设置没有变化,也无人住进来,是以曹主事才能在短短一日里把这主院收拾出来给主母住。


    元羡对主院没有挑剔,只要安全,就行。


    她用过午膳,又简单沐浴梳洗,便让人去请严攸前来。


    因她的自己人大多还没有到,便只能吩咐曹芊安排人去办这件事。


    曹芊很是诧异,对元羡恭敬行礼道:“主母,您是指请严长史来此处?”


    元羡正跪坐于书案后写信,不由抬头看向曹芊,问:“怎么了?”


    曹芊道:“请主母恕罪!严长史乃是男子,如何方便进这内宅里来。去请他,若是他不愿意来,奴婢又当如何办,还请主母示下。”


    元羡心说你倒先把不想请严攸来的问题推到严攸身上去了。


    元羡说:“无妨,你对他说,我只是找他问几句话,如果他介意,他在院子里回话便是。”


    “呃?”曹芊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了,看元羡已又低下头开始写字,不再理睬自己,她只好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她没有亲自去请严攸,而是派了仆役去请,自己又回到主院里来听候吩咐。


    元羡见她一直在自己跟前伺候,不去忙别的事,将写好的信晾干又叠好后,她便笑看向曹芊,说:“我没有事情要安排你做,不过,既然你愿意一直在这里陪着我,那我们聊聊天吧。”


    曹芊再次诧异,她听到的所有有关元羡的传言,都是有关她“凶厉”的,之前她去找李文吉,两人在水榭里交谈了一会儿,虽然无人听到他们具体谈了什么,但是结果是两人不欢而散则显而易见,此时见元羡对自己温柔笑言,曹芊很是不适应。


    这样一个漂亮的女娘,即使是这郡守府的当家主母,但她也毕竟只是一个比自己小了十几岁的女娘,曹芊心说看样子,她并不是性格无常喜欢惩罚人的人,便恭敬回道:“主母有什么想知道的,奴婢知无不言。”


    元羡让她在一边榻上坐下,问她:“你是哪年来这郡守府的呢?”


    曹芊愣了一下,说:“回主母。我是启元二年进府的,至今五年了。”


    元羡说:“才来五年,便把这府里的事处理得这般妥当,真不是普通人可做到的。可见曹娘子你的能耐。”


    “不敢当。这些都是奴婢的本分。”曹芊赶紧回答。


    元羡说:“这可都是本事。治一宅和治一县也是异曲同工。你在进府之前,是在哪里做事?”


    曹芊顿时尴尬,但元羡等着她回答,她便只好做了解释。


    她母亲是吴国刘彧之府中的乐伎,她从小便也学习乐舞,后吴国被灭,她和她母亲作为女眷,便被充入广陵郡郡守府中,并在之后,她母亲病逝,她也长成了,数次被主人送人,所幸她有数算之能,又擅做吴地小食,加之年长关节受伤无法再跳舞,之后未再做乐伎,便前后服侍过几位主母,也曾生过两个孩子,只是都未养活,前几年,吴王平定吴地匪乱时,她当时的主家刘氏因暗中支持匪首武器,便被杀了,家眷被贩卖,她就此被卖到南郡来,所幸她运气好,当时郡守府中需要人做事,她就被送了过来,又有胡夫人看重,她才能做了如今的主事。


    曹芊称呼李文吉的妾胡氏为“胡夫人”,自是不妥的,她讲完便心生忐忑,不过再看元羡神情,她似乎并未在意,不过曹芊也不敢放松精神。


    刘彧之乃是当时吴国的广陵王,后来吴国被前朝烈帝所灭,江南纳入北朝,天下一统,曹芊如今四十多岁,她成长的时期,倒是相对较和平的,不过她能在各主家辗转,好好活到如今,也可见她的能耐。


    据元羡所知,曹芊这种经历的女子,并不是少数,稍有姿色的女子,多会命途多舛,但没有姿色的女子,命运也不见得好,甚至可能更差。


    所有人都活得不容易,特别是女人。


    就如曹芊说她的母亲是刘彧之府中的乐伎,说是乐伎,多也要做家妓做的事,怀孕也是常事,有的会生下来,有的又生不下来,孩子有的能养活,有的养不活,而曹芊说她也生过两个孩子,但又没有谈及她的丈夫,想来是并未正经结过婚,她们这种一直被卖来卖去的人,多是这种命运。


    元羡看着她,轻声感叹,说:“娘子真是不容易啊。想来你的母亲是待你极好的,不然孩子可不容易活下来。”


    曹芊愣了一愣,不由流露出伤感之色,陷入某种回忆,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母亲是极美极有才情的女子,她出身公卿之家,只是流落做乐伎,我的数算文字都是她教我的,也让我要有其他生计之能,好好活下去。只是她走得早,已经走了二十多年了。”


    元羡也叹息一声,说:“自古天潢贵胄,公卿世家,能有流传数百年的否,不过都会随风云流散。皇室公卿也多是不得善终。”


    曹芊不知自己怎么就和当家主母感叹起过往来,之前的主人们,很少有人会问起她这些事,好似她们这些人,只是地里长出来,专为服侍他们的而已,没有过往,没有伤怀事。


    元羡看着她,又说:“过去的时日,已然如此多伤痛,以后就好好过吧。”


    曹芊低低回应了一声。


    元羡又问:“你之前和柳玑共事,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曹芊处在内宅,只是知道柳玑带着几名后宅较受关注的美姬去当阳县拜见主母了,还不知道柳玑在长沙王的安排、李文吉的默许下,劫走李旻,以至于引出了后续一系列事情。


    元羡回郡守府后,上午把后宅及里面所有人都查看了一遍,便也更理解胭脂等人被支到自己那里去的原因。


    随着胡祥带着李文吉的儿子们前往京城,李文吉的后宅里顿时没有了一个强力的人压制和统管,出现了权力真空,大家自然都要来争夺这份权力。


    李文吉也不是真蠢到不在意安全,他后宅里的女人们大多是各方送来的,他怕和这些人住在一起会出事,所以一直没住在后宅,而是住在府衙衙署附属的院落里,那里空间宽大,他在那里住着还更好,李文吉自己没在后宅进行约束,后宅便更是争斗激烈。


    这里的女人们,谁不是乱世也能求存的女子,被送给李文吉之前,怕是在各自主子那里也都是各有手段的,不只是长得漂亮就行,多还要才艺出众,性情机敏等,这些人为了生活,多会不折手段,如今后宅无主人,甚至连有正经身份的妾也没有,之前李文吉的稍有脸面身份的妾,都被胡祥想办法处理了。大家地位相差不大,为了上位,做胡祥第二,大多数人是会招数频出的。


    在这里,可不会因为自己不想争斗,就真可以不争斗活下去,不争斗,又怀揣美貌,只会很快死掉,或者被卖掉,或者被送掉。


    胭脂等人又年轻又貌美又身怀高超技艺,主要是都是普通士族送给李文吉的人,没什么后台,这后宅里,自然最开始就会排除掉她们,于是柳玑以她们作筏子,带着她们到当阳县,借此骗走李旻。


    元羡一边等着曹芊的回答,一边又想了些别的事。


    大家都绕着李文吉想办法,以能更好地活着,自然不是因为李文吉有什么特别的能力,值得跟随,只是因为他是郡守,他是李氏宗室,是皇帝的侄子,因为他身有地位带给他的权力。


    如果他没有这身份带来的权力,那他什么都不是。


    元羡看了看大开的窗外,蝉在枝头鸣叫,如果她失势,没有身份,就会没有权力,怕是不会比胭脂等人结局更好。


    随即又想到前天才死亡的黄七桂,不由更是因这世道而心生不忿。


    曹芊自不会真在元羡面前知无不言,她只简单说了说柳玑的事,柳玑和她这种被买进来的仆婢不一样,她是被长沙王送来为李文吉调教乐伎的,名头是调教乐伎,但柳玑来了之后,便管得越来越多了,成了内宅主事之一。


    胡夫人也不敢直接管教柳玑,只是也不敢不管她,所以柳玑的影响力主要是在家妓与乐伎歌舞姬之中。


    郡守李文吉也是看重柳玑的,未曾责骂过她。


    在胡夫人带着小郎君们去京城后,柳玑的影响力便开始往其他区域扩散,之后柳玑说要带着人去拜见县主,郡守便同意了。


    说到这里,曹芊心生忐忑地瞄了元羡一眼。


    她这些话说得简略,但是其中倾向性很明确,那就是柳玑其实是长沙王的人,元羡还是不要信任她地好。


    元羡看得出曹芊的心思,直言道:“长沙王送了郡守很多人吗?除了柳玑,还有别人?他是要给咱们这里当家作主?”


    曹芊听出元羡对长沙王的厌恶,松了口气,说:“除了柳娘外,还送了一些乐伎来,也有擅做北地美食的厨娘。其他的,奴婢就不清楚了。”


    元羡微颔首,没再多问这些事。


    这时候,有婢女来禀报,严攸到了,在前院里。


    元羡起身,往前院而去,曹芊本要说这不合规矩,不过想想又闭了嘴,不多言。


    十七、廖隐随即跟上了元羡,护卫左右。


    严攸一脸肃然,站在堂里,元羡从侧门进了大堂,隔着屏风看向严攸,说:“严长史,不知你安排人去向我的仆婢们传话没有?”


    严攸护送元羡回郡守府后宅后,就绕着郡守府到前衙去给李文吉汇报了结此事,当时元羡已经见过李文吉,和李文吉不欢而散,不过,元羡嘲讽了李文吉几句,李文吉又反应过来的确对女儿不住,于是在严攸说元羡吩咐了他一些事时,李文吉便表示:“按她说的做吧。”


    严攸此时便回答元羡:“夫人,已安排了人去路上接应并传话了,不过还未收到回复。”


    元羡说:“我身边如今无人可用,只得麻烦你了。”


    严攸当即道:“夫人折煞下官了。”


    元羡又说:“我身边如今无人可用,还有些事,只得再麻烦你。”


    严攸当即感觉不太妙,但又站在了这里,无法回绝,只得说:“不知是何事?”


    元羡说:“不知你对卢道子之事,知道多少?”


    “呃?”严攸一愣,心说怎么问起卢道子来了。


    “怎么了?”元羡问。


    严攸一时不好回答。


    元羡说:“你这般踌躇,可见是知道些什么。”


    严攸的确知道些什么,但一时又不好说,元羡说:“如果你不方便讲,你可以叫一个方便讲的人来讲。”


    既然这样,严攸心说那还不如自己讲好了,他说:“卢道首乃是江陵如今道门魁首,信众颇广。”


    元羡说:“听说我那夫君如今也是他的信众?”


    严攸窘迫道:“郡守乃是一郡之府君,卢道首在江陵颇有信众,府君对他自然便颇看重。”


    严攸很想离开,以免元羡又问出什么自己更不方便回答的问题,不过,元羡没有深入询问让卢道首成名的房中术话题,而是问道:“听说这位卢道首出自南郡卢氏,是都督卢沆的族弟?”


    严攸回答:“是这样。”


    元羡又问:“听闻卢沆和卢道子关系不睦,是否属实?”


    严攸再次一愣,解释道:“即使他们关系不睦,但卢都督和卢道首,乃是同族,牵涉宗族利益时,应该不至于离心。”


    元羡颔首道:“你所说也有道理。”


    当初烈帝攻打南朝吴国时,便是因为吴国皇帝难以统合力量,兄弟子侄各有私心,从内部就先乱了,烈帝才轻易拿下江南。虽然严攸所说有理,但也不要小看有的人的脑子蠢笨程度和家族离心程度。


    元羡转而问道:“你可知道卢道子手下有位弟子,名唤左仲舟的?”


    严攸道:“乃是卢道首身边护法,人颇雄壮英武。”


    元羡说道:“你应该知晓了吧,我途经西头村,遇到他的妻黄七桂被勒杀而死,左仲舟杀人的可能性最大,我已在黄七桂尸首前告慰她,要为她主持公道,不能让她死不瞑目,既然我已下了此愿,自然要去做到。”


    严攸心说又来了。


    大家都知道,元羡是信佛的,经常布施尼庙、寺院,既然她说要了此愿,肯定就是非要做这件事不可,严攸心说我不方便掺和这事,但是他其实也看不惯卢道子和他手下弟子,只是向郡守进言,郡守又不听,还训斥他,他便说:“此事乃是由决曹负责,我去向府君禀明此事,请夫人放心。”


    既然如此,元羡便道:“你便去向我那夫君说明此事,安排决曹处理。我身边护卫了解此事,可以协助。”


    元羡说后,又让十七去叫小满,让小满去负责此事。


    小满知道元羡的意思,接了命令后,就等着严攸,要跟去办事。


    严攸告退后,冒着炎热的天气,又往衙署去,一边擦汗,一边问自己身边精神奕奕的小满:“你多大?”


    严攸在元羡跟前小心谨慎、恭敬忐忑,到小满跟前,自然便是官员派头了,不过,他也不敢太过分,因为很显然,小满可能是元羡跟前很受信任的小仆。


    小满长得精神,总是笑盈盈的,让人觉得他是个性格很温顺的人。


    小满说:“我十九了。”


    严攸感叹了一句,年轻人就是精神好不怕热。


    严攸又问:“你是夫人府中的家生子吗?”


    小满说:“不是。我本是流民,被主上买回去,后跟随师父学武,在主上身边做护卫。”


    严攸看着小满,就感觉很不对劲,这么一个流民出身的小仆,这么神采奕奕,也不怕他,他不由问:“你师父是谁?”


    小满说:“我师父姓宇文,名珀。是主上身边护卫首领。”


    严攸心说宇文这个姓在普通人里倒不常见,史上出过挺多名人。对于小满叫郡守夫人“主上”,他也颇感奇怪,不过没有多问。


    严攸因想让县主来惩治一番卢道子,于是到李文吉那里耍了些心眼,只说夫人从当阳县来郡城时,在路上遇到了一女子被人勒杀,查到可能乃是此女的丈夫所为,夫人信佛,便发愿为此女讨回公道,要抓到此女丈夫查清案情,夫人便让他来向李文吉请示,安排决曹去处理,问李文吉可不可以。


    半句没提卢道子,也没说那杀人的丈夫叫左仲舟,因为左仲舟曾经随卢道子来过郡守府,严攸怕李文吉还记得左仲舟,会干涉调查。


    李文吉毕竟回答过元羡,说要做出补偿,这么一点事,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事,自然不会干涉,当即就吩咐严攸,让他按照夫人要求安排便是。


    严攸应下后,便下去了,亲自带着小满去决曹所在,对决曹掾胡星主做了吩咐,说此事郡守亲自安排的,让胡星主按照郡守夫人的意思办。


    又把小满介绍给胡星主,说小满是夫人的护卫,让他和小满商量着办事。


    如此一番后,严攸才离开了,心说之后说不得有好戏看。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觉得要是郡守和县主互换,那要好得多,如今洛京之事,已经影响到了南郡来,江陵城也不太平,而李文吉脑子糊涂又目光短浅,不是明主,他做个治世富贵人还行,在乱世无论是做郡守还是宗室,怕都不会有好结果。


    这边严攸离开,胡星主便亲自处理起郡守夫人交代的事,因小满乃是夫人的护卫,胡星主便也不敢怠慢他,从他处认真了解了情况。


    小满自然没去讲与卢道子相关的事,只说了黄七桂之死。


    听完后,胡星主说:“这事简单。既然夫人已经查出乃是黄七桂之夫杀了她,她的丈夫又带着孩子往江陵城来了,那只要抓住他就行了。”


    小满说:“正是如此。”


    胡星主问:“黄七桂她丈夫叫什么?你们可知他形貌?”


    小满说:“叫左仲舟。据说身材高大英伟。”又把从里正那里得知的有关他的信息讲了一些,包括左仲舟在江陵城的“家”的地址。


    左仲舟虽然在西头村有妻子,但是在江陵城也有置业,这里有妾住着。


    胡星主没把这个左仲舟同卢道子身边的护法联系在一起,让身边捕役一一记下后,先去抓人,他则跟着小满去向县主复命。


    县主不只是在当阳县有显赫之名,在当阳县附近的几县,甚至于郡城里,也挺有名声,特别是信佛之人,更是传扬她的善名。


    胡星主虽只是曹掾,但出身并不差,家里信佛,是以认为县主有神性,除此,元羡乃是前朝县主,南郡在前朝时,受过当阳公主之恩的家族不算少,有这一层关系,颇多家族对元羡有亲近之意,胡家也是之一。


    元羡坐在屏风后接见了胡星主,胡星主先向她表示了认真执行夫人意见的意思,又向元羡攀关系,说当年烈帝攻打江南时,从汉水长江顺水而下,当阳公主则前来江陵,本来他的祖父差点被杀,是当阳公主相救,才得以保全性命,除此,当阳公主为人宽厚,向烈帝求情,保住了南郡不少家族,云云。


    元羡没想到会有人来向自己讲这些事,当即也有些感怀,勉励了他几句。


    因左仲舟在江陵城的住处距离郡守府并不是很远,捕役很快就回来了,回报胡星主时,元羡便说让捕役来回话即可,让胡星主不必出去处理此事。


    虽然胡星主认为如此做不妥,但也不好拒绝,便由人引了捕役进来,讲了去逮捕左仲舟之事。


    元羡坐在屏风后,听后便说:“只是抓了左仲舟的妾室和儿子?左仲舟还未回过家?”


    捕役有些紧张,道:“是这样。那婆娘说左仲舟离家了一旬,没有回过家,我等询问了周围邻居,都说的确未见左仲舟回家。”


    元羡又问:“他在城里还有其他住处吗?他不会只有一个妾吧?”


    左仲舟毕竟是跟着卢道子的,卢道子以宣扬《老子想尔注》里的房中术成名,创立阴阳丹鼎之道,应该便是认可他那一套,怎么可能只有一个妾。


    捕役没想到夫人问得这般直白,但也不好不答,说道:“问了他的妾,以及周围邻居,说他总跟在卢道首身边,又为卢道首处理各处道场事,未听说有其他妾。”


    元羡颔首表示明白了,又问:“他一向待在哪个道场?”


    第40章


    捕役道:“他最常住的是马头山道场,那马头山又称九重山,因为上面建了九重观,是卢道首最大的道场。”


    “我们没在他家找到人,就安排了人去九重山找他了。”捕役多回答了几句后,便顺溜多了。


    元羡说:“你们做得很好,待抓到左仲舟,我自会赏你们。”


    元羡在枝江县码头赏赐百姓五十万钱的事,已经传到江陵城来了,那些士族给庙里捐十万钱的事,就足以流传好几年,元羡却给百姓发了五十万钱,这足以让百姓将此事传颂一辈子。


    元羡说赏赐,捕役们自是相信的。


    不然,他们办这个案子,也不会这样卖力。


    只是胡星主此时却是生出了一丝不妙的感觉。


    他之前竟然没有意识到小满说的左仲舟的身份如此特殊,左仲舟不正是卢道首身边那个护法吗?


    这下,他的手下们去抓人,自然到地方就知道左仲舟的身份了,而且还因为是为郡守夫人办事,十分积极,调查很是卖力,完全没有先来请示他的意见,还派人去了九重观。


    胡星主此时在元羡的视线之下,自然不好多说什么。


    他是知道卢道子的能耐的,卢道子乃是都督卢沆的族弟,靠着宣讲《老子想尔注》成名,最擅长的乃是房中术,如今还是郡守的座上宾,郡守很看重他。


    胡星主心中发愁,元羡似乎注意到了他,说道:“你们自按照我的吩咐办事,其他不必多虑。我会处理。”


    要是别人打这种包票,可能并不那么让人信服,不过元羡这话却是管用的,她有言出必践的名声在外。


    胡星主想了想,心说,还是先跟着县主做吧,县主要调查的是左仲舟之妻死亡一案,不一定会和卢道子直直对上。


    在胡星主看来,县主毕竟是县主,她父母过世,当今皇帝也没有褫夺她的封号,也没有让她和郡守离婚,在这种情况下,郡守要和县主撇开关系,是不可能的,两人依然是权力共同体。自己在县主这里出头,也是一条很好的出路。


    **


    当天近傍晚,太阳西沉之时,县主府的一部分仆婢部曲入城到了郡守府,他们迅速安顿下来,并接下了郡守府内宅主院里的各项事务,不再让外人插手县主身边事务。


    不过,元羡吩咐曹芊,让她带着几名得力仆婢搬到了主院近处的院落里居住,以听候吩咐。


    元羡这里事情忙而不乱,李文吉那边,却是有些不妙。


    李文吉喜好音乐歌舞,后宅里养着上百人的乐伎队伍,加上管理照顾这乐伎队伍的人,一共有两百多人,他们住着整个后宅东边的近一半地方。


    李文吉甚至会自己训练和教导乐伎中的优秀者,这些优秀的人,多是会受到李文吉宠爱而地位飞升的。


    后宅里除了这两百多的乐伎及乐伎坊管理后勤人员外,还有仆婢、厨娘厨婢、灶间仆、花匠、车马仆等等,在胡祥已经带走了不少人的情况下,整个后宅还有一百来人,这是元羡上午巡视并从曹芊处了解到的情况。


    这么多人,并不包括在府衙随在李文吉身边伺候及管理整个后宅财务等的隶属府衙的人员。


    将府衙里随侍李文吉的那些人加上,那就还有几十人之多。


    且不说这些人都是实际存在的人,还有一些吃空饷的空头人,以及死了但没有从登记本上去掉的人头,导致登记在册的人,比实际人数多不少,从管理上来说,就会出现混乱情况。


    这些人,有的是可以拿到月钱的,有的是卖身的奴或者服劳役的,导致管理更是乱上加乱。


    胡氏在时,有她打理后宅,那还好一些,胡氏走后,李文吉又不会管理这些人,而主事们各有想法和利益,管理混乱以及争权夺利,很快就会显出问题来。


    有的问题可能较小,不会闹到李文吉那里去,但小问题越积越多,就会出现大问题,而大问题,自然是掩饰不住的,特别是涉及到李文吉的大问题,更是掩饰不住。


    元羡回到郡守府,上午将后宅各处看了,也让所有人都出来拜见了她,她自己就对郡守府后宅如今的人员成分与情况有了了解,之后再和曹芊所说情况一对照,就会明白郡守府后宅里存在的问题。


    她在巡视时,便和一些人简单问答了几句,多是询问他们的人事情况、月钱情况、做什么的、什么时候入府、家里还有什么人等等,问得这么细,有的仆婢傻乎乎的尚且想不到什么,但那些人精似的主事们,怎么可能不多想。


    “郡守夫人回府了,说不定会拿后宅开刀。”


    “郡守夫人可是佩剑而来,说不定真会杀人。”


    主子杀仆婢,一般便是内部处理,根本不会闹出去,即使闹出去,主子也不会受到惩罚。


    不管律法层面是怎么样的,在执行上,基本上就是这样,而这也几乎是底层奴仆的共识。


    元羡回府,又视察了后宅,这事本身就有足够的震慑力。


    心里有鬼的人,有的想着跑路,有的想着解决问题——元羡本身。


    李文吉用过午膳,又午休之后,便召乐伎前来侍奉。


    子曰:“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


    《列子·杨朱》:“人之生也奚为哉?奚乐哉?为美厚尔,为声色尔。”


    沉迷乐,沉迷享乐,并不被认为玩物丧志,反而是逍遥自适、放达洒脱的人生观,贵族门阀以此为追求。


    贵族士家蓄养乐伎几乎是必须。


    大的贵族士家中,乐伎数百乃为常事,不算出格。


    是以李文吉这郡守府里,如今乐伎才一百多,都不能算多。


    李文吉不事公务,他自己也不觉得这有何不妥,但是,当他要乐伎侍奉,排演用于卢道子道场上的道教乐舞时,居然没有乐伎前来,他自然勃然大怒。


    柳玑本是负责乐伎坊的主事,她被元羡抓起来了,此时还在县主坞的牢里,如今乐伎坊便是由她之前的副手刘大娘负责。


    刘大娘到李文吉跟前,凄然欲泣,跪拜后,便解释了暂时无法让乐伎前来排演的原因。


    她说,元羡今日上午视察后宅,四处探看,又询问乐伎情况,这些自然是正常的,李文吉只负责享乐,不负责管理,没意识到刘大娘话里的潜台词。


    刘大娘随即又说:“夫人让我等将所有乐伎的名册都交到她那里去,名册不能太简单了,需要有每位乐伎的艺名、本名、出身、年龄、技艺情况、入府年限、从哪里来、身材样貌、证明人等等,之前的名册情况不够详细,如今我们要重新造册,实在没法来此应府君之事,请府君恕罪。除此,我等乃是属于乐伎坊,并不是内宅姬妾,夫人如此作为,是要将我等纳入内宅吗?”


    李文吉这才听出潜台词来,刘大娘不满元羡要管乐伎坊的事,所以控制乐伎坊,不让那些乐伎来排练。


    做郡守做成这个样子,连乐伎主事都来闹事,而且闹到他跟前来,实在匪夷所思。


    乐伎坊在郡里,乃是由公中供养,照理不属于李文吉内宅,不过,谁都不会这么想。


    这乐伎坊里的人,大多可是别人送给李文吉的私产,不是公中财产,只有很少一部分是大罪之家抄来的,或者是买来的。既然如此,也不能说这些人属于公中,就还是李文吉的私人所有,那么,就还是属于内宅。


    那,这乐伎坊,郡守夫人到底能不能管呢?


    李文吉没想过,元羡才刚回来,就来了这么大一个难题。


    到底要不要让元羡管他的乐伎坊,不只是乐伎坊,如今整个后宅还有好些部门,元羡管了人,下一步自然是管钱管账了。


    李文吉在思索后,只好对刘大娘做出保证,道:“还是按照从前成例办,不必事事听夫人的。”


    刘大娘赶紧应了,又说那先不造册了,大家来继续排演道场音乐。


    这事才刚定下,数十乐伎来了府衙上清园,准备排演,又有一名乐伎突然突破护卫的阻拦,扑到高坐上首看排演情况的李文吉跟前。


    “怎么回事?”李文吉皱眉问。


    这名乐伎乃是专擅吹笙之人,一向在人群里,又并不以美貌而出众,李文吉自是不认识她。


    乐伎身体发颤,跪在地上,朝李文吉道:“府君,请救救贱妾吧。”


    李文吉不高兴地说:“发生什么事了?”


    乐伎哭道:“刘大娘想要卖掉我等。”


    “啊?”李文吉怔了一怔。


    刘大娘于是飞快跑到近前来,想把乐伎拖下去,又说:“这些小伎,惯会享乐,不能任事,还请府君不要相信她。”


    乐伎哭道:“府君,请您为我等做主。刘大娘将擅乐之人高价卖出,又从外面低价买回普通人,如今夫人回府,要造名册,刘大娘就要在名册成册之前,再换一批人,我等都在被卖之列。”


    李文吉愕然。


    这事自然算是大事,不得不查。因为要查,李文吉想看的排演,也看不成了。


    **


    元羡用过晚膳,在院子里榻上坐着乘凉吃瓜时,听着曹芊汇报李文吉这事时,不由也愕然。


    元羡不由问:“这里面有如此大利润吗?”


    曹芊道:“由府君调教过的乐伎,卖给那些商人,这名头,也能值不少钱。约莫一人可卖十万钱,而买一名普通乐伎回来,万钱足矣。要是是美貌的受府君看重的乐伎,卖数十万钱也是有的。”


    听曹芊这样说,元羡就知道这事在这内宅里就是公开的秘密,恐怕就只是李文吉自己不知道而已,如今,有人故意借自己让内宅细化名册之事把事情捅到李文吉跟前去,就不知道到底是有什么目的了。


    元羡问:“既然是夫君看重的乐伎,人也能被偷偷卖掉?”


    曹芊回道:“府君问起,就说得了重病病死了,这样的话,府君多不会再过问。”


    元羡心说这还真是李文吉的为人。


    元羡问:“胡祥还在府中时,她知道这事吗?”


    曹芊沉默了两秒,她之前是胡祥的人,才能坐到后宅主事的位置,此时元羡这个问题,她自然不好回答。


    但她的沉默就是答案,元羡说:“之前买卖乐伎之事,胡祥要从中抽多少钱呢?”


    曹芊听元羡的语气,不像是介意此事,便回答道:“得到的钱,八成要归胡夫人所有。”


    “哦。”元羡心说果然。


    李文吉自己调教乐伎,胡祥再高价卖出去,既除掉自己可能的竞争对手,还大赚了一笔。这样一看,也明白李文吉那乐伎坊里,为何这么多年来,只有一百多乐伎,估计更多的就被卖掉了,别说卖人赚的,就是省下的养人费用就不少。


    而对那些乐伎来说,去别的人家,不一定比在郡守府更差。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乐伎坊之事在胡祥离开这段时间后,暴露到了李文吉面前,引得李文吉很是气恼,这事暂且不提,决曹派人去九重观找左仲舟之事,则是很快有了进展。


    在宇文珀到得郡城后,元羡便安排宇文珀负责左仲舟这事。


    第一是宇文珀是男人,曾经在外游历过,人面广,方便出面做事;第二,宇文珀是阉人,李文吉也知道,他出入内宅,在李文吉那里没什么忌讳。


    宇文珀出身显贵,虽是阉人,但在李文吉那里地位不低,李文吉也不便对外宣扬说宇文珀是阉人,是以,众人见宇文珀出入内宅,以为李文吉不在意元羡身边有男性家奴出入,元羡便也不会提这事,自将郡守府内宅当成了自己的办公衙门,方便理事。


    宇文珀带着决曹曹掾胡星主以及捕头吴金阳到了主院桂魄院,桂魄院是一处三进的大院落,晚霞的余晖飘在西边天空的云朵之上,渲染出五彩之色,其中,蓝愈蓝,红愈红。


    早桂已然挂在院中桂树的枝头,整个院落里有浅淡的桂香飘荡。


    元羡换回了女装,也没有再戴幂篱,一边摇着团扇,一边看着西边天空,对身边婢女说:“看这个天气,应是要晴几日的,正适合收稻晒谷。”


    飞虹说:“是啊。今年收成很好。”


    在乡间生活了几年,元羡已将农时农事、商事生意等刻在了习惯里,看什么风景都易想到这上面。


    宇文珀带着人进来时,大家就听到县主正在说这话。


    宇文珀上前来,对元羡行礼,道:“县主,吴捕头从九重观回来了,他们见到了左仲舟,但是,有卢道子保他,不让捕役带走他。”


    元羡握着团扇,轻轻扇风,将视线从西边天空的云彩收回,微低头看向三人,说:“具体是什么情况?你们对左仲舟和卢道子提到为何要逮捕左仲舟没?”


    胡星主示意吴金阳回答。


    胡星主之前来见郡守夫人时,是在正堂里隔着屏风拜见,并未和夫人当面,只是隐约看到屏风后的人端庄而威严,此时直面夫人容颜,不由更生出敬服之感。


    多年前,他就在郡守府里为掾吏,那时就见过县主多次,不过,那时的县主即使已经结婚了,但还是少女气象,此时的县主,要更雍容沉稳。


    他不敢多看,只让吴金阳赶紧回答。


    吴金阳有些紧张,回答问题时,初时还有点结巴,不过元羡没有流露出不耐,而是等着他说完,然后才说:“吴捕头做事细致周到,查案颇为机敏,是难得的能人。”


    吴金阳受到鼓舞,元羡再问问题时,他就答得顺溜多了,元羡没问的问题,他觉得有必要的,也都先做出说明。


    元羡一直认真听着,给与正向评价。


    元羡待手下人,一向赏罚分明,对有能力的,做事好的人,从不吝夸赞,宇文珀作为“家人”,习惯了,但胡星主和吴金阳却是绝少被上级言语夸赞的,当即都很受鼓励。


    根据吴金阳所说,他们赶到九重观时,正好和刚到九重观的左仲舟碰上。


    原来是左仲舟从西头村到九重观时,拐道还去办了别的事,由此耽搁了一点时间,元羡带着人可能也是因此和他错过了,没有在路上追到他们。


    左仲舟长得高大威武,又是卢道子身边名人,吴金阳他们都认识他,于是上前对他说,怀疑是他杀了他的妻黄七桂,如今他们在调查此事,要逮捕他。


    左仲舟当即呆愣,说:“那是我的妻,我怎么处理,是我的事。”


    吴金阳说:“杀人犯法。”


    左仲舟说:“我杀的是我的婆娘,又不是别人,哪里犯法了。”


    吴金阳看和此人说不通,便让兄弟们上,把他逮捕带回大牢关着,他就老实了。


    但是,左仲舟本就长得高大得多,作为卢道子的弟子、护法,其实就是卢道子的护卫,也颇有武艺,吴金阳他们去了五六人,也没能制住他,再者,那又是在九重观里,九重观本就是卢道子、左仲舟等人的地方,见吴金阳他们要逮捕左仲舟,其他道人和信徒也上来帮左仲舟的忙,吴金阳他们自然没法带走左仲舟,不仅没带走人,各自还挨了些打,受了些伤呢。


    左仲舟不伏法,卢道子因正在九重观里,也出来说他是郡守亲封的法师道首,不允许吴金阳他们带走座下弟子,再者,只是杀了一个婆娘,而且还是左仲舟自己的女人,又算什么事,郡守怎么可能会因此下令逮捕左仲舟,把吴金阳等人斥责后,把他们赶走了。


    元羡说:“你们可说了,是我在调查此案?”


    吴金阳不清楚元羡的意思,回答:“未曾对他们说明。”


    元羡微颔首,道:“如此说来,他已经承认了,就是他杀了黄七桂,这事也没什么可调查的。”


    “正是这样。”吴金阳说。


    元羡说:“那当时有很多证人,你们便写清此事,留作证据,明日拿去让左仲舟等人签字画押。”


    吴金阳应下了,又说:“明日我们带更多兄弟前去,定然可以把左仲舟带回来。”


    如今卢道子在江陵城做道首,聚集了很多信徒不说,也从这些信徒以及普通民众家里搜刮了不少财富,不然,他不可能在城外修好几个道场,这些也就罢了,卢道子崇尚男女双修,教授弟子和信徒房中术以修炼,如此玷污谋害了不少妇人,甚至于小女娘也不放过,早就为正道不容。


    再者,卢道子的道,为本地道教另外几派不容,被认为是谋财害人的邪路,道统之争自然不是小事,不仅不是小事,还牵涉甚大。


    元羡说:“卢道子宣扬阴阳丹鼎之法得道,如此作为,影响道家长久声誉,就是如今,也害了不少清白人,道家其他派系,没有意见?任由他胡作非为?你们没有听到一些其他声音?我昨晚在郡城外,听人讨论卢道子谋害小女娘,百姓对卢道子,颇有讨伐之心,只是无人做主。”


    宇文珀、胡星主、吴金阳三人互相对视了两眼,一时没有人回答。


    因元羡是女主,而卢道子一直是以研习和宣扬双修和房中术成名的道长,宇文珀即使之前知道些什么,也不好和主上谈论,胡星主和吴金阳更是和元羡隔了几层,自然更不好谈论了。


    而这还不是最主要的,对胡星主和吴金阳来说,元羡刚刚那话立场非常清楚,她是反对卢道子的,不仅反对,甚至用到“讨伐”“做主”这种词了,这不是明确要针对卢道子的意思吗?


    胡星主和吴金阳自然不好马上表态,最后还是宇文珀说:“主上,不说卢道子不走正路,一直宣扬双修修道这事,他如今做了江陵道首,压抑其他派系,争夺信徒,聚敛钱财,迫使不少人家献上田地,还让一些信徒献上女儿供他修炼,早就惹得天怒人怨,怎么可能没有其他声音。”


    元羡说:“也就是说,江陵城里,道家其他派系,也都是反对卢道子的?”


    普通平民的冤情,固然非常需要为他们主持正义,但是,要让他们形成对付卢道子的力量,不是一时半会儿可以达成的,但道家其他派系的力量,却是更容易聚集和使用。


    宇文珀说:“主上,不管他们之前是什么态度,只要主上您有心,他们之后都会反对卢道子。”


    胡星主和吴金阳因宇文珀这话而侧目,多瞄了他两眼。


    宇文珀自然是跟着他主子的,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但胡星主和吴金阳却依然在犹豫。


    元羡则点头,说:“宇文叔所说,的确有理。任何难事,只有去做,才能解决。”


    她又看向胡星主和吴金阳,问:“胡掾,吴捕头,你们有什么建议?”


    胡星主脑子电转,已然明白元羡的意思。


    元羡作为县主,又是郡守夫人,手下有大庄园大坞堡大商队,不管是粮食、布匹还是其他物产都很是丰富,而且还有数百人的部曲,也就是,面前的女主有身份地位权力,还很有钱及武力,一个小小的黄七桂之死,她真想为黄七桂做主,安排下去后,过问两句也就罢了,哪用亲自处理,她这样在意,紧着调查,定然是要从黄七桂之事入手,处理卢道子。


    郡守夫人的意思,一直就是要对付卢道子。


    卢道子走上层路线,发展贵人信徒,用双修修道之法来结交权贵,甚至如今连郡守也看重他。


    他惠不及下层,反而还要从下层百姓处搜刮好处,下层百姓,自然没有舍身拥护他的道理,而他也因此得罪不少中层人,例如胡家,甚至都被卢道子借“供奉道君”之名,强夺了一些田产。


    只是因为卢道子的族兄是南郡都督,手里握着大量兵马,他又哄好了郡守,得到郡守的支持,他才得以在江陵甚至南郡大肆传道,收徒和扩充信徒,聚敛土地粮食钱财等,如今有人有物资,形成极大势力。


    胡星主和吴金阳这一层的人,正是不可能从卢道子那里得到好处的层级,反而要受其剥削,加之出于内心正义,更是反对他,只是想反对,以前不敢,如今有郡守夫人想处理他,两人对是否追随郡守夫人,心中也有所犹豫。


    在一番考虑和利益抉择后,胡星主决定先支持元羡。


    要是元羡能处理掉卢道子,那自然是好,要是元羡之后失败,他可以到时候再想办法来转圜。


    胡星主作为决曹曹掾,出身于本地一小家族。


    他从十几岁开始在郡中为吏,到数年前做到曹掾之位,便可说明他是有些本事的。


    胡星主在下定决心后,便对元羡道:“夫人,据属下所知,城中太一观曹一恒道长和清源观的妙尚道长,都对卢道长的所作所为十分不满,多次公开斥责卢道长曲解道经,为祸为害,还因此发生过武斗。如果夫人能够支持曹道长与妙尚道长,二位道长定然愿意为此出力。”


    元羡赞道:“胡掾这个办法很好。我也早听说卢道子借着道首名号为非作歹,他甚至包庇手下弟子杀妻,这种人,如果不早早处置,之后只会为祸更甚。但他是道首,只我们出面,不如拉更多志同道合之人一起。我不信,卢道子可以和整个江陵城为敌。”


    胡星主说:“夫人有心除害,我等更是责无旁贷。”


    元羡想了想,于是让胡星主去联系太一观和清源观的观主,询问他们的意思,除此,也要收集卢道子和左仲舟的其他犯罪证据;又安排吴金阳派人去监视九重观,掌握卢道子以及左仲舟等人的行踪。


    元羡询问吴金阳左仲舟的几个孩子的下落时,吴金阳说:“当时并未见他带着孩子。”


    元羡于是又安排胡星主派人去调查左仲舟把他的那二女一子安排在哪里了。


    “左仲舟在西头村里的邻居,叫黄月娘,她和黄七桂亲近,也认识黄七桂的子女,宇文叔,你安排人去把黄月娘接来,让她跟着去找孩子,找到黄七桂的孩子后,也可由她看护孩子。”


    待宇文珀应下后,元羡又提到:“如今正是收稻谷的时节,你让人给他家十缗钱作为补偿,这十缗钱,五缗给她丈夫,五缗说明是她的花用,只给她。”


    “是,属下明白。”宇文珀知道家中女主人就是比较心细,也要求下人们做事时注意到这些细节。


    做好这些安排,元羡还吩咐婢女飞虹又去账上支了二十缗钱给胡星主和吴金阳,作为挨打的手下治伤抚恤及干活的弟兄的辛苦费。


    二十缗钱虽然不多,但也绝不少了。


    主要是这些捕役,一向是没有工钱的,都是靠自己,这才刚帮元羡做事便有钱拿,那感受自然不一般。


    元羡自己生活较为节俭,但对下人十分大方,她的庄园里,所有人也过得比其他大族士家的庄园里的人更好,这让人的心气都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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